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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淚澤虎春花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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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尋坊警部的名字沒有任何人知道。他被稱爲「警部」就是如此自然,甚至沒有人知道他不是掛階警部之前的經歷。只能說他是在警察廳被任命部長一職的唯一「警部」,這也證明他是多麼出類拔萃的警部吧。沒有升階或降階,被允許永遠掛階警部的原因,在於他是唯一曾經成功「逮捕」那名○○年代怪盜弗拉努爾的警官。

被逮捕的怪盜隨即「偷走監獄」而在轉眼間逃獄,但是這份實績受到讚賞,東尋坊警部被提拔爲「警察廳怪盜對策部」的部長。因爲如果要對付以日本全國各地爲舞臺活動的怪盜,必須無視於縣界或轄區的綜合判斷。

後來東尋坊警部成爲怪盜弗拉努爾的勁敵,是媒體也經常採訪報導的名人。

曾經如此。這是過去式。

頻繁接到演講委託的時代已逝,隨着怪盜弗拉努爾在兩年前突然停止活動,說來當然,警察廳怪盜對策部頓時沒事可做。現在東尋坊警部主要的業務,是在沒有其他人所屬,位於十七樓的冷清部門裏,把當天的報紙全部看完。

說他是不受重用的「窗邊族」也不對,因爲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雖說只有一次卻逮捕過怪盜弗拉努爾的他,在這種像是監獄的房間度日,應該說度過了兩年以上的歲月,真是一種貼心的諷刺。

反正他絕對不是喜歡上媒體曝光或是受邀演講,那是啓蒙活動的一環。他只是想在吹捧怪盜這種愉快犯的風潮激起一點漣漪,也算是得到了成果。

說起來,在怪盜弗拉努爾停止活動的很久之前,「犯罪就是犯罪,不應該原諒」的道德觀就開始滲透到世間,在報章雜誌也因爲法律規範而逐漸看不到吹捧怪盜弗拉努爾的報導。

或許是敏感察覺到這股氣氛,怪盜弗拉努爾纔會決定靜靜告別幕前……這麼一來就是輿論獲得勝利,要說是腳踏實地做啓蒙活動的東尋坊警部獲得勝利也沒錯。

不過,這是勝利嗎?

由於過度專精對付怪盜,如今這把年紀也無法前去參與其他部門的搜查,也說不出自己曾經立下其他亮眼的功勞,卻也過於出名所以不方便下放。

結果就是維持現狀,繼續待在沒有任何工作的怪盜對策部,每天閱讀報紙。某段時期曾經佔據警察廳的整層樓,從全國召集警官,指揮着只爲一個小偷成立的對策總部,如今卻獨自一人待在像是倉庫的房間。

(這時候我也應該察言觀色,思考自己的進退嗎?雖然一直抱着「或許還有機會」的眷戀,賴在這張椅子上不走……)

「東尋坊警部!好久不見!」

包括全國報紙到當地報紙,將這天的早報全部看完的時候,無聲無息出現的青年向獨自待在房間的東尋坊警部搭話。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待在那裏。

或許是一直在等他看完報紙……總是在察覺的時候位於該處,笑容爽朗的這名青年並不是警界人員,卻以更勝於警界人員的模樣,只用那張臉就能當成通行證自由出入這間警察廳,是一名奇特的採訪記者。憑着沒加入記者團的自由之身在各個部門親切接觸衆人。

他的名字是步野道足。

從他小時候就認識的東尋坊警部稱他爲「道足老弟」。

東尋坊警部灑脫認同了。只認同這一點。

步野一邊複誦重點,一邊以鉛筆書寫。

「道足老弟,這裏說的『龍宮城』是『底大』。」

「海底大學就是在那條道路的海域設立的。話是這麼說,不過那裏比島波海道更早完工,所以歷史很悠久喔。終究比不上帝大,卻肯定從戰前就存在。」

步野青年說完遞出一個東西。

「既然特地拿來我這裏鑑定,道足老弟認爲這是真正的預告函嗎?」

如果不是的話?如果不是的話是怎樣?我沒想太多就這麼說……但如果不是冒牌貨的話……不是冒牌貨的話……

一切都是過去式。事到如今也不是機密事項。

像這樣出現在「冒牌貨的預告函」內文的時間點,就代表情報從某處泄漏。東尋坊警部也希望帶進墳墓的隨身物品少一點。

「原來如此……三十年前竊取《達文西的浮世繪》的時候,怪盜弗拉努爾有啓動消防灑水頭吧?您是這麼告訴我的。」

步野點頭這麼說。

「不過東尋坊警部,先不提至今的犯行,關於今後的犯行您有何打算?」

原本這應該是從我剛纔看完所有報紙得知的情報,不然也要從警方內部的聯絡網傳達過來纔對……總歸來說,各大媒體判斷寄來的預告函是惡作劇,不值得寫成報導。

(依照直覺會覺得可疑。或許因爲是道足老弟拿來的才令我這麼想吧……)

國立乙姬島海底大學。

「不是那所帝大,是『海底大學』的簡稱。雖說是大學,卻也沒招募學生就是了……」

那個小子已經嶄露頭角了。

步野提出反駁。

「正常來說應該會想回避保全系統,卻刻意讓系統啓動通知有人非法入侵,藉以趕人清場。讓警衛聚集到重點收藏品《維納斯的雙臂》的展示區,將《達文西的浮世繪》拿到漏洞百出的場所『歸還』……原來如此,表面上模仿了怪盜弗拉努爾愛花俏又狡猾的手法。」

步野手中一直無聲無息書寫的鉛筆,反倒是在這時候停止動作。看起來像是不想漏掉東尋坊警部接下來要說的每字每句,不過這下子該麼做?之所以沒在至今的採訪說出來,之所以沒在媒體報導公開這個事件,都是基於相應的理由。

唔,我不小心以「那傢伙」稱呼嗎?希望剛纔沒對犯罪者使用親切的語氣。

「所以是冒牌貨。怪盜弗拉努爾再度開始活動的事實不存在。」

看來他很懂嘛。

他喫驚般這麼說。

步野也沒有特別抱怨,探頭檢視。

「因爲即使對方是你,我也沒有全部說出來。而且就算是怪盜弗拉努爾一舉一動都會被報導的全盛期,也有相當多的事件沒有公開———這個『玉手箱』也是其中之一。」

「您說『那個場所』的意思是……該不會正如其名位於海底吧?」

「就算這樣,東尋坊警部您依然不認爲這個人是真的,根據在於怪盜本人果然不可能親自歸還寶物嗎?」

「底大?」

不只是警察廳,他似乎以取材爲名義自由出入全國的警察署,之所以不知不覺容許他這麼做,應該是優良的教養使然。但他在實地搜查的時候會插嘴搗亂,這方面就不太能苟同了……

「因爲在海底,所以叫做海底大學。你知道島波海道吧?」

「不只如此。先不提警鈴,爲了煙幕而使用定時裝置引爆滅火器,不太像是那傢伙的手法。」

東尋坊警部接過預告函仔細端詳,還像是從背面透光般細心檢查,然後說出己見。

雖說是久違比較像是工作的工作,我也沒興奮到哪裏去,不過那名中年警衛櫓屋品行的證詞令我深感興趣。看來犯人是反過來利用森嚴的警備完成犯行。

無聲無息出現在警察廳的這名青年,會懷着純真的心態無聲無息鑽進別人的心。

「別急,道足老弟。雖說紙張與印章相同,也無法斷言連寄件人都相同。我當然也不是鑑定筆跡的專家,不過……」

「說得也是。我更正一下。他應該會交出來吧。例如在決定引退的時候。」

「這陣子?」

(不……這也應該加上「曾經」兩個字吧。)

「……筆跡的話,總之第一印象是寫得不優秀,卻很努力在模仿。」

聽他補充說到時候要讓他做獨家專訪,我即使知道這是場面話也不覺得壞了心情。願意聽長輩炫耀功績的年輕人很珍貴。

「冒牌貨……嗎?」

不過,如果怪盜弗拉努爾被認定過氣,那就像是同時把掌管怪盜對策部的東尋坊警部一樣認定爲過氣。雖然早就充分自覺是時代的遺物,但是這個事實重新擺在面前還是會感到羞愧。

「只不過,我也沒笨到直接相信這段文字。『龍宮城』還有『玉手箱』……簡直是童話故事吧?我終究也不認爲怪盜弗拉努爾的真實身份是浦島太郎。這種犯人也太令人意外了。」

雖然他本性純真,不過看來起碼有前往當地採訪。仗着年輕的本錢自由自在迅速行動。不過……

「怪盜」不是在童話故事,是在推理作品出現的關鍵詞,但在這個類型裏,也是主要出現在兒童讀物的人物。要併爲一談很牽強,但是如果列爲給兒童看的虛構作品就是相同類別。

「可是,歸還的寶物本身是真的吧?那不就證明怪盜弗拉努爾至少以某種形式交出寶物了嗎?」

我刻意沒加上「就我所知」這四個字。因爲不可能有人比東尋坊警部更熟悉怪盜弗拉努爾。

「你有好好把我說的話聽進去嗎?只要是偷來的贓物,怪盜弗拉努爾絕對不會放手,更不會歸還。以往從來都沒有這種例子。」

「是國立的嗎?不是帝大那樣的學校嗎?」

所以叫做怪盜。

「道足老弟你明明也是大學畢業,會在這種地方喫驚嗎?」

2

「因爲我是私立的,對於國立有着強烈的自卑感。」

「嗯,話是這麼說,不過以超脫現實的意義來說,『怪盜』比起『龍宮城』與『玉手箱』也是半斤八兩吧。」

是怪盜弗拉努爾的犯行預告函。

(我也來到述說回憶的年紀了嗎?而且對方是可以當我兒子的年輕人。)

「怎麼啦,道足老弟,又來採訪關於怪盜弗拉努爾的情報嗎?但我能說的應該都說得差不多了……真虧你這麼熱中。」

不是強盜。

「說得也是。不過與其說是各大公司判斷預告函是假的,應該說他們判斷怪盜弗拉努爾這個過氣的怪盜沒有新聞價值吧?」

即使如此,冒牌貨就是冒牌貨的這份「感覺」,他還是沒有一起讓步。

「總之,應該是優秀的冒牌貨吧。如果形容爲美術品,就是優秀的仿冒品。當然,這個怪盜對策部剛開始也收到命令要加入搜查……也偵訊過『受害』的美術館警衛。」

我要前來歸還以前接收的玉手箱。

「這……說得也是。很有可能是這樣。」

「紙張從厚度與材質來說,應該是使用了和真品一模一樣的紙……最重要的是這個胡鬧的鞋印標誌,正是怪盜弗拉努爾使用的印章。」

東尋坊警部說得像是在鬧脾氣,但他也感覺到自己藏不住喜悅的心情。如今會把怪盜弗拉努爾和警方摩拳擦掌的全力對決寫成專欄報導的記者,大概就只有這名青年了。

不愧是據說在這間警察廳以外的場所被稱爲「名偵探」的採訪記者。順帶一提,之所以在警察廳沒被稱爲「名偵探」,是因爲在這棟建築物提到「名偵探」的時候,都是在說完全不同的另一名特定人物。一名特定的「危險人物」。

「啊啊,應該是冒牌貨,如果不是的話……」

「要是附近有人,不小心被飛散的滅火器碎片打中要怎麼辦?如果警衛有人有呼吸系統的疾病,可能會因爲煙幕而引發重症。怪盜弗拉努爾在行竊的時候,不會做出可能危害物主或警衛的行爲。」

從這份反彈心態檢討看看吧。但我或許只是想在知心的年輕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耍帥……

但我沒有連現在的體制都清楚掌握。那已經是將近十五年前的事件,甚至不知道那麼奇妙的大學現在是否還存在。

「那麼……」

東尋坊警部不得不皺眉。

這不是在說步野提供的情報沒有可信度。明明是寄到各媒體公司的預告函,首先拿來的卻是資歷尚淺的採訪記者,我是從這一點決定推理方向。

「確實,這下子敗給您一次了。是我思慮不周。不過,在東尋坊警部告訴我的事件簿之中,沒有怪盜弗拉努爾從龍宮城偷走玉手箱的事蹟。」

是否依然維持原樣,位於那個場所。

「道足老弟,你說的該不會是最近囂張跋扈的冒牌貨吧?」

「中學畢業就進入警察學校的我,對你這種自卑感毫無共鳴,但這裏的國立是有名無實。只不過因爲稱不上是私立,所以後來稱爲國立。何況那裏沒有建立起一般大學的體制……是研究機構而不是教育機構。」

「『表面上』……『模仿』……是嗎?」

步野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如此回答。不愧是採訪記者,精通日本的地理。嚴格來說沒限制只用爲自行車道,不過一般都是這種印象比較強烈。

東尋坊警部從發皺西裝的口袋取出鋼筆,在步野給他的預告函內文「龍宮城」這部分的旁邊寫下這行字。雖然這就像是竄改證物的行爲,不過反正是假的預告函,不必管這麼多。

哎呀,意外說到痛處了。

「不行喔,道足老弟。隨着那種冒牌貨起舞還亂寫報導,你這樣沒資格擔任採訪記者。這種事你明明曉得纔對。」

步野歪過腦袋。

「是的,因爲即使沒有直接傷害,重要物品失竊的損失,也會在物主內心留下深深的傷痕。」

「是的,其實這就是我今天像這樣前來叨擾的正題……昨晚,各媒體公司收到這樣的東西。自由記者的我也好不容易透過管道取得……請收下。」

步野再度不知何時無聲無息拿出筆記本用鉛筆書寫。不是以手機做筆記,而是使用手冊與文具,他的態度令我這個長輩感到佩服,卻也存在着沒有老朋友甚至沒有聊天對象的寂寞感,我很想口若懸河向他述說關於怪盜弗拉努爾的事情。

請在龍宮城等候。

不,從小時候就看得出他的潛力。

「嗯?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老實說,只要是警部的英勇事蹟,無論多少次我都想聽,但我今天不是爲此而來的。我想請教的是關於怪盜弗拉努爾這陣子的動向,東尋坊警部您有什麼看法。」

「是嗎……不過以《達文西的浮世繪》爲首,昔日相傳被怪盜弗拉努爾偷走的寶物,從半年前開始接連物歸原主了吧?那麼認定怪盜弗拉努爾再度開始活動應該很妥當吧?」

「而且警部的慧眼令我甘拜下風。不愧是怪盜弗拉努爾的專家。確實,這半年的寶物歸還騷動,或許不是他本人親自執行的。」

「是帝國大學……的意思嗎?」

「連接廣島縣與愛媛縣的自行車道……對吧?」

步野的詢問打斷我的思考。今後?

警部剛開始以爲這名青年是關心他這把老骨頭才陪他聊天,不過看來不是這麼回事,這名青年刊登的報導意外地紮實。

「即使在那個時候,也有顧慮到不讓消防灑水頭灑的水濺到其他美術品。那個怪盜排場過多又喜歡引人注目,卻會貼心避免傷害到人或是美術品……但我可不是在說這是好事哦?」

如果被認爲這是在稱讚就太遺憾了,所以我在最後補充這句話,不過這種事對於道德觀高尚的現今年輕人來說似乎無須強調。

就算這樣,我也自負是看過最多張怪盜弗拉努爾預告函的搜查官。當然,怪盜弗拉努爾也是人類(纔對),所以每張預告函的筆跡有點差異也不突兀……

「說來冒失,我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因爲要是怪盜弗拉努爾重新開始活動,我就可以親眼看見東尋坊警部您大顯身手。」

「戰前的技術可以在海底蓋建築物嗎?」

看來步野把戰前當成原始時代之類的。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和平時代的孩子,不過即使知道島波海道,採訪記者只有這點知識的話就麻煩了。

「當然有持續翻修吧……現在回想起來,那裏的校舍也很奇妙。那種風格可以稱爲摩登吧。」

「可是,爲什麼在海底……?這有什麼意義?是在着手研究海洋資源嗎?」

「未必如此。你想想,在火箭發射的外太空會有各種研究吧?另一方面,搭乘火箭的太空人也會在水中訓練。換句話說,海底不只有海洋資源,也適合設立研究所。」

「這樣啊……」

對於這種三段論法,步野似乎有聽沒有懂。這是當然的,東尋坊警部也只是搜尋記憶將以前聽到的情報如實告知,並沒有真正理解。回想起來甚至覺得當時被岔開話題。

「關於具體的研究內容,終究沒人願意對我說明這麼多。我現在能在這裏說的只有一件事,那所海底大學……通稱『龍宮城』的那裏在十五年前被偷走『玉手箱』是事實。下手的是怪盜弗拉努爾。」

東尋坊警部站在前線指揮的搜查行動也是隱密,這次的被害也沒有公開……應該說大學那邊沒提出被害申告。但是沒提出申告當然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應該說埋葬在黑暗中,或是拋棄到海里。

「道足老弟,既然你也是記者,接下來就先由你自己調查吧。雖然沒公開,不過相較於我告訴過你的任何事件,這個事件就某種意義來說最像是怪盜弗拉努爾的作風……要是採訪到那個事件,你就不會被這種冒牌預告函欺騙吧。我想你到時候會成爲更上層樓的採訪記者,像你父親那樣成爲優秀記者的那一天也不會太遠。」

「……這樣啊。」

拿來的情報被斷定是假的,步野卻似乎沒特別失望。「可以成爲父親那樣。這是一件好事耶。」這名青年……討人喜歡的這名青年說完闔上筆記本。

3

小時候,我一直以爲採訪記者的英文「repo-writer」是名偵探的意思。不用說,這是內田康夫筆下角色淺見光彥的影響。所以當我知道跑遍全國經常不回家的父親———步野散步的職業是採訪記者時,我打從內心感到驕傲。從來沒想像父親假借採訪的名義四處行竊,純真地希望自己將來成爲這樣的人,成爲像是父親這樣的人而抱持憧憬。

說巧不巧,我實現了這個願望。雖然沒能成爲淺見光彥,卻成爲像是父親這樣的人。包括假借採訪名義行怪盜活動這一點……人們會形容這是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吧。實際上,我身爲「嶄露頭角充滿銳氣的採訪記者」接到的工作大半來自父親的人脈,所以我沒什麼好反駁的。

而且如果由我的須美子小姐※———也就是阿豔來說,我應該還達不到父親的境界,但今天我覺得自己又朝着無法回頭的領域踏入一步了。因爲我欺騙了從十幾歲就很疼愛我們三兄妹的父親好友東尋坊叔叔,狡猾取得「工作」所需的情報。

注3:在內田康夫著作的淺見光彥系列作品裏,須美子是淺見家裏暗戀光彥少爺的女傭。

父親戴着採訪記者的面具,把這位警察好友當成免費的情報販子,雖然我鄙視這樣的父親,但我現在的所作所爲也沒有兩樣。初出茅廬的記者假扮成充滿幹勁拼命工作的模樣,以訪問的形式打聽怪盜弗拉努爾的搜查情報……當然不是爲了寫報導,而是當成歸還的參考資料。說起來,我這樣的小毛頭之所以獲准自由出入警察廳,也是因爲從小就被記者父親帶到廳內亂晃才這麼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真恐怖。而且這不是一件好事。

基於這層意義,我早就已經踏入這個領域,甚至已經踏入歧途。即使如此,今天的這一步也幾乎像是踏上月球的一大步……半年前歸還《達文西的浮世繪》至今,我連一次都沒有發出預告函。即使知道這是怪盜弗拉努爾不可或缺的要素也一樣。

乙姬島海底大學。

恐怕有某些祕密吧。那所大學除了位於海底還有更多祕密。

「靜下來?但是好像要掉下去了……」

如同要將我這份悲壯決心一起踢飛,虎春花以禮服長裙包覆的粗跟高跟鞋,就像是進入踢踏舞的最高潮般一腳跺在電梯地面。體積原本就不小的裙子像是內部發生爆炸般膨脹,電梯隨即因爲這股衝擊導致整個廂體傾斜並且停止下降。明顯不正常的停止引得我看向面板,電梯大約在十三樓維持大約十三度的傾斜停止了。

用跺的?

雖然完全不想以華麗的詞藻粉飾怪盜弗拉努爾不使用暴力的手法,不過就算這麼說,不惜使用暴力的名偵探也不該被原諒纔對。

即使不該對淑女說這種話,但是不開玩笑,她光是禮服與髮飾的重量可能就有一百公斤左右,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不想和這個女生獨處。

「這樣就能靜下來談了。」

當前就趁着我還沒忘記這個苦澀的成功體驗重現一次吧。與其說成功體驗,應該說是正攻法……以採訪記者的名片申請採訪海底大學。比起過時的怪盜,世間肯定對於海底的大學更感興趣。

妳也在這臺電梯裏耶?

不過,就當成正合我意吧。

「我要發自內心稱讚你。」

「哎呀,步野,在這種地方見面真是榮幸至極。你的榮幸。」

「還是說,虎春花,妳有事來這層樓嗎?那剛好,我正要回去,所以光是在最後見到妳一面也是好事。」

「現在我面前就有一個反例……」

只不過是延後半年開始發函,我早就已經練習到膩了,對於模仿父親的筆跡也有絕對的自信,但是東尋坊叔叔很乾脆地斷言「寫得不優秀」令我感到羞愧。這份絕對的自信不是我自以爲是,包括筆壓在內,以機械解析也得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的數值……資深刑警的直覺真恐怖。

就像是在叫臣下,或是在叫管家……不過年齡不詳的這名偵探,明明很明顯比我小纔對。還是說我對阿豔的言行舉止,在別人眼中也像她這樣嗎?那我就得全力改變態度了。

與其說遇見人物,應該說等同於遭遇災害。

叔叔終究沒有對我詳細說明,不過只要說明到島波海道,要鎖定座標也不是難事。以前我曾經調查尾道到今治的路程是否可以騎腳踏車當天來回,還撰寫了體驗報導……不過那完全只是菜鳥的工作。

語氣像是在規勸失禮臣下的她手上,雖然應該不是用來替代扇子,卻抱着一袋家庭號包裝的棉花軟糖。裝了約一百顆單一原味棉花軟糖的這個紙袋,她當成幼犬般抱在懷裏,一顆接一顆送進嘴裏。

想說剛好可以一出一入擦身離開,所以我說出這樣的客套話,但是圖騰柱看起來沒有動靜。真是的,就是因爲妳留這種髮型,才害得圖騰柱的形象變差。

這幅光景只用看的就覺得火燒心,卻可以說是比服裝品味更淺顯易懂地表現出她的個性。無法在棉花軟糖測驗合格的個性。

那是在安曇野發生的事。

即使父親過世又是重大罪犯依然逍遙自在,只有這個特徵的步野我這個人,爲什麼只是遇到一個打扮成中世紀法國風格的女生就這麼緊張兮兮?或許有人對此感到詫異,所以我用一些篇幅來解釋吧。

如果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停止,那麼能夠阻止妳美腿的要素在全日本都找不到喔。能夠束縛妳的頂多只有馬甲。禁止出入不夠力,這女生應該關進牢房別讓她出來纔行吧。

4

她這麼說。

職業是偵探。

再怎麼說也不會因爲竊盜罪被送上刑場,更不可能採用斷頭臺吧……這樣的吐槽用在專門處理命案的名偵探不太識趣。

他點出引爆滅火器這個手法的危險性時,也刺痛我的耳朵。沒能完全複製怪盜弗拉努爾的手法就算了,聽他說這麼做恐怕會傷害他人,就覺得確實有這個可能性。先前採訪的時候,他說怪盜不會使用暴力,所以我自認顧慮到這一點……阿豔也消遣過這件事,但我果然還不是第二代,是冒牌貨。

「那個,說到哪裏了?我完全迷上步野你寫的文章,這我說過了嗎?」

「錯了,步野。我不是偵探,是極致名偵探。」

「說得也是……最近在各方面很忙……但我並不是完全沒來……」

「這我知道。步野你正在獨自採訪怪盜弗拉努爾的相關情報吧?我有看你寫的報導。」

「所以極度感謝我吧。我決定幫你抓住怪盜弗拉努爾。坦白說,我對於殺人以外的事件沒興趣,所以至今沒理會過小偷,但是爲了步野你,我就將怪盜弗拉努爾送上刑場吧。到時候你可以把高舉怪盜首級的我寫成報導。」

不過這半年來,不用見到這位名偵探,令我感到的不是一絲不安而是一絲安心,這一點我也必須率直承認。喫着棉花軟糖現身的禮服女或許根本沒人想見,但我有更重要的理由。

解決這個名偵探連續殺人事件的不是別人,正是淚澤虎春花。

八極拳的震腳?

足以一個人佔據七人座的電梯,裙子與袖子大幅撐開的極彩色禮服,像是圖騰柱般高高聳立的盤發。令人詫異爲什麼沒拿着絨毛扇的服裝品味,隔着一百公尺都認得出來的這名女性,卻是隔着一公里都看得出和警方毫無關係的女性。

「別說得這麼冷淡,步野你應該樂於和我交談喔。因爲許久沒見面至極了。大概相隔半年?」

即使如此,我或是其他的名偵探……也就是虎春花以外的生存者,都不得不保持沉默。說來可憐,被殺的被害者們也有九成知道真相,卻只能陸續被殺。

「我的極致美腿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停止。」

「那是優秀至極的報導。簡直是站在怪盜的角度撰寫,欠缺所謂的客觀性,不過正因如此而具有吸引人的魅力。除了『怪盜本人』以外居然有記者寫得出那種報導,簡直是附身型。我熟讀到可以倒背如流喔。」

確認龍宮城的場所了。

阿豔推薦我歸還的寶物也太奇妙了。

不得已了,雖然這個方法很尷尬,不過就這麼等待電梯關門吧。我如此下定決心,不過她將光是我所看見就是第二十顆的棉花軟糖放入口中,沒以刺繡手帕擦拭殘留的白粉,戴着絲綢手套的指尖就伸向我這裏。

東尋坊叔叔也暗示過這一點,而且即使知道「龍宮城」的真面目,應該歸還的「玉手箱」究竟是什麼東西也依然成謎。想到這是從研究機構偷走的物品,最好還是死守阿豔「千萬不能打開」的這句忠告……大學那邊沒提出被害申告的這一點也很詭異。

相較於我非法入侵全日本警備最森嚴之水深美術館的出道戰,目前還沒給我棘手的印象……然而無論阿豔本人怎麼說,她在這種場面肯定不會對我放水。

難度確實增加。因爲首先必須想辦法前往瀨戶內海的海底……儘管如此,那片海域總不會是食人鯊或大王烏賊猖獗橫行的百慕達三角洲吧。

此時,電梯開始下降。看來虎春花原本果然要去十七樓……除非是在埋伏等我。

「步野。」

來自全國各地近百名當地偵探集結,舉辦類似「名偵探節」的活動……說來冒昧,身爲一介採訪記者的我也厚臉皮進入現場。原本是朋友受邀參加,卻因爲各種隱情由我代理出席……總之,雖然沒妄想要和知名的偵探們一爭高下,不過當時年輕的我打算好好享受這個活動。

應該說,光是被人看見我們像這樣交談就不太妙。

我甚至詫異爲什麼電梯沒被剛纔那一腳震斷纜繩墜落到地底……咦?這傢伙還正常嗎?就這麼連一瞬間都沒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就像是爲了後來搭電梯的人而按下延長鍵那樣,以這種心態全力阻止了開始運作的電梯?

就算是棉花軟糖星人,也不會喫這麼多棉花軟糖喔。

無論如何,在父親是重大罪犯的時間點,原本就沒有什麼退路好留。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阿豔應該也不會拋棄妹妹吧。

雖然也可以說是因爲還沒有自信,也是因爲很難爲情,不過最主要還是想爲自己留下退路。失蹤的弟弟我無從關心,不過只要想像住院中的妹妹收到哥哥因爲非法入侵美術館被逮捕,真實身份還是怪盜弗拉努爾的這個消息,我內心就會抗拒。

她理所當然般直接叫我的名字。

虎春花嫣然一笑。

首先溜出警察廳吧。我不知道父親懷着什麼心情出入,不過做過各種大小虧心事的我,不太想在這個場所待太久……我按下電梯的搭乘鍵。

警察廳十七樓的電梯開門之後,位於門後的是不只在這種地方,在任何地方我都不想遇見的人物。

不提這個,我被關起來了。關在密室,名偵探喜歡的密室。

以沾上棉花軟糖白粉的嘴脣一笑。

展開怪盜弗拉努爾的歸還活動之後,慣用語正確用法的「門檻變高了」是事實。此外,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沒有臉見東尋坊叔叔。因爲光是請他協助採訪就不好意思了,偏偏還進入「實踐」階段。

妹妹知道父親的這個身份之後罹患心病。要是在症狀好不容易穩定的時候得知哥哥繼承怪盜弗拉努爾的名號,不知道究竟會是什麼後果……然而無論我是不是怪盜,光是成爲非法入侵的犯罪者,就肯定足以對她衰弱的精神造成傷害。

無論如何,即使難度多高,這也是父親早在十五年前越過的高牆,是他潛過的深海……既然總有一天非做不可,那就現在做吧。

然而名偵探們在孤立的聚落裏接連被殺,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也沒辦法快樂下去……神祕殺人魔以只像是企圖殺光所有人的速度逐一但確實地下殺手,令我心驚膽顫。雖說是代理,不過既然我也是受邀的客人之一,就無從保證我是不是會成爲下一個死者的「安全圈的敘事者」。

舉個例子。對我來說,這是我對虎春花的第一印象。

著作被稱讚卻這麼不開心,天底下有這種事嗎……不妙。被猛虎盯上了。我打從心底擔憂這個事態。

第十名被害人出現時,她點明瞭。

已經不是「未遂」。

總有一天無法避免和東尋坊叔叔對決,不過今天暫且嚐到了一些甜頭,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騙人的吧,喂。既然東尋坊警部答應接受採訪,我也不能完全不發表採訪成果,所以儘量挑選冷門的雜誌,儘量低調地負責「懷念的怪盜」這個專題的一角……妳爲什麼要看啊?去看道德方面的教科書吧。

「妳,妳這傢伙……知道嗎?這裏是警察廳啊。妳剛纔在警察廳裏做出暴力行爲耶?」

「你就是兇手。」

沒想到是大學。

坦白說,我也做得到。

她的名字是淚澤虎春花。

聽起來像是嘴硬不服輸,不過這肯定是當時現場所有人的共識……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下子不得了了。

不過如同阿豔所說,如果不知道內容物就歸還箱子也很不負責任吧。我願意爲阿豔做任何事,卻不是對她唯命是從。何況我無法想像怪盜弗拉努爾會竊取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箱子。我也必須查明這個祕密纔行。

連續兩個世代都在欺騙叔叔。

雖然沒說過,但妳不用說。

「怎麼了,你是說我一個人就超重嗎?」

我甚至以爲會順勢挨她一記頭槌,但在臉與臉即將相撞的時候,她很乾脆地放開我,按下電梯牆面的關門鍵。按下之後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手指伸進棉花軟糖袋。大概是要補充剛纔運動消耗的熱量,她一次拿出兩顆。

故意發出預告函,查出寶物應該放在哪裏———我不知道父親是否使用過這種手法,但我自評很像是怪盜弗拉努爾的狡猾風格。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稍微洗刷冒牌貨的污名吧……說起來雖然洗刷污名,不過即使計劃順利成功,我也很難大呼痛快。

這是最壞的事態。

即使不是鑑定筆跡的專家,他也是怪盜弗拉努爾的專家。不應該是晾在那種無窗房間的人才。

「棉花軟糖測驗?那是在富裕家庭養育的孩子比較容易成功的實驗。平常就可以狂喫棉花軟糖的孩子,要忍耐十五分鐘可說是綽綽有餘至極。」

寄到各媒體公司的那張預告函沒被叔叔的天線偵測到,老實說很幸運……各媒體公司完全沒報導這件事是我失算,被當成冒牌貨也不是我的本意,不過看來我的怪盜水準還不足以和那位專家對峙。

對我來說,這位叔叔明明稱得上是我的第二位父親……雖然差點因爲罪惡感而死,但我發誓總有一天會補償。首先必須讓我心目中更勝於母親的奶媽脫掉喪服纔行……話說回來,海底大學是吧。

雖然是丟臉地靠着父親的人脈,但如果我是可以自由出入警察廳的採訪記者,她就是禁止出入的名偵探。明明禁止出入,卻像這樣光明正大使用電梯,這就是她被禁止出入的原因。

我希望妳那張嘴可以永遠忙着喫棉花軟糖。

那她不就是救命恩人嗎?別發抖了,快點低頭道謝吧?或許有人會這麼斥責我,然而不是這樣,當時年輕而且也幾乎毫無知名度的她,領先其他的資深偵探們揪出兇手的這個功績本身,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

以熟練的手部動作抓住我的胸口,一口氣猛拉。拉進電梯廂。

所以我發出預告函。

「你不搭嗎?電梯。」

「啊,不……我等下一臺好了。畢竟看起來沒什麼空間。」

因爲到頭來,淚澤虎春花是名偵探。極致的名偵探。

雖然不一定是一樓有人按電梯,不過等到下次開門,就不要貿然顧及體面,二話不說直接逃出去吧。試圖逃離禁止出入的禮服女,肯定沒有不自然之處。要是再度被抓住胸口,即使脫掉上衣打赤膊也要衝出警察廳。

因爲這是「模仿殺人」。

推理領域有一個名爲「童謠殺人」的類型……是依照村莊傳承的童謠,接連殺害被害者的一種模式。殺人魔在這個事件也是沿襲這個手法,不過罪大惡極的是他並非模仿童謠。

模仿的不是童謠,是推理小說。

而且是如出一轍……和名聞遐邇的推理名作使用相同的場面、相同的場景,更重要的是使用相同的詭計,陸續殺害名偵探。

當然是明目張膽這麼做。

因爲在場的只有名偵探,換言之都是熟悉推理作品的人。

不用等待第二次殺人、第三次殺人,兇手的意圖顯而易見……不只如此,從使用的詭計來看,連我都能確定誰是兇手。這不就是我小學時代看過的「那部作品」嗎……這樣。

即使如此,不對,正因如此,所以無法指摘。

無法點明兇手,也無法揭露詭計……因爲這樣會成爲「劇透」。要是點出兇手,「那部名作」創新又令人感動的詭計,以及過於意外的兇手,都會就這麼廣爲世間所知。

透露名作的劇情。

這是比殺人還重的罪。

愈是知名的偵探……對於推理作品的造詣愈深,閱讀量愈多,愈是令我們動彈不得。

明知接下來是自己被殺,但是想到迴避這個未來的行動可能會成爲否定名作的劇透,被害者只能默默被殺。或許也有人身爲名偵探,想要親眼看見「那個壯大的詭計」在現實世界實現,甚至想要親身體驗,因爲這種想法被利用而成爲被害者……

與其說束手無策,應該說像是一局死棋。

明知一切卻只能肅靜被殺的這種局面,是由極致名偵探淚澤虎春花打破的。

說起來,明明她其實沒被邀請,卻不知爲何忽然遲一步來到事發的安曇野,毫不猶豫公開至今使用的十大詭計以及兇手的名字。

包括我在內,當時在場的倖存者都啞口無言。這是前所未聞的解謎場面……衆人基於另一種意義而啞口無言。

因爲這不只是透露了名作的劇情。模仿名作殺害許多人,也等同於是弄髒名作的行爲。

這是常有的論調。

以犯罪爲主題的這種小說誘使純真讀者犯罪,因而被當成不良書籍驅除……被點名的真兇是無法以刑法制裁,依法沒有責任能力的「少年偵探」,這也讓當時事態的惡化變本加厲。

我不在意第一父親被怎麼說,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可不能繼續爲叔叔添麻煩。這種危險人物要前往那個無窗的窗邊部門,我絕對不能坐視。

不,如果迎來這種快樂的結局,說得再保守也是父親以及我們父子造成的,不過要是被這種亂七八糟目無法紀的女生揭露身份,老實說我無法接受。被叔叔逮捕就算了,我可不想被名偵探逮捕。

傷腦筋,中世紀的禮儀我不太熟。

不行,完全被鎖定了。

或者說,除非是怪盜弗拉努爾的近親。

「……啊,那麼果然是要去剛纔那層樓辦事嗎?虎春花,妳打算拜訪東尋坊叔———警部吧?」

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如同令人如此心想般在社會掀起狂亂,將殺人事件、詭計或謎題吹到九霄雲外的名偵探,這就是淚澤虎春花。

但也因爲這樣,所以這位名偵探每次看透並點明的真兇,都是擁有權力、地位、名氣或人氣的大人物。以警方相關人員爲首,政治家、藝人、學者、大企業高層、報社主筆、電視臺幹部、知名音樂人、暢銷作家……或是「少年偵探」。一旦被逮捕就會讓世間從上到下發生大騷動的大人物,被她憑着完美的證據與屹立不搖的邏輯認定是真兇。

還有,要是和這個拒絕往來戶挽着手走出警察廳的模樣被人目擊,我光靠這張臉就足以匹敵綠卡的寶貴通行權也可能會被取消……但是情非得已,不得不這麼做了。面對眼前的棉花軟糖可以忍耐十五分鐘,非自願在富裕家庭長大的我,和名偵探手挽手只是小事一樁。

步野道足離開之後,警察廳怪盜對策部一如往常只剩下東尋坊警部一人。

但是今天不一樣。

他換了一個想法。

「謙虛對我這種優秀的人來說是美德,但是凡人這麼做只會很卑微喔,今後小心一點。貶低我認同的事物,我會當成是在說我壞話。你找死嗎?」

後來的過程……應該說是混亂,我不願意重新回想,這部分才應該埋葬在黑暗之中……總歸來說,淚澤虎春花是百無禁忌的名偵探。她自己就是禁忌,代價是她也沒有任何禁忌。

是如我前面所述的推理力。而且是百無禁忌的推理力。

兄弟……父……子。

這種稱心如意的妄想掠過腦海時,整疊的晚報剛好在這時候投入部門信箱。一般來說,東尋坊警部的工作就是在下班之前看完這些報紙。

「想陪在我身邊的話,明明順從內心跪下來求我就可以了,步野,你真是不老實耶。」

說來可惜,被各媒體公司作廢不採用的那張預告函,虎春花沒有掌握到相關的消息,但她應該知道這半年的歸還活動。討人厭的名偵探也有自己的情報網。無視於出入禁令的這傢伙,或許也已經前往各地的現場查證。

真的除非是扮裝高手的怪盜弗拉努爾本人……

我立刻試着提供令虎春花失去幹勁的錯誤情報,但是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她將我的手連同棉花軟糖的袋子鎖得緊緊的。

但我認爲這是因爲父親很幸運。

(…………)

雖然不是智慧型手機,他也終究沒有落伍到不帶手機,但是讓對方那裏顯示警察廳的電話號碼比較可以長話短說。

當然,這半年頻頻引發歸還騷動的主謀,他不認爲是怪盜弗拉努爾。以《達文西的浮世繪》爲首的那些事件是冒牌貨乾的好事,這個論點無從撼動。然而關於步野拿來的那張預告函……

「喂喂喂,淚澤虎春花這樣的人物,可不能被我這種人的馬虎工作感化喔。要是勤於逮捕小偷,傷害到名偵探的資歷該怎麼辦?格調會下降的。很多真兇期待和妳對決,所以過時的怪盜由我來應付就好。因爲那種報導也是我被相關人員委託,實在拒絕不了才寫出來的……」

「騙人,注入靈魂的文章我一看就知道。不情不願的話寫不出那種內容。」

(獨來獨往的神祕怪盜弗拉努爾如果有近親……那麼即使是冒牌貨……)

這麼一來只能等她厭倦纔行。

「這樣啊,虎春花,那妳來得正好。因爲無法繼續對名偵探隱瞞,所以我就脫口招供吧,令妳佩服我聰明才智的那則報導,就是由那個怪盜對策部的長官提供情報。我正好在剛纔聽他說了新的往事,所以怎麼樣,要不要在附近找間咖啡廳分享情報?」

東尋坊警部腳踏實地收集各公司收到的預告函,同時以桌上的電腦勤快搜尋如何前往瀨戶內海。即使是地圖軟體,終究也無法顯示通往海底的路線。

不對,她的臉有在動。

虎春花很乾脆地這麼說,將戴着絲綢手套的右手伸向我。我以爲她又要抓我的胸口而提高警覺,但是並非如此,好像是要我擔任護花使者和她挽手的意思。

「喂,你們那邊肯定有收到怪盜弗拉努爾的預告函。是的,可以請你們提供給我嗎……」

大概是安全裝置在最佳的時間點解除,傾斜的電梯回覆爲正常姿勢,再度開始下降。

並不是想攔下那個視如己出的男生。剛纔在被吹捧得很痛快的時候,不小心就當着那個年輕人的面耍帥,不過一口咬定那張預告函是冒牌貨,會不會有點太早下定論?他的「等一下」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現在是那個樣子,但是直到短短數年前,他都是身爲怪盜弗拉努爾的勁敵而風靡一世的名人……要是被世間得知怪盜弗拉努爾的真實身份是全家都和他有交情的父子(連續兩代),叔叔可不只是顏面掃地這麼簡單,還會撼動警察廳的威信。

這麼一來,就無法單純稱之爲冒牌貨。此外,這也可以解釋冒牌貨爲何精通怪盜弗拉努爾的手法與犯罪經歷。

剛纔電梯門打開,看見這個女生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今年最不幸的事件,不過換個想法就覺得是意料之外的幸運。在這裏巧遇危險人物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保住叔叔的老後……應該說午後生活當然令我開心,而且只要我成爲防波堤,交給名偵探的情報就可以由我控制。

既然有方法取得要歸還的寶物,想必也可以取得預告函的材料。

依照最壞的狀況,我們心愛的「那部名作」或是「那部傑作」,或者可以說「那部奇作」,甚至可能成爲禁書被埋葬在黑暗之中……說來絕不誇張,可能招致推理類作品存亡危機的解謎任務,虎春花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當然,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採訪記者知名度幾乎是零。如果只是逮捕我,真的不會成爲什麼醜聞,只會揭穿怪盜弗拉努爾的真面目是沒沒無聞的年輕人。

如果有大量的樣本,應該就有可能模仿筆跡。考慮到冒牌貨至今的手法,這方面應該不會費太大的工夫。

不只是服裝品味,這女生連法規觀念都停留在中世紀嗎?

「不用了,我自己直接問。只要能在密室兩人獨處,我會在五分鐘內讓那個臭老頭全盤托出。」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從今天起停止歸還活動。不只如此,現在還是意氣風發決定認真活動的時候。這樣我沒臉見阿豔。如果是老爺就絕對不會害怕名偵探喔。阿豔斷然這麼說的光景掠過腦海。

例如手指長度或是手掌大小,進一步來說例如身高體重之類的身體特徵,在這種場合無法判定是否相似嗎?即使包括文具或紙張、鞋印標誌的印章,甚至是用來寫預告函的桌椅都徹底模仿,唯獨「基因」是很難模仿的。

這麼說來,忘記是什麼時候了,記得某次有相撲力士在土俵被殺的時候,虎春花點出的兇手是女性……女性不能上土俵的這項傳統,對於她棉花軟糖色的腦細胞來說不納入考慮。

(……等一下。)

「首先,雖然怪盜弗拉努爾似乎在這半年再度開始活動,不過依照東尋坊警部的見解,這個人完全是無須理會的冒牌貨———」

正常算我答對好嗎?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能吧……換句話說,雖然遺憾,但是虎春花和我一樣,是爲了蒐集怪盜弗拉努爾的相關情報,前來拜訪曾經是宿敵的東尋坊叔叔想要問話。

各位明白了嗎?

怪盜弗拉努爾和名偵探虎春花的活動時間微妙地沒有重疊。

5

爲什麼對我寫的報導評價這麼高?那篇報導真的是我逼不得已才寫的……難道是我的文才藏也藏不住?不小心引來危險的粉絲了。

就算是頭腦精明到討人厭的名偵探,沒有正確的情報也肯定無法導出正確的答案纔對……正常來說的話。

「值得嘉許喔,步野。我有事要找十七樓的怪盜對策部,纔會像這樣親自前來。聽說有個臭老頭對於怪盜弗拉努爾超級熟悉。」

但是東尋坊叔叔不一樣。

這就是極致名偵探———淚澤虎春花。

(筆跡很像……應該說太像了。正因如此,我才判斷這是冒牌貨……)

逮捕這個冒牌貨,就可以連帶找到真正的怪盜……嗎?

如果名偵探有在查證我的工作表現,我會渾身發毛。

即使這裏不是警察廳內部,即使我不是怪盜弗拉努爾,她也是令我覺得即使光着雙腳甚至狼狽不堪也想逃走的唯一對象。

不準說我的第二父親是臭老頭。

如果說這正是名偵探的真正資質,那麼一點都沒錯……她不只是點出兇手,同時證明除了她以外,聚集在名偵探節的所有人都不是真正的名偵探。倖存的參加者之中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引退,連我都發誓再也不會謊稱自己是名偵探。

逃離她推理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她棉花軟糖色的頭腦感到厭煩。必須讓她覺得無聊纔行。

不得不顧慮各種事的我,絕對不會是名偵探。

不過,這頭猛虎的嗅覺還是一樣驚人。從「怪盜弗拉努爾」這個不在專業範圍內的事件,嗅到自己專業範圍內的特性……話說她被警察廳以及絕大多數公家機關或大型組織禁止出入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她旁若無人的個性或是專橫無理的不守法精神,也不是比髮型還要高聳的自我肯定感。

「我可以打個折算你答對喔。」

不過,如果是單純模仿字體「以外」的部分……

把所有報紙排列在桌上,讓各報社的聯絡電話能夠一目瞭然之後,他拿起電話的話筒。

不過,關於怪盜弗拉努爾以前的活動———初代怪盜的通常活動,幾乎都是她以偵探身份開始行動之前的事,而且已經很久了,所以只能找當時的相關人士打聽。如同我之前做的那樣。

當時也喫着抱在懷裏的大量棉花軟糖。

是恰巧擦身而過的形式。

如果兩者重疊,我不認爲父親會被這個女生抓住,但即使是初代怪盜弗拉努爾,肯定也有不想應付的對手。不是因爲難纏,單純是討厭得不得了的對手……明明父親的宿敵是東尋坊叔叔,我的對手卻是這個虎春花,這不算是一件好事。

「好可怕……這是『自白是證據之王』那個時期的搜查手法。至少要叫他老先生吧?虎春花,我纔要說妳不要這麼冷淡。我這個採訪記者有一張尚未對世間公開,怪盜弗拉努爾最新的預告函喔。妳不想看嗎?」

感覺簡直是早早就被名偵探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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