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天使大人的家庭Q況
《關於鄰家的天使大人不知不覺把我慣成了廢人這檔子事【Web版】》 · 佐伯さん · 1.3萬 字
喫飯的時候真晝回來了,三人一起喫了晚飯。真晝雖然還是顯得有些僵硬,但像剛和慧見面時那種冰冷刺骨的表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尷尬的表情。慧似乎也是一樣,理所當然地,他喫得很尷尬且拘束,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話雖如此,真晝那冰凍的氣氛已經消失了,周在餐桌下偶爾握一下她的手,她似乎就能平靜下來,於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麻煩就喫完了飯。
接着,周迅速收拾完飯後的餐具,在已經提前等待着的真晝身旁坐下。
「……那麼,真晝似乎也冷靜下來了,能讓我們聽聽你的事了嗎?如果真晝覺得難受我會喊停的,可以嗎?」
「好的」
本來這不該由周來主導,但如果交給這兩個人,估計會因爲顧忌而遲遲開不了口,所以周才主動搭話。
看到慧和真晝都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周鬆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看向隔着矮桌對面坐在沙發上的慧。
「呃,從哪裏開始說比較好呢」
「首先,我們想聽的是,你來找真晝是爲了問什麼事吧。真晝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感到很困惑,而且我想象不到你想問我什麼、想知道些什麼」
直到現在,真晝都不知道慧的存在。雖然她聽說過也許有情人的孩子,但那也是不確定的信息。仰慕小夜爲母親的孩子,竟然會來拜訪自己,這絕對是她始料未及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方說有事想問自己,她會警戒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到底,怎麼看都像是慧更瞭解小夜的事情,爲什麼他還要來拜訪真晝呢?
「……說得也是。謝謝你願意接待我唐突的拜訪」
慧明明知道自己對真晝來說是不速之客卻沒有退縮,向着周和真晝恭敬地低下了頭。
如果他態度傲慢,或者帶有輕蔑的意味,真晝一開始大概就不會理會他了。正因爲慧雖然着急卻待人真誠,真晝纔會緩和態度的吧。
周心想,這和自己僅見過一面的小夜的形象完全聯想不到一起啊,同時等待着慧繼續說下去。
「在進入正題之前,可以讓我先說明一下我和姐姐的母親之間的關係嗎?」
「……好的」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周還是能看到真晝再次聽到母親這個詞時,身體不禁僵硬了一下。
面對真晝毫無溫度且冷淡的回答,慧雖然有些畏怯,但並沒有退縮。這說明他就是這樣一直看着自己的父母的吧。這說明,他就是這樣一直和父母一起度過的。
正如他所說的,慧的表情和聲音,都毫無保留地向周他們傳達着滿滿的疑慮。
「只是,那個……我發現她在戶籍上也不是我的母親」
慧靜靜地看着真晝。
「因爲我擅自的想法,突然出現讓姐姐感到不快,真的,非常對不起。但是,我無法壓抑自己。我無法繼續裝作不知道,無法視而不見」
雖然聽說沒有施加暴力,但當時真晝依然品嚐了難以用筆墨形容的痛苦,如果沒有親切對待她的小雪,真晝大概已經崩潰了吧。周覺得,現在的真晝能坐在這裏本身就可以說是一種奇蹟,這是一個如此機能不全的家庭。
真晝用比平時更加辛辣的態度淡淡訴說,那副樣子與其說像受了重傷,不如說是像在撫摸雖然已經癒合但仍感到緊繃的傷痕,顯得很煩躁。
「對我來說,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我一直以爲我們是非常普通的家庭,聽到母親有孩子,或者說,母親有一個和我們不同的家庭,我感到非常震驚。我以爲她只是爲了重視生母而沒有入籍,是個普通的未婚女性。結果,事實卻是這樣」
只是,聽了慧的話,更加凸顯了小夜對真晝毫不在意的事實,真晝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表情上落下了一層陰影。
「是的。可是,就算我再怎麼煩惱爲什麼,我也想不明白。我能瞭解到的事情有限,如果我又在探查的事被發現了,我想這次她就會徹底隱藏起來。能沒被隱藏起來簡直是奇蹟,多虧了母親很忙」
或許是沒想到小夜會有自己的照片,真晝的表情中漸漸滲出了驚愕之色。
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雖然我很想回答你,但遺憾的是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少得多。……我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要撫養你,但至少在我的認知裏,她就是一直沉浸在情人家裏不回來」
周之前已經從慧那裏聽說了進行了背景調查的事,但在真晝聽來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吧。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吧?明明像母親一樣對待我,但其實自己有家庭,然而卻對自己的孩子一直置之不理,這種事」
真晝說出了讓慧無法安心的保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的父親和那個人,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建立關係的啊」
這是明確的放棄撫養。
雖然容易被他看似聰慧的氣質和眼神所隱藏,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有一副有些溫和柔弱的容貌。雖然只看了一眼小夜的樣子,記憶有些模糊,但他的長相和小夜也不同。恐怕是像父親或者過世的生母吧。
在慧的心中還是現在進行時,但在真晝的心中大概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總是不停受傷,好不容易傷口癒合了,但疼痛卻依然殘留。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母親說她是生母的熟人,還是重要的朋友。有好幾張兩位母親和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他們看起來關係很好,這點大概不是謊言。父親也說她們兩人關係很親密。我覺得在這件事上沒有說謊的必要」
慧深深地低下了頭,連發旋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似乎並不後悔,而是用平靜的目光注視着真晝。
「我明白你想說的了。但是,我無法回答你」
如果能斷言僅僅是單純的愛,對慧來說也許是最好的,但從慧的立場來看,拋棄親生孩子而去疼愛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如果有正常的感性,肯定會感到恐懼的。在這裏懷疑除了愛以外的目的是很正常的。
「怎麼會……」
「……你認爲不單單是出於純粹的愛吧?」
「我的,那個,遺傳學上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真晝輕輕發出啊的聲音,一定是推測出了寫那封信的人,就是她至今依然仰慕着的小雪吧。
「母親的房間裏有很多裝滿書和文件的文件夾。那個,因爲我知道母親這段時間都會很晚回來,所以爲了找學習需要的書就沒打招呼進去了,這是我的不對……但從我在找書時不小心掉落的文件夾裏,掉出了照片。是姐姐你,小時候的照片」
「母親雖然不會蔑視感情,但也不是隻憑感情行動的人。我認爲她對我懷有愛意和她抱有某種目的,這兩者並不衝突」
「毫無、關係」
「是的。爲了方便我還是像以前一樣稱她爲母親……在我懂事的時候,母親就已經在我的記憶裏了,從那時起她就一直都在。父親告訴我生母因病去世了,所以我知道現在的母親是繼母」
「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我對這張照片沒有印象。但是,上面是個長相有些眼熟的女孩。我不由自主地盯着看,拿起了裝照片的文件夾。……裏面還附着一封信,或者說是一份報告書之類的東西,上面寫着對她對待親生女兒態度的指責,我這才第一次知道,母親有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女兒」
「沒有血緣關係……」
「……我一直以爲,她是在外面生了孩子。所以我曾懷疑你是不是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弟弟。不過看了一眼發現你不像母親,我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
彷彿在呼應越來越冷的聲線,真晝的表情也漸漸失去了溫度。周像是要拴住她一般握住她的手,或許是心理作用,一股冰冷的觸感傳了過來,這更進一步地將真晝的痛苦傳遞給了周。
「這對那個人來說真是罕見的百密一疏呢」
「拋棄了,是說」
只不過,從周看來,他的這個行動恐怕也會白費吧,這是可以預見的。
因爲真晝被一切所疏遠地待在這裏,對家族之間的牽絆一無所知。
雖然不知道事實究竟如何,但至少在真晝的視角里,小夜在外面建立家庭,而朝陽對此默許。這是破裂的夫妻關係和親子關係。
慧那顫抖的聲音,充滿了對小夜的疑慮。
重新被慧指出的、從別人眼中看到的現實,對真晝來說是非常殘酷的。
如果真的需要錢,肯定會從沒有感情的真晝的費用中削減吧。而事實上並沒有那樣做,反而聽說還有所增加,看來在費用方面確實毫不含糊。
「關於母親,我尊敬她,作爲母親也很喜歡她。至少,對我來說,母親是一位好母親。……但是,我搞不懂了。那個對我既嚴厲又溫柔的母親,真的是母親真實的面貌嗎?我看到的母親,難道不是個幻影嗎?至今爲止我看到的母親的身影全都是虛僞的,所謂的愛,難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一想到這裏,我就突然覺得好害怕」
「……也許是這樣,但在我看來並非如此。這是我的感想」
「我跟……那個,我平時稱呼爲母親的那個人,並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本來叫你姐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不肯回答我,只說這和我沒關係,小孩子不懂。問了父親也是一樣。兩個人固執地都不肯回答。……於是我產生了不信任感」
「也許只是在孩子面前不表現出那種氣氛而已吧」
「能想到的可能原因就是錢了,但母親至少有自己的公司,我知道她是個相當有錢的人。我父親也有不少錢,說到底兩人本來就是對錢不太執着的人」
慧這個還帶着強烈稚氣的少年,至少長得不像真晝。
「她在金錢上讓我不愁喫穿,給我安排了保姆,這兩點我本身是很感謝的,但僅此而已。我無法將那個人視爲母親,也不打算那麼做。那個人應該也對此心知肚明吧」
「正因爲那個人和你血緣上的雙親關係親密,所以那個人也撫養了你,是這樣嗎?」
「對我來說,母親是值得尊敬的存在,我也有自覺被傾注了珍貴的愛意。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相信,因爲她對待親生女兒的做法,讓我懷疑起了母親至今爲止對我的愛。然後,母親究竟在想什麼,纔會做出這種事?現在,那個女兒過得怎麼樣……會在意這些,也是順理成章的」
「不忠、出軌,這麼評價比較好嗎。我的親生父親即使知道這件事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所以我一直以爲她是公然在外面尋求愛情」
「伴侶……我想她確實是伴侶。但是,在我看來,父親和母親並不像是那種……那個,用愛情結合在一起的關係。該說是商業夥伴嗎?雖然能看出來他們很重視對方,但看起來不像戀愛之類的東西」
「簡而言之,就是坐在這裏的真晝的母親在代替你母親的職責,是這樣嗎?」
「我無法忍受,追問了回來的母親。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並沒有結婚嗎?」
父母雙雙不在家,在朋友的幫助下並且是不被懷疑的情況,以及慧有自由時間的同時真晝也在家的情況,這種條件可不多見。正如他本人所說,現在這個時候就是絕佳的機會。
「契機是我在母親房間裏找到的東西」
這是漫長而迫切的真心話吐露。
「我想我也會產生懷疑的,如果在你的立場上」
「……小夜阿姨她,沒有回答你對吧?」
「是的。雖然自稱是母親,但實際上算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是嗎」
「找到的?」
剛纔慧說過他十三歲了。一般認爲人懂事大約是在兩歲半到三歲左右,所以真晝大概在七歲前後。據說小雪照顧真晝是在她很小的時候,所以時間也對得上。
慧似乎把她的這個樣子僅僅當成了不快感,滿臉歉意地垂下了眼睛。
「……這一點我同意。那個人,雖然在金錢計算上很精明,但對於照顧我的人,她也是毫不吝嗇給予報酬的。我自己到現在爲止也沒有爲錢困擾過,如果是爲了錢,應該有更多可以削減開支的地方吧」
看着瞳孔微暗倒映着慧的真晝,周也再次將慧的臉放在視線的中央端詳。
慧看着真晝,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來,他並沒有停止訴說的打算。
「……問了之後呢?」
「我不明白。母親爲什麼不去撫養你,而是撫養我。因爲,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有親生女兒,卻如此珍惜像我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這隻會讓人覺得,是因爲有什麼目的才這麼做的吧?」
那份普通,真晝究竟有多麼渴望呢?周不禁感到一陣心酸,但既然真晝沒有大聲發作,周也不該插嘴,而且這也不是慧的錯,所以周把心中的苦悶留在了心裏。
「如果只是到這裏爲止,我也覺得沒什麼奇怪的。在照顧親密朋友遺留下來的孩子的過程中……電視劇裏不也有這種情節嗎?……但是,前幾天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雖然是工作,但小雪從小就把真晝撫養長大,真晝也知道小雪是打心底裏重視她的。工作關係想必需要彙報成果,或許在那時候她就對小夜指出了關於真晝的一些問題吧。
雖然不知道他家離這裏有多遠,但至少小夜不可能特意住在可能會遇到真晝的地方,而慧的父親在瞭解情況後依然把小夜留在身邊,看來兩家是有一定距離的。
「我是被母親撫養長大的。在知道她是繼母的情況下,過着普通的……雖然工作看起來很忙,但和周圍雙職工家庭的生活沒什麼不同,我覺得我們就是個不用懷疑什麼的普通家庭」
面對周和真晝的視線,慧十分尷尬地遊移着目光,但他輕輕嘆了口氣後,穩穩地接受了這兩人的視線。
「在我眼裏的母親,是個合理且討厭無用功的人。她不是那種毫無意義、隨隨便便就會行動的人。既然那樣的母親採取了行動,就一定有什麼理由」
「所以,如果有目的的話,我覺得應該是除此之外的動機」
周看到真晝縮起肩膀,像是警戒一樣在矮桌下握緊了拳頭,動作微小到只有坐在她旁邊的周能察覺。
在窺見那一角之後,慧可能就急劇地察覺到了自己周圍的環境是多麼地危險。就像曾經包圍真晝的環境扭曲並崩壞一樣,他擔心總有一天也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崩壞。
爲了解決這個對幼小身軀來說過於沉重痛苦的煩惱,慧纔會來到這裏。既然父母不肯告訴他,想要去問另一個當事人也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即使無法解決,他也期待着至少能抓住解開煩惱的線索,於是向真晝伸出了手。
「嗯。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母親的意圖,我又偷偷找了母親的房間,從而知道了你的事情。那個,你可能會感到不愉快,比如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住在哪裏之類的。不知道算不算幸運,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在意你的事,有一份像是定期報告書之類的東西,上面有現住址和照片,所以我才能找到這裏」
「她爲了工作和親屬關係四處奔波,看起來很忙……對我來說,這是個好機會。總之,我想趁着現在還沒受到限制的時候採取行動」
只見真晝聽到「定期報告書」這個詞皺起了眉頭。
「雖然我對那個人是否有那樣的感情和慾望抱有疑問,但至少聽說過她在外面有伴侶的事,所以我覺得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情——」
「被我發現的時候,呃,她說是內室。父親說,希望在戶籍上我依然是生母的孩子。關於這點我也有我的想法,但我能看到父親很重視死去的生母,現在的母親也很尊重這一點,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於是我被說服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過只有今天有機會。
「……在姐姐看來,母親是那種會找情人的類型啊」
那苦澀的聲音中,透露出不想相信的感情,但也包含了淡淡的死心。
「所以,我來見作爲母親女兒的你。我想問問你,對你來說母親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還有如果你知道的話,我想問問她爲什麼要撫養我」
「奇怪的事是指?」
別人家裏的財產狀況確實不太方便詳細打聽,周也不打算過問,不過以前真晝曾說過,父母雖然完全不照顧她,但錢倒是給得足足的。大學的費用以及好長一段時間的生活費都完全不用愁。
「無論事實如何,對我來說都是毫無關係的事」
他原本不知道的,是自己母親冷酷的一面。
「是的」
「不僅是家務、甚至連教育都全部丟給別人,自己去組建其他家庭,這不就是拋棄了嗎?現實就擺在面前,那就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那個人的關心都只向着你,只放在了你身上」
「因爲事實就是沒關係。無論那個人和你的父親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我都不打算做任何事。當然,也不打算去質問。做那種事對我來說非但沒有任何益處,反而只會遭受損失。對現在的我來說,只希望那個人不要干涉我,不要和我扯上關係。不管有什麼理由,那些人拋棄了我,這是事實」
就真晝和朝陽的話來看,並沒有聽說兩人離了婚。小夜只是在代替母親的職責而已,實際上並沒有和慧的父親建立婚姻關係,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說是普遍現象,但我覺得比起別人的孩子,優先對待有血緣關係的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除非有什麼極特殊的理由,否則無視自己的孩子,不是很奇怪嗎?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個母親」
對真晝來說,代替父母的只有小雪。珍視、慈愛她的,也只有小雪。
一切都已經事到如今了……真晝的眼神傳達出了這個意思。
「所以,事到如今就算你提起那個人的事,我也不打算怎麼做。這是你家庭的問題。我認爲你應該和本人談談,決定今後的態度」
「不好意思,我也贊成。……希望你記住這並不是你的錯,但這次的事情終究是你和你母親之間的問題吧?」
「那是……」
「從經過來看,是因爲你對母親產生了不信任感,所以來問可能知道內情的人,是這樣對吧?但真晝什麼都不知道,對此也無能爲力。就算你再向真晝渴求什麼,我想真晝也給不出答案的」
慧的目的是,如果真晝知道內情的話就從她那裏問出來。
然而,真晝對於小夜和慧父親之間的協議,或是隱瞞的事情一無所知。說到底,她明確知道慧的存在還是在今天,根本不可能瞭解那些事情。
想要從真晝那裏問出對慧有益的信息是不可能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根本就無從告知。
更重要的是,周不想讓真晝再爲此傷心了。
「你該做的事,是和你母親面對面談談吧。這是產生在你們之間的問題,應該由慧和小夜女士去解決。……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把真晝捲入那個問題裏。我知道這不是局外人該說的話,但真晝給不出你想知道的答案。真晝不知情,要說的話,反而是真晝來質問你爲什麼都有可能哦」
到底是抱着怎樣的想法,纔會拋棄親生女兒,對別人家的兒子扮演母親的角色呢。
那個兒子都找上門來了,真晝反過來去質問的未來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只是現實中,她做出了因爲不想扯上關係所以不知道也罷的選擇。
「……是我太唐突了,對不起」
「不,我這邊纔是態度太不成熟了,對不起。……我不希望你誤會,我對你並沒有怨恨或者憤怒之類的感情。哪怕我對那個人心懷憤怒,你和那個人也是不同的人」
正如她本人所說的那樣,真晝對慧並沒有什麼厭惡感。
確實,在真晝看來,慧在某種意義上處於加害者的一方,但他本人什麼都不知道,也是一個被大人的事情所擺佈的、立場相同的受害者。
正因爲在理性上理解了這一點,真晝纔沒有發怒或是怨恨,只是把他當作一個突然帶來麻煩的人來對待吧。
「……姐姐對母親的事情」
「我已經不對那個人抱有期待了,並且很看不起她的爲人。儘可能地,我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這種事情打招呼是很關鍵的。慧你也要記住』
自己親口說自己是不需要的,真晝的心裏是什麼滋味呢。
那聲音和剛纔不同,彷彿是把對慧的一點點羨慕、對小夜的失望,以及曾經自己的絕望混合在一起,稀釋後塗抹在表面上一般,迴響着悲涼。
「我有件事情想要確認。我明白那個人隱瞞了關於我的事。從你的語氣來看,你的父親也知道我的存在,並且是默許的,這樣說對嗎?」
「那個,你母親,只要聽真晝的描述,我覺得是個相當嚴厲的人。從你的視角來看,也是個固執的人。而且慧,你懷疑母親是出於某種目的才撫養你的,對吧?」
「還有,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慧,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那可說不準。慧你有時候會發揮出莫名的行動力,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吧?』
「……對於姐姐來說,我覺得我的父母做出的事被當成不是人也無可奈何,就算你當面痛罵他們也能得到原諒」
「對你來說,她是一位好母親呢」
如果有什麼不便,週會把她從父母身邊剝離出來自己照顧。雖然也有被她照顧的感覺,但他有和她共同生活的打算。周的父母也允許了這一點。
小夜輕視真晝,反倒還能讓人理解一點點。
「不,我因爲自己擅自的苦衷而傷害了你,這是事實。你可以不原諒我。請不要原諒我。因爲,是我奪走了你的幸福」
聽到那低沉卻溫和的聲音,周和真晝自然地挺直了背脊,爲了不被發現自己的存在而緊緊閉上嘴巴,側耳傾聽。
「……說心裏話我想再問一次母親。心裏帶着已經找姐姐確認過事實的想法去問」
周對讓真晝說出這種話的真晝和慧的父母感到了難以言喻的不快,同時也像是在溫暖真晝冰冷的手一般溫柔地撫摸着。
如果這是真晝和小夜的事情,周肯定會有更多的行動,也會努力讓事情朝着對真晝有利的方向發展。
「……這麼年幼的孩子帶着覺悟來探求真相,那個人卻認爲只要蓋住掩飾過去就行了呢」
他是個溫柔的孩子所以也在顧慮真晝,但年紀這麼小如果揹負了太多的東西也會被壓垮的吧。周希望他首先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情。
「爸爸要是突然過來大家會嚇一跳的,別來了。爸爸你知道自己的長相嗎?很有威懾力的哦?突然被你這種人登門拜訪,朋友的父母和奶奶都會嚇到的吧?」
「……爸爸你對我太失禮了」
「雖然被稱爲年幼的孩子心情有點複雜,但母親是個一旦決定就十分固執的人。我不認爲我能改變她」
「是的」
『慧嗎。我想着差不多是春假了就聯繫你了——沒搞錯吧?』
「母親發生改變這件事,你不害怕嗎?而且因爲這件事,你自己看待父母的眼光也可能會發生改變,你不害怕嗎?如果要再去問的話,我覺得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可能是開了免提模式,連周他們也能聽見的音量響了起來。
周只從真晝和慧的口中聽說過小夜,所以無法斷言,但至少,可以直接預見的是,如果直接質問,小夜和慧雙方對對方的意識都會發生不小的改變。
「你被好好地愛着呢」
「說實話,關於這一點,我覺得他作爲一個人實在有問題。那是眼睜睜地看着姐姐遭遇不幸而視而不見哦?很奇怪吧」
真晝大概也沒見過的慧的父親。明知道別人的女兒會不幸,卻依然優先考慮了慧。
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周也很懂,但他覺得慧沒有考慮到尋求真相之後可能會帶來的變化這種影響。
『那就好』
「是嗎。這是好事」
「只要我可以回答的話」
但是,作爲外人,而且自己也是失去妻子帶着遺留下來孩子的人,竟然能對別人的孩子做出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的……不,是做出更讓人痛苦的事的父母真的存在,這未免也太缺乏人情味了吧。
她已經不再尋求作爲母親的愛了。
慧的父親聽起來有些遺憾,至少能讓人切實感受到他對慧的愛。如果只顧工作的話,他就不會特意回國,甚至都不會有要一起度過這片刻休息時間的念頭了吧。
『大概幾個小時前吧。因爲臨時變更了日程,空出了很多天,所以就先回國了。難得回來,本來打算跟慧度過之後再回去工作的……是嗎,去住朋友家了啊』
說到底,周對慧並沒有做到那種地步的感情和精力,僅此而已的差別。
『是啊。在意慧有沒有給人添麻煩,作爲父親是理所當然的吧?』
露出帶着苦澀笑容的慧,在捕捉到周和真晝困惑的視線後,劃過了接聽通話的按鈕。
「……喂,我是慧」
「我也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這種機會我不需要就是了」
「好啦,慧你就專注於你自己的事情吧。真晝的事情我會負起責任來處理的。雖然我可能不太靠譜就是了」
雖然出於擔心對慧說到了這個地步,但對周來說慧選哪邊他都不會去阻止。慧終究是外人,慧的家庭也僅僅只是慧的家庭。做選擇的是慧,周認爲他應該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看着盯着屏幕呆然嘟囔的慧,周浮現出了一個念頭:簡直就像是算準了這個時候一樣。
『這樣啊,那沒辦法了。好不容易有幾天的空閒,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毫無商量餘地般冷淡,且沒有一絲遲疑的回答,大概是出自真晝的真心吧。
「我想對他們來說一定是有那麼重要的什麼東西吧。不過也許只是單純不想要我而已」
慧大概是覺得要求周他們充當朋友父母不太妙,便面帶微笑,同時冒着些許冷汗巧妙地把話題帶向了沒法打招呼的方向,這讓周感到有些欽佩。
「……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過去封存嗎?」
『自從你上了初中我就一直擔心你能不能交到朋友,現在看來你交到了可以約好去對方家留宿這麼親密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話,也讓爸爸直接和對方打個招呼吧……』
現在正是他發揮這種行動力的時候,但在當下也不好指出來,周再次緊緊閉上了嘴脣。
「想必是呢」
「打算怎麼辦……是指?」
『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因爲你不在家我才嚇了一跳』
「現在在做飯,我覺得不行。話說要是現在打招呼我會覺得非常不自在的,別了吧,我和朋友的家人也會有顧忌的嘛」
「……雖然我現在開始懷疑那是不是真的了,但我確實被珍愛着撫養長大」
「……也就是說,關於我的事,是兩家公認的放置不管對吧。既然已經是生氣也沒用的事,那就算了,但我實在想象不出那個人會因爲戀愛之類的情感而行動,所以我認爲大概還是有什麼利益或目的吧」
「對不起」
「……是爸爸。不會吧,他那邊應該是半夜纔對啊……」
「雖然我沒有準確地問過,但從反應來看,我想父親也是知情並接受了這一點的」
「哎?」
「……啊」
「我是說,你瞞着母親來到這裏,聽了真晝的話反而加深了疑問和疑慮吧。你是打算繼續質問母親,還是打算閉口不言把疑慮藏在心裏?」
「這不是你該道歉的事吧。你也是被大人們隨心所欲的安排所擺佈的受害者」
也許是覺得沒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慧的父親毫不懷疑地帶着輕笑接受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再次從慧的口中聽到,連作爲局外人的周都感到胃裏一陣沉重的不快。
毫無嫉妒,無比平坦的聲音。
周明白慧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他還是沒有改變意見的打算,他思索着該怎麼說才能讓他明白,同時又不會傷害到他。
「不,我覺得你選哪邊都無所謂。……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無情,但你們家庭的事,不是我們的問題。比起草率行動,我覺得你還是在深思熟慮之後再做決斷比較好」
正如慧所說,他真的深愛着自己的兒子。
「那種類似母性的東西,那個人原來是有的啊」
「就算有利益或目的,放棄撫養也是鬼畜的行徑吧」
「那麼如果,僅僅是如果啊,如果沒有感情而是出於某種目的撫養你,但在慧你一再的追問下改變了主意,這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爲了目的而撫養的話,那並不一定需要愛吧?當你問出隱瞞的事情時,她判斷你已經長大了,因此改變態度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看着似乎很難回答但還是給予了肯定的慧,真晝深重地嘆了一口氣。
真晝一副很瞭解的模樣,一定是從小就感受到了小夜的固執吧。無論真晝怎樣伸出手,她非但沒有握住,反而將手甩開了。
「幸好你還能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就在慧打算說出自己的決斷時,慧衣服口袋裏傳來了一陣輕快但被悶住的響聲。那熟悉的聲音,在慧慌忙拿出手機後變得更加清晰。
「……是的」
這大概是配合他的朋友的家庭結構爲前提在說話吧。
聽了慧的敘述,周也想相信事實並非如此,但如果因爲被追問,導致小夜和慧的父親之間立下的約定變得毫無意義,以此爲契機,她的態度發生改變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雖然說是戀人但也是外人,不過真晝是一個雖然說是外人但周打算讓她不再是外人的女性。
「爲了你好我姑且說一句。我不打算阻止你,但要問的話最好仔細考慮清楚再去問」
「我們要回避一下嗎?」
「聽了你們就能明白父親是個怎樣的人了。在我面前,他真的是個普通的父親哦。雖然在你們看來可能會覺得他是個殘暴不仁的人吧」
周明白他來這裏的理由是爲了向真晝打聽內情,但既然現在這個目的沒能實現,爲了解決疑問,大概只能去問當事人的他的父母了吧。
即便如此,周也不希望他變得不幸,所以僅僅只是忠告慧要深思熟慮後自己做出選擇。
只是,作爲周來說,並不想輕易推薦他再次去詢問。
『我自己有自知之明,你別再說了。……朋友的父母在嗎,在的話我想打個招呼』
「沒有,已經放春假了哦。所以我不是說去朋友家住一晚嘛。工作是不是太忙了,連這都忘記了」
本來沒有責任的他,卻直截了當地對真晝說出傷害了她也是事實的話語,這副模樣雖然稚嫩,卻很了不起。
「我——」
周覺得慧能如此流暢地夾雜着謊言說話,還挺有膽量的,不過如果不這麼做,這邊也會受到影響,所以還是很感謝他能如此巧妙地圓場。
真晝將無論如何都不想扯上關係的立場推到了最前面,慧聽了緊緊咬住了嘴脣。
「……不,事已至此。能請你們聽一下嗎?」
「……可以換我問幾個問題嗎?」
慧現在還是初中生,肯定還在父母的庇護之下。刺激父母可能會造成的影響,至少應該在腦海裏留個底比較好。
「都被你說過多少次了,我知道了」
說那邊是半夜,也就是說他認爲父親不在日本。這也讓他再次認同了慧說的父母都不在家的今天這個時候是個好機會。
「就這麼辦吧。雖然我覺得不用太在意就是了」
「我纔沒那麼調皮呢——」
「只是打電話確認一下?你還真是愛操心啊」
慧似乎看穿了真晝微微動搖的感情,果斷地說出了責任。
關於真晝,最壞的情況只要成年了也就不需要父母的同意了,所以只要等到那個時候入籍就行了。
『行,只要沒惹出問題就行了。我一直提心吊膽,怕你在朋友家打擾別人弄出什麼事來呢』
「太不信任我了。那我差不多該掛了」
『嗯。那麼,也請代我向那邊的兩位問好』
「真是愛操心啊,知道了知道了。爸爸你也工作辛苦了。我明天就回去,回見」
就這樣,慧在表現得沒有讓父親產生任何異樣感的情況下掛斷了電話,但周卻對剛纔的對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是我的錯覺嗎,這個人剛纔是不是認知到我們的存在了)
慧曾傳達過朋友家有父母和祖母三位監護人在場的意思,但慧的父親口中說的卻是『兩位』。特意使用兩位這個詞的事實,讓人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對勁。
今天慧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爲只有這天可以自由行動,反過來說,這天會有所行動也是可以預料到的。
(難道說)
實在是想太多了吧,周把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從腦海中甩掉,抬頭看向打完電話後似乎是因爲緊張消散而把身體靠在沙發上的慧。
「……我父親就是這樣的人。我想比兩位想象的要更普通一些哦」
「與其說是普通,不如說我覺得是一位很爲兒子着想的父親呢」
「我認爲他是一位連亡母的份一起好好疼愛我的父親。真的很忙,但也真的很珍惜我。雖然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但休息日都會像這樣回家看我學習,或者帶我出去玩。我認爲他是一位好父親」
慧打從心底裏敬慕父親,從現在的聲音和表情就能看出來。周如果沒有任何信息,光聽剛纔的電話,肯定也會毫無保留地稱讚他是一位好父親吧。
「正因如此,我也無法相信他竟然會對姐姐的待遇視而不見」
這句補充的話語,瞬間將人拉回了現實。
無論對兒子有多麼溫柔、多麼理想的父母,對真晝來說,也不過是間接傷害自己的人而已。人有多個側面,看到的側面不同印象就會改變,這是常有的話題。
第一次知道父親另一面的慧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也是驅使他行動的原因吧。
目前看來,慧對父親的感情更多是困惑和失望,還沒到輕蔑和厭惡的程度,但這樣回去之後,日後再次質問小夜的時候,事情會如何發展呢。
「……我說啊,慧君」
「在」
「露宿街頭就不談了,未成年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訂酒店之類的也不行。網吧未成年人也不能進。如果沒有那通電話,回去還能用朋友有事之類的藉口矇混過去呢」
「……對不起,我太大意了。雖然事前確認過兩人都不在家,但我沒想到工作提前結束他就回來了……」
這時,周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可以嗎?」
「如果屋主允許的話我覺得沒問題哦。說到底,把在這個時間沒法回家的孩子趕出去,反而會讓我的心更痛的」
真晝斷然表示,反倒是什麼辦法都不想就這樣讓他回去更讓人討厭。周向真晝點了點頭,再次看向慧,只見慧露出了一絲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恭敬地低下頭說道「雖然很抱歉,但就拜託您收留我一晚了」。
「這樣做對我的心理健康也比較好?要是就這樣讓你回去,出了什麼事我也會難受。雖然沒法怎麼好好招待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慧之所以撒謊說是去朋友家留宿,是爲了讓不在家顯得不自然,但實際上他原本打算談完話就回家的吧。因爲週一指出來,他臉上瞬間浮現出「糟了」的焦急神情,所以這個猜測應該沒錯。
「你說了什麼嗎?」
在剛纔的電話裏,慧的父親是因爲暫時回國發現慧不在家這個理由才聯繫他的。
足足沉默了五秒鐘的慧嘟囔着「計劃被打亂了一,並伴隨着一聲長長的嘆息,垂頭喪氣地耷拉下了肩膀。
在這樣的情況下把他趕出去,良心上實在過不去,看來只能放棄,讓他在這裏住一晚了。
「哎,當着本人的面這麼說也不太好,不過我自認爲我的家對真晝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歸宿」
「從頭到尾都給您添麻煩了……」
「這下,慧你是不是回不了家了?聽那氣氛,你爸爸好像在家裏啊」
「沒,這只是我的杞人憂天而已」
喫完晚飯一邊聊天,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八點半,外面理所當然已經是一片漆黑。就算外面有可以住的地方,也不是小孩子能隨便走動的環境,很有可能會遇到可疑人員或是被警察抓走。
也就是說,他在家裏。
「真的是太出乎意料了……怎麼辦啊」
「……啊——」
周甚至在想,說不定對方是故意放任慧行動,然後在適當的時機打了個探聽情況的電話,但特意把這種不確定的因素當成他不安的材料也不好,所以周只是把它作爲衆多推測之一嚥進了肚子裏。
「真晝沒問題嗎?」
「要是這樣的話,哎,看來只能在我家住一晚了」
「沒問題是指?」
雖然現在她對慧的抗拒感已經不像剛見面時那麼強了,但也不可能對慧毫無芥蒂。
對真晝來說,周的家就像是她自己的家一樣,是歸宿之一。把外人帶進那裏,她會不會覺得有些不快呢?這就是周的擔憂。不過這似乎是杞人憂天了,真晝讓亞麻色的頭髮微微飄動,輕輕搖了搖頭。
「啊」
「聽起來像是計劃有變,這也是慧你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啊。……只要那個計劃的變動不是因爲你這次拜訪造成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