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訣別

在心底的一個角落，周原本就覺得可能會與之相遇。

他們沒有離開當地，暑假也在玩，而且各自的家都在就讀初中的學區內，這種可能性本就存在。

只不過，周沒想到竟會在這個時機碰見。

「真的是藤宮啊。不聽名字一下子還想不起來」

他是東城，正看着周。東城現在的儀容和周在初中畢業見到時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

周則相反，在遠離他的兩年多時間裏改變很大。現在，周的打扮是外出用的髮型和衣服，所以東城第一眼纔會沒認出來吧。

東城一如既往的輕薄笑容與樹只有形似——儘管樹也同樣屬於輕薄類型的。樹看上去是爽朗快活的好青年，而他則輕浮得像是品行不端一樣。

「藤宮，好久不見了啊」

「是啊」

「記得你是離開老家了？現在回來了嗎」

「暑假嘛還是會回來的。看你那麼精神就好」

周比想象中回答得更普通，能做到這一點大概是因爲他雖然喫驚但卻沒有動搖。

東城住在當地，會在這裏出現也是正常的，再說這只是偶然而已。況且，周目前不住在他的附近，他就僅僅是無關的陌生人。

回憶起過去，周覺得在心中有一道疙瘩，但他一旦感受到旁邊真晝的溫暖，這道疙瘩也就隨之消散了。

「那人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你騙來的嗎？」

「怎麼可能啊。這是我女朋友」

「嗬」

東城以打量真晝一樣的眼神看着她。聽到女朋友這個單詞，東城露出了不是滋味的表情。

在關係尚好時，東城偶爾會顯露出這樣的表情，而現在，周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這副表情了。

那種表情，是他在對方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時纔會露出來的。

「怎、怎麼了」

真晝家世應該不錯。她家裏富裕得能僱傭管家，身上的東西質量也很高。她曾經講過，父母給她的只有錢。

「好懷念啊」

當時，周有受傷、有痛苦，但現在他把那些也當成了一種經驗。正因爲發生了那種事情，纔會形成現在的周。

周不想也不會再和他有什麼瓜葛。周住在現在就讀的學校所在的地區，也打算在那裏升學。

周看到他的這副樣子也沒什麼想法，大概是因爲周把他當成過去，割捨開了。

「可是……」

要是不阻止的話，真晝恐怕就會講起周的優點，也會道出自己有多喜歡周。

「你挑選交往的對象只看錢嗎？朋友要根據有沒有利用價值來選擇嗎？我覺得這樣會很寂寞」

帶着惡意的話也沒讓周有任何反應。

「……先不說這個。剛剛在說有沒有價值是吧」

或許是不滿於周那好像隔着層膜的平淡反應，東城臉色稍微發紅，翹起眉梢。

「我遇到周君後，第一次覺得心中填滿了幸福……決定他的價值的，不是金錢，也不是外表，而是內在。我不會用外在因素去決定他的價值」

因此，真晝對錢的價值看得不那麼重。比起金錢，她更重視人情溫暖。

現在，周則是心平氣和。雖然不至於無所謂，但他已經能冷靜地回想「過去還發生了這種事情啊」。即使回憶起了那時的事，周也不會再像當時那樣顫抖了。

東城轉而向真晝說了起來，但真晝滿臉溫和的微笑毫無變化。

「即使有錢，我也沒有真正滿足過……即使有錢，我心裏也一直冰冰涼的」

他喜歡現在的自己，而且正因他成爲了現在這樣，才能遇見真晝、與她加深感情。

感謝之語，亦爲訣別。

她站在旁邊，挺直了背注視東城。由於那讓人着迷的嚴肅態度，東城稍稍有點畏縮。

周沒有因東城而受傷，想到真晝的境遇卻感到心疼，原因就在於周已經淡忘了東城吧。

現在周很冷靜。在害怕見到東城而離開家鄉的那時，他無法想象自己會這麼冷靜。真晝也在後方感受到了周的氛圍，沒有阻止他。

這樣一來，真晝那種化開的笑容就會給他看到。周覺得他不配，因爲對周來說，東城已是外人，不會再有所瓜葛。

「這……」

「怕你想看照片，我就沒說」

像那樣勝過自己的人表達出惡意，讓周曾感到害怕。周也曾經因其背叛而痛苦萬分。

「謝謝……我不會再和你結伴，也沒什麼事要和你說了，所以唯獨這句話想要說出來」

學校不同，居住地區不同，所學的知識也不同。雙方從此陌路，只是曾有交情而已。

真晝手放胸前，靜靜低語，讓周心頭一緊。

雖然東城以揶揄的語氣笑着那麼說道，但周卻什麼想法都沒有。周原本以爲自己會受傷，然而他毫無感想，反倒擔心旁邊的真晝會不會因爲他被輕視而生氣了。

與沉靜的周相反，東城顯得很狼狽，似乎是在等着周的下一句話。

周靜靜喊了東城一聲，得到了他彷彿不知所措似的回答。

周並不打算對他講什麼怨言。

過去，身材和體格都是東城更好。他清爽明快，會認真提出自己的意見，朋友也很多。

首先是因爲真晝在旁邊牽着自己的手，但更重要的是，與東城見面後，周只是覺得懷念，發現他原來是這麼普通的男人。

真晝小聲補充說「很可愛」，周便不由得不滿地看向她。有一瞬間，她露出了原本的笑容，但立刻恢復成了天使的微笑。

天使的笑容轉爲真晝原本的笑容，朝向了周。

堅定地說完後，真晝既沒有憐憫東城，也沒有拒絕他，而只是平靜地望着。

「不是，我聽着都會很難爲情……雖然也很高興啦。這種話兩個人的時候再說就行」

「妹子你知道嗎？現在他是好點了，但以前一直都被開玩笑說長得像女人，他都快哭出來了」

（……他真的只是路過啊）

「東城」

「都有女人了，你很有本事嘛，明明以前還長得那麼可愛，現在成男人了啊」

只是這樣，便已足夠。

「如果對你來說，除了錢都沒有價值的話，那也沒有問題。我不會否定別人的價值觀，只要周君明白我心裏最看重的是周君就可以了」

周往真晝那裏看了一眼，她正眨巴着眼睛。然後她微笑起來。

輕輕低語後，周走到真晝前面擋住了她。

「……嗯」

「呵呵，可惜已經看到了」

「謝謝」

「我現在還是很感謝你的。雖然你利用了我，我們也已經斷絕了關係，但那時我確實很開心，對當時老實的我算是一種救贖」

「周君全部告訴我了。雖然我不知道長得很可愛什麼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不在這裏的曾經的朋友，給周和真晝的相遇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周不知見到這副笑容可否安心，對真晝的反應感到了不安。接着，東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以，就結果而言，我覺得能和你們相處是件好事。現在我遇到了真晝，反而覺得你利用我對兩邊都有好處。雖然我有受傷，但能夠變得成熟，大概也是因爲克服了那時的事情，我得到了寶貴的東西，都是多虧了你們」

「看你挺從容嘛……妹子你是怎麼找出這種傢伙的價值的？他除了出身就沒優點了吧。你知道他以前那挫樣子嗎？」

「已經足夠了，真晝」

見到東城那樣，周輕輕笑道。

聽到周的由衷之語，東城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凝固不動了。周則轉身背向他。

東城留下的疙瘩已經消解了。

「那真晝，我們回去吧」

「好的」

「嗯」

周握起真晝的手後，真晝顯露出淡淡的靦腆。

真晝也是一樣，捨去了對東城的關心，只看着週一個人。

看到真晝那樣子，周輕輕苦笑，頭也不回地離開公園，丟下了對曾經的朋友所剩的那一點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