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與天使大人的誓言

「受了不少罪……」

周洗了個澡，將身上的沙塵洗乾淨，然後由着運動後獨特而令人舒適的倦怠感，靠在了沙發上。

如同預料，騎馬戰中敵方隊伍攻勢猛烈。

雖然是在預料之中，但對方積極地撞上來，還是給門脅他們添了麻煩。

柊倒是興高采烈地說着「這也是青春啊」，臉上露出好戰的笑容。恐怕他就是喜歡這類競技吧。

結果，在對方迅猛的攻勢下，周隊沒能活到最後，但多虧騎手九重的奮戰，奪取到的頭帶比想象的要多。

雖然表現活躍的是九重，但在敵方隊伍裏觀看的真晝卻看着周露出了微笑。

於是下午的比賽也總算是結束了，再接着是閉幕式和活動後慣例的打掃收拾，做完這些周就回到了家。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周身心俱疲，但這一天還有別的事要做。

（……必須得說出來）

真晝都鼓起了那麼大的勇氣，把兩人的關係公之於衆，選擇了和周產生聯繫。

不去回應那份心意而拖延下去的話，恐怕會丟了身爲男生的臉面。

（可是到底該怎麼表達？）

決心是有了，可一想到表白，周就再次感到困惑和躊躇。或許這就是他被罵作膽小的理由。

對周來說，這是他生來第一次認真地喜歡上一個人。要對這樣的人表白，會煩惱是肯定的。

「女生肯定會想要在很浪漫的氛圍下被告白吧」「該怎麼傳達自己的心意才能使對方感到開心」這種再怎麼煩惱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在周的腦子盡是打轉。

就在周扶額思考，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門口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周身子一抖，因爲這聲音正宣示着讓周煩惱的、持有備用鑰匙的少女來到家裏了。

他還是第一次因爲門口傳來的聲音而如此強烈地繃緊神經。

又傳來關門、上鎖的聲音。

與此同時，那目光似乎在期待着什麼，就好像渴望着周踏出那一步似的。

看到真晝抬起頭尷尬地說着，周理解到了她是在內疚着什麼。

「這樣啊，太好了」

「嗯，是啊」

他家裏雖然不像真晝那樣能僱保姆，但至少比其他家庭有高得多的收入。雖說周自己沒有顯擺過，但他帶在身上的東西質量都不錯。

「或許是些很沒意思的事情……以前有一羣我自認爲是朋友的人，他們背叛了我，還嘲笑我，說我沒有價值……只有我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卻一直只是在利用我。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只要從現在開始，讓周君更加喜歡我，喜歡到能把周君的猶豫全部趕走就行了」

真晝似乎是誤以爲周在困惑，露出了憂鬱一掃而空般的笑容。

「那個，我還是第一次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我曾經以爲自己不會這樣……以爲自己做不到這樣」

咕咚。周吞下一口口水，緩緩地開口說道。

真晝的櫻脣彎出一道柔軟的弧線，形成柔和的表情。

聽到真晝繞着彎說自己膽小，周發出低吟。

「其實，我並不是希望周君立刻就答覆我」

真晝尊重着周的意願，表示慢慢來就好。於是，周甩開躊躇，將她抱進懷中。

那焦糖色的眼睛，既驚訝又困惑，還透露着些許的期待。

由於是冷不防拉過來的，坐在周腿上的真晝倚靠着周的胸口，抬起頭看向了他。

意識到真晝剛出浴，周身子繃得筆直，更加緊張了。真晝則朝着他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很抱歉，我堵上了你的退路，讓對你來說不太友善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你身上。真的很對不起」

「周君，我覺得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要對我說，或者是想要問……但在那之前可以先聽我說一句嗎？」

「嗯？」

正因爲真晝知道後果仍這麼做，周反倒才下定了決心。通過此事，周瞭解到了她有多麼認真，因而一點都不覺得反感。

在家鄉，周的父母由於比較富裕而出名。

「你不生氣嗎？」

「嗯，我也明白真晝是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去做的」

「那個，我說，真晝」

「我知道自己有點強硬。要是惹周君不開心了，我想道個歉……不過，我不這麼做的話，周君大概是不會明白的」

沉浸在彷彿承受不起的歡喜中，周僵直着身體。真晝見狀苦笑了出來，不知她想到了什麼。

周已隱約察覺真晝的好意，一直以來卻都在逃避着。

「那倒沒有」

「嗯」

當她要擺正姿勢時，那頭柔軟的秀髮發生起伏，香皂的香味朝着周直撲而去。

彷彿學校的騷動根本不存在似的，真晝露出了和往常一樣的——不，比往常更加甜美的笑容，讓周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的回答明明和周預想一樣，卻讓他的心臟砰砰亂跳。他感覺熾熱的血液流淌到身體每一個角落。

「……真晝喜歡我嗎？」

懷中纖細的身體僵住了，接着，或許是理解到周正抱着自己，真晝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他之所以對說出喜歡如此猶豫，之所以在心中某處拒絕認識到對方的好意，是初中時代，朋友背叛的話語就像楔子一樣紮在他的內心深處的緣故。

不知她是否知曉周的動搖，真晝一如往常地坐在了周的身邊，彼此間的距離，連一個拳頭都無法放下。

周緊緊抱着真晝，不讓她離開，同時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喜歡……我喜歡周君，將你視作一名男性喜歡」

「周君」

「……是因爲以前發生過什麼嗎？」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彷彿包裹着空氣的聲音後……在連接門口的走廊處，有個熟悉的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現出身影。

（——讓她說到這個份上我還不給回答，我可不想丟臉丟到那份上）

周擺正了身子，不知道真晝想說什麼。這時，真晝朝他低下了頭。

「行、行啊？」

「唔……」

「嗯？」

現在，周直面上真晝的感情，會感到歡喜與興奮也是當然的。

真晝露出的表情充滿自信。除了周，大概沒有人看到過她這樣的表情。看到她打算站起來，周伸出手，把她拉向自己。

真晝似乎是和週一樣，先去洗了個澡沖掉汗水。細細觀察就能發現，她順滑的乳白色肌膚也比往常更加紅潤。

「我只是想表達出我的決心。我喜歡周君，今後也想和周君一起生活下去……這份心意能傳達到，我今天就已經滿足了」

當然，周對自己的膽小也有認識，但是被戀慕着的人當面說出來，他的心裏還是會產生動搖。

「那個……因爲我很清楚會這樣」

對於周小心翼翼的提問，真晝輕笑着肯定了。

周拘謹地看向真晝的眼睛，在她的眼中有着淘氣的光芒。

真晝很清楚自己的影響力，她一直以來都注意着謹言慎行，從而深受衆人的愛戴。如今，真晝在衆目睽睽之下表明瞭周在她心中的地位，這顯而易見會引起混亂。她是明知故犯，周也明知她是明知故犯。

或許是感到嫉妒，或許是想要利用——兩者恐怕都有關係——有幾名同學聚集到了周的身邊。

「我覺得真晝應該也隱隱約約明白……父母有錢的話，周圍的人就會露出財欲，還有想要混點好處之類的」

「……嗯」

他們與周相處既親切又和藹。雖說是初中上到一半纔開始的，但周與他們很合得來，關係也親近到能說是好朋友了。

這種關係讓周覺得，即使去了高中，來往也不會斷掉。

看到那些人辱罵自己的時候，周的心都快碎了。

「沒有看清他們的本性是因爲我的愚蠢和不成熟。道理我都明白，就算這樣，我還是變得害怕去相信別人」

周害怕，要是相信的話，會不會又遭到同樣的背叛。

「我很清楚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那樣。或許在他們之外，也有人是在純粹地和我當朋友的。可是……懷疑一旦萌生，就不是那麼容易消除掉的吧？」

「……嗯」

「所以我離開了故鄉，想要平靜地生活在一個沒人知道我父母的地方」

當然，父母看不下去周失落的樣子，激勵他重新振作了起來。然而，考慮到周懷抱着傷痛在故鄉生活下去會很痛苦，於是他們就把周送到了修斗的母校。

工作原因，他們沒法離開老家。周不想讓兩人擔心，於是選擇了一個人生活，就在這時，他和真晝相遇了。

「……那些背叛了周君的人真是蠢啊。明明周君那麼溫柔，那麼優秀」

真晝把手伸向周的臉龐，露出了悲傷的微笑，周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會發自內心地喜歡上別人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打了自己的臉」

周再次注視真晝。

光是真晝出現在眼中，周就覺得心裏變得暖洋洋的。他有些難爲情，能讓自己的心中滿溢出喜愛之情的人，真晝是第一個，恐怕也會是最後一個。

周對真晝的戀慕，實在是不可謂不強。

「……剛開始那會兒，我還覺得你一點都不可愛」

周想要成爲一個出色的男人，能挺起胸膛站在真晝旁邊，讓任何人都無法抱怨。

（——我絕對不會放手）

而第一步，應該從這句話開始吧。

「會喜歡我這種人的也只有你了」

彷彿要藏起那雙眼瞳一般，真晝閉上了眼睛，然後朝周露出了微笑。

想好好地對待她；想讓她幸福；想愛她——與真晝心靈相通後，周才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

「我一直都在忍耐着，覺得自己不行。但是……你對我說，這樣的我就很好，所以我不能就這麼放棄，而是煩惱起了要怎麼做才能配得上你。雖然我還沒做什麼，真晝就先邁出這一步了」

「不能保證嗎？」

這不只是爲了真晝，也是爲了自己，爲了能夠抱有自信。

「又小看自己」真晝露出不滿的神色，但看到周的表情後，她連連眨起了眼。

「……嗯」

真晝緩緩地抬起頭，調皮地問道。於是，周笑着把嘴脣貼近真晝的耳邊。

她將手繞到周的背後，用力擁住，不再放開。

「那時候真是對不起……剛相遇的時候，你既不坦率，又冷漠，也不可愛，所以我覺得，相互只是利害關係就好……但是不知不覺地，我開始感到美中不足了」

聽到傾注了滿腔熱情的誓言，真晝帶着彷彿被這熱情所融化的甜美笑容，點了點頭。

「……所以今後……爲了不讓別人說你眼光差，我會好好努力的」

真晝就好像在表示「不會再讓你逃了」一樣，讓周覺得有點害羞，隨後他也把手環到真晝小小的背後，用力抱住了她。

一開始那會兒，周不想和她扯上多餘的關係。

「我知道，你當面跟我說過呢」

「我想讓真晝幸福」

「……嗯」

「我開始想更多地瞭解你，開始想觸碰你，開始想要打從內心珍惜你。我想要擁有你。這種想法，我還是第一次有」

現在，周臉上所掛着的，不是真晝一直批評的那種丟臉的模樣，而是認真的目光和充滿決心的表情。

周注視着那雙透亮的焦糖色眼睛，緩緩地呢喃。那澄澈的眼瞳溼潤起來，好像張起一層膜似的。然而，水滴並沒有掉落下來，只是映照着周的身影。

「這是我的願望。我希望能親手讓真晝變得幸福。要說決心的話……我絕對會珍惜你，讓你幸福」

這道雀躍的細語是如此微弱，縱使有旁人在，想必也只有週一人能夠聽見。真晝用顫抖的聲音傳達出允諾之意後，再一次將臉埋入了周的懷裏。

這一點發生改變，又是在何時呢？

「……嗯」

「咦？」

「呵呵……我也一直都在忍耐着。周君那麼帥，我害怕周君要是被其他人搶走了該怎麼辦，擔心周君會不會喜歡上我」

「我喜歡你……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我會努力成爲一個好男人，不讓別人瞧不起你的選擇。要不比你遜色……還有些困難，但我至少要能挺直自己的胸膛」

「唔，又在說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