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天使大人不在時
《關於鄰家的天使大人不知不覺把我慣成了廢人這檔子事【Web版】》 · 佐伯さん · 6238 字
沒想到會讓親戚朋友以外的人進屋,周很慶幸平時就有注意保持家裏整潔,感謝養成了這個習慣的過去的自己。
慧老老實實跟在周他們身後,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地跟着周他們從玄關進屋。從把鞋子擺放整齊、走上走廊的動作來看,他似乎受過良好的教導,讓人稱讚一句父母教導有方也不爲過。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隱約浮現時,周的內心十分複雜,但爲了避免被真晝察覺,他始終保持着面無表情。
真晝與周不同,她帶着一種與其說是冰冷、不如說是失去了溫度的表情,默默地走着。
接着,把慧請進客廳,正準備坐下來交談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咕——」的、像是地鳴般卻又有些可愛的聲音。
周心想是怎麼回事並回過頭,就看到慧一臉尷尬的表情。
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是非常熟悉的聲音。沒錯,那就像是有真晝做的料理擺在眼前時,周自然而然會發出的聲音——
「對不起,請不要在意我的肚子」
畢竟那麼大聲的肚子叫還是挺讓人害羞的吧,看着慧慌張地捂着肚子、臉頰微紅的樣子,周的嘴角浮現出苦笑。
周看向目瞪口呆的真晝身後的時鐘,發現已經是平時做飯的時間了。對於正在長身體的孩子來說,這個時間肚子餓也不奇怪,就連周雖然肚子還沒叫出聲來抗議,但也感到有些餓了。
慧的表情彷彿在說「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因羞恥而微微發抖,但他的肚子卻像是不顧及他的心情一般,再次傳出了哀怨的叫聲。
緊張感瞬間煙消雲散,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從慧那邊飄了過來,但周輕輕一笑,像是要驅散停滯的空氣般拍了拍手。
「我們喫完飯再談吧」
「咦?」
「接下來要談的,對你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事情,這個認知沒錯吧?」
「是、是的」
「那麼首先填飽肚子吧。我不認爲在能量不足的情況下能集中注意力,肚子餓的話也會失去從容。雖然你應該很在意各種事情,但要想冷靜地交談,最好還是先創造一個雙方身心都比較圓滿的狀態」
周覺得,把談話推遲雖然也會有精神上的負擔,但如果在沒有餘力的狀態下聽人說話,對後續的影響會更大。
而且,看真晝的樣子,他認爲還是給她一點時間去做好了解情況的心理準備比較好。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周也曾懷疑過他是不是親弟弟或同父異母的弟弟,不過他既不像小夜也不像朝陽,如果是生母的話,應該也沒有必要說得這麼含糊。
「那是把我這邊的麻煩捲進來的我不好」
「這樣啊,如果你心中的母親是那樣,那就是那樣吧」
「雖然算不上困擾,但是,也很難說這對我和真晝來說究竟是不是好事。畢竟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交往之後,至少被調查過一次」
「你沒有覺得疑惑嗎?」
「是啊」
「……13歲」
「不,就是,我存在本身?你沒想過爲什麼是我在主導局面之類的嗎?」
「調查書,啊」
「嗯,怎麼說呢,太意外了吧。我一直以爲那個人對真晝完全沒有興趣的」
綜合考慮之後,周得出結論,爲了讓她暫時冷靜下來,還是安排一段獨處的時間比較好。
如果假設他是情人的孩子,想到小夜竟然優先對待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周就感到胃裏一陣火熱,但他總不能把這還未確定的事,對一個無辜的孩子發泄出來。
「……詳細的說明等你們兩個都在的時候我再說。對我來說,她確實是相當於母親,這一點沒錯」
體育祭是在去年的六月左右,也就是說是在那之後進行的調查。
都已經是初中生了,那也很容易想到,待在(名義上的)姐姐身邊表現得很親密的男人,自然就是男朋友。
「是啊。但我看到的你母親,大概和展現在你面前的態度完全不同吧。畢竟對不同的人改變態度也是常有的事」
在大人看來周也還是個孩子,但他不去考慮這一點,依然把對方當作年紀還小的孩子來對待。
看着他用那種背部像插了尺子一樣筆直的漂亮姿勢縮成一團,周也覺得很不自在。
「你懂得挺難的詞彙啊」
他甚至覺得這是一種進步,往往把事情藏在心裏獨自消化的真晝,這次能夠坦率地依賴他了。
關掉水龍頭的流水,周也停止了言語,慧稍微沉默了一下,露出彷彿在煩惱的動作後,抬起了頭。
「孩、孩子……我已經不是被當成孩子對待的年紀了」
「沒關係,我完全不覺得……或者說我並沒有覺得討厭。真晝能坦率地依賴我,我很高興」
確實,調查接近女兒的男人的身份是常有的事,但這大多是出於對女兒的關心纔會去做的事。正因爲如此,周纔對小夜調查這邊的事感到驚訝。
「我會盡量馬上回來的。……並沒有到需要周君擔心的地步」
啊,這是多麼得不到回報啊。
「沒有。從姐姐的角度來看,這是事實,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待在姐姐身邊的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把麻煩帶給你們,對不起」
慧捂着肚子,臉一下紅了,但或許是覺得無法再反駁周的話,他乖乖地保持了沉默。
「那就是孩子啊」
「也就是說,你母親是知道我的存在的,對吧」
大概是初一初二,和真晝相差四歲。
「從真晝的角度來看確實不同吧。我就不對此做更多的評論了」
「這、這我知道」
到底是爲了什麼去調查真晝和周的周圍情況呢?
「……沒關係。那個,雖然我有很多想法,到現在也有無法接受的地方,但放任一個肚子餓的孩子不管,我心裏也不舒服」
接着,周輕輕碰了碰真晝的後背,反過來悄悄把她推向玄關的方向。
「她是對母親來說,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對吧」
送走真晝後,周換了身衣服站在廚房裏,而在沙發上待命的慧不知是因爲怎麼也無法消除緊張,還是覺得不自在,他坐得筆直,卻又縮着肩膀。
從這種說法來看,小夜是生母的可能性很低。
「真晝,你先去換身衣服吧。我來做飯,你慢慢來。等你冷靜下來再來我家。好嗎?」
雖然覺得讓小孩子這樣顧慮挺不好意思的,但從他的立場來說確實沒有不緊張的理由,周反而有些後悔自己開口可能讓他更加在意了。
「……嗯,我又不會喫了你。雖然不指望你能完全放鬆,但你可以隨意一點的」
13歲。
面對她疑惑的眼神,周儘量用溫和的眼神和氣氛回應,爲了讓她暫時離開慧的身邊,兩人慢慢來到玄關處,周儘量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周拿出豬裏脊肉放入醃料中醃製,一邊回想起他們開始交往的契機——體育節。
周雖然有很多想法,但這不該由他來說出口。要說的話,也該由真晝來說。
「誰知道呢。真晝你可是個愛逞強的人啊。別勉強,好好地把心情平復下來再過來吧」
在別人家裏,而且是在要談重要的事情之前,再加上還有一個怎麼想對自己都沒有好感的男人在場,在這樣的環境下什麼感覺都沒有才奇怪,不過周這邊是連一丁點要加害他的意思都沒有的。
「嗚……」
「請、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因爲沒直接說過話所以我也不能說太多,但在我的印象中是這樣的。對你來說可能是不想聽的事情吧」
真晝用頭咕嚕咕嚕地向周施壓,周也輕聲笑了笑,帶着鼓勵的意味,輕輕握住了真晝的手。
雖然這也是伴隨着巨大沖擊和痛苦的事態的證明,所以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但她願意伸出手向周求助這件事,讓周感到高興。
爲了獨自生活的女兒——這種在一般人看來充滿愛意又輕鬆的想象,周是沒法全盤接受的。他對真晝的父母並沒有信任到這種程度,他們也沒有做過能獲取周信任的事情。
老實說,周覺得就這樣讓真晝一個人待着並不好,但讓對慧抱有警戒和懷疑的真晝把慧一個人留在周的家裏,她心裏大概也會覺得不舒服吧。
「這樣啊」
要說的話甚至到了鼓勵的程度了,不過對慧還是先保持沉默吧。
「說是默許,嗯,也算是吧」
如果這是出於對真晝不利的企圖,周該如何保護真晝呢。
我又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週一邊苦笑,一邊把洗好的米放進電飯煲,按下了煮飯開關。
因爲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詞彙,周製作生薑燒醃料的手停了下來。不過仔細想想,真晝的父親朝陽似乎就在一定程度上調查過周的事情,那麼母親小夜去調查也不奇怪。雖然就個人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我不想說你母親的壞話,但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因爲你母親對真晝的態度很冷淡,所以對於她真的對真晝有興趣這件事本身,我就感到很驚訝了」
「慧,你能接受別人親手做的飯菜嗎?如果不習慣,我就去買點什麼」
不知道是心情稍微好轉了,還是被周稍微的玩笑轉移了注意力,真晝輕聲笑了笑,把頭輕輕地靠在了周的手臂上。
「那麼,怎麼辦?如果不介意我們做的飯菜,我們就去準備晚飯了」
「……姐姐現在,那個……是一個人生活,對吧」
「沒、沒關係的……可以嗎?」
想要被看一眼,哪怕只是一次也好,過去的真晝爲此拼命地努力。想象着這些,周嘴裏湧出了一股苦澀,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口,而是嚥了下去。
不過一直緊張果然還是會累,慧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像是在觀察這邊一樣看着周。
那麼,他很可能就是真晝曾提到過的,小夜的情人帶過來的孩子,這大概是,但真相究竟如何呢。
如果真晝說不願意,周也考慮讓她先回家等候,當作是平復心情的時間——不過,真晝緩緩地搖了搖頭。
而且,在真晝不在的時候,周也有想問的事情。
真晝的過去是屬於真晝的。周並沒有親眼見證過的,不能隨隨便便地說出口。而且,這對慧來說也是會讓他受傷的事實,必須避免局外人草率地談論。周並沒有想要傷害慧的意思。
「慢慢來就好。首先請優先整理好真晝自己的心情。沒關係,有我在你身邊……雖然物理上可能會離開幾米遠?但心是貼在一起的」
「是啊」
周對着一直保持安靜的真晝溫柔地微笑着。
原來她有在在意啊——這種驚訝與困惑,還有一種之前都幹什麼去了的感覺。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姐……姐姐,可能連話都不願意聽我講」
「母親對此也是默許的」
「什麼?」
「你幾歲了?」
「喫驚?」
「而且……那個,母親的,調查書裏,也有你的照片」
「……對姐姐來說,是不一樣的對吧」
周並沒有直接和小夜說過話。只是單方面地聽到過她和真晝說話,以及聽真晝提起過她而已。
說起來,就算周對他沒有好感,但周本身也並不否定他,只是他估計不會這麼想。
「……從你的角度來看是這樣的啊」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覺得他一直保持那個姿勢肯定很難受,於是出聲搭話後,慧猛地抖了一下身體,然後怯生生地輕輕靠在了沙發的靠背上。
「現在你的臉色很差,首先從冷靜下來開始吧。……其實我是想陪着你的,但從你的角度來看,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也不好吧?以真晝的性格,那樣反而會靜不下心來的。抱歉啊,不能陪着你」
「……真晝,你還好嗎?如果你覺得無法跟他待在一起,我覺得你要不就先回自己家等着」
「我是覺得無所謂,而且放任你餓着肚子不管,我也會良心不安的」
「姑且問一下,對你來說,我認識的小夜阿姨是你的母親,這個關係沒弄錯吧?」
「可是」
「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擅自調查,感覺可不太好啊。算了,調查女兒周圍的情況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老實說,知道自己被調查了還是讓我喫了一驚」
「而且,我給姐姐帶來了討厭的事情,這是事實。她有所警戒,讓第三方夾在中間也不奇怪。既然能讓姐姐處於願意聽我說話的狀態,哥哥你一定是非常親近的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是這樣沒錯」
慧氣鼓鼓地吊起眉角,看上去依然很稚氣。
如果把這說出口,他估計就要鬧彆扭了,於是周輕笑着催促慧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伴隨着「滴」的一聲機械的電子音,周開口問道,慧再次將視線轉向這邊。
「……我眼中的母親,總是很溫柔,雖然言辭嚴厲,但會爲了我四處奔走」
即使是從這種微薄的、甚至算不上關聯的僅僅是認知程度的瞭解上來看,小夜也是一個不會在真晝身上花費時間和精力、不會對她產生興趣的人。
到底有什麼目的?
「……真是的,周君」
「……很奇怪對吧。我知道。這事很奇怪我還是知道的」
剛纔,慧說過他13歲了。
到了那個年紀,也能明白這其中的扭曲了。全心全意照顧自己的母親,卻有一個真正的女兒,而且還把她放置不管。
母親越是照顧自己,就越凸顯出她放棄撫養親生女兒的事實。甚至讓人懷疑她作爲一個好母親的面孔究竟是不是真的。
正因爲如此,慧纔會來到這裏吧。
「姐姐現在,幸福嗎?」
「誰知道呢。要確認她幸不幸福的話,必須要問本人才行。不過我已經決定要讓她幸福,也在好好努力,在我的角度看來她看起來很幸福哦。如果這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話」
「那我就是來妨礙姐姐的幸福的了,對吧」
「也許是吧,我想現在她本人正在心裏努力妥協吧」
「對不起」
「你向我道歉我也很爲難的。……不過,你帶來的問題是那種可以一直視而不見的問題嗎?如果我的想象沒錯的話,這應該遲早會浮出水面的問題吧?」
「……呃」
假設慧現在沒有來拜訪真晝,今後也沒有產生疑問,在不知道真晝的情況下度過一生,這種可能性似乎並不大。
如今他就是知道了真晝的事,並帶着疑問找來了。越是長大,就越會察覺到目前狀態的扭曲而想要探究。根據發生時期的不同,可能會對真晝造成巨大的影響。
「那樣的話,我覺得有我在她身邊的時候發生問題,對真晝的心理健康來說比較好。一個人面對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接下來就是春假了,比較有空餘時間。總比在考試季正當中的時候帶來這些問題要好得多吧?」
「……因爲我的緣故讓她感到難受,對不起」
「所以我說你向我道歉我也很爲難啦。我本來想說讓你向本人道歉……但是如果對真晝本人說,她大概也不得不說『沒關係』,所以從我的角度來看,其實不太希望你向她道歉呢」
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說非常任性的話。
但是,這毫無疑問是周的真心話。
「說實話,你把這件事帶過來對真晝來說確實是不好的事,但如果說這說明你本身是個壞人的話,那就錯了吧?你終究只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的,你自己並沒有做什麼錯事」
「這樣啊」
真晝基本上性格溫和且理智,所以如果慧真心誠意地道歉,真晝很難選擇不原諒。錯的是小夜而不是慧,用理性壓抑感情的結果,可以預見她會接受道歉。即使內心再怎麼沉重鬱結,她也會將其吞下。
「真晝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一旦你向她道歉,她就會用理性判斷這不是你的錯,然後忍耐自己討厭的心情去選擇原諒你」
慧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周內心的變化,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將視線落在了膝蓋下方。
即使被周宣告會輕視他,慧也沒有畏縮,而是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如果說是慧要求他們忽視真晝的,那他也有責任,但從慧的語氣來看,他很可能直到最近才知道真晝的存在。
想到這裏,周的胸口深處就像被罪惡感和不快感炙烤着一樣,感到一陣灼熱的鈍痛,但他知道慧並沒有任何罪過。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事情的起因是真晝的父母小夜和朝陽,暫定爲小夜情人的兒子的慧並沒有責任。
感覺到他是個比想象中更堅強的孩子,周大大地眨了眨眼。
說到底,從真晝和慧的年齡差來看,真晝實質上被放棄撫養應該是小夜那邊的意圖。把自己出生前,以及嬰兒時期母親的作爲怪罪到慧頭上,也有些太殘酷了。
「有沒有人誇你很成熟?」
「我啊,比起你會更在乎真晝,所以我不想讓你做會讓真晝感到討厭的事情。雖然這很殘酷呢」
無論真晝怎麼渴求、怎麼努力都沒能得到的東西,他卻如此輕易地得到了。而且渴求的對象還是同一個人。
所以周只是平靜地傾聽慧的話語。
話雖如此,真晝對慧的存在表現出抗拒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就像我會優先考慮自己的情況一樣,哥哥你優先考慮自己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從別人看來,起因確實在我身上,所以哥哥和姐姐疏遠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周也爲自己的父母感到驕傲,所以對此有所共鳴。但是,與其說是這個——這也讓周理解到,小夜,以及周和真晝都不認識的他的父親,是真的有在好好參與撫養孩子,這讓周感到一絲無奈和難以釋懷。
「……因爲我正在努力不讓父母蒙羞」
不讓父母蒙羞,這說明在慧的眼裏,父母看起來很出色。
真晝至今爲止到底品嚐了多少痛苦,又是如何把這一切全部藏在心裏的,周並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周能看到的範圍內,他不想讓她去做那種忍受痛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