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 除夕的來襲
《關於鄰家的天使大人不知不覺把我慣成了廢人這檔子事【Web版】》 · 佐伯さん · 8689 字
周打工的咖啡廳在年末年初會關店,讓員工能在過年期間好好地放鬆休息。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能不能放鬆休息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晝~這個切法對嗎?」
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除夕。
大掃除在前一天就完成了,所以最後一天就優雅地度過,不用在意時間……但怎麼可能做得到。
真晝和去年一樣在做年菜,周則站在廚房裏幫忙。
和幾乎不會做菜的去年不同,周現在也有了大衆水平的廚藝。需要打工的日子,幾乎都是由真晝負責做飯,事情全丟給她的話就有點太不是人了,所以周纔像這樣主動提出幫忙。
本來應該由周先做纔對,但他幾乎不知道年菜的做法,內容也只記得個大概,所以不可能由他來主導。
因此,他纔會在真晝旁邊幫忙。
真晝一邊考慮着正在烹調或冷卻的年菜的顏色、大小和分量,一邊計算着色彩搭配對周下達指示。周看着她感慨地想:真虧她能同時處理這麼多事情。
周按照真晝的指示,將年菜仔細地裝進重箱裏,讓紅白兩色互相映襯。去年這些都是讓真晝一個人做的,周心裏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去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嘻嘻,你能理解做這些很費工夫的話,那就太好了。雖然每一道菜都不難做,但是菜色一多,就會很花時間」
「讓你準備這些,真是抬不起頭了」
「請不要真低頭,現在還在烹調中」
「好——」
在爐子和烤箱全開的狀態下,要是隨便亂動會有危險,所以周安分地待着,同時在能力範圍內幫忙烹調。
周能幫忙的範圍有限。由於他有剛纔差點把甜沙丁魚乾燒焦的前科,因此他決定完全遵照真晝的指示來烹調。
「……話說回來,剛纔很自然地忽略掉了做年菜這件事,可是技能這一塊上,稍微想想就會覺得很奇怪吧?年菜是能隨隨便便做出來的嗎?」
「這是多虧了小雪阿姨的教導。爲了以防萬一,她教了我很多東西」
周猜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他離家出走了。
「……呃,不是,爲什麼?」
「她自稱是普通的主婦」
周盡了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幫忙,結果從早上開始準備的年節菜,還沒等到天黑就擺滿了重箱。
經這麼一說,周確認了一下手機,發現修鬥傳了兩則信息,內容確實告知了要來拜訪。
「因爲是年底,所以哥哥們他們不得已回來了。然後老爸又跟哥哥吵了起來,我也被牽連,所以就出來透透氣,順便冷靜一下」
放在桌上的馬克杯冒出嫋嫋熱氣,像是在鼓勵臉色不太好的樹。
「既然你這麼誇,那我就允許你嚐嚐味道」
「呃,嗯,嚇到了,不過先不說這個……」
她配合兩人的喜好和狀態端出飲料,然後把毛毯遞給衣着單薄的樹,接着往坐在地板上的周旁邊放了坐墊,跪坐在上邊。
「你跟你爸吵架了吧?」
「……吵架的原因是你哥哥那邊?」
「估計看着你,也會搞不清楚什麼是普通的」
整理樹說的話,就是他哥哥因爲之前那場爭執,現在和女朋友一起離開老家生活。結果年底回來之後,他跟大輝起了爭執,樹受到牽連,最後受不了而離家出走。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來打擾。你嚇到了吧?」
「我想也是。所以,爲什麼爸爸會跟樹一起來?你們交換了聯繫方式嗎?」
「怎麼說?」
多虧了蜂蜜薑湯、毛毯和空調,樹的臉色已經好轉許多,逐漸恢復平時的樣子,但表情依舊悶悶不樂。
雖說因爲只有兩個人喫,所以有斟酌過分量和菜色,但真晝竟然能這麼熟練地做出這麼多菜……周感慨地這麼想着的時候,真晝若無其事地告訴他「有些菜是昨天就先準備好的」這讓周再次爲真晝的高超手藝感到佩服。
真晝是那種會理所當然地努力、反覆練習也不會拉落下的人,對此已經習以爲常了,但那本應是值得稱讚、可以自豪的事情。
周已經告訴父母除夕會待在家裏,所以修鬥應該是確定周在家,即使信息沒有已讀也還是過來了吧。這是周自己確認不足,並非修斗的不是。
無論是樹還是修鬥要來,周都沒有大喫一驚的地步。他驚訝的是,幾乎沒交集的兩人竟然一起來到自己家裏。
她是在孩子能夠獨自生活後才成爲真晝家的管家,主婦經歷應該相當長。不過,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卻能教會真晝完美的家事技術,而真晝的人格又受到她很大的影響,恐怕她連情操方面都受過完整教育,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真晝端出蜂蜜薑湯給身體受涼的樹暖暖身子,再爲修鬥端來他喜歡的紅茶。
她對並非親生、只是工作上需要照顧的孩子,以毫無虛假的真心和愛情相待。
「誰會在過年的時候……啊?」
周打算等樹能自己說話的時候再管他那邊,先看向修鬥,打算問問他是爲什麼過來。只見修鬥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彷彿不用他說也知道。
「咦……?」
「順便問一下,你有跟大輝叔叔說你要出來嗎?」
「那倒是能理解,跟預料中也大差不差。要是媽媽這麼說的話倒是沒法相信」
接着只要等菜冷卻下來,就可以開始收拾了。這時客廳傳來了客人來訪的門鈴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剛好空出手來的周用毛巾擦乾手上的水汽,然後確認了顯示訪客的燈在閃爍,再看了看對講機屏幕,整個人愣住了。
「……謝謝。誇我也沒好處哦」
「也不至於好久吧,文化節不是纔來過嗎?」
「嗯,不過兩個月沒見,說好久不見也沒錯吧」
「那麼,我可以問爸爸正事了嗎?」
「因爲媽媽的話,很明顯是主要來見真晝的。她爲了這個目的,沒事也能找點事過來」
「看着小雪阿姨,就會搞不清楚什麼是普通呢」
順帶一提,剛烤好的魚肉末雞蛋卷鬆軟溼潤,還帶着微微的甜味和淡淡的高湯味,非常好喫。因爲是過年時喫的菜,所以真晝只給了周嘗一口的分量,不准他再多喫,但這也讓周對明天的期待增加了,心情非常愉快。
「誇你的話,你沒準會害羞一下」
「那個人到底多厲害……」
「樹想怎麼做?」
「沒關係,反正事情也告一段落了,不用在意。我去泡杯熱飲」
「我去看看是誰」
「我爸和樹來了」
小雪是很厲害沒錯,但受到她教育的真晝也很厲害,問題是她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
「嗯」
「嗯,要說努力的話,我確實努力了……」
如果是志保子,倒是不無可能。
不出所料,樹用一種「你怎麼知道」的眼神看向周,緊咬着嘴脣。
真晝從烤箱裏取出魚肉末雞蛋卷的麪糰,似乎是正好這會兒烤好了,周在工作中和做蛋糕的時候已經充分體會到了燙鐵板的危險,所以他先退到安全的地方拉開距離,然後才爲這剛烤好的蛋卷發出歡呼。
「我是無所謂……」
兩人恐怕來的時候都知道真晝會在這裏,所以周先徵求真晝的同意。真晝帶着些疑惑,同意了讓他們進來。
「好」
「莫名其妙。我是說真的。我爸和樹一起來的理由,我完全搞不懂。總之,我可以先讓他們進來嗎?」
「請你理解自己有多麼厲害」
正如她本人所說,聖誕節之後沒過多久,她就在寫作業和自習的時候使用了禮物,覺得很好用,對此非常高興。
「啊,我是有嚇到,但不是因爲那個」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看到真晝拼命揮手否認,修鬥笑咪咪的,恐怕是看穿了她會珍惜使用禮物吧。
「是啊,畢竟兩個月沒見了。修鬥叔叔,上次文化節之後就沒見過了。也再次謝謝叔叔前些日子送的聖誕禮物,我在珍惜地使用着」
「我也是,要是能提前說一聲就好了,抱歉。嚇到你了吧」
「……椎名,抱歉,感覺這次真的非常打擾了你們」
「嗯?」
真晝似乎並不覺得不高興,不如說還很高興的樣子,看來她應該是聽進去了。
「嗯,是這樣沒錯。志保子還鬧着彆扭呢,說她也想來」
周完全不認爲比較怕冷的樹會在這個時期穿得這麼單薄出門,而且他一個人待在公園裏,怎麼想都不正常。
「普通……」
真晝也歪着頭,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樹基本上很開朗,不會讓人看穿他的內心,既然他都這麼明顯地表現出軟弱的樣子,想必是相當難受。
周完全想不到會是誰,還以爲是推銷員上門,但又覺得不太可能有人會在過年時上門推銷。他疑惑地想着,可又不能讓手裏拿着沾滿泡沫的海綿的真晝過去迎接。
看來是記性很好的修鬥找到了樹,把他帶了回來。
這並不是客套話,是真晝真的很努力,周也很尊敬她所擁有的自己沒有的部分,而真晝則是不太好意思正面接受誇獎,「真是的」她可愛地嘆了口氣。
「你們應該有很多事情想問,不過還是先由我開始說吧。好久不見了,周和椎名」
真晝之前已經傳信息和視頻通話道過謝,不過她似乎還是想當面道謝,於是恭敬地低頭致意。
「這次是因爲什麼?」
樹放棄似的補充道,他的樣子除了疲憊,給人悲傷之感,可以推測家裏之前應該吵得很厲害。
「怎麼會呢!我很喜歡,也很高興收到禮物!」
去年的蛋卷非常好喫,周喫了不少。現在捲起來之前的魚肉末雞蛋卷麪糰正冒着熱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周的嘴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期待。
這種時候不誇獎真晝的話,她本人可能會意識不到自己的努力,所以心裏想的事情應該要老實說出來。
「不,不是那樣……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站在公園裏,畢竟還有印象,就過去搭話了。幸好沒認錯人」
「……嗯?」
修斗的信息裏有提到他有事要辦,回來的時候打算順道來一趟,這樣倒也合情合理,可以理解。他也不至於會是單純的心血來潮,只是爲了看看周就特地搭新幹線或開車過來——修斗的話。
「……看你這樣子,樹在外面待了挺久的吧。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很厲害。我一直都很佩服,也很尊敬你。因爲我做不到,那是你花了很多年才學會的」
周也催促兩人先進來,好讓他們先歇一歇。修鬥露出溫和的笑容,樹則是尷尬地垂下視線,猶豫着走進門內。
打開門一看,樹和修斗真的來了,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這個組合實在太不可思議,讓站在周旁邊的真晝也難掩困惑。
隨便一想也能明白,小雪這個人的能力超乎尋常。
「……現在只能嚐嚐邊角。而且得趁熱捲起來,還要稍等一會兒」
如果只有樹一個人來,周倒還能理解,可是住在遠方的父親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且爲什麼還帶着樹來拜訪?周完全無法想象,也無法理解。
周往旁邊瞥了一眼,只見樹穿着有些休閒的服裝,明明是寒冬時節,卻像是沒有考慮過外面的寒冷似的。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我是沒什麼預告就出走的,所以他說不定已經知道了,也說不定因爲忙着處理跟哥哥的爭執,沒注意到……畢竟繼承人是哥哥,優先級比較高」
樹會跑出來大多都是因爲這個原因。除夕當天應該有很多時間要和家人一起度過,原本就叛逆的樹,大概又因爲某些事情起了爭執。
真晝判斷再這樣下去樹可能會感冒,於是先看了週一眼,然後對兩人輕輕點頭致意,便跑向廚房。
周很想吐槽她哪裏普通了,但他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好聯繫的關係,只好把話吞回去。
既然如此,讓兩人在外面等也不好,周便決定先進門再問話,於是打開公寓的門鎖。不到幾分鐘,門鈴就響了。
「總之,先從我爲什麼過來開始說起吧。我這邊沒什麼重要的事,單純是有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事情要辦,所以就順便——唔,要說是主要目的的話倒也沒錯,總之是來觀察情況的」
然後碰巧經過的修鬥發現了他,也帶着保護的目的將他帶了回來,大概就是這樣。
「啊……不,該怎麼說呢」
「真過分」
真晝看穿了周現在就像只被吊着的狗一樣,於是開口告誡他。周沮喪地垂下眉梢,真晝大概是覺得他這樣很好笑,肩膀發着顫,不張嘴地嘻嘻笑着,一邊攤開做蛋卷的捲簾。
「嗯。要過來這件事情,其實我早上說了,不過看樣子你沒看到」
「怎麼了?」
「……這次不是隻有老爸的錯,他也不是直接的原因」
「咦?哇,真的哎。我們兩個一起在做年菜,所以沒看手機……抱歉,是我不好」
「也沒什麼好想的……我想問的是我自己。我想怎麼做?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你們吵架,是你哥哥說他不想繼承嗎?」
周也隱約知道大輝的爲人,他認爲大輝雖然嚴格,但不會隨便亂髮脾氣,能吵成那樣,表示一定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那麼,跟樹的哥哥和樹有關係的事情裏面,最有可能發生衝突的就是家業。周這麼猜想,而他的猜測似乎大差不差。
樹的身體抖了一下,眉毛皺成八字形,看起來很爲難。
「與其說是不想繼承吧,不如說是冷靜下來後還是多少有些叛逆。他覺得爸爸過了這麼久還是一成不變的。我眼看要鬧大,就去勸架,結果他們兩個都對我說『小孩子給我閉嘴』『你沒要繼承,立場輕鬆,不會懂的』,我也沒轍了」
「樹……」
「他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啊?真是的。也替我這個被耍得團團轉的人想想吧」
樹苦澀地低語,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
比起憤怒,樹更感到有氣沒處使,他握着毛毯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想問修鬥叔叔」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你儘管問」
樹一定是想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大人吧。
修鬥不會因爲樹是周的朋友,就扭曲自己的想法。身爲兒子的周可以斷言,他不會在這方面有所顧慮。
「修鬥叔叔,你會希望孩子繼承自己的事業嗎?」
「在回答問題之前,我希望你先留意,我之所以能這麼說,是因爲我處在不會被責任束縛的立場」
修鬥並不清楚樹的狀況。
周也不會把朋友的煩惱透露給父母。他應該是根據剛纔聽到的內容和前幾天見到大輝時的樣子來判斷的吧。
「我家的家業沒有到需要傳承的地步,所以和你想要的答案意思不太一樣,不過,我認爲孩子願意走到自己這條道路的更遠處,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因爲這就代表他們超越了父母的背影」
藤宮家不像赤澤家那樣是名門世家,雖然家族之間多少會繼承一些東西,但也是個普通家庭。
「因爲你有恩於我」
周因爲沒有深入接觸,所以大輝在周眼中的形象和修鬥所感覺到的人品是一致的,但至少沒有偏離到樹會否定的程度。
「只是,你現在還沒能讓令尊上桌聽你說話。我認爲他也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那不是因爲顧慮到孩子的朋友嗎?」
「嗯,我不認爲傳承家業這件事本身不好。我認爲將代代相傳的東西託付給下一代也很重要。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所以無法一概否定,也不認爲你父親有錯」
周無意袒護大輝,情感上也站在樹這邊,但他想反駁樹認爲大輝想強行拆散他和千歲的想法。
周看見樹陰沉的臉上瞬間閃過一陣紅暈。
「我認爲拯救了我們家周的人是你。因爲有你向他搭話,對他伸出援手,周纔沒有落入黑暗之中。現在才能像這樣安穩地生活……單憑這點,還不足以成爲理由嗎?」
「因爲我不是那麼乖的孩子,讓父母喫了不少苦」
樹大概不明白這一點。
要是知道樹爲了自己要和父母斷絕關係,她想必會拒絕。
只不過,他心中似乎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部分,所以才無法接納千歲,爲此感到糾結。
「因爲人類越是被逼迫,越會想要反抗」修鬥微微露出苦笑,眼神有一瞬間飄向遠方。
「怎麼可——」
「你父親的願望呢?」
他的眼神柔和又慈愛,同時又筆直地注視着樹的內心深處。
「不過,我也覺得這不是我們能強制的事情。我這邊的立場比較輕鬆,所以能夠說,既然要斷絕家業,那也沒辦法。我覺得無所謂」
在樹看來,修鬥是周的父親,兩人並沒有直接的交情。他們前幾天纔打過招呼,幾乎可以說是初次見面。
修鬥沒有插嘴,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確認周和樹之間的氣氛軟化後,接着說道:
「爸爸……」
像修鬥這樣終究是外人的父親,不僅仔細地聽他說話,還給他建議,甚至說會直接幫助他,也難怪樹會懷疑。假如周受到大輝的親切幫助,也會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樹,你的願望是什麼?」
「不過,即便逼人繼承,我覺得也不會順利」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我覺得不是」
考慮到樹的性格,繼續讓氣氛嚴肅也不好,於是周刻意開朗地反問,樹似乎也理解了這一點,故意配合着說。
「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我想想。倒不是責怪他,不過我覺得你的父親對你的態度不太好,而且我也想以個人身份守護你的選擇。我喜歡專情的人,這是好事」
對修鬥而言,樹的存在讓修鬥感到非常高興,這甚至遠遠超過了周的料想。
「也不能說沒有,但至少不會聽吧。其實,不耍手段就能正面溝通才是最理想的,但就是因爲做不到,你纔會這麼辛苦吧?」
「你的父親大概不承認你是對等的存在,他應該認爲你還是個需要庇護的孩子」
修鬥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守望着樹垂頭喪氣的樣子,直到他下定決心爲止。
「是我不好吧」
「……是的」
周隱約察覺到樹是在針對什麼而說他狡猾,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樹。
「我的意思是,凡事都需要事前準備。在暴風雨中是沒辦法進行建設性對話的」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互相理解,我也打算成爲你的籌碼。有其他大人站在你這邊,也可以是你的籌碼」
所以,修鬥無法真正理解樹的煩惱,但他似乎連這一點都理解了,繼續說道: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纔不是,不管怎麼想都是我自己在亂髮脾氣,遷怒而已。你沒有錯,我只是在這裏耍脾氣而已」
修鬥喝了口熱氣散去的紅茶,平靜地看向樹。
「囉嗦」
「咦?」
最壞的手段,想必是指斷絕關係離家出走。樹應該也預想過這個可能性。
從周的角度來看,修鬥和祖父母的關係良好,完全沒有爭執,看起來是十分理想的親子關係,但修鬥年輕時應該發生過什麼事。
「人不是誰都能明事理,價值觀也不一定相同。也會有人不希望你所期望的事情發生。至於正確與否,解釋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是的」
「嗯,你可能不這麼認爲,從你的角度來看,他確實是個不講理的人。但我認爲他不是真的頑固到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爲什麼要這麼幫我?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讓你中意的事」
「……雖然猜測別人父親的想法不太好,但我覺得大輝叔叔並沒有想硬讓你和千歲分手。至少我從來沒聽他說過要你們分手」
「……我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身爲當事人聽他們這麼說,超難爲情的)
「到頭來,父母和孩子是不同的人格,是不同的人,做不到完全如意的。我以前也叛逆過父母」
「……我覺得爸爸說的不對,但爸爸認爲那是正確的,是這樣嗎?」
「所以爲了溝通,最好還是採取行動讓他坐上談判桌。如果想避免最壞的手段,先準備好談判籌碼比較保險」
「籌碼?」
「……沒有籌碼的話,就沒有聽的價值,是這個意思吧」
儘管憤怒本身並沒有消失,但樹也沒有強烈地向周吐露,而是把情緒吞了回去,露出平常的輕鬆笑容。
明明只交談了很短的時間,修鬥卻似乎已經掌握了大輝的人品。
擔心周離開不愉快的喧囂,獨自前往陌生之地的是父母。說到底,把他送過去的,也是父母。
「……太狡猾了」
「雖然我說什麼都不可能負責,但在我看來,你的父親是願意聽你說話的人」
「想盡快讓我們分開吧」
周陷入消沉的時候,最擔心他的人就是父母。
「……即使會斷絕一路走來的道路?」
「先準備好籌碼,再來思考你想怎麼做,有什麼樣的願望,以及現在面臨的問題,也就是如何實現願望。有沒有頭緒,可以妥協到什麼程度,最好先整理好這些再開始談。如果只是含糊地說出願望,沒有明確的願景,就不要覺得對方會接受。令尊看起來在這方面很嚴格」
他馬上露出歉疚的表情,垂下憤怒的肩膀,一臉嚴肅地向周道歉,反而讓周感到過意不去。
「我想和小千,和千歲在一起。」
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抿着嘴脣皺起眉頭,修鬥用溫柔的眼神看着他。
樹以朋友的身份接納了選擇獨自生活的周,修鬥對這一點十分感謝,這是周現在才得知的。
「因爲蜂蜜薑湯?」
「我和大輝作爲父親的立場不同,所以不能深入說什麼,但我覺得你們最好冷靜地談一次。大輝不是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一切的人,但我也能理解你說他聽不進去的主張……你應該要準備一些籌碼,讓他願意聽你說」
「他和你好好照顧孩子的父母不一樣!根本沒考慮過我的心情!」
「不對」
「對方的弱點、好處、壞處……什麼都行。如果他不肯坐到這個位置上,就根本無從談起。沒有籌碼就想單方面地讓他理解或說服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周也這麼認爲。大輝並不是完全不聽兒子說話的頑固之人,也不是貫徹自己想法的死腦筋。如果他是那種人,周跟他說話也不會被聽進去。
大輝和千歲之間的關係、家世、繼承問題——被這些弄得團團轉的樹臉色陰沉地點了點頭,修鬥則平靜地繼續說道:
頑固耿直、堅定不移的大輝,不會聽進去半吊子的覺悟。
大輝確實沒有接納千歲,也沒有認可她,但也沒有采取行動要排除她。周甚至覺得他本人是想接納千歲的。
「我……」
周認爲現在的修鬥是沉着冷靜的大人,從兒子的角度來看也是個優秀的人,不過他本人卻說「我以前還算調皮」。
「你是因爲家庭因素,正在煩惱自己的出路,是這樣沒錯吧?」
「……爲什麼是你道歉啊,笨蛋」
周眼中的大輝和大輝親生兒子眼中的大輝當然不同,從樹的角度來看,周就像是在袒護朋友憤怒的矛頭。
「是啊。當然,我認爲孩子願意開拓我們一路走來的道路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所以打算交給孩子的意志決定」
大輝確實很頑固,而且是意志堅定、毫不動搖的人,但也是個有溫情的人。周認爲他只是因爲在樹和千歲的事情之後,由擔心而產生了頑固。
「你這麼說是有根據的吧?」
樹說完後表情馬上又蒙上陰霾,因爲他客觀地理解到自己正在激動。
修鬥這次則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他中意樹的理由。樹愣愣地看向依然散發着柔和氛圍的修鬥,然後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垂下眉梢。
「恩……?」
「別在意。我很能理解被別人說三道四時的不爽心情,明明對方什麼都不知道。聽起來像是我在袒護大輝叔叔,你也不會有什麼好心情吧。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
「……既然你這麼認爲,那在你看來就是這麼回事吧。在我看來,結論就是叫我和小千分手」
「反過來也一樣。你所期望的事情,對令尊來說未必是正確的,所以他纔會這麼不肯退讓」
在一旁聽着父母向朋友表達自己很高興對方願意和兒子交朋友,周難免會感到害羞。不過,對樹和修鬥都很感謝的周無論說什麼,都會被當作他在掩飾害羞,所以周還是保持沉默。
被懷疑的修鬥眨了眨眼,然後忽然露出釋然的微笑。
不過,付諸實行的風險很大,而且千歲恐怕也不希望他這麼做。
「上桌……?」
樹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一點,只見他繃緊了臉。
「周?」
周沒有詳細跟父母說過樹的事情,但他們知道兩人非常親近,要說能敞開心扉的朋友,排第一的非他莫屬。
「你不希望關係決裂吧?那就該做好準備,把他拉到談判桌上。要是你隨便鬧事或頂撞,對方也會變得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