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不會讓你孤單

與朝陽別過後，週迴到了家。真晝坐在沙發上，神情平靜，一如往常。

平時，如果她在周的家裏，等週迴來她會到門口迎接，但唯獨今天不能這樣。

真晝的安寧有種不自然，比起冷靜更像是讓自己強行冷靜下來。她沒有鬆弛下表情，看向了周。

「我聊完回來了」

「哦」

那聲音有點涼意，但涼意不是朝着周的，而是她努力保持冷靜的緣故。

於是，周儘可能向那樣的她投以溫和的眼神，然後靜靜坐在她的身旁。

周坐下後，真晝輕輕將身體貼靠在周的身上，這一動作不像平時那般甜蜜，而給人一種需要依靠的感覺。

（……她大概感到很不安吧）

儘管她裝作若無其事，但畢竟是放着自己不管的父親事到如今來找男朋友了，雖然真晝不覺得父親的人品有多麼過分，但總還是會有所擔心的。

「沒有發生你擔心的那種事情……他比我想象的要沉穩得多」

「是這樣嗎」

「……要不要我說出來我們聊了什麼？」

「隨意吧。如果周君覺得告訴我更好，那就請告訴我」

說是交給周，真晝似乎又害怕聽到那些內容。因此，周握住了她似要發顫的手。

周自己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她。

雖然周沒有完全明白朝陽不見女兒見她男朋友是在想着什麼，但至少也該告訴真晝對方不打算讓她不幸吧。

「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打算對你做什麼。他說不打算破壞你現在的生活」

「……那就好」

「另外，他沒把想見你的理由全部告訴我，只是說什麼今後會沒法再見也不會再見，所以想在此之前見你一面之類的」

能聽到的只有她震顫的呼吸。很快，她就閉上了嘴脣。

如果談論個人的情況，真晝無法把父母當成父母看待也不奇怪。那兩人沒有做出爲人父母的行爲，沒有給真晝愛，要讓真晝當他們是父母也是難爲她。

真晝沒有再說下去。

周也知道自己說出了什麼，有種難爲情的感覺，但看到真晝眼睛打轉、羞恥得僵住之後，他便產生了從容。

真晝見到她母親那會兒，周用毛毯蓋住了她。

「我支持你的選擇。我還是外人，不能過分干預你們家庭的問題。不過，我會尊重你的意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支持你」

他感覺，自己對真晝的心意絕對不會消失。

「嗯」

「……不用擔心，你不會孤單的，所以就放下這個心吧」

正因如此，周才摸不着頭腦。

她抿緊的嘴脣緊張地哆嗦着，眼睛也眨得頻繁，泫然欲泣，但她沒有流下淚水，看上去是在靜待內心中的暴風雨過去。

「要是再早一點，我……」

「當然了」

聽到那隱約讓人感覺陰鬱的低語，周坦然回答「那肯定啊」。

在周的懷裏，纖細的身體打着顫，但卻沒有哭聲。

周曾從父母的朋友那裏聽說藤宮家的人都愛情過剩，而現在他發現自己也不例外，便輕聲笑了出來。

「……嗯」

周原本就不怎麼會改變自己的喜好，那麼即使喜歡的是人，這一性質大概也不會改變。

那副模樣柔弱不堪，彷彿要消失似的，周便抱住真晝，將她的臉埋到自己胸前。

周已經決定好了：他不打算拋下真晝，而是會一生一世陪伴她。

「……就我來看，他現在並沒有覺得你是無關緊要的……看上去還像是在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周看她差不多冷靜下來了，便如此說道。真晝則垂下了眼睛。

「嗯」

「……你想怎麼辦？」

真晝淡淡地講出自己的真心話，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僵硬，隱隱約約令人覺得缺乏生氣。

「……你真的，會在我身邊嗎？」

「他們覺得只要給了錢就算完成撫養義務了，是僅有血緣關係的外人。這就是我對父母的印象」

並且，周不認爲這個判斷有錯。以一顆孩童的心，真晝領悟到父母不愛自己、自己不能有所期待後，爲了自衛而停止追求這些也是沒辦法的。

「……我知道父親工作能力強、人品也不錯，但他不關心我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父親。他事到如今再關心我，我也很爲難」

只不過，她的聲音比起輕蔑，充滿的更多是苦澀。

「不管什麼時候，那些人都不肯關心我；不管我表現得多乖，他們都不肯關心我；即使我伸出手，他們也不肯握住……所以，我不再去伸出手也是當然的，不再去期待，也是當然的」

爲什麼他到現在才祝願女兒得到幸福呢。與其後悔，還不如當初就不要棄養，那樣的話真晝也不必那麼孤獨了。

「每個人的見解不同，不能一概而論。不過我覺得，形成你這種想法並不奇怪，我也不會否定。既然你這麼想，那這樣就好，我會支持你的選擇」

周難以啓齒地說完後，真晝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好。那個人到現在纔出來，我也沒法正確地當他是自己的父親」

週一邊掩飾心臟的跳動，一邊悄悄低語，而真晝則在另一種意義上眼角溼潤，並點了點頭。

奇不奇怪這一點不是能由周決定的。

「……真的，爲什麼到現在纔來」

大概是在周的懷中冷靜了一些，儘管她眼睛還有些晃盪，但神情並沒顯得太過痛苦。

她組織着語言，聲音很小，卻又聽得很清楚。

「……嗯」

真晝聞言，小聲說道「一直都沒來找我，何必現在再來」。

「……那我不想回去，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如果我這麼說，周君願意接受我嗎？」

這不是預感，而是確信。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如果你有什麼不放心的，隨時可以靠在我身上」

不過，她大概沒有抬頭的意思，順勢將身體靠上了周，把臉埋在胸前埋了一陣子。

「……作爲女兒，我這樣奇怪嗎？」

而這次，即便沒有那種能蓋住她的東西，周也能覆蓋住她整個身體，接受她的一切。

「要是你願意的話，一直待在這裏也沒問題哦？反正幾年之後也要住在一起，要不先演練演練？」

那可愛的少女聽到周的話，臉上起皺，然後把手繞到周的背後，彷彿在表達「不會放跑你」似的。

周感覺到，正是因爲真晝一直以來沒有得到關心，所以她纔會不再對父母有所期待。

抬頭後，真晝並沒有眼角發紅。

在這故意開玩笑似的提問後，真晝大概是理解了其中意思，快哭出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說實話，我並不太清楚父母是什麼」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