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王室義務

「給葛葉商會行商許可？」

「是的。不只是我就連陛下也在羅茲嘉爾德被他們救了，既然是爲了致謝邀請他們前來，那必然不能什麼也不做。正好雷道也提出了一個請求，我看不是什麼需要大規模調整的事情，就朝着許可的方向回答了。」

「這、這樣啊。」

響聽到約書亞打算給予葛葉商會的商隊各領地的行商許可，陷入沉思。

同時在場的還有與響共同行動的貝爾達，不過他沒有插嘴。

他雖然和約書亞同屬王室，但他一直貫徹自己響隊伍成員的立場。

「有什麼問題嗎？如果開店的話，可能會有幾名貴族對此表示不滿，但這樣做對我們並沒有什麼損害吧。」

「是的。約書亞大人的想法是正確的吧。他如果期望這種事情，作爲謝禮來說是妥當的。」

「響你願意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目前煩惱的根源在於雷道的要求只有這些。他要是說想要爵位或領地，我們反而能更輕鬆些。」

「他估計覺得自己已經拿到了足夠的謝禮吧。」

「怎麼會呢。邀請他的名義可是拯救了大國的國王與王子，沒有人會覺得那種程度足夠吧。」

「……那孩子確實可能這麼想，他就是那樣的人。」

「確實，雷道非常不像那些一般的商人——那個，感覺他的想法相當溫和。不過他不可能沒有慾望。就算爲了我方的體面，也需要給予他一些回報纔行。因爲此事留下什麼奇怪的芥蒂就不好了。」

「約書亞大人，您是想說他的思考很天真吧。我的看法和您一致。」

與注意挑選詞語的約書亞相對，響直白地說道。

「我只是覺得這種詞不該用來形容救命恩人。」

約書亞委婉地告誡響，但兩人之間並沒有險惡的氣氛。

貝爾達也只是默默地喝茶。

這是兩人的日常景象。

「對約書亞大人來說，您打算今後和他維持怎樣的關係？」

響最擔心的就是約書亞對他有好感。

「坦白講，我沒有自信。現在的我和他，在價值觀上……已經差距太大。不知道能不能讓他理解。」

響的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

約書亞一邊說着，一邊思考現狀下應對葛葉商會的手段，注意到了讓響一直露出苦悶錶情的理由。

「……有的。」

「……是的。不管怎樣，我們目前也只能對他展示友好的態度。這種無論對誰都有利的存在，我們也只能主動去接觸了。」

「我不是說了不想繼承嗎。我要爲響派上用場——」

約書亞輔佐國王，他的意見可以代表國王的意見，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我還能堅持下去。我會變得更強，也能支持響。」

門在貝爾達的眼前，被無情地關上了。

「呼呼呼，你說得沒錯。沒有道理只有我們放棄這份利益。事實上，我們也利用他這次的來訪，辦成了不少事情。結果他背地還要被我們說成是威脅，還真是倒黴啊。」

「約書亞，你……你說什麼。」

「果然還有問題嗎。在我眼裏他們只是非常有益的合作伙伴……但在響的眼裏，他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的意思不是他會沒有操守地追求利益。不如說那孩子在這方面的思考相當遲鈍。『有人困擾』更容易促使他行動。」

「要是你真的這麼想！作爲下一代國王行動纔是最好的選擇，爲何你不明白！？」

約書亞沒有對情緒激動的貝爾達感到害怕，繼續說道。

約書亞露出自嘲的笑容。

畢竟他一直把響當成主賓，自己只是陪她來的，會感到驚訝也不奇怪。

「啊啦，那我先走了。」

「那誰來代替我的位置！？啊啊，我的力量確實不足，不過，現在響的身旁還有其他能夠支援她的傢伙嗎。如果無論如何都要讓我繼位爲王，首先也要把那種傢伙準備好纔行吧？」

「閉嘴！」

響離開之後，貝爾達變回兄妹之間的語氣，有些粗暴地坐在椅子上，問究竟是什麼事。

這和以往的情形都不一樣，讓貝爾達不禁發出怪聲。

「……原來你想說這個啊。我已經決定要作爲一名騎士，作爲守護響的盾牌活下去。王位由你來繼承。沒有人會反對約書亞繼承。」

「沒關係，你說吧。」

夜晚。

「這怎麼可能！這是背叛人族的行爲啊！」

「……」

貝爾達說出常掛在嘴邊的話，打算早點結束這個話題，不過今天情況有些不一樣。

「葛葉商會……像澪閣下那般的強大人士如果還有數人，再加上雷道閣下自己的力量，別說一般的傭兵團，甚至會輕易超過國家的戰鬥力吧。我同意你的觀點，他們在做決策時，應該要有如同國家一般的視角。不過，你說他對戰爭沒有興趣，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也聽不懂『不穩定』的含義。」

在討論危不危險之前，只要沒能找到具體對策，就只能延續這段關係。

能夠獲得利益，便只能與之交往。即使對方會給敵人也帶來同樣的利益也是一樣。

「我說有人繼承您的位子。但實際見面估計在葛葉商會回去之後了吧。」

「兄長大人在未來毫無疑問會成爲響的枷鎖——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在沒有發展到那一步前，請您離開隊伍，在政治方面幫助她！……容我斗膽說一句，兄長大人的非凡之處，就只有出身了。就是您身上流淌的王室血脈。」

貝爾達煩躁地皺眉，約書亞則毅然地說道。

「現在還沒辦法明確地表述出來……但有幾點可以說。」

「你說什麼？」

從實際見面之後，約書亞就明顯表現出對葛葉商會及其代表的好感。這是響未曾料到的其中一項事情。

與強大的冒險者都不相同，那份力量明顯偏離常軌。

「現在已經到該考慮國家政事的時候了吧？不是作爲騎士、也不是作爲響隊伍的一員，而是作爲父王的後繼者，作爲下一代國王。」

「兄長大人，之前也像這樣組織過幾次會談，不過您一次都沒有認真參加呢。」

萊姆一邊保養那把已經修復完成的刀，一邊心情愉快地和我聊王都的現狀。

「是的。人族與魔族，在彼此眼裏對方都是極爲有害的存在吧。」

「我會祈禱你成功的。我自己也希望能夠與他維持良好的關係。」

從約書亞的口中，說出了無情的真相。

「唔！？」

「……我說啊，約書亞。」

「我和兄長大人還有話要說，請您留下。」

「是啊。不過羅茲嘉爾德太快了也是原因之一吧，顯得這邊慢。澪大姐頭展示了不少，約書亞王子那邊說不定會向我們提出什麼請求吧。」

約書亞發出怒吼，打斷他的話語。

「首先，他對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戰爭沒有興趣。而且，他作爲大規模組織的首領，並沒有看清大局的能力，考慮事情只從個人的視角出發。他非常的不穩定，將他接納進王國太過危險。」

「我叫你閉嘴！」

「嗯，應該吧。就算除人族、魔族之外的亞人村莊提出同樣的請求，他估計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響的問題與其說是確認約書亞個人的意見，不如說是確認包括國王在內的全體王室的意見。

「放棄繼承權可不是兒戲。而且，能夠成爲受人擁戴的擺設，某種意義上已經足夠具備王之才能了。」

即使是在戰鬥技術方面完全是門外漢的約書亞，看過雷道和響的模擬戰後，也充分明白了響的強度非比尋常。

「……這並不是，我的想法。如果王都再次受到襲擊，沒人能保證國王依舊能平安無事。如果在沒有公佈繼任者的情況下，國王倒下了會怎樣？現在的利米亞不能發生爭奪繼任者這種事——兄長大人應該也明白吧？父王在考慮公開兄長大人是繼任者的事。這種事情，不必通過我，您也應該明白纔是啊，兄長大人！」

「啊？」

貝爾達在這裏第一次加入到對話中。

「這番話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這是響你的考察，有值得討論的價值。他如果就像對我們做出貢獻一般，也對魔族做出同等的貢獻，那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不過……即使如此，目前對待他的態度也不能有所改變。原來這就是讓響煩惱的地方啊。」

「這是父王的意思！！」

「畢竟，他太溫柔了……無論受苦的是人族還是魔族，他都會幫助吧。無論是被人族傷害的亞人，還是被亞人傷害的人族……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

「羅茲嘉爾德已經恢復了曾經的熱鬧景象，正在向前邁進。很遺憾，王都復興的速度明顯要慢於他們。葛葉商會毫無疑問與那座都市的復興有很大的關聯呢。只看成果的話，真的是相當具有魅力的存在，但是……」

「……原來如此。雷道閣下有着比起利益，更優先幫助他人的一面。如果在他認爲需要救助的對象中，魔族和人族是並列的存在，那麼葛葉商會就是一個非常令人頭痛的組織了。」

「我沒有擔任國王的才能。現在處於戰時，國王身負鼓舞民衆的重擔，兄長大人才是最適合利米亞的國王。而且，我早已放棄了王位繼承權。」

響對此並不怎麼在意，馬上就離開了。

「你的表情在說進展估計不會順利哦。」

在之前響和約書亞的交談中，他也多次一起出席，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被叫住。

「就是字面意思。無論人族與亞人、魔族的戰爭如何發展，他都覺得與己無關。還有，他不歧視亞人，如果他們有困難向雷道提出請求，希望他通融一下的話……他甚至也會賣物資給魔族吧。」

「就比如現在來到利米亞的葛葉商會三人。無論哪位都勝過兄長大人吧。而且，如果作爲利米亞的國王行動，您就能充分地——實現您的願望，成爲響的力量。」

這個說法也適用於雷道，總之，那不是貝爾達通過鍛鍊獲得的強度能夠派上用場的領域。

結束交談後，響起身離席。

「嗯。澪小姐雖然闖進來微微打亂了計劃，不過沒有問題。一口氣推進剩下的部分吧。」

「唔……你說什麼？」

對她來說，雷道看上去不像爲了獲取利益，不惜跑去給魔族送物資的人。在他的心中看不到如此猙獰強大的慾望。

「我是作爲騎士、作爲響的護衛參加的。本來就沒有立場發言。」

「我知道了。」

「而其結果，就是戰爭會拖長……會奪去更多的人命，使整個世界陷入疲敝之中。」

「『絕對不想起爭執』，是嗎……罷了，對於雷道的判斷目前就交給你了。響，之後的事情繼續按照計劃來走應該就行吧？」

「啊，響！？」

「他自己是位不帶任何惡意的人。但商會的力量，以及其成員們的能力堪稱威脅，不過我基本上希望能構建良好的關係。他們明顯不止會售賣商品，實際上，澪閣下花費半日協助的復興工作，就有着很棒的成果。看樣子，他們也協助了羅茲嘉爾德的復興吧，而且不單單只是以協助者的身份。從之前提交的報告書中，也能間接推測出這一點，是我們看漏了。」

貝爾達當然也打算跟着響一起離開房間，不過後面有聲音叫住了他。

「之前也有父王的意思在，我就默認了您的態度，但王都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不可能再按照之前那麼做了。」

「我姑且會嘗試說服他。如果……他能選擇站在我們這邊，王國現在存在的大問題基本上就都能解決了。」

「在可以做到的範圍內協助他們復興倒是沒有問題。在羅茲嘉爾德的人過來之前，先確立下來工程計劃的話，他們就能輕鬆不少吧。」

「比如，如果有魔族村莊因爲沒有食糧過冬，向他發出求助，即使村子貧窮到之後能不能付清貨款都難說，他難道也會施以援手？」

結束一天安排的我，正在房間裏悠哉地休息。

約書亞用拳頭重重地敲向桌子，聲音響徹房間內。

「……真是的。到底有什麼事啊，約書亞。」

「……我由衷地同意這一點。他是我絕對不想起爭執的對象。」

「您看到現在的響也應該明白。她已經明顯到達凡人無法追上的領域。只要看到昨晚的戰鬥，無論是誰都應該明白。沒錯……能夠讓兄長大人來保護的響，已經不存在了啊！您在她隊伍裏能做到的事，就只剩擔任巫女或伍迪的護衛了吧！？」

響露出百感交集的笑容。

響明白約書亞的想法，解釋說。

妹妹過去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與話語讓貝爾達啞口無言，愣在原地。

約書亞遲了一會兒後也站起身來，目送她離去。

「我知道兄長大人非常努力。不過不僅是響，無論是巫女、伍迪，還是納巴露，大家都有着稀世的才能。只靠努力不可能一直追得上他們。幸好，兄長學會的以防禦爲主體的劍術，在危險狀況下也能派上用場。請您想清楚。」

◇◆◇◆◇

「……也向魔族，賣東西？他看起來不像如此鮮廉寡恥之人啊。」

「你只要再去請求重新獲得王位繼承權不就好了。就算我當個擺設讓你來輔佐，跟你自己當國王也沒什麼區別吧。如果只是因爲我看起來最適合當這個擺設，那我可敬謝不敏。」

對約書亞她們來說，有數個次要目的會藉助葛葉商會的來訪完成。她會露出自嘲笑容也是因此。

一邊在人族的國家做生意，一邊又向魔族賣東西。這在貝爾達看來——不對，這以人族的常識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行爲。

「果然復興的狀況不咋地啊。」

約書亞皺眉，對響的觀點表示疑問。

「……希望我們只用幫到那種程度就夠了。」

「我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不管怎麼說，如果戰爭進一步激化……就到此爲止了吧。」

「魔族嗎。那些傢伙本來不會顧及人族這邊的情況，即使在冬天也會進攻吧……到底有什麼企圖。我如果站在魔族的立場上，就會趁機將鬆鬆垮垮的利米亞解決掉。」

冬季對魔族來說易於防守，對人族來說難於進攻。

但並不是魔族也會難於進攻。

真實際見過魔族，可以確信地說，魔王並不是那種因爲倫理道德這種理由就會放緩進攻的人。

那個人會毫不留情地給出最後一擊。

也就是說魔族沒有進攻，背後應該有什麼理由。

如果就這樣一邊復興，一邊等待春天到來，對人族來說可能是個非常致命的選擇。

魔族現在估計正實行什麼計策，而這個計策比進攻利米亞的戰略效果要更好吧。

「對啊。不過，有什麼萬一我也會行動，應該不會變成最壞的情況。」

「老爺也要行動？您不是對戰爭不怎麼感興趣嗎？」

「嗯？我對戰爭不感興趣哦，也沒打算參加。不過，魔族對單純的商人或冒險者都不怎麼幹涉吧。不管世間霸權掌握在誰的手裏，我們的生活估計都不會有什麼變化。」

「……跟魔族關係好，讓我有種複雜的心情。那老爺說的行動，具體是指什麼？」

「總之先把學姐救下來，這個國家會變得怎樣就沒辦法管了。」

「……真像老爺的作風。唔……！？有誰過來了。這是，響啊。這麼晚真是少見……」

「學姐？有事情的話，應該是找我吧。」

「估計是吧。不過老爺和響就算深夜見面也不會發生些什麼吧，聊的恐怕也不是什麼曖昧的事情。」

「你很敢說啊。先不提我，學姐可是很受歡迎的哦？」

「……嘛，那傢伙雖然表面上會注意做出些吸引男性的舉動，但其實和老爺是一樣的，我可不會和她深交。」

學姐和我之間的沉默，讓我有時間在心中整理出一定程度上的結論。

跟萊姆說的一樣，是學姐。

啊，對了，雖然也要看學姐想聊什麼，不過趁這個時候把從硫卡那裏看來的送還儀式告訴學姐吧。

不過，就算他來偷聽，我也不會覺得困擾，就讓他想做啥做啥吧。

我歪頭表示不解，萊姆豪放地咧嘴一笑。

學姐雖然裝作和平常一樣，但她的身體有些僵硬，感覺她有些緊張。

看來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

「嘿嘿，過去交遊甚多的男人說的一句戲言而已，老爺不必深究。」

能夠回到原來世界，這種情報應該挺重要的。

但現在看來沒那麼簡單啊。

「和我一樣？」

萊姆低頭說道。

學姐要換個地方，是在這個房間不能說的話題嗎？

來利米亞之後，各種事情的發展都挺順利的。

是因爲巴和他說過要警戒學姐嗎？

他指的是什麼啊……我和學姐之間的共同點應該相當少吧？

嗯，不錯。

他的嘴角雖然在笑，但眼神裏沒有笑意。

「好……謹遵老爺吩咐。」

「啊啊……萊姆也在啊。能和我去個——不對，雷道閣下，能請您陪我一起去個地方嗎？可能會稍微有點久。」

「那我們出發吧。」

「請進。」

我們站在能夠眺望王都景色的空中迴廊上，並肩而立。

硫卡也是一條正經的龍，不僅開放書齋讓我參觀，回去的時候還送了我們一程，感覺是個心胸寬廣的傢伙。

「可以哦。那萊姆，我稍微出去一下，你先休息吧。」

森鬼主導的商隊也得到了行商許可，之後只要平安到家就萬萬歲了。

不久後學姐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我。

「好的。」

都這個時間了，至少不是去看望巫女吧。

過了一會兒後，響起敲門的聲音。

這裏是個視野開闊的地方，連接着一座與城堡有段距離的尖塔。

「我是響。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