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澪之計謀

「……確實如此啊。在格利特尼亞雖然沒見到皇帝，但我已經和利米亞國王見過面了……這種事情確實很有可能發生啊。」

我回到給我們準備的房間，一邊反省一邊嘆出一口氣。

謁見利米亞王后，緊接着我還和看着像當權貴族的人們進行了交談，這讓我的腦袋如同加了秤砣一樣沉重。

就像長時間學習後，注意力突然中斷的感覺。

當然，我做好了要和貴族交流的覺悟。不過，因爲我在格利特尼亞的時候只見過皇女和勇者，便下意識地認爲在這裏也可以不用覲見國王大人。

中途停留的霍普勒茲領，也照顧我們這邊的感受，幾乎沒怎麼要求我們和上層人士見面，只說之後和他們家主適當打個招呼就行。因此，我過得相當輕鬆。

但沒想到一到達王都，他們就以答謝我在羅茲嘉爾德幫助了王室的名義……開始謁見的流程。

我個人是想先去探望突然暈倒的巫女小姐，但被他們鄭重拒絕了。

我就只能將瞭解情況的任務拜託給澪和萊姆。

與魔王會面時的經驗某種程度派上了用場，我勉強撐了過去。但之後要和數量遠超想象的貴族見面，讓人身心俱疲。

我本以爲只用和約書亞王子適當地聊一會，之後再和響學姐打交道就行了，但實際情況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還有那個霍普勒茲家。等我在王都實際見過他之後，才發現真是惹人討厭。

他表面上待人態度溫和，與我說話時還把其他貴族的意見統合起來告訴了我，看起來是採取合作態度……

但他時不時就會死死地盯着我。

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

我不覺得這是錯覺，有不少附近坐着的貴族朝我投來類似的視線。我也經常看見他們之間彼此牽制的場景，看來與傳聞一致，利米亞的貴族說不定很喜歡搞政治鬥爭。

從領地的運營情況來看，他估計是個細心認真的人，但那也可能是交給其他人代爲管理的結果。

總之，今天的話題完全沒提到葛葉商會來這裏開店的事情。

這個國家的商人公會很有可能與貴族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這是萊姆的見解，我也覺得這是正確答案。

「少主辛苦了。」

「我跟巴大姐頭報告過巫女眼睛的事情。老爺看上去雖然不知道，但您是知道的吧？」

澪露出溫柔的笑容。

利米亞這邊應該不需要進行什麼重大判斷或交涉，但凡事都有萬一，屆時能有兩個人依靠，實在令人高興。

澪列舉出的全部是事實。萊姆心想，像這樣列舉出來後，確實有種給她幫了不少忙的感覺。

好奇那孩子會用怎樣抽象的話語來描述他們。

「少主再見。」

「萊姆你還知道要道歉呢……」

「就讓這條被區區『屠龍者』幹掉的溫和蠢龍，爲我們派上用場吧。」

「欸……是的。我把響的情報放進了這傢伙中，隨時都能掌握。」

汗水的感覺令人不怎麼舒適，但萊姆也沒工夫去擦。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澪。」

萊姆說着，示意了一下自己腰間的刀。

有點糟啊。我不禁想到——要是這兩個人估計能躲過城堡里人的視線，遊刃有餘地自由行動。

「您對琪雅做了什麼？您讓她看見了什麼嗎？」

「少主不需要道歉。最重要的是……」

「是誰！？」

「啊，那我走了。」

「不需要。你知道她的位置吧？」

「好了，我們就去見響吧，萊姆。」

萊姆重複了一遍，明顯不懂澪說的是什麼意思。

「老爺辛苦了。」

「得讓響在我們滯留期間好好學習少主的事情呢。而且不允許她拒絕哦。」

「pubu……瀑布？硫卡？屠龍者？嗯？啊——！？」

「嗯？」

我本以爲這次旅行會需要讓萊姆多方操心，但澪也變得可靠起來。

萊姆的臉上冷汗直流。

「澪一個人去？」

學姐好像站在與魔族的戰爭前線，難道在那種地方即使是小孩子也必須拼命工作嗎？

「那麼，就是她有什麼愚蠢的念頭吧。啊，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能力，但要是全人族都有可就方便多了呢。」

這個詞讓萊姆有不祥的預感。

最近作爲她眷屬的原初蛛魔成長顯著，澪也不遑多讓啊。

澪瞥了一眼放在房間角落的布袋。

咋回事，澪怎麼如此可靠。

感覺她精神上相當從容，情緒莫名地穩定。

「本質……感覺話題一下子變得神祕起來。從視線來看，她似乎沒有發現我的魔力體，也就是所謂的，『人能看到尋常看不見的東西』吧。嗯，確實很有巫女的感覺。」

利米亞王國的勇者隊伍應該是個出人頭地的好地方，不過工作強度如此之大嗎。

「……怎麼了？」

「響，有段時間沒見，看你還算精神我就放心了。抱歉突然過來啊。」

我的腦海裏仍留有一絲不安。爲了前往約書亞王子所在的地方，我向房間外看似守衛的士兵搭話。

我向有多次和學姐共同行動經驗的萊姆問道。

澪知道她的位置後，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

「是啊。」

他的直覺告訴他很危險。

「真、真實身份……難道您和巴大姐頭一樣，也是上位龍嗎……」

◇◆◇◆◇

「『是啊』……唔！難道您是故意的？」

他爲了方便我理解，一邊組織語言，一邊回答。

「那麼，我就把萊姆也帶上吧。他畢竟在洛雷路和響她們一起行動過。這樣可以嗎？少主想去城外看看當然也好，但我覺得先去取得城堡外出許可才能避免無謂的爭執，今天就先優先城堡內的事情吧。」

澪和萊姆兩人都在房間裏，迎接我回來。

「……欸。」

沒什麼前兆啊。

「那孩子做了什麼……嗎。她畢竟是巫女，會不會有靈能感應之類的東西？」

「但琪雅的反應，不像看到了只惹人憐愛的貓咪啊。」

「喔，瀑布之硫卡……」

之前的溫和氛圍消失，澪的臉上浮現出可怕的微笑。

「澪大姐頭。」

這裏不是醫務室，而是私人房間。

「我覺得……她好像很擅長看穿人的本質。」

萊姆下定決心開口說道。澪露出溫和的微笑，眯細雙眼回答萊姆。

「既然我、少主還有萊姆都什麼也沒做，說不定原因在對方身上吧。萬一是那位少女打算對我們做些什麼結果失敗了，那就是她自作自受而已。不管怎麼說，少主都完全不需要爲這種事情煩心。」

「……也是啊。抱歉。」

在萊姆終於聽懂，發出飽含各種各樣情緒的尖叫時。

「少主，這樣的話，我就去見一下響吧，正好詳細討論一下之後看望巫女的安排。」

「呼呼呼……不對，但跟那個類似吧。還有，我也不知道那個小姑娘看到了什麼，之後只要問響，就能知道了吧。」

「怎麼了嗎？」

「那位巫女小姐啊，好像是看到澪和我之後才昏倒的吧。你，應該沒有做些什麼吧？」

「澪、小姐。連萊姆也來了。我沒邀請過你們，而且連門也不敲啊，這是什麼意思？」

「啊啦。我以前鍛鍊過她，給了她武器，還幫她修復過呢。你不是還讓過好幾次功勞給她嘛，對這種人沒有客氣的必要呢。」

「少主擔心的那個巫女，診斷結果好像是因爲過勞看見了幻覺呢。」

她和我還有巴在一起的時候，情緒總是很激烈，這種表現以她來說還挺少見的。

學姐和澪……就算是在城堡裏面見面，也讓我覺得不安。

「是啊。好像叫瀑布之硫卡吧。」

一名長髮女性坐在附有華蓋的豪華睡牀旁的椅子上，質問來者何人。

看來響現在似乎在照顧身體不適的琪雅。

還是按照順序先取得外出許可比較穩妥。是我疏忽了啊。

房間雖然打掃得很整潔，但缺少生活氣息。房間裏四處佈置着宗教物品，很容易推斷出這裏是神職人員的房間。

進化啦？

「老爺到底是什麼人啊……」

澪二話不說地發動了轉移。

真藉由巴之手交給萊姆的這把刀，已經定做成了萊姆的專用武器，上面賦有數種能力。能夠隨時知道響所處的位置，也是能力之一。

「那位大人就像只愛曬太陽的貓哦。前提是——不能帶有敵意或惡意，或爲了一己私慾觸犯到他。」

萊姆也開始在意琪雅在雷道和澪身上看到了什麼。

「……嗯，拜託你了。」

正如澪所說，我們還沒拿到外出許可。

「我什麼都沒做呢，你不相信嗎？」

萊姆真想誇一下當時通過露特得知上司巴的真實身份時沒有昏過去的自己。

「響，是我。在謁見的時候沒看到你呢。少主很擔心你們哦。」

「……您說得也不算錯。」

「還有一事，對方的一位下屬帶話，說約書亞王子在等候少主，此事不用着急，準備完畢後與走廊的侍者搭話便可。」

「我回來了……雖然學姐不在，但和那些國王下面的貴族們說話已經好累哦。」

「我之後去探望的時候再問問看吧。讓王子久等也不好，我先過去一趟。啊，到傍晚之前應該能回來，你們兩個沒必要待在這裏等我哦。」

「……我不知道詳情，不過……那是龍蛋吧？」

「學習……老爺的事。」

「對了，要先送那個東西，就帶着它一起去好了。」

「那、那我就先去聯絡響。」

「明明是個那麼年幼的孩子，卻辛勞到會看見幻覺的程度啊……學姐肯定也很擔心吧。」

「這麼突然！？是不是和響先用念話打個招呼再去比較好……」

「畢竟少主是位不擅長與人勾心鬥角的大人呢。而且……就算我的真實身份暴露出來，也只能加深他們對少主的理解。這麼做沒有任何問題哦。」

「呼，巫女休息的房間，就是這裏嗎。」

「這不是正好嘛。我們直接轉移過去，來吧。」

「我什麼都沒有做哦。而且，那麼多人來迎接我們，也只有那個小姑娘暈倒了吧？就算我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特意針對那麼小的女孩子使用術式呢。」

「是啊，她並無性命危險，現在正安穩地睡着。」

響向兩人投去責難的視線，澪卻將其用一句話隨意帶過。

「你不記得自己欠了我們多少人情嗎。這種程度還在意什麼。」

「唔……你這樣說，我就沒辦法了。」

在豪華睡牀的正中間有個小小的人影。

是正在休息的巫女琪雅。

「巫女好像還沒醒來呢。少主也很關心她的情況，希望之後能來看望一下，你們這邊能排出時間嗎？」

「深澄同學他……不過，這個有點……」

「應該是巫女她自己做了什麼吧，看上去挺難受的。是你們自己動歪腦筋不好。」

「——唔。是嗎，你已經從萊姆那兒知道了吧。」

萊姆正面承受響向自己投來的視線。

之前沒有約定要保密，自然也沒有道理受到指責，而且考慮到過去的關係，對方欠了己方很大的人情。萊姆擺出堂堂正正的態度，不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至少表面如此。

「畢竟是工作啊。」

「對呢，我不打算責備你。」

「嗯。而且，響你原本就認爲我們會做某種應對吧？」

「……是的。因爲你們已經知道這孩子的眼睛有什麼能力，我就沒期待能發揮作用。不過，還是拜託琪雅試試看。」

響的眼神裏流露出些許後悔。

「這樣啊，那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我還挺期待問這個小姑娘的。遺憾的是，她現在還沒醒吧。」

「澪小姐沒有做任何應對嗎？」

「嗯，沒有。就算被看到也沒什麼好睏擾的呢，我就當做了一次免費佔卜而已。」

澪輕鬆地說道。

萊姆無奈只能如此回答，但默默地在心中盤算如何祕密地探查兩人的情況。

「……欸？」

「澪大姐頭？」

「沒問題，事情也辦完了。我們回去吧，萊姆。」

響做出肯定的答覆，讓萊姆不禁皺眉。

雖然還沒和任何人說過，但響的心中有個關於雷道也就是真的猜測，她現在極爲渴望獲得他們的情報。

在兩人如同融入黑暗一般消失後，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直注視着兩人消失的位置。

「這是當然。最近少主也很疲憊，讓他稍微放鬆一下吧。響，就交給你了哦。」

而且琪雅的反應也完全出乎響的意料。

「……啊，響。你就當做這是人情兩清之後的一個單純請求吧，希望你可以把巫女看到的東西告訴我呢。我相當感興趣。」

「……真的沒有嗎？」

「澪小姐還是老樣子，很不拘小節呢。我原本以爲你們會更慎重一些。」

萊姆啞口無言。

「這就請你自己去問吧。」

「響，這個條件應該不壞吧？」

「萊姆，你如果跑去監視那兩人的話……我會做些很有趣的事情哦。有趣得不得了的事情。」

「……好吧。今天時間太緊，但明天和後天都可以。深澄同學願意什麼時候出發，我就會在那時爲他帶路。只有我和深澄同學兩個人，對吧？」

「唔！？」

「嗯，完全沒有。」

他覺得那種話再怎麼樣也不應該隨便說出口，一邊感到焦躁，一邊保持鎮定處理眼前的難關。

「你既然這麼說，那能讓我聽聽依據是什麼嗎？」

在響的印象裏，澪似乎討厭其他女性接近真。但她現在卻主動提出讓真和響兩人待在一起。令人懷疑背後會不會有什麼企圖。

「我覺得，只有這個是不到生死關頭爲止不能捨棄掉的東西。不過澪小姐，說起天真軟弱，深澄同學對待你們不也挺天真的嗎？」

「饒了我吧。大姐頭您當時該不會要在響的面前，說要把『王都化成灰』這種話吧……」

萊姆慌慌張張地插話進來。

「我和萊姆都不會從中作梗。正好少主有事要前往利米亞的某片湖水那裏。好像是被人拜託了什麼事吧。機會正好，就由響你去帶路如何？對了，少主和你是同鄉呢，彼此肯定有很多話要說，就你們兩人單獨前往吧。」

因爲他大致猜到澪之後會說些什麼。

「沒問題的。」

「我還以爲你變得相當老練圓滑，沒想到對待同伴還是這麼天真呢。真是軟弱。」

「……琪雅妹妹究竟看到了什麼。這點很令人在意。我想盡可能在爲深澄同學帶路之前知道……但醫生說最好能等待她自然醒來……」

「怎、怎麼了？」

「萊姆。」

「這就是所謂的立場不同。如果是與自身實力相符的行爲，那就談不上天真。少主有這麼做的餘力，而你只是在逞強。」

「萊姆你閉嘴。響，怎麼樣？你要是願意一個人幫少主帶路的話，我可以將之前的人情全部清零哦？」

這點連響也看得出來。

「老爺不是那種會特意給你添麻煩的人，你們之前就認識，應該明白這一點吧？」

「我儘量，但沒辦法向你保證。」

「他雖然是利米亞王國招待的客人，但立場只不過是一介商人。有些地方是禁止入內的。」

看到響露出有些陰鬱的表情，澪驚訝地說到。

（她明明覺得有必要，卻沒有馬上創造與老爺談話的機會……可能是想先讓貴族與老爺交流，從而收集我方的情報，並且操縱我們對利米亞的印象吧。響很有可能事先拜託了幾名貴族。老爺如果在貴族們讓人不適的對話後見到響的話，應該會對她抱有更大的好感。雖然是偶然，但照顧琪雅也是個非常好的藉口，讓她能在更好的時機與老爺接觸。澪大姐頭，響可一點也不天真啊。『不到生死關頭不能捨棄』，說不定『到了生死關頭就會捨棄』啊。澪大姐頭讓老爺和響二人獨處……我得去把握情況纔行。畢竟巴大姐頭也很在意這邊。）

「知道了，我會盡我所能……琪雅妹妹還需要休息，今天就到這裏吧。」

響看着睡得香甜的琪雅，輕輕嘆了口氣。

澪在計劃着什麼事情。

離去之際，澪再次回頭對響說到。

澪斷言道。

「我都爲你準備了這麼好的機會，你得自己想辦法，讓少主能夠前往他想去的地方。不管少主要去哪裏，只要你以自己也會同行作爲條件，就能讓上面那些人輕易給出許可吧？」

「……響。利米亞叫少主過來是爲了答謝他對國王以及王子的救命之恩吧？宮廷的繁文縟節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都特意爲你準備到這種程度，要是還想提出什麼條件——」

響再次確認條件是否有誤——不如說，是在確認澪的意圖。

不過——

另一邊，回到房間的萊姆在澪面前露出精疲力盡的表情。

討厭的預感一直縈繞在心頭。

「琪雅妹妹至今爲止觀察了各式各樣的人，但從未慌亂到這種程度。這或許是貴重的情報，但因爲我太天真的預測，害她有了難受的遭遇。我怎麼可能還高興得起來。」

「呼呼呼呼，響也會說這麼有趣的話呢。啊啦——」

「……這也得看他想去的地方是哪裏，不過我會抽出時間做好準備。我本來就覺得有必要和深澄同學慢慢聊一下。」

「話說，讓響和老爺獨處會不會不太妙啊。巴大姐頭說——」

他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十分可憐。

「我有點生氣。她只需要老實接受我們的施捨就好，淨耍些小聰明。但當時如果真的說出把王都消滅掉這種話，果然還是不太好呢。謝謝你，萊姆。差點就給少主添麻煩了。」

但是，這次機會安排得實在太過刻意。

來到王都的第一天，他的眼前就已經一片灰暗。

「……」

「遵命，大姐頭。」

「我、我知道了。」

在琪雅暈倒之後，響便覺得有某種令人脊背發顫的惡寒揮之不去。

真對待自己人確實相當縱容，與響有得一比，或許比她程度更甚。

「你不是想知道更多關於我和少主的事嗎？那麼，應該更高興一點纔對吧。託巫女的福，你不是得到了一項貴重的情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