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掟上今日子的釋放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3668 字
因爲既定的手續多如牛毛,忘卻偵探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才獲得釋放——不過,日怠井警部去拘留所探視她時,今日子小姐還躺在牀上呼呼大睡,所以在她的認知裏,「今天」纔剛開始。
「我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裏……?爲什麼會穿着警察制服……?」
即便是今日子小姐,剛醒來的時候似乎仍然受到一點衝擊,因此日怠井警部將原委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包括因強盜殺人的嫌疑被逮捕的事、這項嫌疑已經洗清的事,以及警察制服是你擅自穿上的事。
「別開這種玩笑喔。我怎麼可能使出詭辯只爲了穿上女警的制服呢。這無疑是欲加之罪。」
記憶重置後依舊是個難纏的嫌犯——希望她不要再回來了。
「別這麼說,我還會再來喔。就像前女友那樣。」
「請不要像前女友那樣出現……至於明明是外行人卻從事醫療行爲這點,並沒有冤枉你吧?關於那件事,我改天會再去請教你。」
「如果是改天,就跟今天的我沒關係了。」
今日子小姐揣着明白裝糊塗。
感覺隨着記憶重置,難纏指數與厚臉皮的程度反而更增添了幾分。
(算了,就不要與她計較……反正重新鑑識的結果也已經出爐了——)
「可以請日怠井警部幫我把歐元硬幣還給十木本家嗎?因爲嚴格說來,那也是『前天的我』犯下的違法行爲。」
「好的,這點小事我很樂意代勞。」
雖然稱不上強盜罪,但畢竟是擅自把收藏品帶出來,所以竊盜罪還是有可能成立……只不過,既然原本的所有權人十木本似乎有意送給今日子小姐,說到底還是很難成立吧。
「收藏品應該會由據說與他不相往來的遺屬平分,但是至少這些歐元硬幣,我會託隱館先生轉交給管原太太。」
「那就有勞您了。也請委婉地告訴那位太太這件事的真相,就像您現在告訴我的這樣……隱館先生是嗎?真是承蒙他照顧,雖然我已經忘記了。」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
身爲助手,再怎麼爲這個偵探鞠躬盡瘁,也只是一場徒勞。
「算了,雖然我不希望你以前女友的身分出現,但如果是偵探的身分,應該還會再請你過來一趟。因爲你的嫌疑雖然已經洗清了,但我委託你的事還沒完成。」
「咦?是這樣的嗎?」
日怠井警部心想,卻無法反駁。
「……就連把今日子小姐捲進這個不小心的失誤裏,也是他的願望嗎?所以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委託你,邀你去展示室?也就是說,十木本先生內心的願望或許是——和你殉情?」
(……真是的)
「您其實是喜歡我的嗎?」
有樣學樣的網羅推理被打斷了。
心心念念絕不能輸而一整天都在持續抵抗的昨天——或者是更早以前的某一天,對日怠井警部而言,終於都在這一瞬間結束了。
今日子小姐說道。
「咦……絕對沒有那種事。」
「因爲日怠井警部,您其實很討厭我吧。」
這次就不跟她計較了。
「什麼?」
不過,如果要這麼說,單是把氣密性特別高的金庫室改裝成收藏品的展示室就已經不太對勁了——
「我猜沒有那個人喔。」
(所有人都是像這樣被這個人籠絡了吧……無一倖免,每個人都被她用歪理誑住了)
但就認爲是意外不是比較妥當嗎。
雖然稱不上是有十足把握的殺人手法,但是僞裝成意外,就算沒造成呼吸衰竭,萬一發現得太遲,還是會有窒息的危險——所謂的間接故意。
想死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一旦把手銬拿掉,醒來才五分鐘,就把問題給解決了。
被這麼一說,還真是無法反駁。
「沒錯。根據隱館先生的推理,把門關上,將你和十木本關在展示室裏的乃另有其人,不是嗎?恐怕是爲了讓被害人陷入呼吸衰竭的症狀——」
「你是指不小心把門關上嗎?十木本先生本人嗎?這麼粗心大意的失誤——不太可能吧。那可是自己家、自己的房間喔?」
不,或許是在講述案情的梗概及問案的口吻裏,不由自主地夾雜了對名偵探的排斥心理也說不定……這真是太粗心大意的失誤了,早該料到這位忘卻偵探纔是審訊的高手。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裏,算是與對方劃清界線,然後做出結論。
「『昨天的我』之所以能確信我是無辜的,無疑是因爲『前天的我』留下了死前留言,但是那個訊息很可能完全是信口開河——『前天的我』是爲了得到收藏品,失手殺害了十木本先生的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因此,萬一我真的是兇手,如果是對我沒好感的人,必定能做出公正的裁決。這是防止名偵探暴走的安全網。這可是粉絲或專家,又或者是接下來要準備回家喫自己的警備主任無法勝任的工作喔。什麼不需要助手的偵探,對我來說是過譽了,我一向很重視能以嚴正的標準看我,與我平起平坐的批判者。」
「是沒錯。但一路聽下來,那個人委託過我好幾次對吧?也就是說,他帶我去參觀過那間展示室好幾次——如果只有一次的話,反而會小心點吧,可是一再重覆的話,難免會失手個一兩次。因爲是自己家、自己的房間——反而會鬆懈吧。」
這態度並不是打馬虎眼,而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不不不,她的嫌疑的確已經洗清,但要是以爲一切都結束了,那可是很令人傷腦筋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不打算對沒見過的人說三道四。」
比起假設有個知道後門的第三者,發生意外的可能性的確還高一點——然而,還是很難想像對「無法呼吸」的恐懼比一般人強烈的十木本會犯下這種失誤。
「嗯,『昨天的我』肯定也很感謝那位什麼隱館先生的鼎力相助吧,雖然現在我都不記得了。」
(討厭與自己同類的人……可以這麼說嗎)
搞到最後,這次又扮演了「脫線的刑警」——仔細想想,由始至終都是這麼一回事。
(…………)
「…………」
那位什麼隱館先生的一片癡心再度付諸東流。
(意外……是嗎?)
怎麼可能,十木本怎麼可能會想要自殺,動機何在——
「什麼?」
誰知不料沒想到,說不定第一發現者「管家婆婆」纔是真正把門關上的那個人——或是知道那扇後門的第三者乾的——
忘卻偵探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斷定。
不,可是……也罷,這麼一來,不用特地捏造出「真兇」也能結案——無論親戚們再怎麼可疑,但冷靜想想,那些親戚們應該都比被害人更有錢;至於由傭人自內部犯案的假設,被害人一死,他們反而會失業。
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
嫌棄她的心情表現在態度上了嗎?
包喫包住的傭人都有嫌疑。
這麼一來,他不禁重新思考,或許扮演脫線的刑警還比較好。
「所以才說是『間接故意』哪,日怠井警部。」
狀況跟上次的案子不一樣。
「呃,您可能會想說,這個現在才聽聞此事,一知半解的傢伙在說什麼呀……但其實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哪……這裏應該採用奧坎簡化論Ockham9;sRazor。日怠井警部剛纔雖說是『僞裝成意外』——」
您其實是喜歡我的嗎?
「聽到他頻繁進出於這種一旦被關在裏面可能會窒息的房間,我這個偵探馬上就想到了——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呢。這簡直是自殺行爲。」
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偵探。
「可是,我想『昨天的我』也同樣,或者是更加感謝日怠井警部喔,雖然不記得了——但要是沒有日怠井警部,我一定無法無罪開釋的。」
真是的,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哦。真兇——是嗎。」
最快的偵探如是說。
想成爲忘卻偵探的搭檔——日怠井警部曾辛辣地將其評爲是無法區別現實與妄想的敗家子莫名其妙的鬼話——換成是自己,纔不想成爲襯托名偵探的角色,那樣只會讓他幹勁全失。
「哎喲喂呀,您也太謙虛了吧,逮捕我的名刑警。」
「那個嘛……」
「請不要取笑我了。逮捕你的是其他刑警,我只是接下他的工作而已。實際上,主要負責解謎的也是你的專家——你的『搭檔』隱館先生,我什麼也沒做——」
但無論日怠井警部在與不在,這個案子都一定會水落石出……親切警備主任遲早會察覺事態有異,趕來警署,這麼一來,就能搞清楚委託人——也就是被害人的背景。這次雖然表現出想要凌駕於名偵探之上的決心,然而終歸那種態度正是丑角的慣例。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忘卻偵探如是說。
「會不會,十木本先生其實暗自希望自己哪一天會不小心關上鐵門——購買介護用的牀鋪,向周圍的人強調自己想活久一點的另一面,其實潛藏着那樣的願望。」
「明知有潛在風險,可是一旦真的被關在房間裏時,依舊恐慌成那樣的理由——要解釋是因爲不小心把我拖下水,也不會太矛盾。」
無論隱館青年的努力有沒有回報,總之他這個助手的角色或許扮演得比預期的還要稱職——要是少了他這個忘卻偵探的專家,忘卻偵探大概也無法無罪獲釋吧。
反而覺得火大。
下次的初次見面,又是對手了。
必須搞清楚真兇到底是如何躲過巡邏員警的監視,入侵十木本家——最可疑的莫過於具有遺產繼承權的親戚們,但是考慮到警察崗哨的存在,也有內部犯案的可能性。
日怠井警部露出苦笑,下定決心,在拘留期限內釋放了錯當兇手逮捕,臉皮自始至終都比城牆還厚的嫌犯。
反而要比一般人更小心吧。
聽到平起平坐這四個字,若說年紀已然一把的他沒有絲毫得意洋洋的心情,可能會構成僞證罪——真不希望被人用「渴求得到他人肯定」這種原始的詞彙來形容這種情緒。
無法產生共鳴——日怠井警部心想。
儘管如此,終究還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也說不定。
既不是推理,也不是假設。
即使故事封面寫着殺人命案,只要被名偵探翻到背面,就成了連意外死亡都稱不上的病故——故事的真相,只是不幸的事故。
除非逮捕到真兇,否則稱不上破案。
並非願望——而是絕望。
還是日怠井警部——今日子小姐惡作劇般笑了。
「那纔是莫須有的罪名喔,今日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