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2.7萬 字

1

丸いと四角いが仲違い

逆三角形では馴れ馴れしい

直線ならば懐っこい

圓的和四方的關係不太妙

倒三角形的話完全沒在客套

如果是直線又很愛示好

2

善惡的基準,簡直跟暗號沒兩樣——結納坂仲人經常在想,真希望有人能把「好事」和「壞事」整理成一覽表。

要是老實說出這種想法,大概會被人罵「難道你連好事和壞事都區分不了嗎?」然而就算是被這樣斥責,也要等到捱罵了,纔會知道「原來這是不能說的」。平心而論,光是隻看到有人被罵,也無法斷定罵人的人就是對的。那些人或許只是嗓門大了些、主張明確了點——不能說嗓門大的人就是對的,也不能說因爲主張很明確就是行善。這些都顯然不足以做爲基準。

那麼,什麼才能做爲基準?

無論結納坂再怎麼渴望,世上依舊沒有可以解析「好事」與「壞事」的暗號表——「這種事只要用常識想一下就能做出判斷了吧」的指責,說穿了也只是基於一定的經驗法則,他還沒有別扭到會想要正面否定這種思維,但如果再深入地思考下去,這種「常識」與「沒常識」之間的界線,其實還挺弔詭的。

在某個地區是很友好的問候,在別的地方卻代表挑釁——這種事屢見不鮮。即使沒有惡意,所作所爲也會被認定是「壞事」。姑且不論到底是行爲不好,還是無知不對——只是,他怎麼也無法剋制自己想要對「區分好壞」這件事做個清算的心情。

不,如果是問候或肢體語言、用字遣詞的問題,還可以視爲是文化上風土或習俗的差異——但要是這樣就能解釋一切,那麼這一切也不過只是單純的生活小知識,或者是當做趣味笑話就可以一筆帶過的戲言。

然而,也有不能當做戲言帶過的情況。

倘若是尚未白紙黑字的文化差異,在日本只要用不置可否的微笑,在歐美則是用攤開雙手、聳聳肩之類的姿勢,就可以不痛不癢地輕輕帶過——但如果是明文規定在法律之中的,又該怎麼辦呢?

法律書。

將「好事」與「壞事」分門別類地條列出來,用以解析善惡的暗號表——換個角度來想,那的確是結納坂所企求的一覽表。可是,當他親自去細讀了六法全書,才知道法律原來可以有無數的解釋空間。

所謂法律本身,幾乎就是被暗號化的文章——同一則條文可以衍生出截然不同、完全相反的解釋。而法學專家們則在法院裏實際進行「哪邊的解釋才正確」的論戰。

的確,如果不預留解釋空間,就會變成不知變通的死規矩兒,但是正因爲可以有太多種解釋,要是嚴密地解釋法律,就會產生無人不是犯罪者的矛盾——沒有人這輩子不曾犯過罪——或許這才應該納入常識的範疇。

就算要結納坂不要從字面上說文解字,應該要好好探索法律之所以爲法律的意圖,可是所謂的「意圖」仍讓他感覺是面目難辨、難以捉摸的——要具體指出癥結,不如用譬喻的方式會比較容易理解。以足球爲例,世人常說越位之所以要判犯規是因爲「很卑鄙、不夠紳士」,但如果越位是種卑鄙的行爲,那發動誘使對方越位的越位戰術不就更卑鄙嗎。

這種無視立法意圖地濫用法律——說得直接一點即爲「惡用」的情況,其實隨處可見。另一方面,不合邏輯,甚至是不合理的條文也是不勝枚舉,如果光看其立法意圖,通篇就只像是基於一場誤會,或是怎麼看都覺得只是當時政權基於一己之私而訂定的「善惡基準」,也是多不勝數。

他像是破解暗號般地破解了「殺人是壞事」這個簡單的命題,甚至還覺得自己的行爲是種善行——將其解釋成是被朋友殺害的緣淵不好。

或說是個性,或說是人格特質。

一開始只是這種不值一提的妄想。

殺死一個人是犯罪者,殺死百萬人就是英雄——同樣的道理,拯救一個人是英雄,拯救百萬人卻成了逆賊——嗎?非常有可能。過度的善行與惡無異——一樣會傷害很多人、失去很多東西。

對結納坂而言,那隻不過是一種感覺,只是區區的直覺——像是如果完全沒有關聯的A公司和B公司的領導人成了朋友,會不會激盪出什麼新的火花呢?或者是這輩子恐怕無緣同席的純文學作家和搞笑漫畫家,如果能像裁縫機與雨傘在解剖臺上不期而遇,進而互相刺激影響的話,會產生出什麼樣的作品呢?再說得極端一點,倘若八竿子打不着的藝人和政治家有緣相遇,這些人際關係都會給他們帶來利益不是嗎?

想法與解釋——水遠都是多種多樣的。

應該讓緣淵從瀕臨死亡的痛苦解脫——明明自己就是造成他痛苦的人還真敢說,實在是太自私了——但這卻也是結納坂真心無僞的想法。

結納坂也不是沒有人提醒就不懂事的小孩——然而,正因爲是大人了,他才知道,其實還有另外一條軸。

假設橫軸是X軸、縱軸是Y軸的話,那就是Z軸——換句話說,即使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做同一件事,對於善惡的判斷也可能有所不同。

不,不僅僅是現在,其實過去就有這種討論了,只是終於浮上臺面——就連古代的奴隸制度,當時也有人反對。

若是在日本國內持有槍械,可不是常識或感性受質疑就能了事——講常識以前,身爲持有殺人工具之人,想當然耳地會被視爲危險人物吧。然而,在不禁止私人持有槍械的海外各國,持有槍械則是非常天經地義的自衛手段,完全不值得非議——這並不是法律解釋的問題。

(……)

以前的人近乎執拗地遵守着現在看來已經過時的荒謬法律——而縱使是說不上能做爲善惡基準,至少可以做爲管理約束標準的現代法律,看在以前的人們眼裏,大概則是做夢也想不到的破天荒吧。

大家都會說「試論作者此時的心境」這種題目,即使作者本人來應考也答不出來,可是要因此說作者的答案一定是正確的,也不見得是這麼回事——從作品發表的那一刻起,小說的詮釋權基本上就已經交給讀者了。

沒有人能不給別人添麻煩地活下去,相反地,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活着就會有誰因此得到救贖——也說不定。

舉例來說,在日本國內,法律規定不能販售以「英寸」爲單位的尺。雖然很想問到底是有何不可,不過單純就法律來看,由於日本採用公制,英寸單位的尺規並不符合公制,放任其流通便是違反法律理念的「壞事」——但同樣的尺,在不採公制而採英制的國家裏,明明到處都買得到。

但是把想法解釋公諸於世這件事本身,又總會受到法律規範而無法盡如人意——不過,原本是要推廣「好事」、規範「壞事」的法律,有時候卻爲什麼又變成惡法呢?

根本不用給他致命的一擊。

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類。

縱然想主張「善」與「僞善」並無二致,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僞善還是會受到批評。這麼想來,結納坂漸漸覺得「好事」與「壞事」在本質上,其實還是沒有差別吧——無論是什麼樣的事,都會對某些人來說是「好事」,但同時對某些人而言就是「壞事」。

像是「差強人意」的解釋這樣。

無法回頭的他,做出了無法挽回的結論。既然做出了結論,就應該給那傢伙致命一擊,有多快給多快。

「要那麼做」、「要這麼做」、「那是錯的」——大人總是自以爲是地教導小孩,但是如果其根據說穿了根本沒有依據,只是一廂情願憑想像的結果,那麼無論是教人的人、還是被教的人都不過是小丑一羣,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了——不只是學習,運動也一樣。

爲了保護公司,結納坂必須殺死既是友人、也是恩人的緣淵——動手的時候,原本那麼糾結的矛盾衝突居然在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像認爲殺害緣淵是自己的使命一般,真不可思議。

用鈍器重擊緣淵頭部的那一刻,緣淵已經不是結納坂的朋友了——這傢伙絕不是心胸寬大到會原諒這種事的聖人。他打破的不只是緣淵的頭,還有他們的友情。事實上,他只有「殺人未遂」與「殺人」兩種罪狀可以選擇——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就是他無法挽回的結論。

結納坂看他那樣子——無語了。

當結納坂長大成人,看到書裏寫着「漢字其實不存在正確筆順」的時候,真是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把平常絕對不會有機會相遇的兩個人兜到一塊兒,到底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呢——對於極端靠感覺過日子的結納坂而言,要合乎邏輯、條理分明地去說明這種類似好奇心的模糊概念,真的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因此,有個不用說明,就能理解他想做什麼的好友實在是他的福氣——果真是出外靠朋友。

有些人就是要死了纔會對人類有所貢獻也說不定——如果認爲「正義必勝」的說法太幼稚,那麼主張「勝者爲王」也同樣幼稚。

這個Z軸的問題,比縱軸與橫軸都更讓結納坂傷透腦筋——同樣是殺人,爲什麼會根據兇手的「苦衷」及「情狀」而產生不同的判斷呢?只是,心中雖然懷有這些疑問,卻又同時有着認爲「不該一視同仁」的理性,使得他傷透腦筋。同樣的罪行,未成年的刑責卻比較輕——有些國家的監獄甚至不收老人。只是現實裏也不會有全然「同樣的事」或「同樣的罪行」,所以該掂量的還是要掂量——同樣是做「好事」,做事的人過去做過什麼事也會影響到他的評價,要說是無奈,也真的是無奈——這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

逆三角形では馴れ馴れしい(倒三角形的話完全沒在客套)

昔日的友人寫到這裏,嚥下最後一口氣。

同是規範一件事,也有多本的法律書。

因爲緣淵用顫抖的手指寫下的,是這樣的一串文字——

即使不愛看推理小說的結納坂,也知道什麼是死前留言——照常理想,身爲兇手,絕不可能讓那種東西留下來。

「好事」與「壞事」——其實是同樣的事吧。

那麼不談心情這種起伏不定的玩意,光是嚴謹地看待文字本意呢?不過即便只是「請寫出詞語解釋」,正確答案與錯誤解答的境界依舊模糊。像是「空穴來風」的意思那樣。

甚至從被害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猶豫反倒還導致了更殘酷、更悲慘的展開——因爲受到心中猶豫的影響,結納坂對緣淵頭部的那一擊,並不足以使他當場斃命。

他下不了手——他不能下手。

所以,法律也是離正義或正道千里遠的。

由結納坂出任社長、緣淵當副社長,兩人成立了公司——如今雖然已經是頗具規模的組織,但一開始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緣結人」這個公司名稱,也是取自雙方的名字。結納坂雖然是名義上的負責人,但是將他那隻能算是靈機一動的想法真正化爲具體的,還是緣淵。

然而,結納坂卻沒有這麼做。

不。

他原本想僞裝成闖空門的強盜乾的好事——不打算多做任何不上不下的手腳,而是想塑造出毫無關係的小偷臨時起意闖進緣淵家,剛好在家的主人慘遭殺害的故事,所以結納坂把重點全都放在消除自己曾經登場的跡象。

3

其實,倘若緣淵寫下的是結納坂的名字,或者是露骨地暗示犯人就是他的訊息,結納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吧——應該會受到原始的自保慾望驅使,將理智及情緒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舉出手槍這種聳動的例子是過於極端,但要說到這種標準的不一致是哪裏卑鄙,以醫療技術爲例會比較容易瞭解。每個國家都有可以做的手術、不能用的藥物。在國外救人一命的崇高行爲,到了國內可能會被處以傷害罪判刑,這種匪夷所思的對比,絕不是隻發生在小說裏的故事。

回想起來,也有死都不肯改寫的教科書——主要是以數理科的教科書爲大宗。有名的例子像是「電流從正極流向負極」的解釋——後來發現其實是從負極流向正極,但是一開始就被定義的那個定義,到現在還是維持原狀。既然電子是從負極流向正極,就表示一開始的定義明顯是錯的,但是之後非但沒訂正,還持續做爲「正確的定義」教導後生至今——說是縱軸,其實只是因爲歷史太漫長,所以實在改不了而已吧?

現在不是還能回頭嗎?

或者……

殺害好朋友——那算是一件「好事」。他總算好不容易,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這麼一來,法律書終究只不過是一本書,與其說是故事,更像是詩歌之類的——全憑感受者的感性如何解釋。即便如此,若能把法律書全部整理成一本,或許會有無限的解釋,但可能並不會產生無數的矛盾——可是在現實世界裏,法律書卻從來不只有一本。

光是國內已經如此,放眼海外,還會觸及更龐大的「異文化」。

進步代表着變化,而變化有時候可能會否定過去——對錯的規則永遠在流轉。原本以爲是這樣,曾幾何時又變得完全不是那樣。而且變動的時間,總是比想像中的還要短。

也因此,更不能讓緣淵留下任何訊息。就算沒有直接寫出「兇手是結納坂」,一旦被他留下足以暗示這點的文字,轉眼之間就會露餡了。當結納坂發現垂死的過去好友似乎在寫什麼時,當下的心情其實想趕緊置其於死地。

由結納坂擔任社長的公司「緣結人」不可能發展得不順利——他們成功揭示了引領時代潮流的嶄新經營模式,現在甚至該說是得意到極點了。

順帶一提,以教科書來說,結納坂認爲國文或許是解釋得最模棱兩可的——因爲國文原本就由文章組成,愛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他眼睜睜看着昔日的友人慢慢地斷氣,直到最後的最後的那一刻——他並沒有「爲他送終」這種值得讚揚的心情(就算有,也不值得讚揚,而是自私到了極點),但也不是單純下不了手給他最後一擊。

那個好朋友就是緣淵良壽。

所謂的死前留言。

雖說是使出最後的力氣,這個死前留言也太長了,結納坂甚至擔心起緣淵到底要寫到什麼時候,但當他察覺緣淵並不是在寫下自己的名字之時,卻也沒有任何行動。

話說回來,從客觀角度來看,也不能說緣淵完全沒有錯——如同沒有不犯錯的人,他也有錯。無論善惡的基準再怎麼模棱兩可,至少緣淵的行爲明顯是重大犯罪,就算不是犯罪,也違反「緣結人」的經營方針。一旦被公諸於世,公司就會徹底失去社會信賴,身爲社長的結納坂當然也會被拖下水。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

事實上,也的確有很多這方面的雜誌來採訪他——然而,無論接受過多少次成功者的訪談,結納坂也不曾得意忘形,就算多少助長了他的氣焰,也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歷史已經證明了這點。

直線ならば懐っこい(如果是直線又很愛示好)」

(呃……)

這還只是尺規的問題,所以可以說得如此平靜——但這其實並不是如此平靜就可以帶過的事——因爲換成手槍,也是完全能夠說得通。

難道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嗎?

所謂歷史的教科書,其實會不斷地改寫。

「丸いと四角いが仲違い(圓的和四方的關係不太妙)

爲了連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創業,在創業之際最不可或缺的連繫——即使如今已不再需要,甚至還成了阻礙,難道就要斬斷這層關係嗎——這讓結納坂很猶豫。但是人類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並不會這麼容易改變,況且到了這地步,對於被害人緣淵而言,這股猶豫完全救不了他。

結納坂之所以沒給他最後一擊,是因爲瀕臨死亡的緣淵用自己頭部傷口流出來的鮮血——用自己的手指開始在地板上寫字。

縱使感嘆語文程度低落,站在認爲應該把字典視爲絕對的立場上,也會碰到同樣都是屬於國語文範疇,同一個詞卻在白話文與古典文學裏有完全不同的意思——例如「風流」、例如「逢迎」,或是明明也說得通,卻要被雞蛋裏挑骨頭地說是「不合文法」的狀況。

對殺死朋友這件事感到猶豫。

這是以法律爲橫軸在看事情的時候會產生的矛盾與錯位,當然以縱軸來看,「好事」與「壞事」的區別更加曖昧——不僅如此,甚至完全顛倒過來的案例也所在多有。

要說數學無論在哪個國家——說得再極端些,無論在哪個行星——都是不變而對錯分明。倒也不盡然。即使答案相同,演算過程也可能天差地別,像是日本的九九乘法和印度的九九乘法就完全不一樣。還有「零的發明」若爲真,那麼發明零以前和發明零以後的數學,應該也可說是完全不同的。

「緣結人」的業務內容——簡單地說是一種仲介業——大致上的工作是接受客戶「請介紹這種人給我認識」的委託,儘可能協助引見接近其理想的人物。不管客戶要見的是大人物還是特定人士,就算客戶對於想見的人只有模糊概念,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就像突觸(注:生物的神經元之間,或神經元與肌肉細胞、腺體之間交換訊息的接頭)互聯般,把各種關係串連起來,以公司名稱由來之一的「結緣」爲畢生的職志。

既然如此,他真想知道自己一路所學的歷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單純的記憶力測驗嗎?

充其量就是堆條文——不過是些條列式的文章——法律不見得是用來規範道德不道德的尺規,有時想來做善事,卻被這些規定或慣例擋在面前,弄得綁手綁腳,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因此,比起合夥人,緣淵更像是他的恩人——要殺死既是友人、也是恩人的緣淵,結納坂心中的矛盾衝突不可謂不深。

(嗚……嗚呃……5;

只是,就算結納坂能講得天花亂墜,或許也只會被人一句「這種不言而喻的事有必要特地提嗎」而視如敝屣。講什麼橫軸縱軸的,規則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因地制宜,反倒是時代已經變了,規則卻仍然一成不變才麻煩。

雖然可以解釋成結納坂事前調整自己心態的嘗試很成功,但換成一般人來判斷,只會認爲他已經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爲了隱瞞自己人的罪行,犯下更重的罪——人若非失去理智,是無法用鈍器重擊別人頭部的。

他相信,如果能壓抑不想傷害對方的自我,給奄奄一息的合夥人致命一擊,絕對是件「好事」——但直到最後,他還是沒做這件好事。

預測到正因爲置身於科技日新月異的現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接下來會愈來愈重要,因此創辦了所謂的人脈開發公司,也成功了——雖然起初不是被認爲和人力派遣公司沒啥差別,就是被當成婚友社的變種,結納坂也曾苦惱於想推廣的業務內容不被他人瞭解——但這也是因爲他自己實在無法用言語好好形容出心中願景所致。

明明是做同樣的事,有些人會被原諒,有些人卻不會被原諒——就像同一篇文章可以讀出好幾種不同的意思那樣,本來理當是不應該的事,卻又被視爲理所當然。

對結納坂而言,被問到「你喜歡哪個戰國武將?」這個問題,跟要回答「你喜歡哪個殺人魔?」實在沒兩樣。以現代的感覺解讀過去,無論是什麼樣的英雄或偉人,都是壞事做盡的大壞蛋。

結納坂這個年紀的人,都歷經過嚴格的青蛙跳訓練——雖然他也搞不太清楚,聽說現在正掀起一波「疊羅漢體操訓練是否合宜」的議論。

看到朋友趴在地上,頭部血流如注還在垂死掙扎,結納坂馬上明白自己失敗了——一時之間「應該再來個致命一擊」與「應該馬上叫救護車,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想法在心裏勢均力敵,但他很快否決了後者。

藉由如此複雜、如此執拗地搬弄道理是非,結納坂仲人終於能夠從自己殺害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同時也是合夥人的緣淵良壽而造成的道德觀糾葛之中,得出「那不是一件壞事」的結論。

以前是好事,現在卻變成壞事;現在幾乎難以想像的事,以前卻是稀鬆平常的事——隨着科技的進步,每當出現新的技術之時,人們爲了確實管理規範,有時還得制定新的法律來配合。

即便這樣,結納坂認爲應該還是有垂直貫穿人類史,類似「人情味」的東西能夠成爲基準,可以讓他寄予希望。只可惜就連這點也很難說——畢竟縱觀歷史,有將不人道的奴隸制度視爲理所當然的時代,也有把殺人如麻的人視爲英雄的時代。

做任何事都應該基於常識與良知——他在心中反覆想了無數次,然而結納坂身爲靠感覺過日子的人,最後還是服從了自己的直覺。

他其實還是失敗了——無論羅織了多少理由,無論下定多麼堅定的決心,他還是有些猶豫。

這不是完全偏離爲人之道的行爲嗎?

動彈不得。

這段宛如暗號般的文字令結納坂動彈不得。

這並不是「辭世之詩」——不是五七五七七那樣的五句絕命詞。

應該沒有人會擅長用手指頭,而且還是沾着鮮血的手指頭來寫下訊息,再加上寫字的緣淵已經奄奄一息,他的字跡只能用「凌亂」兩字來形容——自己是否真的有看懂那幾個筆劃較多的漢字,結納坂也沒什麼把握。

然而,看起來就是隻寫了這些——但因爲只有這些,所以也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即使看得懂文義,也不懂他的用意。

彷彿是在閱讀什麼複雜的法律條文,看不見基準在何處。

爲了防止兇手把死前留言擦掉,死者運用暗號留下訊息——這是推理小說裏的基本套路,但是就一個不甚熱情的讀者角度來看,結納坂認爲這種故事根本是紙上空談。

因爲他覺得不管有沒有轉化成暗號,一旦發現被害人在寫什麼可疑的文字時,兇手爲求慎重,一定會把那些字擦掉纔對——可是當自己實際面對這種情況時,他卻無法擦掉寫在地板上的血書。

這當然也蘊含了冷靜的判斷——擔心這種湮滅證據的行爲反而會留下新的證據——可是要說的話,這只是附加的理由。

留在地板上的這段文字,的確可能是指認結納坂的暗號——只要是人,九成九都會這麼想吧。甚至應該直接這麼認定,做好該做的風險管理。

然而他卻無法不去思考剩下那一分的可能性,搞不好……

(一旦解開暗號,的確可能會出現我的名字。可是,搞不好——)

(搞不好會是我夢寐以求的保險箱密碼——)

保險箱密碼。

那二十五個數字,也直接關係着他殺人的動機。

4

在那之後的發展,則完全沒能照着結納坂想像的劇本來走——雖然有些事幸好不照劇本走而得救,也有些事因此變得非常棘手麻煩。

之所以說得救了,是來自對於罪惡感所作的反思——親手殺死多年的知己,雖然是下定決心只剩這條路可走、做好心理準備的犯罪,但是也不難想像,之後應該會遭受極度強烈的後悔折磨。比起早就沒啥聯繫的家人更爲關係緊密的合夥人——結納坂不認爲自己殺了緣淵還能保有正常的感覺,他曾以爲自從犯下重罪的那一夜之後,自己將會徹頭徹尾地變了一個人。

然而,結果卻沒什麼變。

很意外地,自己仍然是以前的那個自己——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令他驚訝。直到動手前一刻的內心糾結就像假的一樣,「什麼也沒變」——或許不該把「百思不如一試」這句俗諺套在取人性命的時候,但自己可能在內心深處把「殺人」這個行爲,想像得太過於戲劇性也說不定。

雖然掛在臉上的是溫柔微笑,但卻又難說是平易近人,即使同樣都戴着眼鏡,也跟鈍磨警部不太一樣,並沒因此醞釀出知性的氛圍——反而彷彿是藉由戴眼鏡,讓一片堅固的玻璃隔在兩人之間。

所以警方在搜查時,雖不至於無視那則留言,但似乎也沒怎麼看重——甚至還有點心懷「萬一真有什麼意義,等抓到兇手再問他就好」的感覺。

既然她會忘了在這裏談過什麼,那麼就可以跟她商量些不方便跟鈍磨警部提到的事——就算沒這麼理想,偵探也跟律師一樣,即便吿訴她一些對公司不利的內容,應該也會基於保護委託人的權益,不可能特地去吿發他。

剛開始,結納坂還以爲警方是步步爲營,纔會對於相關人士隱瞞死前留言的存在——像是在偵訊時,刻意隱瞞「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那樣。

這也太樂觀了吧——一股宛如是有感於社會之不公不義的不平讓結納坂瞬時怒上心頭,不過若把他個人的問題擺一邊,想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纔想問呢……)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向鈍磨警部借的現場照片,也是緣淵家客廳的照片。當然,裏頭並沒有緣淵的屍體,只有其死前寫下的留言。

彷彿詠唱咒文般,他又在心裏念起這句在腦中重複過好幾次的話。

要是沒發生這件事——要是警方沒有居中牽線——忘卻偵探與人脈公司的社長大概永遠都會是兩條平行線吧。

的確,被八卦節目拿來探討的那些真實案件,裏頭偶爾是會出現類似暗號的玩意,但也從未聽說那是破案的關鍵。

「是偵探啦。」

他也沒有寫下或拍下死前留言——以臨死前的留言來說,這段文章是長了點,但也沒有長到背不下來,這樣的話,就不該輕率地留下記錄,免得在日後導致「記錄成爲證物」的發展。

就算緣淵直接留下「兇手是結納坂」的訊息,當然足以成爲呈堂證供,但也不能光憑那樣就判結納坂有罪。

可想而知,考量到成本效益,檢調機關不會有那個閒工夫來追查這種「或許真的沒什麼意義,即使有也不足以成爲證據」的死前留言。只是身爲無法置身事外的當事人,可是沒辦法看得那麼開地還去計較CP值。

不要緊。

不管結果如何,就算最後會出現自己的名字,他也希望能解開暗號——而光憑這點,也足以證明結納坂絕非「受到推理小說的不良影響才殺人」的犯罪者。畢竟世上肯定沒有哪一本推理小說裏的兇手,會偏偏硬要纏着警方說什麼「我想那個死前留言一定很重要,請務必解開」之類的——雖說鈍磨警部似乎已經完全認定這麼要求的結納坂,一定是個無可救藥的推理迷。

滿頭白髮的女性這麼說着,出現在公司的會客室裏。她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得多,令結納坂嚇了一大跳。當然,因爲從事這行,他過去也見過各式各樣出乎意料的個性人物,還不會笨到用從外表或年紀去判斷別人的能力,但是同樣地,他也很清楚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說到無法按照劇本來走的失算,變得非常麻煩的就是這件事。最後,

如果是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死前留言通常會被當成決定性的證據,對兇手而言,也是致命的證據。雖說並不是兇手留下的證據,而是被害人留下的——但是如同光憑自白無法定兇手的罪一般,單靠被害人的片面之詞也無法定兇手的罪。

當然這麼做有非常大的風險,但結納坂認爲自己想取得的東西,就是值得冒這麼大的險——只要有一絲能導出那二十五個數字的可能性,他就敢毫不遲疑地把死前留言交給警方判斷。

結納坂根本無需去準備什麼「無數分之一」這種膚淺的藉口。

今日子小姐終於把目光從照片移開——或該說是把照片移出視線之外。她就這麼將照片還給結納坂。雖然感覺她注視着照片良久,但是在拿回照片時,結納坂發現時間只過了短短十分鐘左右。

……這下又讓他覺得此人完全不可信了。不過,想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比行情高出許多的價碼,可信度先放一邊,這倒是增添幾分真實性。

「——緣淵先生好像留下了這麼些文字,您有什麼頭緒嗎?」

「你、你看出什麼了嗎?我在猜,這是否意味着二十五個數字……」

事實上,今日子小姐果然是迅速果斷——或許因爲結納坂是經由警方介紹的,讓她認爲不需要再浪費時間彼此試探。

與其說是油水不溶,不如說是水火不容。

不過這麼說,反而讓他覺得可以信任這個人。

結納坂心想,這該不會是在試探自己吧——結果並不是。當他回答「沒有任何頭緒」、「完全搞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之後,對方居然就輕易撤退了。

配合結納坂「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找偵探來」的要求,偵探穿着灰色的連身運動服,打扮得像是個貨運公司的人來找他。對於她的喬裝打扮,結納坂不得不說句難聽的——穿這種土到爆的運動服,看來還如此時尚是怎樣。

(這就是……)

鈍磨警部面露不耐,這麼對他說。

「對了,結納坂先生。」

「那麼,事不宜遲,自我介紹就到此爲止吧。結納坂先生,可以先讓我拜見那個暗號嗎?」

根據這些經驗運算出來的結果,結納坂對眼前深深一鞠躬的偵探暫時給了一個「無從揣測」的評價——實在摸不透她的底細。

相較之下,結納坂更希望能快點找到答案——縱使沒有答案,至少也要有個結論。

即使殺了人,自己還是自己——也許結納坂原本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根本不需要調整心態。

這種認知的落差令他心急如焚,但是在強裝平靜的應訊過程之中,終於也捉摸到了對方的心態——雙方對於「死前留言」的認知似乎天差地別——想來,這也是當然。

總之,警方對死去的被害人緣淵拼着最後一口氣寫下的死前留言,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對他而言真是個天大的誤會,而這個誤會,又將結納坂帶向下一個命運的轉折。

身爲真兇,當然他也曾經設想過這個狀況,可是實際狀況卻並非如此。當他左思右想該怎麼問才能不讓人起疑、不着痕跡地套出警方的話之時——

雖然有些露骨,但結納坂熬不住沉默,像是想要誘導偵探似地說出了這句話。即使一再吿訴自己不會有事,但實際面臨這種情境時,還是會感到不安,會擔心是否會從暗號裏解析出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啦。既然如此,結納坂先生,我介紹個專家給您認識吧。」

事實上,對結納坂而言,「殺人」什麼的行爲也只有在電視上看過,對其會有戲劇化的想像也不難理解,然而,當自己真的殺了人,才發現這只不過單純是一種行爲。

「可是請您放心,我是金錢的奴隸。只要該收下的東西有收到,就會遵守保密義務。」

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及關係的結納坂在遇上難題、感覺憑藉一己之力無法解決事情的時候,並不會排斥向他人求教——即使對象是對於現在的他而言等同天敵的警方,也並不例外。

身爲犯罪者,結納坂決定把這件事交給調查的專家——也就是警方。

「呃,今日子小姐,聽說貴公司絕對不會違反保密協定……」

「嗯……」

無論如何,對於感性的結納坂而言,解析暗號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是單純猜謎或腦筋急轉彎就算了,他不認爲自己有本事解析暗號。

這也算是很自然的狀況,當然結納坂也已經想好那時候該怎麼應付——暗號可以有無數的解釋,所以就算無數分之一的解釋出現自己的名字,也能找到藉口開脫。

5

「還給您。」

先不管那是不是一件幸運的事——

介紹人與人認識,分明是結納坂公司的業務纔是。而且——專家?他滿心以爲專家就是警察——不過的確,「調查犯罪」與「解析暗號」似是而非,或許該說是完全兩回事。

只是做了自己覺得是好的事、認爲是對的事——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有絲毫的後悔。

縱然不管這些,或許是因爲比起後悔還有更應該思考的事,才能讓他保有自我也說不定——必須對於緣淵寫下的死前留言進行解析。

才過了十分鐘左右……該不會在這短短十分鐘裏,她已經解開那個暗號了吧?

結納坂下定決心。

至此,鈍磨警部第一次面露微笑——怎麼?明明是要把燙手山芋整顆扔給別人,這態度怎麼還似乎有點洋洋得意。

就跟他把殺人想像得太過於戲劇性一樣,儘管結納坂在心中暗笑死前留言不過是空談,但實際上他仍然太重視——太過於重視其存在。

「是的。因爲一到明天就會忘記。還請您敞開心胸,暢所欲言吧。」

(這就是——「忘卻偵探」嗎?)

「我不能保證吔——這個嘛,就請您好好享受這一點點的刺激吧。」

「您不用擔心。」鈍磨警部卻向他打包票。「無論是什麼樣的委託,什麼樣的諮詢,今日子小姐都會在當天就把內容都忘掉——今日子小姐可是一個記憶只能維持一天,絕對會遵守保密協定,如假包換的忘卻偵探。」

因此,一方面出於好奇心,另一方面也基於「說不定經由這份緣分,以後還有機會合作」這種工作上的別有用心,結納坂纔會請鈍磨警部把偵探介紹給他——當然最大的目的,還是爲了解析副社長留下的暗號。

這樣的話,所謂解析暗號的專家,指的又是什麼人呢?

「我會把私家偵探掟上今日子小姐介紹給您。」

而想必是在意識不清、混亂至極的情況下寫的死前留言能具有多大的可信度,實際上也還是個問題。

只有被害人的控訴——是毫無意義的。

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結納坂完全沒去碰死前留言——既沒有擦掉、也沒有塗掉,就這麼離開了緣淵家的客廳——離開了命案現場。

真的有這種人嗎?首先,只能維持一天的記憶,還能從事偵探這一行嗎?結納坂當然不免感到狐疑。然而,他也有透過工作鍛煉出來的調查能力——一查就知道忘卻偵探的確是位名人,只是他剛好沒聽過而已。

今日子小姐接過照片,拿起來用天花板的日光燈透着光瞧——看她那個樣子,活像是在鑑定照片本身的價值似的。畫質那麼好的照片,用不着湊近湊到都要貼上眼鏡鏡片,也能辨認那些字吧——結納坂心想。但今日子小姐卻仔細端詳到幾乎執拗的地步,不僅變換角度,還翻到背面,一下用右手拿,一下換成左手拿,不停地檢視照片。

真的有辦法在一天以內,解開結納坂很快就放棄研究的這組「副社長留下的暗號」嗎?仔細想想還挺令人懷疑……

無論什麼案件都會在一天以內解決——最快的偵探。

「……我想多少會提到一點敝公司見不得人的內幕。我已經知道你到了明天就會忘記,但是你能保證在明天以前一定會保密嗎?」

來到公司,長相言談都與他那副方形眼鏡極爲相稱,自稱鈍磨的警部竟然淡淡地——彷彿只是順帶一提地挑起這個話題。

從這個角度來看,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可以說是再理想不過的偵探——因爲她還同時保有「最快的偵探」這個稱號。

那,乾脆把這個任務交給專家吧——這是結納坂在當下做出的判斷。

然而,現實無法盡如人意。

無論如何,這也使得他可以像這樣把自己不敢拍下的死前留言照片交給偵探,所以結納坂感覺局勢站在自己這一邊——只要今日子小姐接下來能順利解開暗號的話。

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發展——原本他擔心的,頂多只有「解開暗號發現果然是在指認結納坂」的狀況而已。

就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吧。

起初,對於鈍磨警部介紹私家偵探給他的提議,結納坂是面露難色的。不管鈍磨警部是基於好意,還是隻想甩掉他這顆燙手山芋——這個建議都讓他興趣缺缺。

結納坂原本以爲警方不會隨便把這種照片給外人看,沒想到鈍磨警部卻非常乾脆地把照片借給他,可見鈍磨警部打從心底不把這個死前留言當做一回事——或是這個警部對於今日子小姐打從心底信賴有加。

一個搞不好就是冤案的溫牀。

當然,如果是「殺人」則又另當別論,但是與鈍磨警部交手之後,結納坂幾乎已經不擔心解開死前留言可能會出現自己名字的問題——因爲死前留言遠比他想像中更不具證據效力。

平白無故被懷疑固然敬謝不敏,但是做賊心虛還被懷疑就更避之唯恐不及,所以這樣的判斷與效率真是求之不得——不過爲求謹慎起見,有件事還是得先問清楚。

「您好,我是私家偵探掟上今日子。」

節目中從內行人到外行人各自提出一套看似有模有樣的解釋與分析,最後頂多就是得到一個「沒什麼太大的意思」的結論——「解析暗號就等於掌握住局勢關鍵」這種事,只會發生在戰爭裏。

不過,這就是他的失算。

「這樣啊。也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也對,因爲不管接下什麼委託,她都會在一天以內忘記,也必然無論什麼案件都得當天解決——這個必然性對結納坂來說,真是謝天謝地。

介紹?

——專家。

就算特地從現場偷走財物,費盡心力僞裝成強盜殺人案,警方也不可能不來找既是緣淵的朋友,又是公司合夥人的結納坂問話——到時再反過來問他們那是在寫什麼就好了。

不,結納坂之所以截至目前「剛好沒聽過」這個人,其實也可以說具有某種必然性。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拓展人脈及人際網絡爲經營理念是「緣結人」的主義和主張,與她個人經營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保證將工作內容全忘掉」這般等同於「將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緣分用過就丟」的行事風格,可說是完全對立——正好相反。

只要能搞清楚那不是保險箱密碼,他也可以死心,把這件事放下。

即便不是結納坂心裏有鬼,也是如此吧——如果是屬於公家機關的警察也就罷了,對於要讓私家偵探這種民間業者,得知相當於攸關公司命運的機密資訊而心生抗拒,也是身爲經營者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要是那樣——即便號稱最快,也實在太快了。

「呃,那個……今日子小姐。」

「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今日子小姐豎起手指,彷彿是要阻止忍不住探出身子的結納坂。

「您口中的二十五個數字,是保險箱密碼或是什麼認證碼之類吧?」

真敏銳。

果然誘導得太露骨了嗎——可是,她之所以會問這種問題,莫非也表示那個暗號符合結納坂的期待嗎?

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交代得太清楚,只是看樣子,似乎不能如他所願——雖然到了明天她就會忘記,但是要把與殺人動機有直接關聯的內幕吿訴偵探,還是令他頗爲躊躇。

然而,既不想亮出自己手中的王牌,又想問出暗號的答案,實在也想得太美了。

「你猜得沒錯,是保險箱的密碼——我猜如果緣淵要留給我什麼訊息,或許就會是保險箱密碼,所以纔會這樣委託今日子小姐。」

結納坂說到這裏,瞥了會客室的門一眼。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稍後可以帶你去看……副社長室裏有個大型的保險箱,知道那個密碼的,只有緣淵一個人而已……啊,不過如果那個暗號是揭露殺害緣淵的可惡兇手是誰,我也認爲委託你來很有價值……」

結納坂最後特地補充的一兩句話,可能是聽起來真的太假了,今日子小姐對此毫無反應——算了,比起被當成殺人犯,還是被當成只考慮公司利益的冷酷企業家比較好一點。

「雖說是保險箱……但裏頭並沒有我家主人對吧?」

「你家主人?」

結納坂愣了一下,一時間不明白她所指爲何——大概是指「錢」吧——她可能認爲直接說出錢這個字很沒品,但是這種說法其實更加下流。

「如果是因爲裏頭有什麼貴重物品拿不出來,只要叫保險箱業者來把保險箱破壞掉就好了——既然有不能這麼做的隱情,就表示您剛纔所提到的貴公司『見不得人的內幕』,就是鎖在保險箱裏的東西吧?至於您的委託,是要我暗地裏把那些東西拿出來嗎?」

「啊,嗯……對的。」

他只能點頭。

如此肆無忌憚地一語道破別人心中事,與其說是又快又犀利,不如說她實在讓人很不舒服——而若說這些話是她理性思考的結果,更是難以置信。結納坂也屬於直覺型的感性人物,所以他很清楚——這個偵探是靠感覺看穿一切的。她只是把想到的事全部講出來,就算猜錯也無所謂。要說隨便也挺隨便的——即使是隨便的推理,只要能藉此窺探結納坂的反應就夠了——這纔是她的盤算。

筆跡鑑定——嗎?

緣淵的行爲一旦公諸於世,公司無疑會倒閉,而結納坂也得跟着完蛋。他無論如何都想讓緣淵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但他們的討論始終沒有交集。雞同鴨講的程度非比尋常。

「那、那麼第二行和第三行,是代表着另外兩個難題嗎?呃……好像是任意角三等分……和……倍立方的體積問題……是嗎?」

居然還這麼煞有其事地問「如何」——這麼幼稚的暗號不用這樣問我當然也知道——這跟化圓爲方的程度也差太多了。

總之順着她提出了個問題,只換回冷若冰霜的回答。解不開的命題——這有什麼意義嗎?當數學家們不斷挑戰解不開的命題,最後卻只得證這些命題無解——「解不開」之時,心裏究竟做何感想呢?緣淵留下的暗號,真的有像樣的解答嗎?結納坂顯得有些淡淡的不安。

甚至決定要殺死好友。

「那正是解析手法④,爲了解析暗號,必須用到其他實體道具的情況。這樣的話,光是與暗號大眼瞪小眼,也是瞪到地老天荒都解不開。不能只看着照片,而是得審視包括情境在內的實物纔行。」

「哦……」

化圓爲方?那是什麼東西?

儘管像這樣基於禮貌試着附和,對於沒有半點推理細胞的結納坂而言,這些講解根本不重要,只一心希望她趕快揭曉答案。如果能推導出二十五個數字,他只想知道那個結論——可是,考慮到自己身爲委託人的立場,也不能這麼任性。

「首先最重要的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暗號,都是爲了被解開而存在的——只有這個前提,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有變化。這個案例雖然算是死前留言,但是基本上,所有的暗號都是要傳遞某個人的訊息,這點請務必謹記在心。」

(每天起牀都得面對不同價值觀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到底該怎麼自我調適呢?)

至少比起垂死時才臨時想出一個暗號的不自然要來得合理許多——之所以不直接寫下數字,是因爲臨死之際的意識陷入混亂,還是想讓不知情的人看了,也不會覺得這個訊息有什麼問題?這些只能靠想像了。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想過要給緣淵機會的。在用鈍器敲破他的頭之前,結納坂先說了句「這是最後一次」,又再問了他一次保險箱密碼。

沒差,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在忘卻的彼岸。

會不會是緣淵臨死前痛改前非,願意吿訴他密碼了呢?

這個偵探是在說,有些暗號的解析模式並不是去解讀表面上的文意,而是要透過某種像鑰匙般解碼法則,重整文章,方能使其展露出真意。

「……?會有『沒意義的情況』嗎?」

嗯。

「因爲是三大難題,肯定很困難吧?」

結納坂剛纔心中的疑問,在今日子小姐挽起袖子的同時也真相大白。

結果,結納坂的心情終究未能傳達給友人——傳達到的只有殺意。因爲痛下殺手,總算是成功阻止副社長伸手新的違法行爲,至於保險箱裏的名冊——違法行爲的證據——讓結納坂鑽牛角尖鑽到甚至覺得只能靠自己打壞保險箱,別無他法。

說來,既然記憶無法累積,她要怎麼認知自己是個偵探呢?在記憶無法累積的狀況下,要認知「自己的記憶無法累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我瞭解狀況了。不過,我不會對緣淵先生的非法行爲進行任何善惡的評價。我得說這與我無關——反正到了明天,我就會忘記。」

結納坂已經有心理準備了,看來要花上點時間才能獲得解答——雖說是最快的偵探,但看樣子並非是因爲專挑最短距離來走纔會最快。

但緣淵留下了那個暗號。

那就傷腦筋了——她該不會現在要去緣淵家的客廳一探究竟吧?即使結納坂是緣淵的合夥人,應該也無法輕易取得進入命案現場的許可……而且他也不想再回到殺死好友的現場。

(訊息……是緣淵要給我的訊息嗎?難道他是想說「公司就交給你了」嗎?還是「接下來輪到你當壞人了」呢……)

是那句發自不安的露骨誘導啊——如果她是依據那句話鎖定解答範圍,或許是自己誤導了專家的推理也說不定——結納坂心情複雜。

甚至感覺她似乎是連合乎常理的捷徑都嫌棄——或可說是腳踏實地吧。

「倒也不盡然。只要看筆跡,就能知道我在寫下訊息時處於什麼樣的狀況。筆跡工整,應該就不是在走投無路時匆忙寫下的。若用水性筆書寫,就表示當時手邊大概沒有油性筆……如果『事務所』的字體太小,可能是我對換行位置有些猶豫之類。除了文義以外,手寫文字也是情報的寶庫。」

這是非常自以爲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可是因爲那個暗號,讓結納坂滿懷希望。

「原來如此。所謂的『名冊』,可以想做是將那些聯絡方式整理下來,類似通訊錄的東西吧?因爲是重要的個人隱私,也是企業機密,所以不想讓外人看到或碰到。是這樣嗎?」

結納坂想要的不是數字,而是名冊。

因爲暗號可以有無數的解釋呢——今日子小姐說道。不過結納坂可不記得自己給過她什麼提示。要是他有能耐給得出提示,早就自己找出解答了。

在數位科技全盛的時代很容易忘了這件事,先不管字美字醜,只有從手寫字跡才能看見的資訊是確實存在的。若說是暗號,也的確是暗號。

「確認事項到此爲止。那麼,接下來就從『暗號到底是什麼』開始,來爲您陳述忘卻偵探的推理吧。用最快的速度,絕不拖泥帶水。」

「已經被證明是無解了。」

6

「您不是說了嗎?二十五個數字。」

可能是小心機,但也是必要的小心機——要說粗心大意,竟然把偵探請到公司來就已經夠粗心——但已經來到這裏,也不能再回頭。

保險箱密碼之類的資訊,本來就不是可以直接寫下來的,更何況就連緣淵也有自覺,以社會常識來判斷,裏頭的名冊根本是違法物品。爲了記住那二十五個數字,會想到將其化爲暗號,也是極其自然。

不管使出什麼手段,結納坂都想保住在緣淵的協助之下成立的公司——爲了掩飾違法,甚至不惜做下犯法的決定。

「有啊,當然有。」今日子小姐給了一個意外但也不意外的回答。「去檢視字面上的文義到底是有意義,抑或是沒有意義——想像一下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就可以了,恐怖的大魔王到底在比喻什麼?安哥爾·摩亞又代表什麼?當時大家不都是這樣在解讀那些文章嗎?」

但緣淵只是笑笑,不予理會。

「說來在網路技術領域之中,也有用質數做爲金鑰,對密碼進行加密的作法呢。」

知識及經驗無法在腦海中累積,每隔一天就會被重置,就會像這樣只能盡是拿出懷舊事物做例子嗎——她不受時間這縱軸的影響。

原本就沒有掉以輕心的空間,如果在此粗心大意,不管死前留言怎樣,可能都會被這個女人看穿眼前的委託人就是殺人犯,所以結納坂重新繃緊神經,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換句話說,因爲緣淵的死前留言也是手寫——而且還是用血寫的,所以存在着讀取這層意義的空間嗎?

「咦?是這麼回事嗎!?」

身爲領導者,不知情本身就大有問題,結納坂也不認爲自己可以佯稱毫無所知,撇清關係——若問這事是好是壞,明明白白就是一件「壞事」。

要疑神疑鬼會沒完沒了——與其坐上勾心鬥角的賭桌,乾脆地亮出手中所有的牌還比較輕鬆。

「讓我們按部就班地討論吧——解析暗號的手法其之①,假設暗號文本身有其意義的情況。」

她那細緻白晰的手臂上,用簽字筆寫着「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偵探。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記憶會在每次睡着的時候重置」。

友人說得振振有詞,但結納坂完全聽不懂——無法解讀他的意思。

結納坂下意識地附和着,但實在說不上是真的想起來了。

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她居然搬出這麼古老的東西來,讓結納坂大爲傻眼,然而隨即又想到這或許也是忘卻偵探的特性。

「接下來便是解析手法其之②,假設暗號沒有意義的情況。」

心不甘、情不願是他真實的感受,但結納坂刻意地表現得誇張了些——這是低調地想強調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虧心事了。

「事到如今,不用再說明本公司的業務內容吧?我們是爲了搭起人與人之間的橋樑,提供各種人脈網絡的仲介業——當然也掌握了許多人的聯絡方式,甚至可說本公司最重要的業務,就是想辦法弄到人們的聯絡方式。」

「雖然並非和歌五七五七七的五句絕命詞,但是有押韻主題也用圖形一以貫之,看來也像是『有意義的暗號』——就像藏寶圖背面寫着的『骷髏頭的左眼是什麼意思?』之類的謎語般。然而,第二行的『倒三角形(逆三角形)』還勉強可以解讀爲在講任意角三等分問題,可是要把第三行的『直線』拗成立方體,怎麼想都太牽強。」

「無從揣測」的第一印象如今已逐漸變成「難以捉摸」。

總覺得好像聽過,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是學生時代的聯考內容嗎?

若真是如此——彼此的價值觀已然相差十萬八千里。

就跟硬是牽強附會就必定能導出結納坂的名字一樣,故意把文章拆解分割搬來弄去,也不是不能掰出二十五個數字——可是,如果打不開保險箱,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在腦子裏翻箱倒櫃地搜尋記憶之後,結納坂如是說。

倘若把記憶的消失視爲某種死亡,這也是一種死前留言吧。

這個人的記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法累積的呢——他不經意地想到這一點。

「……沒有意義的話,不就也沒有解答了嗎?」

結納坂想着想着搞得腦袋有點打結,但是忘卻偵探本人卻毫不在乎地接着說:「若用這種方式來解析緣淵先生留下的訊息……第一行的『圓的和四方的關係不太妙(丸いと四角いが仲違い)』這句,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化圓爲方』對吧?」

「就是限制只用圓規和尺,卻要畫出相同面積之圓形和四方形的作圖命題啊!您不知道嗎?這可是希臘的三大難題之一呢。」

今日子小姐這麼說。

他不太想講會讓人聽來像是在推諉的說詞,然而這句話也並無虛假——結納坂是真的不知情。

然而,她的智慧固然令人敬佩,但是這樣的訊息根本稱不上暗號吧?簡直直接到毫無轉折,除了字面上的意義,也沒有其他了吧。

如他所料,今日子小姐也似乎並不是真的看穿了一切,問了有點不着邊際的問題——不,也可能是她故意這麼說,藉此觀察他的反應。

即使文章沒有意義,但若是等級夠高的暗號,還是可以將文意處理到讓人表面讀來說得通——今日子小姐這麼說。

都是爲了公司。

結納坂裝得一副很懂地這麼說。他雖然是單純想延續話題,卻沒想到今日子小姐只是一臉茫然——她都知道化圓爲方了,不可能不知道質數——那麼無法瞬間與知識做連結的,應該是「網路」和「密碼」吧。

「爲了網羅所有可能性,萬一真有必要的話,也非得這麼做,但是因爲結納坂先生已經給了我提示,範圍就一口氣縮小了。」

原來如此,藉由在自己的身上留下這種親筆寫下的訊息,好讓自己不至於失去自我。

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會被殺吧——還是寧死也要保住名冊呢?

若要舉一些單純的解讀法,像是「每隔四字取一字」、「只取文章裏的漢字」之類,或是像《伊勢物語》裏的「燕子花」那種「取每行首字」的藏頭詩應該都是……想到這,結納坂又重新端詳起那張死前留言的照片。

「緣淵收在保險箱——藏在裏頭的東西,是以非法手段取得的名冊。而我得澄清一下,我是不知情的。」

相較於認爲光是持有那種名冊就很危險,應該要馬上處理掉的結納坂,緣淵堅決不肯吿訴他保險箱的密碼。不僅如此,還繼續籌畫要如何取得更新的名冊——因爲已經被結納坂發現了,他也不再遮遮掩掩。甚至還堂而皇之到了幾近挑釁的地步——別說不在乎這件事公諸於世會有什麼後果,或許緣淵根本認爲縱使把公司搞垮個一、兩次,也可以重新來過。

還是用了拿着像紅色透明墊板之類的遮上去,紅色部分就會消失顯現出真正訊息的那種玩意呢?很難想像遭到殺害的被害人在彌留之際,還能搞這麼複雜的小動作……

都是爲了你着想。

「保險箱裏的東西是名冊。」

「我一開始也以爲是這樣。」

要是如此,當時沒拍下照片,只背下文章就離開現場的結納坂,就成了世間少有的大笨蛋了——不過,就算這樣看着照片,也完全沒有任何靈感,頂多看這留言或許是寫在臨死前,筆跡凌亂覺得有些在意而已。只是,如果要拿這點來做文章也過分了些。

不曉得她心裏怎麼想。究竟只是裝出一副基於專業、就事論事的樣子,還是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呢?結納坂無從得知。

「不會的。如果有段看似沒有意義的文章裏頻繁出現『た』這個字,旁邊又畫着一隻狸貓圖案的話……如何?」(注:狸貓的日文爲「たぬき」,「ぬき」音同「抜き」,爲「拿掉」之意,所以狸貓圖案是指「把『た』拿掉」)

「至於解析手法③,則是字面上沒有意義,但是能從筆跡或文具看出玄機的情況。」

「啊,是是,原來是那個啊。」

被忘卻偵探要求「請務必謹記在心」,實在不曉得該以什麼表情面對,結納坂只好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

友人似乎完全沒有做「壞事」的自覺——不僅如此,還一副認爲這是爲了讓公司壯大的「好事」的樣子。緣淵還主張之所以會染指非法行爲、瞞着結納坂到現在,全都是爲了公司。

死前留言。

當然,上頭並沒有畫着狸貓的圖案——如果是那麼簡單的暗號,就不用特地找偵探。

價值觀不連續。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信賴的副社長的一直以來都用違法——不然也是鑽法律漏洞的方式製作「名冊」,而且還用來協助公司建立關係。

也因此,他在知道這個事實時相當震驚,並馬上質問合夥人——然而,緣淵卻絲毫不認爲這有什麼不妥。

驗證式推理嗎……

不過,結納坂也察覺到她的言下之意。

但是今日子小姐卻搖搖頭。

曾幾何時,他的心情已經來到「爲了不讓緣淵白白送死,也必須打開那個保險箱」的境地,實在是愈發自私。

「所以呢?今日子小姐,你的答案是——」

「別急,因爲區分解析手法的說明還沒有結束。」

今日子小姐像是要安撫着急的結納坂般說道——這暗號講座還沒完啊?他還以爲能講的類型都講了,才正在心中鬆了口氣。

「解析手法⑤。可能是暗號本身就是錯的,或者是暗號不完整的情況。要解析這種暗號非常喫力——因爲命題本身要是有漏洞,一本正經地求解是絕對解不開的。」

「有、有必要討論這種例子嗎?既然構成規則有誤,原本就沒得解釋了不是嗎……」

就像三大難題一樣——「無解」就是解答。

「如果只是單純弄錯或不完整,當然沒有討論的必要,也沒有探究的餘地,但如果那是編寫者意圖而爲的謬誤,當然就應該納入考量吧。不僅是如此,甚至該說這點纔是重點。截至目前說明了各式各樣的解析手法,其實早該拿出這一點來討論。」

意圖而爲——是指故意的意思嗎?

有這種彷彿刻意找碴的暗號嗎——暗號難道不是爲了被解開而存在的嗎?不,倒也不是不可能。不是死前留言,而是死前留難——莫非緣淵藉由留下毫無意義、卻又似模似樣的暗號,在九泉底下看着結納坂被耍得團團轉而暗自竊喜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沒品了,說不定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結納坂只是被迫花了一筆不必要的支出。

而這個自稱是金錢奴隸的偵探,即使這暗號真的無從解析,想必也不會打折吧……然而,今日子小姐完全無視如此經營者的盤算,繼續接着說。

「至於爲什麼要故意製作這種完成度很低、生不出答案的暗號,則是爲了給藉由逐一驗證,偶然取得正確答案的人喫閉門羹。」

還真是有如我的天敵呢——她說。

嗯……並不是壞心眼或故意找碴,而是給喫閉門羹嗎?

「換句話說,如果是今時今日的電腦,遇上暗號這種玩意,只要逐一驗證驗算就能解開吧?即使是用質數來產生密碼的點子,也只是『需要花時間解開」而不是『解不開』吧?」

姑且先不論忘卻偵探口中的「今時今日」是什麼時候,由於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一段配合他時間軸的話,讓結納坂大喫一驚——可是在此同時,今日子小姐又補上一句宛如身在舊時代的臺詞。

「像是二戰時的暗號,一旦解碼法則流入敵國手中,那後果可也是不堪設想了呢。」

今日子小姐那可以自由自在捲動時間縱軸的思維,讓結納坂不禁覺得此人彷彿視價值觀的變動如無物。

(這個人……會是以什麼做爲區分「好事」和「壞事」的準則呢?)

大概是以金錢的多寡吧。

ちょくせん(5)/ならば(3)/なつっこい(5)

比照片中緣淵的筆跡要來得容易辨識多了。

身爲實際認識緣淵的人,結納坂覺得今日子小姐對緣淵的評價也實在是過高了些——那傢伙只是單純想不出十一位以後的數字怎麼成詩吧。

只是,居然不是二十五個數字而是十一個……別說是一半了,就連一半也不到。要從十一個數字推導出二十五個數字,怎麼想都太勉強。

她該不會能左右開弓吧?正當結納坂想着這些雞毛蒜皮的時候,今日子小姐給寫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三行詩加了幾條斜線。

結納坂也這麼認爲。如果謎底肯定是數字,那麼反推回來,的確做成暗號是比較容易記住——就像用數字諧音去記住電話號碼一樣。

……爲了吿發我嗎?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如果偵探能夠「事先拜託」警方……那她察覺的就不是名冊的事,而是殺人的事?

「再加上……沒什麼。」

「這樣就好懂多了吧?」

「咦,所以這個是……圓周率?」

面對電腦的逐一驗證時,兩段式密碼認證也似乎是有效的對策——託付於人性這點,着實是手法巧妙。即使解開了暗號,得到的也不是正確解答,而是錯誤的解答——對於結納坂來說,這手法實在太複雜,根本無從着手。

如果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結納坂很清楚,認識那麼久的好友並沒有吟詩作對的興趣,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第一時間就認爲那不是絕命詞,而是暗號……

逆三角形(ぎゃくさんかくけい)/では/馴(な)れ馴(な)れしい/

「我並沒有違反保密協定喔。違反的人是您——結納坂先生。是您——自己主動抖出了祕密。我可是乖乖遵守着協定,是你沒有保護好自己。」

直線(ちょくせん)/ならば/懐(なつ)っこい」

まるい(3)/と(1)/しかくい(4)/が(1)/なかたがい(5)

結納坂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提出自己的比喻——光說到「源氏」二字,一般人會聯想到平家源氏的源氏。然而真正要指的是紫氏部的文學作品——需解析的不是暗號,而是解答。

「……?」

「十一個數字?不是二十五個嗎?」

「不管是二十五個數字,還是十一個數字,只要知道暗號的答案是數字,就真的沒什麼了不起的呢……可以借我一枝筆嗎?」

「只要有暗號,就算不是解答,也能揣測出題者的意圖。」

結納坂也覺得以她享有最快偵探的美名,卻九彎十八拐地講個沒完是有點怪怪的……說來她還一直注意着時鐘?是在等待警方的到來嗎?

「我推測那首三行詩,原本應該是緣淵先生自己爲了記住保險箱密碼而構思的……」

然而,結納坂卻一五一十地把名冊的事、緣淵的事全交代清楚——因爲她說到了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不,等等?

兩秒是講得誇張,不過這的確蘊含着提示——但也不能光是在這佩服。而且,這個答案是否正確也還未可知。如果不實際親手把這組密碼輸入保險箱裏看看,仍然無法放心。

「再加上?」

(……?)

「……你從剛纔就一直說這是三行詩,這真的是詩嗎?如果是的話,就該像是解讀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那樣,文章本身就有其意義……」

先從詩句裏切割出單字,再將單字裏的漢字發音轉換回平假名,接着計數各單字發音的假名數量……就能得到「31415926535」。

「諧音」算是極爲接近的答案——實際上,日本人確實常用這招來記圓周率,把數字諧音整理成類似「山巔一寺一壺酒……」這樣的詩句來背誦。

「……我剛纔之所以用『三行詩』來形容,是因爲這是『piem』呀。」

「不,我認爲是保險箱的密碼喔。當然,不實際試着開開看,也不能確定真相究竟是如何。」

「不過,會用『圓的(丸い)』作爲第一個單字,應該就是打算做爲圓周率的線索纔是——這點符合解析手法①。所以說,若是由直覺敏銳的人來看,只消兩秒就可以解開這個暗號吧。」

ぎゃくさんかくけい(9)/では(2)/なれなれしい(6)

「是8和9。」

嗯……以比喻來說十分具體,但也讓人覺得還是有點牽強。明明只知道一半,怎麼可能猜得出剩下的一半……

「不,我所說的『詩』並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解析手法①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做爲解開暗號的線索。」

看她自信滿滿的態度——這麼說來,剛纔那些具體到不行的比喻,果然是因爲有現實狀況做爲範本。

「……?不,我完全看不懂……」

那不是什麼不完整的暗號,也不是保險箱的密碼——他不禁懷疑,難不成緣淵寫下的,會是手機的號碼還是什麼的。

提到名冊是在今日子小姐進了這間會客室之後的事——她不可能因爲要吿發名冊的存在而「事先拜託他們」。

或許變得比較容易閱讀,但是感覺並沒有變得比較容易理解。

然而向錢看齊,畢竟是個從過去綿延至今的價值觀,而且如果有錢就好說話,在身爲經營者的結納坂看來也算是容易駕馭。

她在說什麼啊——這根本是比暗號還充滿謎團的吿白。什麼跟什麼?所以她剛剛之所以扯那些解析手法其之①呀②的就是遲遲不交代暗號的解答,其實是爲了拖延時間嗎?

因此他纔沒注意到,她其實是很突兀地結束瞭解析手法分類的說明。

今日子小姐一邊對急着想要切進主題的結納坂這麼說,一邊望向放在櫃子上的時鐘,確認現在時間——只是聆聽忘卻偵探解釋何謂暗號,就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

知性眼鏡男。

怎麼會這樣。

如果緣淵留下的死前留言屬於這種類型,不管是警察還是偵探,他把這件事交給專家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緣淵先生留下的三行詩,指的是十一個數字。」

可是緣淵的死前留言,明明沒有指向結納坂——

7

是要依照單字將句子切開嗎?縱然如此,他還是不明白她的用意——

不,等一下……piem?pi?

「因爲人類能自行調節錯誤、補齊不全,但機械做不到。比如說緣淵先生留下的暗號所指的並不是二十五個數字,而是隻有約一半的數字——您不覺得只要知道一半,就能猜測出剩下的另一半嗎?」

8

「就像要編寫代表《源氏物語》的暗號時,刻意只寫出指向上半部『源氏』兩字的暗號,藉此故佈疑陣那樣嗎……?」

今日子小姐像是在解釋國語考卷的試題一般。

爲什麼?

「沒錯。圓周率(piem)。也就是3.14。」

今日子小姐斷言。

鈍磨警部是緣淵良壽命案的調查主任,也是把忘卻偵探介紹給結納坂的人——然而今天的他,感覺跟以前來問案的他又完全不一樣。

而在英語圈裏,也聽過利用單字的拼音、字母數來背圓周率的方法——雖然結納坂是第一次聽到「圓周率詩(piem)」這個名詞,但他很快就聯想到,這恐怕就是用於指稱「爲了背誦圓周率而寫的文章」的專有名詞吧。

跟在鈍磨警部身後的那羣人也都是刑警嗎……?他們的神色看來個個不尋常,至少完全無法讓結納坂感受到友善的氣息。

即使結納坂記得的圓周率僅到小數點以下四位數,但只要動手查一下,管他是小數點以下二十四位數還是一百位,馬上就能找到答案。

結納坂不曉得她在打什麼馬虎眼,但是既然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他也認爲小事就不要再計較。

π(pi)?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

因爲她這麼要求,結納坂從記事本里抽出中性筆,今日子小姐用左手接過,取下筆蓋,將緣淵的暗號——三行詩寫在挽起袖子的右手臂上。

今日子小姐一副事不關己,說着更讓結納坂摸不着頭緒的話。

「是我事先拜託他們來的。」今日子小姐對於警方登場絲毫不爲所動,開口說話仍是一派輕鬆。「是我拜託他們,如果我進了貴公司過了三十分鐘之後都沒有主動跟警方聯絡,就請到會客室來找我。」

可以說是兩段式的暗號。

暗號不用設計得很精巧,只須讓每個單字發音的假名數量與圓周率的數列相符,大概能看出無法以「巧合」一句帶過的程度就夠了——約略能讓人想起保險箱的密碼是圓周率就行了——真要說的話,一切不過都是在好玩的範圍內,算是赤子之心的產物吧。

是自己太愚蠢了,竟然會相信什麼『絕對會遵守保密義務』的鬼話——仔細想想,即使是同樣具有保密義務的醫生,一旦有受刀傷或槍傷的人進來掛號,也有義務要向警方通報。

今日子小姐講話毫不留情面。

要將八個音和九個音的日文單字自然地連接起來是不可能的任務。

想當然耳,鈍磨警部應該也是依循正當程序、完成參訪手續走進這間會客室的,但是警察卻沒有先約個時間就現身,顯然非比尋常。就連帶鈍磨警部前來的公司職員,也顯然一臉不知所措。

雖然不明白那種自信是打哪裏來的,既然偵探都這麼說了,結納坂想還是就姑且先聽她說說那十一個數字是什麼。

可說是讓「想不出怎麼成詩」這個假設板上釘釘。

「那麼,今日子小姐,爲了解開暗號的解析手法⑥……」

「不是,是十一個數字。」

結納坂大聲叫嚷——雖然他很清楚再怎麼大叫大嚷,也改變不了什麼。

如今才從結論開始說也太慢了吧。

「可是,把暗號做得不完整,爲何就能防止機械式的全面解析呢?」

緣淵只是改用日文來做這件事,說穿了的確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你違反了保密協定!」

與寫在左手臂的訊息相同的筆跡。

「對了,今日子小姐,你知道圓周率的小數點以下第十一位和第十二位的數字嗎?」

正當結納坂這麼想,準備從沙發上站起身時,會客室的門無預警地被打開了——是誰連門都不敲,這麼沒禮貌?回頭一看,竟是鈍磨警部。

「也就是3.1415926535。」

「丸(まる)い/と/四角(しかく)い/が/仲違(なかたが)い/

「我從結論開始說。」

但這是已經被排除的解析手法①——可是仔細想想,雖然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被解讀得超聳動,卻也是一個籃外大空心。

「是呀。實際上,要用日文編寫出圓周率詩是非常困難的。雖說漢字是表意文字,也不是不能再把『丸い』拆開成『丸/い』、把『逆三角形』細分成『逆/三角/形』……但是坦白說,用諧音還比容易記。」

彷彿是爲了給反應遲鈍的委託人一個下臺階,今日子小姐又追加補充說明了一句。「piem」?什麼跟什麼?難道是「詩(poem)」的其他念法嗎?

「啊,不,解析手法到⑤就結束了。」

如果用來解開暗號的時間還不到十分鐘,光說明就花三倍時間也實在太無奈——但是接下來似乎總算可以聽到結論,這讓結納坂鬆了一口氣——要說是慶幸,也像是想要趕快解脫的心情。

「倒也不盡然呢。該說是用心良苦嗎……刻意讓詩停在十一位數,而不是二十五位數的用心,只能說是太了不起了。再加上……」

那就沒錯了。

如此一來,即使拆解出來的數字只有不到一半的十一位數也足夠了——其實就算只有一半的一半也很夠了。

又或許像是在解釋法律條文一般。

「這個時候,應該要思考緣淵先生的動機——爲何要寫下死前留言?至於圓周率呀密碼什麼的,其實都不是重點。」

(什麼爲什麼?不就是爲了把密碼吿訴身爲好友的我嗎……)

難道不是嗎?

要說不是,還真覺得怎麼會不是——既然都解出了數字,就表象看來,也只能解釋成爲了傳達密碼給自己以外無他,難道緣淵的意圖不在此嗎?

「要說我是推理小說看太多了也罷,但是照正常來想,死前留言這玩意兒,應該還是要看做死者用來指認兇手的訊息纔對。不過,來自死者單方面的指認,的確也是缺乏證據效力呢。」

這時,今日子小姐望了鈍磨警部一眼——要說是互使眼色,那視線看起來倒是有點見外。

啊,說來。

因爲是鈍磨警部把今日子小姐介紹給他的,所以結納坂很自然地把他們當成「共犯」,但是看在今日子小姐眼中,鈍磨警部也不過是今天「初次見面」的對象——忘卻偵探無法與任何人建立關係。

「所以緣淵先生不是用死前留言直接指出犯人——而只是留了下暗號。暗號答案本身根本不是重點,因爲『暗號可以有無數的解釋』,要怎麼解讀都可以。但是……」

今日子小姐將視線轉向結納坂——那從鏡片內側看出的視線雖然平靜,卻依然讓人感覺有段距離。

有段遙遠的距離。

「結納坂先生,只有您對這個暗號有反應。」

「……!」

「由於您想確定暗號的解答,反而讓我們鎖定了您——這就是緣淵先生留下死前留言的意圖。我聽鈍磨警部說,只有您一個人對死者留下的三行詩有反應,也因此來委託本事務所調查,那時候我馬上就想到了——或許您就是殺害緣淵先生的兇手哪。」

留下暗號不是用來指出兇手。

而是用來凸顯對暗號有反應的人。

她是說緣淵那傢伙在瀕死之際,還能想到這種事嗎……結納坂雖然覺得荒謬,但這個解釋確實也是比較有說服力的「意圖」。

至少比起那個男人在瀕死之際,還有心想要回報這段友情——不計前嫌想要把密碼吿訴殺死自己的兇手——那樣有夢最美的解釋更有說服力。

要真如此,結納坂去逼問警察、找偵探,自動自發忙個不停的結果,只是完全違反了名爲「自保」的保密義務。

這句話毫無疑問地違反了保密協定——倘若她早就和鈍磨警部談妥了,那麼這個會談根本就像是臥底調查。

所以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遵守保密義務的意思。她說過「只要該收下的東西有收到」,但要是「該收下的東西不能收」的話……

「請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哪,我纔想抱怨好嗎?由於我這次並非是接到警方的委託來出動,這下算是做白工呢。」

因此,那傢伙設計暗號不是爲了傳遞正確答案,而是要誤導解析者。

(這就是「大約是」嗎……真是的,要吿發別人還搞這套。)

當結納坂這麼安慰自己時,今日子小姐總算緩緩起身,接着明知故問地如此說:「鈍磨警部,副社長室的保險箱裏好像有什麼違法的物品,你要不要聽聽結納坂先生的說詞呢?」

語氣裏沒有絲毫怪罪之意,但也沒有一點求情的餘地。

「3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這纔是能夠解鎖、取出名冊的正確密碼——結納坂在拘留所裏,從律師口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不由得面露苦笑。

並非在言談中露出馬腳,而是在解答時不打自招。

就算找來的偵探能解得開暗號,也打不開保險箱——難道那傢伙全都爲自己設想好了嗎?想到這,結納坂似乎睽違已久地感受到,緣淵做爲友人的那份情義。

接下來算是後話。警方最後還是以物理性破壞方式撬開「緣結人」副社長室裏的保險箱——忘卻偵探推理出來的二十五碼數字結果並非正確密碼,還是打不開保險箱。

這更像是加害人主動自白——等於是他自己率先爲明明不具證據效力的死前留言背書。

結納坂雖然已經理解,但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栽在緣淵——還有忘卻偵探手上。

透過事後解析,發現她認爲「密碼是圓周率」的推理本身雖然沒錯,但是緣淵良壽所製作的暗號其實又更上一層。

並不是來自被害人的吿發。

「既……既然這樣……」

「在聽聞違法名冊的存在之前,的確也有這個選項。可是一旦知道了,就不能裝做不曉得。我不是說過與我無關嗎?你的關係與我無關,你的感受我也無感。我不能收你的錢。」

只能認罪。誰叫我中計了。

「既然這樣的話,你把暗號解開不就好了嗎?何必要特地去揣測順應緣淵的意圖——」

好壞暫且不論,但這還真是使他不禁莞爾——讓他承受不起的友情。

(是啊……說來也曾有過說圓周率「大約是3」的時代哪……)

9

只是,喫了好友這一記回馬槍,雖說能夠接受一切都是自做自受,但仍然會想對今日子小姐抱怨個一兩句。

隨着縱軸與橫軸與Z軸的位置不同,答案會一再變動。

她是爲了找出殺人的動機,假裝接受委託的——結納坂殺害緣淵的動機十分明確,一旦被鎖定是嫌犯,終究只是個外行人犯的案,他也不認爲自己能夠挺得住肯定會比之前更凌厲的偵訊。

就像在訴說對於無依無靠又無法建立關係、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安定的自己而言,唯有也僅有「金錢」才能做爲她唯一的基準——乃是就算忘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普世價值觀。

啊。原來如此。

跟被朋友逼着自首無異。

(冷……冷靜下來。目前還沒有任何物證。鈍磨警部這樣失禮地闖進會客室,只是爲了要對我施加壓力,不代表他已經拿到拘票——)

「我是金錢的奴隸。我相信金錢是神聖又美好的東西,值得尊敬與被愛,既美麗又眩目。所以——」

「這種髒錢,我一毛也不能收。」

今日子小姐搖搖頭,輕描淡寫地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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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忘卻偵探系列 1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初次見面啊,今日子小姐
  3. 03第二話 我爲你介紹,今日子小姐
  4. 04第三話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
  5. 05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6. 06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二卷忘卻偵探系列 2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鑑定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5. 05附記
  6. 06寫在最後

第三卷忘卻偵探系列 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講座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正在閱讀
  5. 05特別附錄 忘卻偵探相關報告 摘要集
  6. 06寫在最後

第四卷忘卻偵探系列 4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1. 01第一章 住院的隱館厄介
  2. 02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
  3. 03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
  4. 04第四章 靜聽的隱館厄介
  5. 05第五章 待命的隱館厄介
  6. 06第六章 見面的隱館厄介
  7. 07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
  8. 08第八章 提問的隱館厄介
  9. 09終章 執筆的隱館厄介
  10. 10附記
  11. 11寫在最後

第五卷忘卻偵探系列 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
  6. 06寫在最後

第六卷忘卻偵探系列 6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屆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講
  3. 03第一話 隱館厄介,被採訪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被嫌棄
  5. 05第三話 隱館厄介,被恐嚇
  6. 06第五話 隱館厄介,拒絕了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七卷忘卻偵探系列 7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有誰得利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的敘事悻詭計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的筆跡鑑定
  6. 06寫在最後

第八卷忘卻偵探系列 8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記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天
  3. 03第二天
  4. 04附記
  5. 05寫在最後

第九卷忘卻偵探系列 9 掟上今日子的裏封面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幕 掟上今日子的逮捕劇
  3. 03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偵訊室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的今日子講座
  5. 05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6. 06第四話 隱館厄介的調查報導
  7. 07第五話 掟上今日子的電椅
  8. 08第八話 掟上今日子的妨礙公務罪&第九話 隱館厄介的私闖民宅罪
  9. 09第十話 掟上今日子的搭檔&第十一話 隱館厄介的搭檔
  10. 10第十二話 隱館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可視化
  11. 11尾聲 掟上今日子的釋放
  12. 12附記
  13. 13寫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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