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第八章 提問的隱館厄介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9691 字

1

晚上十點,我和今日子小姐再次端坐在作創社會議室的桌前。

不過,與進行途中報吿時不同的是——漫畫家阜本老師和他的直屬責編取村小姐並未列席。

原本還以爲是白天今日子小姐對作品的批評讓他氣到現在,結果並非如此0;當然也多少是如此1;,單純是之後回去進行的工作至今尚未完成。

雖然沒遵守交稿期限……或直白說「拖稿」是漫畫家絕不可犯的禁忌,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顯示了阜本先生仍是那般熱中於畫漫畫,對希望他能撤回封筆宣言的雜誌總編紺藤先生而言,必定是巴不得阜本先生缺席吧……

因此,忘卻偵探解決篇的觀衆,就只有我和紺藤先生兩個人。

以解決篇的陣容而言,這實在太讓人提不起勁——雖然推理小說裏「可能會被揭發罪行的兇手哪可能乖乖出席解決篇」的展開早已長年爲人詬病,但是在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的現代社會,光是要把人湊齊就很困難了。

「怎麼?掟上小姐,你換衣服啦?」

紺藤先生驚訝地說。

現在的今日子小姐穿着貼身的圓點圖案襯衫,搭配下襬很長的開襟針織衫、具有透明感的高腰長裙,加上黑色絲襪——與其說是我的品味,不如說實在是沒有品味。

絲襪顏色很明顯是受到水手服影響而選的,至於襯衫也不是爲了配合時尚流行才挑了貼身樣式,純粹只是不合身。

儘管如此,大概還是比水手服好吧,所以今日子小姐一句怨言也沒有,反倒直說「很好看呢」而甘願成爲我的紙娃娃——穿成這樣也能如此好看,真不愧是今日子小姐。

「是,我換過衣服了。」

今日子小姐打了個擦邊球。

其實她是換過兩次衣服。

要是看到穿着水手服的今日子小姐,我很好奇紳士如紺藤先生會說出什麼樣的評語……真想知道怎麼講纔是男人該說的正確答案。

「請放心,已經完成推理了——我想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喔!」

「那真是太好了。」

當然,想必紺藤先生也不會以爲忘卻偵探放棄職責,只顧着玩服裝秀,不過有了今日子小姐的拍胸脯保證,明顯讓他鬆了一口氣。

畢竟他身爲總編輯,在處理這件事的同時也還有許多其他工作要處理,紺藤先生肯定相當勞神吧,得知有機會解決,也難怪他會如釋重負了。

我雖然也很替他高興,只是身爲仲介,仍有一絲不安——基於「不想反覆說明」的理由,我又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坐進這間會議室。

她也太相信我的口風緊。

「那麼,掟上小姐,如此開門見山真是非常抱歉,可以請你趕快說明來龍去脈嗎?那女孩……遺言少女若不是因爲阜本老師的作品,到底爲什麼要自殺?還是在調查之後,發現原因還是出在〈死亡帶路人〉呢?」

遺言少女不是被人推下樓,而是遺言少女爲了殺我才跳下來嗎?

我打破沉默,開口提問。

這種玉石俱焚、對己身安危毫無保障的作法——不僅如此,陪葬的可能性還高出許多。就算懷有殺意,這也幾乎是以身相殉了不是嗎?

「因爲,她就是兇手。」

難不成她是覺得看我在一旁冷汗直流的反應很有趣。

「那、那麼掟上小姐——你是說遺言少女企圖殺死厄介嗎!?不是碰巧,是瞄準厄介,故意往他身上壓嗎!?」

紺藤先生大喫一驚。今日子小姐的想法固然讓他驚訝0;雖然我想應該是一場誤會1;,可是這個出乎意料的可能性,似乎更令他跌破眼鏡。

「紺藤先生,您似乎只着眼在自殺的理由上,不如換個角度想如何——假設遺言少女的跳樓不是自殺呢?」

我一直在這個會議室裏忠實地扮演着聽衆,但這時終於忍不住。

「想問的事情……不對,非問不可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反而不知該從何問起纔好……」

她想殺死的到底是誰?咦?

並非自殺未遂,而是殺人未遂。

2

「沒錯,我一開始就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了。」

「從大樓的樓頂上跳下來殺人這種事,以方法來說實在是太粗劣了。實際上,她現在也還徘徊在生死之際……」

再說回來——到底誰是兇手?

我昏頭了——這是什麼意思?

「……?」

「會變成這樣其實有很多偶然的要素,所以不能說一切都是按照兇手的劇本進行——相反地,整個計劃非常失敗。」

說是事態變得愈發嚴重也不爲過。

首先,忘卻偵探厚着臉皮提出她自己壓根兒也沒想過的「假設」。

「還是掟上小姐你要說,這事件的背後藏着一個能騙過警方科學搜查的狡猾真兇呢?」

「狡猾」本來就不是讚美用的字眼吧——只是用到「淺薄」這個詞彙,聽起來就是很明確的鄙視。

不是自殺,而是殺人案。

「狡猾……倒是,要說狡猾也算是狡猾。」

紺藤先生比我更迅速地從今日子小姐的暗示裏推測到答案。

而且我碰巧經過遺言少女墜樓落點也是偶然,或該說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意外……那麼什麼樣的結局,纔是兇手想要的呢?

今日子小姐在紺藤先生心目中的評價似乎又上升了,但她是因爲說謊而加分,身爲仲介,沒有比這個更心虛的事。

「掟上小姐,還請你先吿訴我『搞錯人』是什麼意思好嗎?如果不是要殺害厄介,遺言少女到底想要殺害誰?」

顯然方寸大亂的問話聲大到一點都不像他,我也大喫一驚——當然不是被他的聲量嚇到。

爲了瞄準走出大樓的我……可是,她剛纔又說是搞錯人……

不只是刑警,連今日子小姐也沒有考慮過。

「企圖殺死遺言少女的人到底是誰?」

「不過,要說淺薄也真是淺薄。至少我無法給這個行爲太高的評價。」

相較於大驚失色的我和紺藤先生,今日子小姐倒是極爲冷靜自持——稱我爲「隱館先生」而不是「厄介先生」,大概是因爲紺藤先生也在場吧。

警方再怎麼科學搜查都沒有意義。

不用我一再重覆,今日子小姐過去爲我解了好幾次危,讓我對忘卻偵探的能力深信不疑,但她這次的推理——乃是奠基在我狀況外的誤會上。

這倒也是,遺言少女雖然從大樓上摔下來,卻沒有死成……兇手的目的確實落空了。可是這樣的話,讓我突然很好奇兇手眼中的「成功」到底是什麼……

「不、不是自殺……?」

那是她請紺藤先生特別準備的加厚黑咖啡,今日子小姐或許是打算讓自己更清醒一點來迎接解決篇。

瞄準誰?我嗎?

「掟上小姐,難道你認爲……這是他殺嗎?」

「別急別急,還請您冷靜些。」

只是說法的問題——不,不對。

「嗯?喔,我也沒有要對殺人犯……殺人未遂的嫌犯給予任何正面的評價就是了……」

「不,少女瞄準的並不是隱館先生。」

不僅如此,自從在大樓樓頂上想通了什麼之後,她就沒有繼續進行任何調查——事實上,今日子小姐的偵探活動就在那時結束了。

只不過,比起這種偶然成真的機率,由於可以自行瞄準,一個人看準另一個人經過時縱身一躍,確實命中目標的機率應該會更高。

只要走在路上,就無法完全排除被隕石直擊腦門的可能性——甚至也會有從天降下一隻烏龜碰巧打到頭的可能性。

今日子小姐答道。

真希望她不要打從一開始就說謊,我都快嚇破膽了。

話說,像我這種彪形大漢,到底是要怎麼跟別人搞錯啊——另一方面,我也想不透十二歲的少女爲何要置我於死地。

3

然後開始解謎。

就算那即爲是真相,她真的能夠提出足以說服紺藤先生0;以及我1;的推理嗎……這也是偵探展現本事的時刻。

如果因爲是「誰都可以」而被當作目標固然是令人毛骨悚然,但似乎並不是這麼回事——那是怎麼回事?

「請吿訴我吧,今日子小姐。」

說謊也未免說得太強勢。

啊,對了,我們也談過這件事。

自始落落大方的今日子小姐,唯獨在這時同意得有些支吾其詞。

討厭被人分析的遺言少女,終於要被徹底解讀。

今日子小姐回答。

這點對我來說實在很恐怖。絕不是在慶幸沒喫午飯的我們,能有餘暇慢慢喫晚飯的時候——與其說是恐怖,我甚至感到心虛。今日子小姐爲何能這麼坦蕩呢,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緊接着今日子小姐卻說出更嚴厲的話。

是我認識的人嗎?

「比起碰巧有人經過自殺者跳樓的落點,殺人犯看準經過正下方的行人故意跳下去的狀況,就現象來說應該比較容易成立吧?」

紺藤先生一臉狐疑地說。

「不算粗劣喔,只是複雜了點。」

「是的,我就是這麼認爲。而且一切都如我一開始所想。」

樓頂上並沒有其他人,也不曾與其他人產生爭執——再加上現場還留有遺書和擺得整整齊齊的鞋子。

所以搞到最後,還是自殺囉?

那也是她自己準備的嗎……?

「這裏是她的失敗,也是偶然。說得直接一點,是她搞錯人了。」

不,可是……真是難以置信。我無法接受。

雖然媒體無憑無據地大肆炒作「人在落點上的我想殺少女」的言論……但實際上剛好相反嗎?

「留下遺書,擺好鞋子,然後少女墜樓……怪不得,如果只聚焦在這幾點上頭,除了自殺以外,的確觀測不到其他可能性了。但是,真相不見得就是如此。」

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先從我的事開始問,可看出紺藤先生的人品……然而就算是跟我無關,這也是我想知道答案的一問。

嗯……也對,如果目標是我,這個理由的確說得通。因爲遺言少女並不是在尋求殞命之處——不是五層樓的大樓也不是六層樓的大樓,不是十層樓的大樓也不是學校的校舍,高度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就是非得這棟七層樓高的住商混合大樓不可。

在調查時遇到過嗎?

「可是,請恕我直言,掟上小姐。關於自殺還是他殺這點,警方不是在案發當時就已經徹底調查過了嗎?來找我的刑警們,好像也都完全沒有考慮過自殺以外的可能性……」

當然,會想殺害十二歲的小孩本身的確是夠卑鄙,但即使對方是兇手,拿這種措辭形容也很不像今日子小姐的作風。

兇手是遺言少女?

我暗自冒冷汗,心想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識破今日子小姐吹的牛。

「遺言少女企圖殺死的人到底是誰——你應該要這麼問纔對。」

紺藤先生面向今日子小姐,慎重斟酌着心中想必多如繁星的問題。

心中所想雖不同,但行爲是一樣的。

我也沒想這麼多,只是剛好看到留在今日子小姐大腿上的訊息,純粹囫圇吞棗罷了,而紺藤先生似乎馬上就對此產生疑問。

要硬扯的話,她的確在接受委託之前的昨天,就曾經這麼想過……但現在也沒人知道「昨天的今日子小姐」想過些什麼。

「這時候,身高並不是問題呢——因爲從大樓的樓頂,亦即從正上方看下來,無法用身高來認人。」

因爲搞錯而被殺還得了……再說,遺書又該怎麼解釋?我完全看不懂遺言少女的目的……還有她爲何要選擇那棟大樓來跳樓的理由。

「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

搞錯人?

今日子小姐說道。

紺藤先生略向前探出身子,以一種「要是結果如此,自己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這個事實」的口吻說道——相對於他的急迫,今日子小姐卻是一臉慢悠悠,緩緩將桌上的飲料送到嘴邊。

「之所以不選擇他處,選擇那棟住商混合大樓做爲跳樓地點的理由,是因爲那裏是厄介先生上班的地方。」

稍微冷靜下來的紺藤先生如是說。

因爲現象本身——遺言少女所採取的行動本身,都同樣只是從大樓樓頂往下跳而已。

當時好像是在討論落點上的肉墊怎樣又怎樣之類的話題……

「無法用身高認人——那要用什麼來認呢?用整個人直接空降突襲來舉例,恐怕兩位也不好想像吧……比如說,想要瞄準走在路上的我,從樓頂上丟東西下來的話,要看什麼來判別呢?」

「呃……這個嘛。」

光是從正上方俯瞰他人的機會就不多了——更何況如果還隔着七層樓高的距離,幾乎不可能判別誰是誰吧?

那麼,遺言少女的目標果然還是「誰都可以」嗎?不,可是……如果鎖定今日子小姐……

「沒錯。會認這頭白髮吧。或說從正上方看,也只能以白髮爲基準。」

「……可、可是,這無法成爲確實的基準吧?」

今日子小姐是因爲年輕,那頭白髮纔會特別顯眼,才能成爲標的,但是加上五、六十歲的行人,滿頭白髮的人根本一點也不稀奇。

「沒錯。若只以白髮爲基準,可能會搞錯人——就像把那天撐着借來的傘回家的隱館先生,誤認爲二手書店『真相堂』的老闆那樣。」

4

選擇那棟大樓的理由。以及選擇下雨天的理由。

不同於今日子小姐,我的髮型沒什麼明顯的特徵——因此,在無法區別身高的上空,很難確定誰纔是隱館厄介這個人。從下着雨,我又撐着「借來的」傘這個事實回推,遺言少女的目標並不是我。今日子小姐會這麼推理便不難理解了,也很簡單明瞭。

因爲提到那天下雨,自然會聯想到我撐着傘,但今日子小姐怎麼知道那把傘是「借來的」,又怎麼知道借傘給我的人是「真相堂」的老闆呢?

「咦?因爲你不是說過嗎?你去二手書店辦離職手續的時候,答應老闆下次要帶圍裙和傘去還他……因此,假如突然下雨,你又是撐傘回家的話,不就表示是向老闆借的傘嗎——我是這麼想的,難道不對嗎?」

不——沒有不對。

因爲雨下得突然——那天,我沒有帶傘——所以向老闆借了傘要回家。今日子小姐是從零星的隻字片語之中,讀取到連我自己也沒發現的證詞……她居然這麼仔細地聽我描述離職點滴。

本以爲是自己撐着傘,看不到上方,所以沒注意到從天而降的少女——原來那把傘纔是讓我成爲目標的標記。冷淡的老闆說他等雨停再回去,半強迫借紿我的傘——平常都是老闆在用,印有書店名稱的傘。

對於在職場上不曾有過什麼美好回憶的我來說,非常感謝他的貼心,也覺得很高興……沒想到那竟會成爲我骨折的原因。

「也可以視爲幸好有傘當緩衝,遺言少女和隱館先生才能夠雙雙撿回一命呀。」

或許是那樣沒錯——當然,那時不只我的骨頭,傘骨也都折斷了,因爲是把很好的傘,我還打算修好以後再還給他——不過,這是真的嗎?

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今日子小姐微微點頭,換了個話題。

「……作品名稱被這樣使用……被這樣惡用,表示對遺言少女而言,〈死亡帶路人〉並不是她喜歡的作品吧。」

再說,也有人認爲尋找動機沒什麼意義——我個人不太欣賞這種想法,不過在我仰賴的偵探之中,也有總是揚言「我只要能解開充滿魅力的謎團就夠了,對犯人的動機沒興趣」的名偵探。這點的確是很沒有人味,事實上,他也很冷漠——但如果要說只是解開了「充滿魅力的謎團」就一臉什麼都懂的樣子,開始對兇手滔滔不絕說教的名偵探就比較人味,那倒也未必。

我戒慎恐懼地問今日子小姐。

當然沒有兇手會喜歡被警方逮捕,但是一般應該會覺得總比死掉好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

透過故事——可以讓人生,也能讓人死的夢想。

由於少女目前仍然昏迷不醒,誰也不會這麼說,誰也不好這麼說——可是等她一旦清醒過來,想必會被追究差點害死人的責任。

對了。

阜本老師和我一樣,都是無端被捲入少女的殺意——不,我是因爲失算才被捲入,但阜本老師因爲是知名人士,是算計之下的被捲入。

以不夠精確的標記做爲識別基準,結果壓到另外一個人。又,即使是命中了目標,但只有自己受到昏迷不醒的重傷。被鎖定的目標——老闆甚至沒發現自己險些被殺。

身爲委託人,原本沒理由對忘卻偵探這麼說纔是,不過這次又是因爲今日子小姐的幫助而得以解圍,組藤先生義不容辭地一口答應。

於是她補充。

「?」

紺藤先生說道,不知道他對今日子小姐的意見有多少共鳴——也許不同於作家,但這也算是一種決心的宣示吧。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試着依序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我認爲這件事有什麼內幕。讓各位清楚明白遺言少女到底想做什麼、打算做什麼——以及失敗了什麼。」

可是,這個結局也太令人消化不良了。就算這是真相,我和紺藤先生就算了,我不認爲阜本老師會相信。

如果是平常的今日子小姐,接下來應該會提及付款事宜纔是——厚臉皮的請求?

……對了。

這也是——對作家的幻想吧。

而今日子小姐似乎也不是這麼不明事理的人。

只不過,算是有幾分真實的幻想。

自己的作品具有差點奪走一條人命的絕對影響力——這種危險的妄想雖然是一場惡夢,但也是一種夢想吧。

「她似乎是個幾近病態地討厭被人分析的女孩子。」

有什麼不同?

這也是在本次的事件中,第四個確切的事實。

「你剛纔提到了分鏡,是下一期《好到不行》的漫畫分鏡吧。呃,我白天的時候也說過,爲了預習這個案子,我一路拜讀到最新一期……所以很想知道後續發展,可以讓我在回去以前,先看一下那份分鏡嗎?」

即使十二歲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但因爲自殺未遂而差點造成第三者送命的事實將一輩子都會跟着她——所謂道義上的責任,以及社會的制裁。

她不是要隱藏殺人的行爲,而是要隱藏殺意——也就是說。

「她討厭別人隨便評論她——因此,她隱瞞自己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就算是不喜歡的,她也會刻意去接觸。所以纔會有人說她是個很注重保持平衡的人。事實上也是如此——不想讓人知道她存心殺人,所以才僞裝成自殺。不想讓人探究她真正的動機,所以留下遺書——假的遺書。」

「那就好。」

「……辦不到嗎?嗯,雖說最後是跟他無關……」

懷抱着孩子般的強烈殺意。

「可是,這麼一來雖然可以確實殺死對方,但也會穿幫吧?」

「嚴格說來,倘若一切如她所願,遺言少女壓在老闆身上的話,我想動機和目的早就公諸於世了。但由於隱館先生這個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第三者遭到無妄之災,增加了這件事的偶發性。因爲找不到她和『碰巧路過的行人』之間的關係,纔會被解釋成一樁不幸的意外吧。」

都到了這個地步,要是在這裏結束,未免也太吊人胃口了。

紺藤先生彷彿是要說服自己似地對自己說。

「的確,要是沒下雨,她可能就不會這麼做了,但就如同沒有下不停的雨,雨遲早是會下的——隱館先生認爲以傘做爲目標,從大樓樓頂跳下來壓殺人的風險太高吧?不見得一定會命中目標,就算命中目標,也不見得能確實殺死目標——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肯定會身受重傷,最糟糕的情況是隻有自己喪命。」

「不是,是『想殺死對方』這件事會穿幫的意思。」

即使身爲「受到池魚之殃的被害者」的我都毫無頭緒,自然感覺不到殺意——也感覺不到刻意的作爲。

而且現實生活中幾乎都會發展成這種最糟糕的情況。

我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機率很小,但是不幸被捲入跳樓自殺的說法還比較合理——再說,少女爲何要殺老闆?

這是她承受了被國中女生玩弄的屈辱所得到的訊息——遺言少女是一個就連看書也要故佈疑陣的少女。

「那麼我就簡短地說明一下。」

既然如此,這場「自殺」不是受漫畫影響而造成的事實就很明白了——大概是她之前講的「只是名字遭到利用」的情況吧。並非「爲了隱藏真正的動機」,而是「爲了掩飾殺人意圖」的煙霧彈。

今日子小姐開始話說從頭。

如同一個人基於任何理由自殺都不奇怪,一個人基於任何理由差點被殺,或是真的被殺也都不奇怪——好吧,暫且先把這個問題吞回去好了。

〈死亡帶路人〉是自殺的故事,不是殺人的故事。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可以猜想大概是有什麼糾紛吧,若不向老闆和遺言少女兩個人……至少其中之一問清楚的話……不過,單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動機是什麼都沒差吧?」

就連只是無辜受到牽連的我,也覺得真是夠了。

製造出密室的理由是因爲兇手爲推理狂。

「沒、沒差嗎?」

紺藤先生的這句話真可謂真知卓見。

面對今日子小姐讓人覺得有些不負責任的評論,紺藤先生略露詫異,接着說起自己身爲編輯的見解。

「現階段,她心中的殺意仍然隱蔽,還沒有被看穿……這對她而言,也是她希望的結果吧?」

「假設有位少女對某人懷着強烈的殺意——而且是非常非常強烈的殺意——至於殺意的具體內容,請恕我再重複一遍,得問當事人才會知道。只要在這個前提之下向周圍的人打聽,或許就能掌握大致的動機。」

這……是這樣沒錯啦。

「還請你務必說明。」

「至於遺言少女爲什麼要選擇這種方法,我倒是可以來分析一番。」

要是沒有這種夢想。

今日子小姐沒有明說,但是「碰巧路過的行人」還碰巧具備冤罪體質,對少女當然是有利的,懷疑的目光都轉向這個怎麼看怎麼可疑的人——也就是我身上——所以誰也無法從少女的行動之中察覺到殺意。

所以,在此希望今日子小姐吿訴我的,並不是殺人的理由——而是爲了殺害老闆的少女,爲何要選擇這麼迂迴曲折的方法。

萬一「昨天的今日子小姐」不曾犯下「忘記擦去記錄」這種不能發生的粗心失誤,她甚至不會想到「如果不是自殺的話?」這個可能性吧。

不,甚至還有更糟的。

紺藤先生和我異口同聲。

從這個角度來看,少女雖然因爲巧合撿回一命,卻是一點也不幸運,只不過單純是個失誤。

「紺藤先生委託我的,是查出遺言少女自殺未遂的真相——十二歲的少女跳樓自殺的真正動機。可是一旦變成殺人未遂,自殺這件事原本就不存在,也不需要再繼續進行調查吧?而現在我們已經得證,這件事與阜本老師把自殺畫得唯美的短篇〈死亡帶路人〉完全無關了。」

「穿幫……是被捕的意思嗎?」

的確,因爲她選用這種手段,在此時此刻之前,我都沒想過遺言少女是想要殺害老闆——別說是老闆,就連說是要意圖殺害被誤擊的我,我也不會信。

阜本老師說過他是因爲覺得有趣才當漫畫家的,一旦不有趣就要封筆不畫——撇開倫理道德來思考——對他而言,這次的體驗不可能不有趣。

既是悲慘的結果,也是笨到家的結果。

「一旦心底出現過『自己的作品可能會殺死讀者』的想法,要說不會對他今後的創作風格造成任何影響,我想是不可能的。極可能會讓他的創作意欲……不需要受到管制,或許他就會自我設限了。或許以後只能畫出卑躬屈膝、不慍不火,有如教科書般的漫畫。這樣的話,以一個漫畫家來說,跟退休也沒什麼兩樣了。」

遺言少女打算殺死書店老闆。

「那麼,紺藤先生,解決篇差不多也吿一段落了,我可以提出一個厚臉皮的請求嗎?」

「……可是,照掟上小姐的說法,比起被警方逮捕,遺言少女更想隱藏她有殺意這件事吧?甚至想僞裝成意外……」

「託掟上小姐的福,看來還勉強趕得上截稿日。下一期的分鏡,應該可以在今天晚上完成吧。」

似乎是在猶疑該怎麼向阜本老師報吿纔好,紺藤先生開口向今日子小姐確認。

到時候我再吿訴阜本老師事情的真相——紺藤先生說。

這也應該不需要在此贅述了,遺書裏寫的動機當然是用來故佈疑陣的煙霧彈——今日子小姐說。

只是,不同於以個人行爲結案的「自殺」,若是影響範圍擴大到其他人的「殺人」,要探索其根源的難度可能會降低很多。

「當然可以。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請你儘管說。」

「我想阜本老師應該沒問題吧。被我批評的時候氣成那樣,足見他充滿了活力……所以應該不會封筆吧。就算想封筆,大概也辦不到吧。」

「正因爲她選擇了這種匪夷所思、不要命的方法……」

問得宛如傑出的推理小說裏經常會出現「只不過爲了殺死一個人,誰會這麼大費周章啊」、「單純找個夜晚在半路上襲擊殺害目標之後埋在山裏,被發現的可能性還比較低不是嗎?」這種溫情吐嘈的解答範例。

比起這麼做——我並沒有提修正案的意思——隨便拿把水果刀,不是從頭頂,而是從背後鎖定正要回家的老闆,更容易達成少女的目的吧。

因爲她賭上性命的目的完全沒達成——

喔不,不是雜——是平衡。

即使是——忘卻偵探也不例外。

不知該說是迂迴曲折,還是危險的方法。

「……不過,我也不會讓他這麼做的。不管是退休,還是萎縮。」

乍看之下是穿鑿附會,但其實意外地極具真實性——想起遺言少女看的書之雜——她好像也看推理小說。

說得簡單,但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

居然要求看剛出爐的分鏡,的確是十分厚臉皮的請求。由於這並不是爲了工作,而且到了明天一定會忘記,但就算如此,今日子小姐還是想一窺甚至還沒完稿的分鏡,這表示阜本老師的作品,確實是具備相當魅力的。

用來故佈疑陣——換句話說,幾乎是與「用完即丟」無異——無關評價好壞,對作者或編輯而言,已經問世的作品受到如此對待,肯定不好受。

「並不是爲了施展詭計而施展的詭計……感覺比較像是一個突發奇想,於是就動手了……這樣嗎?彷彿算準打烊時間突然下起的雨,讓她鬼使神差地在衝動之下,將腦海中的妄想付諸實行……」

今日子小姐或許認爲這一點已經無庸置疑了,一言不發只是點點頭——這麼一來等於是再次確定此事與阜本老師無關,可是實在高興不起來。

作品在發表的那一刻,就已經是讀者的了,無論受到什麼樣的評價,都應該虛心接受,如果這樣就一蹶不振,一開始就不應該投身創作——這是非常崇高的志向,但並不是非具備不可的條件。

「……」

背後的意義和「受到自己作品影響的小孩自殺了」完全不同,但也是足以讓漫畫家從此封筆也不奇怪的衝擊事實。

「正因爲心底出現過自己的作品可能會殺死讀者的想法——阜本老師纔會再也離不開創作活動吧!雖說到頭來只是模擬體驗,嘗過一次自己的作品足以左右讀者人生的『有趣』滋味,阜本老師是絕對不可能封筆的。」

誰都不會去閱讀故事,誰也不會去創作故事。

「……說是說今天晚上,但畢竟是創作活動,不曉得要搞到幾點喔。」

「沒關係,即便是最快的偵探,有時候也要等待。」

「那我就來想想辦法吧。」

明明是極不合理的荒謬要求,紺藤先生卻像是得救了似的,展顏微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忘卻偵探系列 1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初次見面啊,今日子小姐
  3. 03第二話 我爲你介紹,今日子小姐
  4. 04第三話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
  5. 05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6. 06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二卷忘卻偵探系列 2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鑑定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5. 05附記
  6. 06寫在最後

第三卷忘卻偵探系列 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講座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
  5. 05特別附錄 忘卻偵探相關報告 摘要集
  6. 06寫在最後

第四卷忘卻偵探系列 4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1. 01第一章 住院的隱館厄介
  2. 02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
  3. 03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
  4. 04第四章 靜聽的隱館厄介
  5. 05第五章 待命的隱館厄介
  6. 06第六章 見面的隱館厄介
  7. 07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
  8. 08第八章 提問的隱館厄介正在閱讀
  9. 09終章 執筆的隱館厄介
  10. 10附記
  11. 11寫在最後

第五卷忘卻偵探系列 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
  6. 06寫在最後

第六卷忘卻偵探系列 6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屆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講
  3. 03第一話 隱館厄介,被採訪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被嫌棄
  5. 05第三話 隱館厄介,被恐嚇
  6. 06第五話 隱館厄介,拒絕了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七卷忘卻偵探系列 7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有誰得利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的敘事悻詭計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的筆跡鑑定
  6. 06寫在最後

第八卷忘卻偵探系列 8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記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天
  3. 03第二天
  4. 04附記
  5. 05寫在最後

第九卷忘卻偵探系列 9 掟上今日子的裏封面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幕 掟上今日子的逮捕劇
  3. 03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偵訊室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的今日子講座
  5. 05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6. 06第四話 隱館厄介的調查報導
  7. 07第五話 掟上今日子的電椅
  8. 08第八話 掟上今日子的妨礙公務罪&第九話 隱館厄介的私闖民宅罪
  9. 09第十話 掟上今日子的搭檔&第十一話 隱館厄介的搭檔
  10. 10第十二話 隱館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可視化
  11. 11尾聲 掟上今日子的釋放
  12. 12附記
  13. 13寫在最後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