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掟上今日子的電椅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3萬 字
1
被 害 人——十木本未末
高等遊民、收藏家
嫌 犯——掟上今日子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忘卻偵探
第一發現者——管原壽美
傭人、同居人
接獲報案,不讓嫌犯逃走的警官——賴瀨 (巡查)
趕赴現場,當場逮捕嫌犯的警官——中杉 (警部補)
承接本案,負責偵訊嫌犯的警官——日怠井(警部)
2
……今日子小姐在鐵窗裏邊點頭邊閱讀寫到一半的報告——由這種宛如「登場人物一覽表」記述開始的案件調查檔案——也是使她自己遭到逮捕的案件調查檔案。然而她的態度卻十分輕鬆,一如她早先在閱讀看守員買給她的須永晝兵衛寫的推理小說那時般。
(是在看以自己爲主角的推理小說那種感覺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有一個人被殺了,而且殺人兇手說不定就是自己——然而這個偵探別說是害怕,就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嗎?刑警同樣也是靠案件或犯罪喫飯,倒不至於說她不會看場合,但說得極端一點,在從事一項搞不好得告發「自己就是兇手」的偵探行爲時,她那悠然自得的輕鬆態度,的確讓人覺得不恰當。
(因爲是忘卻偵探纔有的做法嗎……不,之所以不受感情束縛,只是因爲以速度爲優先嗎?又或者是,她有信心自己絕不是兇手……)
那信心是來自隱館青年所暗示,今日子小姐也不惜用「那我要睡嘍!」這種可愛的方式威脅,目前存在於她腦海中,而在「調查檔案」裏卻欠缺的那一塊拼圖嗎?
如果是那樣,站在日怠井警部的立場,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比剛纔更迫切地得問出那個祕密纔行——必須請今日子小姐交出那份備忘錄,不,是交出那段禁書纔對。
他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
因爲他已經讓拘留的嫌犯本人看了調查檔案——這可不是給她推理小說或替換的衣服、便當可比擬(結果基於「餓着肚子就不能推理了」的理由,今日子小姐津津有味地喫光了年輕的看守人員從百貨公司地下街買回來的六千圓便當——日怠井警部則趁那段時間去拿調查檔案、打電話聯絡今日子小姐希望會面的隱館青年)。
百分之百的瀆職行爲。
如果只是被巧妙地套出並猜中了鐵窗的密碼,還能一口咬定「是對方不好」、「遇上這種嫌犯有什麼辦法」,然而身爲公務人員,「雙手奉上」調查檔案則是不可原諒的惡行,說是瀆職也不爲過。
(今天早上以前,我做夢也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人一旦墮落,真的是轉眼之間就會以最快的速度墜落到谷底嗎)
「言歸正傳,回到正題吧,日怠井警部——警部大人,非常感謝您提供偵辦資料給我,感激不盡。看起來我能幫上日怠井警部的忙了,我高興得都快要發起抖來。您的大恩大德,這輩子沒齒難忘。」
實際上,當罪名爲強盜殺人時,一旦確定有罪,至少也是無期徒刑,最重——最重的確可以判到死刑。
「……沒有電椅這種東西喔。你可能已經忘記了,這裏是日本。」
「以下雖然是我還記得的事項,但爲了慎重起見,請容我確認一下——逮捕我的可愛的刑警先生,就是負責撰寫這份文件,也出現在文件裏的中杉警部補,沒錯吧?」
這就是所謂的速讀嗎?畢竟是最快的偵探,會速讀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只不過這麼一來,日怠井警部也已經完全義無反顧地亮出所有的底牌。雖說尚未吐露內心所想,但接下來也只能等對方出招。
只是,那種感覺很輕很淡,僅止於「再怎麼說,也只是忘卻偵探想太多了」程度——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怎樣不對勁。
「光看這份文件。」
「當然,跟核彈發射裝置不一樣,絞刑裝置不需要同時按下才能執行,只是藉由這個方式,讓人無法確定誰纔是真正執行死刑的人。」
「不過,畢竟是才寫到一半,就在上司的命令下交給我的文件,還請不要太過苛責。」
這次換今日子小姐出言諷刺?不,她只是樂於對應這種問答罷了。
遺憾的是,今日子小姐把電子鎖破壞得相當徹底,鐵門還打不開——要把鎖弄壞單純想來大概不是一件難事,問題是怎麼弄才能破壞得這麼徹底,機械白癡纔會這樣搞吧。因此,剛從百貨公司地下街回來的年輕人,目前正在署內找尋着工具,用來破壞已經被破壞的鎖頭。
無視始終對自己的判斷缺乏自信的日怠井警部內心戲,今日子小姐似乎已經把調查檔案從頭到尾看完一遍。
雖然基於同儕意識,這時日怠井警部也反射性地脫口而出近乎擁護的疑問,但其實他也覺得那份調查報告有點不太對勁。
該說是上一個時代的說法嗎,聽起來好像是推理小說裏的用語,但是從資料來看,考量十木本未末家的面積、設計,也的確是可以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建築。
不管怎樣,既然已經把調查檔案全部給她看了,自然無法再指望眼前的「嫌犯」會主動「透露祕密」……雖說原本就不該這樣指望忘卻偵探,但即便是日怠井警部這般資深的刑警坐鎮,接下來的一切仍會是未知的領域。
「咦?可是……」
或者該說是被推落谷底。
「無庸置疑,兇手就是我。」
如同隔着鐵窗,站在自己面前的嫌犯正如此主張。
(前因後果先擱到一邊,既然警方終究還是要請她協助調查,其實很想換個地方再談……)
如果要換成其他說法,也要說是豪宅,或是稱之爲府邸。
因爲他或者是她,將在無從得知「自己是被誰殺死」的情況下死去——無論是幫被害人申冤的偵探或執法機關,都不會出現在死刑囚面前。
這倒是。
非常有禮貌——雖然她的作爲早已進入邪惡的領域。
雖然覺得很不爽,但如釋重負的感覺卻也勝過一切……要是在這裏得出「我就是兇手」的結論,怎麼看日怠井警部都完蛋了。光靠他一個人的辭呈可能還無法收拾這個殘局吧……不誇張,事情已經演變到關乎整個千曲川署存亡的規模了。
「這……這是招供嗎?今日子小姐。可以解讀成您俯首認罪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只是奠基在『光看這份文件』的結論。」
某個角度來說,是比政治家更容易受到生命威脅的立場——宅邸前不只設有警察崗哨,警邏隊(注:全名自動車警邏隊,設置於各都道府縣的警察本部,隸屬於地域部或生活安全部)平常就奉命要在建築物周圍進行重點巡邏。
被這樣毫不留情地大肆批評,難免湧上想爲同事說話的心情。
「被關起來推理的偵探,也可以稱爲安樂椅偵探吧。啊哈哈。想到我的嫌疑,說是電椅偵探或許還比較貼切。」
她說的沒錯。
居然還向他道謝。
今日子小姐說。
忘卻偵探聳聳肩,將他的諷刺輕輕帶過。
「目前——還是這樣。」
今日子小姐搖頭。
那裏同時也是慘絕人寰的案發現場。
考慮到必須防範於未然,倒也不會發展成獨厚這一家的問題……若說有什麼問題,無非是最後竟然沒能防範於未然。
然而,那只是這邊——站在體制這邊的「合理」,站在被處死的受刑人那邊,只能說是更加難以接受的制度。
「堆積如山嗎?」
騙人。她是故意的。
日怠井警部雖點頭,但不太有信心。或許因爲那是他不想面對的現實。自己逮捕的人——就算是殺人魔——以死刑爲名被處死的現實。
畢竟裏頭有個用來展示硬幣收藏品的房間——偌大的展示室,光樓地板面積就比日怠井警部住的單間小套房要來得大多了。
3
今日子小姐回答日怠井警部的質疑。
一思及此,原本不擅言詞的他自然變得侃侃而談起來——這也是今日子小姐的誘導吧。
以這個地區來說,應該可說是國寶級的VIP大人物——今日子小姐如是說。
「日本的死刑制度採用的是絞刑吧?現在還是一樣嗎?若我記得沒錯——『還』沒錯的話,執行死刑的按鈕有好幾個,就像核彈的發射裝置一樣,由好幾個執行人同時按下按鈕。目前還是這樣嗎?」
「如何?推理自己可能就是兇手的案子是什麼心情?」
「戒備森嚴到如此地步,我這個強盜怎麼可能進得去。」
「守財奴……嗎。雖然我自己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我似乎會給人這種印象呢。據這份調查檔案所寫,我是爲了十木本先生的收藏,才闖入十木本公館的。」
偵探說得直接。
「呃——公館——算了,就當是公館好了。」
光是這樣就已經很矛盾了——再想到被害人家屬的心情,着實無法成爲反對死刑制度的人權派,但也不是能沒有一絲迷惘地贊成極刑的人權派——更何況自己還是冤罪製造機,萬一逮捕的兇惡罪犯是冤枉的怎麼辦?
日怠井警部不由自主地用比平常更恭謹的語氣確認。
年輕人真有幹勁。敢情是想贖罪嗎。
不過,日怠井警部也不是因爲壞心眼才這麼問——他是真的很想知道今日子小姐現在究竟是以什麼心情待在鐵窗裏,一如他想知道案情的真相。
「要說哪裏矛盾嘛——舉例來說。」
草率得太剛好了。
看樣子他似乎是非常有名的人——只是因爲平時經手的案件類型不同,沒人告訴在組織內不太做橫向發展,對八卦也興趣缺缺的日怠井警部而已。姑且不論這個「有名」的意思是好還是不好,至少他的知名度比忘卻偵探還要高出許多——這種大人物遇害的案件,就算嫌犯不是以前協助過警方辦案的人,也會貼上「需慎重處理」的標籤吧。
如果是這個,她早就已經當上了不是嗎——即使關在鐵窗裏,也要收取諮詢費用,真可謂守財奴的典範。
「由於是很難得的經驗,看着看着不禁心跳加速。就我記憶所及,這還是第一次呢。」
就像在老套的方便主義電影裏看到的那樣——每個環節都扣得太完美,反而讓人忍不住想抗議「現實生活中才不會這麼順利」——雖說本來不應該對順利的事這樣雞蛋裏挑骨頭就是了。
說得像是在包庇連載作品被批評的小說家(類似「請耐心地等他寫完」的補綴之詞),今日子小姐聞言也「嗯,沒錯。」地輕輕點頭。
硬要說的話,只能說這一切都太剛好了。
這個玩笑不好笑。
當然是非常合理的安排。
「……哪裏矛盾了?」
「哎呀哎呀,說的好像是我的錯似的,可是日怠井警部,這個案子的規模本來就很大不是嗎?這位遇害的十木本先生,可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吧?」
「警察崗哨嗎?這個字眼一出現,又增添了幾分有錢人的感覺呢!」
冷靜下來想想,就算沒受到脅迫,最後還是會屈服也說不定。因爲比起把無辜的人送上絞刑臺,瀆職還沒那麼惡性重大。
「謝謝。」
「…………」
「『改天再約』是嗎?也對,畢竟是大型銀行的創辦人家族,想必很忙吧。真是太令人羨慕了,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開一家銀行來看看。」
至少不是能裝在鐵窗裏的夢想。
「根據那位可愛的刑警先生所描繪的故事大綱,我這個壞傢伙爲了偷收藏品,潛入公館裏,不幸地在展示室裏與館主碰個正着,結果把他殺了——如此這般。讓我說的話,光這個大綱就已經像是安插了什麼敘述詭計,矛盾之處堆積如山。」
「或是當個硬幣收藏家看看。」
這個夢想還真是遠大。
「真相就此葬送在黑暗裏,走進五里霧中。這時要怨……應該會直接去怨恨站在第一線負責偵訊的刑警吧?要是真的變成厲鬼,應該也只能去找那個人了……因爲人只會怨容易怨的對象。」
不理會最後的輕佻口吻,這出戏依舊演得太浮誇,不過,她要是幫不上忙就糟了。日怠井警部可是冒着準備好辭呈,從容就義的風險。雖說是被脅迫的——
「說出招人誤會的話,真不好意思,我絕不是故意的。」
「正確地說,他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有錢人『的親戚』——雖說還不到斷絕關係的地步,但幾乎不相往來。就連要去報告這件事、向對方問話,也被祕書室擋下——截至目前,似乎還沒約到對方的時間。」
貴賓級待遇。
「沒錯——然後最早接獲報案的賴瀨,則是當時正在設置於被害人家門前的警察崗哨裏執勤的巡查。」
(倒也不是貌似恭維、內心輕蔑……不過,看她一派悠閒,閱讀速度倒是挺快的)
「死因是刺傷導致心因性休克……好了,我看完了。」
「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
(……不)
到底該不該用「寶」這個字來形容資產家的放蕩兒子或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可能會引起爭議,但是從那個家族繳給這個地區的稅金來說,十木本未末確實是VIP沒錯。
明明在偵訊室或拘留所「推嫌犯一把」纔是刑警的拿手好戲——
「接獲第一發現者管原女士的通報,駐守門口的賴瀨巡查以肉眼確認『被害人與兇手』之後,便趕緊聯絡千曲川署。中杉警部補接獲通報,立即出動——這裏出現了矛盾呢。」
日怠井警部原本也不知那裏竟設置有這種設施,不過,就算沒有令人瞠目結舌的昂貴收藏,光是他們的出身,就很容易引起宵小的覬覦。
話是沒錯——沒錯嗎?
的確,在檔案裏,這個戒備森嚴的要素看似可以用來佐證「沒有其他可能是兇手的人物出入」,但是關於「今日子小姐如何避開警衛的耳目進到屋子裏」,現階段確實隻字未提。
是接下來纔要寫嗎?還是基於發現時她就在屋子裏的事實,認爲怎麼進來的並不是那麼重要嗎?
「或許是基於我是名偵探,總有辦法突破重圍的判斷,但如果是這樣,希望也能導出『名偵探不可能犯下這麼顯而易見的重大刑案』做結論。」
這話雖然一廂情願到讓人聽不下去,卻也讓日怠井警部不得不同意。理論上的確是如此——只是,今日子小姐被「發現」身在案發現場也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因此就推論而言,中杉警部補的想法並無不妥。
(方便主義——)
話說回來,拜見過像忘卻偵探這樣如入無人之境、深入警察署核心的手腕,會覺得她要避開警衛的耳目進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發現』嗎——名字前面寫着第一發現者的這位管原女士被定義爲『傭人』,我可以認爲她並不是相當於保鑣或保全的同居人,而是將其設定在女傭小姐的定位嗎?」
「可以。被害人十木本先生稱她爲『管家婆婆』——而『管家婆婆』則稱十木本先生爲『少爺』。」
「這可真是真金白銀的有錢人啊。」
感覺得到今日子小姐的笑容中稍微有點尷尬——雖說要怎麼理解這種事是每個人的自由,但即便是自家人,都已經是四十好幾的成年男性了,還被稱爲「少爺」總是有點那個。
「管原女士多大年紀呢?檔案上沒寫——可愛的刑警先生真是個紳士,大概是覺得問女生年齡很沒禮貌吧。」
「什麼?沒寫嗎?」
所以她剛剛纔會說「女傭小姐」啊。
可惜那只是單純的疏失,不是基於禮貌。
「我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也只聽說第一發現者是『管家婆婆』,沒注意到檔案裏沒寫……我猜年紀應該很大了。不過,這很重要嗎?」
「因爲『懷疑第一發現者』是推理的鐵則哪。雖不想懷疑老人家,但可能是看錯或誤會也說不定。」
不是懷疑她是兇手,而是懷疑目擊證詞的正確性嗎——只是聽「可愛的刑警先生」的描述,儘管上了年紀,管原女士依舊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
「就像『直到少爺成才以前,婆婆都不能安心頤養天年』那樣嗎?」
雖然措辭輕佻,但雖不中亦不遠矣。至少在這件案子裏,不會因爲是老人的證詞,就特別靠不住。
只要換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比刑警或偵探的直覺還靠得住也說不定——「管家婆婆」的直覺。
真堅持啊。
「對呀。只因在洋館裏找不到人,就做出『少爺』不可能一個人外出的判斷,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感覺太跳躍式思考。」
「管家婆婆」立刻通報在警察崗哨值勤的巡查,保全現場後的巡查再向警署報告——白髮美女在這段時間裏始終呼呼大睡,神經也實在有夠粗。
今日子小姐說道。
如果只有一個人,不會被任何人殺死——如果有兩個人,倘若其中之一被殺,可以合理地推論另一人就是兇手。因此至少要有三個人,「懸案」才得以成立——比照今日子小姐落落長的命名延伸,這並不該說「沒有三人以上就不能成立的問題」,而是「只有兩人時才能成立的調和」。
因爲快要被殺,所以殺了對方——先把「強盜殺人」前兩個字的解釋擱在一邊,嗯,倒不是不可能的情況。
今日子小姐笑咪咪地接話。
「那麼,請容我再重覆一次,這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件,與幻想有着一線之隔。從名偵探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認爲這是急於立功的笨蛋刑警魯莽的判斷,但是在那種情況下,是刑警都會把你抓起來。」
固然不覺得她會連這種事都忘記,然而以防萬一,還是提醒她一下——提醒她現在可不是在看推理小說。
今日子小姐隱瞞了什麼。
最快的「總算」。
不只偵訊室,中年刑警必須從犯罪現場撤退的日子或許也不遠了。
「……也對,倒也不是隻有名偵探纔會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畢竟現在有太多太多的犯罪都跟虛擬空間裏的糾紛脫不了關係。」
表現出還能展顏而笑的從容後,今日子小姐說道。
「在上鎖的密室中有一具屍體,屍體旁邊還有一個沒見過的可疑人物握着兇器在睡覺——任誰看、怎麼看,都太像是兇手。難道你不會覺得這樣的登場人物反而不可疑嗎?」
是這樣的嗎。
雖然有點出乎意料,不過說來這纔是忘卻偵探的拿手好戲,應該可以理解爲——她已開始進行地毯式的網羅推理。
動用「那我要睡嘍!」來威脅自己就範的底牌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無法成立——倒也不至於。
「……瞧你說得事不關己,右手握着具有殺傷力的兇器呼呼大睡的人就是你喔,今日子小姐。」
「案發當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按照平常時間起牀的『管家婆婆』管原女士。一如往常地準備起給『少爺』十木本先生及其他傭人的早餐——從他們對於彼此的稱呼亦可看出,其間並沒有嚴格的主從關係,主人與傭人習慣一起用餐。然而在做完早餐後,一如往常地去叫『少爺』起牀時,『少爺』卻不在寢室裏……」
白髮腦袋裏的備忘錄。
今日子小姐表現出最起碼的顧慮,翻開報告到那一頁。
醒來時,她已經完全被包圍了……被視爲重刑犯。
「……『管家婆婆』以爲『少爺』肯定跟平常一樣,在展示室整理收藏品,於是往展示室走去。卻發現展示室的門鎖了起來,打不開——『管家婆婆』一度做出『那大概不在這裏吧』的判斷,可是動員所有的傭人在屋子裏找了一遍,還是找不到『少爺』的蹤跡。由於『少爺』不可能獨自出門,『管家婆婆』推測人應該還是在展示室裏,或許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於是下定決心,把門撬開。」
「的確,這也是推理小說的鐵則。『小孩和老人的證詞都不會有錯』。」
不能繼續在可能性的迷霧中,像只無頭蒼蠅似地到處亂撞——雖然委託她協助調查,但不代表刑警已經向偵探投降。
「在密室裏,有一個人被殺,那麼另一個人肯定是兇手。這是推理小說的鐵則,同時也是老套。亦即所謂『登場人物若未達三人以上,推理小說就不成立的問題』。」
「當然,這種有如邏輯益智遊戲的似是而非本身並不成立。因爲如果只有兩個人,或許的確不會發生懸案——」
「實際上,也真的被她猜中了……還是你要說『管家婆婆』早就知道『少爺』在展示室裏遇害呢?」
只是,就算是在網羅推理的中途——不,正因爲在中途,在她分析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之前,唯獨這件事一定要問清楚。
「必須思考我是怎麼進去的。不過,日怠井警部,我並不打算主張正當防衛,對起訴內容也沒有異議喔——因爲我可不打算被起訴。」
然而,能讓人莞爾一笑的記述,也僅僅到此爲止。
「沒問題。」
「不開玩笑,我只是想請教對於『管家婆婆』深信不疑——不疑到甚至不惜破壞上鎖的門,認爲『少爺』就在展示室裏的證詞可以採信幾分?」
「舉例來說,『管家婆婆』夜裏先在展示室中殺了『少爺』,再以某種手段使今日子小姐睡着,把今日子小姐搬到命案現場,並讓今日子小姐握着兇器,躺在屍體旁邊,然後再把門關上,設計成密室……看準時機,宣稱『少爺』不見了,引起一陣大騷動,假裝自己是第一發現者……?」
「不,那只是個人生活習慣的問題……」
纔怪,是身爲一個經營者。
「要這麼說我分不清現實與幻想,身爲名偵探還真是無言以對。因爲所謂的推理,本來就與幻想無異。」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認爲有你的道理,但就算很有道理,由於爲『管家婆婆』長年與『少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照顧着『少爺』的日常起居,就算有什麼難以用言語說明的直覺,也不算太不自然……」
唸到這裏,今日子小姐暫停了一下。
她纔不會感到抱歉。
日怠井警部只是想觀察名偵探的反應才提出極端的假設,沒想到今日子小姐並未完全否定那個可能性。
與其說是個人生活習慣的問題,應該說是故人生活習慣的問題吧。
「『美女』也就算了,自稱『女孩子』實在有點不妥,說實在的。」
「你還是無法接受『管家婆婆』的證詞嗎?」
難不成她是在兜圈子地主張正當防衛嗎?如果是正當防衛,那她的確有可能是清白的——日怠井警部感到困惑。
講得好像「後期昆恩問題」似的,但就不能取個稍微簡潔一點的名稱嗎——不過,先不管命名,關於這個概念本身,就連日怠井警部也略知一二。
被用這種速度像連珠炮似地提出問題,實在反應不過來——因爲日怠井警部所知也僅限於寫在那份調查檔案上的內容。只是,經她這麼一說,管原女士的行動確實有點不太自然。
至於後續的發展,剛纔已經提過了。
「即便我只是個脫線的女孩子,也不會手裏握着兇器,躺在犯案現場呼呼大睡的。」
這麼一來,不管今日子小姐再怎麼擺出安樂椅偵探——不,是電椅偵探的態度,接手偵辦的日怠井警部也認爲有必要再去現場看一遍,不能省略直接向相關人員問話的程序。
可沒打算一直處於捱打送分的狀態。
「是在竊盜轉殺人的現場——手裏還握着兇器就睡着的兇手喔。」
「哦,你說那件事啊。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有的有的,是有這麼回事。只是件不足掛齒的小事。因爲太微不足道,瞧我居然沒睡着也給忘了。」
「只是從一名幻想家的角度來看,這點仍然是矛盾的喔!即便我不是名偵探,只是個脫線的女孩子,也不一定會分不清現實與幻想。」
「原來如此。可惡的密室哪。」
「說的也是。」
或說是做了清算。
「沒錯,這的確是個問題。」
「所以身爲一介善良的公民,主動提議要幫忙。」
縱然忠告遭到無視,卻也不能對這論點充耳不聞……沒錯,太巧了。
只要日怠井警部先查明本案的真相,擔任送分員的就是偵探了。這個時代,就連推理小說都不會再上演推理戰,因此雙方的條件必須一樣完整才公平。
不只是重刑犯,還是強盜殺人的現行犯。
不着痕跡地讓日怠井警部爲忘卻偵探是「美女」這件事背書——只是要說有什麼問題嘛,倒也沒有。
「現在可不是開心的時候。正因爲如此,你的嫌疑纔會這麼大。」
「沒錯,手裏還握着兇器。」
雖然很像是被嫌犯耍得團團轉,但實地走訪是刑警的基本功——別說是現場走百遍了,現場連一次都沒去過,僅僅憑藉在拘留所裏與被拘留嫌犯的竊竊私語來辦案,着實非他所願。
真是老當益壯啊——今日子小姐說。
「結果就在展示室裏,『管家婆婆』發現了左胸被兇器扎出一個洞的『少爺』,以及戴着眼鏡、滿頭白髮,緊握着沾滿血的兇器睡得十分香甜的美女倒在地上——以上就是本案的來龍去脈,沒問題吧?」
兩個人單獨在密室裏。
因爲沒做虧心事,所以纔沒有逃離現場,反而大大方方地在現場呼呼大睡——不,再怎麼牽強附會也無法理解「呼呼大睡」的部分——然而單就命案本身而言,這麼講就說得通了。
「當然,我可沒有挑語病的意思喔。立場一旦對調,想必我也會寫出同樣的報告——但我是忘卻偵探,沒寫過報告,所以話也不能說得太滿。」
「右手緊握着兇器睡着……兇器是陳列在展示室裏的刀劍型古代貨幣。很難想像用那種兇器來傷人,不過,只要是金屬材質,前端又夠尖銳的話,還是具有殺傷力吧。」
日怠井警部倒不認爲這點有這麼重要。
如同將棋的人工智慧軟體,以非比尋常的處理速度,檢視分析所有的可能性——剛纔提到第一發現者「管家婆婆」就是兇手的假設,頂多也只是其中之一。
「那要看是什麼情況。」
4
毋寧說在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才更容易發生也說不定。
「現階段就連幻想都還稱不上,因爲這下才總算把現狀的矛盾之處——乃至於疑點檢查完畢。」
接着邊加上註釋,邊念出來。
還是一樣厚臉皮。
「做爲參考想請教一下,日怠井警部,公館裏——例如展示室裏,是否設有監視器或紅外線感應器之類的防盜系統呢?檔案裏並沒有提到這些。」
就連在鐵窗裏也很放鬆的今日子小姐,似乎對此頗有共鳴,表示同意。
「如果只是殺人案,還是會發生。」
「光是鎖上展示室的門,已經是千載難逢的幸運了——身爲一個偵探,能遇到密室登場真是太開心了。」
既然沒提到,就是沒有的意思。有的話一定會寫上去吧——因爲也沒有僱用警衛,只是請警察在建築物的四周巡邏。內部保全比較鬆散,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就算是資產家,至少在家裏也想放鬆一下。
「的確如此,所以我並沒有大聲抗議這是不當逮捕哪。相反地,唯一能說明當時狀況的我,偏偏是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因而無法對於感受到的不對勁做出合理的解釋,我爲此感到非常抱歉。」
「不過,託您的福,我已經大致整理出一個脈絡來了。」
萬一笑咪咪的今日子小姐對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有着莫名怨憤——這麼一來就有犯罪動機了,所以表現得這麼明顯並不明智,日怠井警部反而操起莫名其妙的心來。
只要所有傭人都是她的人,豈止展示室,整棟建築物皆與密室無異——就像偵訊室一樣,是個封閉的空間。
最快的好處。
「以強盜殺人的罪嫌被捕的原因,是因爲今日子小姐是侵入者、地點是收藏品的展示室、再加上你緊緊地握着同時也是兇器的古代貨幣——假設那把兇器是『爲了自衛』才握在手裏,最後一點可以先跳過。那麼,就針對前兩點——」
或許是覺得做飯也就算了,但對於一名成年男性要「管家婆婆」每天早上「一如往常」地去叫自己起牀這點有些意見。
聽起來就像在嫌棄「政治正確」的感覺——這種諷刺纔是最不推理小說的吧。話說回來,如同剛纔忍不住反駁般,若是以「刑警製作的報告一定有漏洞」的鐵則做爲前提,他也不知該如何自處。
「……我把話先說在前頭,警方是不可能只因爲反而不可疑這種理由就將你無罪釋放喔!不管是我,還是中杉警部補,當然都絕非對這個事實不抱任何疑問——所以纔會像這樣問你話。可是反過來說,這種程度的『疑點』無論什麼案件都會有,有的嫌犯還會採取更莫名其妙的行動。雖然在竊盜轉殺人的現場睡着的兇手還是第一次聽到。」
「整理——不是推理嗎?」
這麼一來,『懷疑第一發現者』這老套思維還真的又派上用場了……然而,如果硬要認爲今日子小姐是無辜的,的確也只能那麼想吧?
「你這麼說反而像是綿裏藏針——」
「我不認爲自己在密室裏,與男性互砍會有勝算呢。可是日怠井警部,你不覺得把門撬開的行爲還是過於性急嗎?即使直覺告訴她『少爺』就在展示室裏,也用不着破壞門鎖,只要叫鎖匠來開就好了……雖然報告裏並沒有提到這一點。」
「什麼?」
「…………」
幹嘛回答得這麼啓人疑竇。
咦?不對,等一下喔。
該不會事到如今,她還想說那只是虛晃一招吧……不,的確包括這個可能性在內,即使警方已拜託她協助調查,狀況在一小時前與一小時後的現在已經天差地別。
把人逼到這種毫無退路的絕境後,再說其實那只是虛張聲勢,她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皮膚上根本沒留下其他備忘錄——這可絕對說不通。
「今、今日子小姐——你在開玩笑吧?用偵探一流的玩笑,接二連三地嘲弄警方——」
「日怠井警部,您這樣瞧不起自己的職業實在不可取喔!我固然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也同樣喜歡刑警可倫坡喔。話說回來,您知道嗎?日本雖然稱可倫坡爲警部,但原文據說是警部補呢。」
就算突然端出這種令人好奇的談資,也不能任由她岔開話題——這纔是刑警可倫坡的作風。
給我表現出偵探該有的樣子來。
「哎喲,不要這麼緊張嘛。緊張的刑警拿到的資遣費比較少喔。」
「資遣費!?爲什麼要以我會被開除爲前提討論這件事!?」
險些就要伸手猛抓鐵窗了。
的確,事情發展至這個地步,不管今日子小姐是有罪也好、無罪也罷,日怠井警部都只能站在她那邊,與她同進退——不僅如此,站在他的立場,要不是無罪就麻煩了。
話雖如此,要是讓她以爲自己怕事也很屈辱——同進退這檔事,從偵探的立場來看應該也是一樣的,她要是忘了這點也是很麻煩。
真的很麻煩。要是她忘記的話。
「不不不,我沒有騙您喔。日怠井警部補。」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降我的職。我的階級在原文中也是警部。」
「說的也是呢,至少現階段還是。」
「今日子小姐。」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說,這次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偵查,肯定會讓您出人頭地,相信我。」
又或者是初次見面。
想想也滿合理的。善於掌握人心的名偵探,握得最緊最用力的,就是自己的心——手指深深地掐入心臟到幾乎要把心臟捏爆,以藉此控制自己。
「當然會。否則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會將自己從嫌犯名單中剔除……我腦中的確有『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的自信,不過……我想表達的是,如果問我現在在這裏說出那件事,對日怠井警部而言是否能成爲有效的搜查情報,那倒也未必……」
若說偵探的態度值得同情,倒也不是,甚至該說還讓他更爲怒火中燒,總之日怠井警部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此時,塞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這個人雖然笑意盈然地侃侃而談,像是在自己家裏般放鬆、厚臉皮地讓人爲她準備替換的衣服、甚至張羅晚餐,卻一點也不相信警察——)
感覺面對的已經不是偵探,而是如假包換的騙子。對付這種智慧犯,原本並不是搜查一課的工作。
若在這裏放棄,等於放棄了「冤罪製造機」的名號——不不,那種名號,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
「我還以爲藏在你腦中的備忘錄會證明你的無辜——難道不會嗎?」
不,也不算是不相信——相反地,先不談今日子小姐是否被冤枉,考量她很不幸地被關進了鐵籠子的遭遇,要說她把一切都託付給警方也不爲過。只是,就像緊緊拉住錢包的拉鍊般,她也緊緊地握住最重要的主導權不放。從有限的選項中,一刻也不間斷地持續選擇最有利的選項。
就算提供情報,日怠井警部也不打算對偵探敞開心門,但偵探也不遑多讓,不只對日怠井警部緊閉心扉,就連對自己,也不曾卸下心防。
做到這個地步,似乎有點可憐了。
是去找工具好撬開鐵窗而遲遲未歸的年輕看守員傳來的簡訊——該說他是時機抓得剛剛好,還是絲毫不會看時間呢。
所以這件事容後再述——今日子小姐說。
說得十分坦然,也表現出已做好心理準備,打算一五一十招供的態度,但日怠井警部卻覺得像是被賞了一記熱辣辣的巴掌,而且是來回兩巴掌。
如果是來回兩巴掌,那就是兩記了。
背面的背面是正面——嗎。
唯有這一刻。
做爲委託她協助辦案的條件,當然得把前任負責人留給他的調查檔案給她看,但是今日子小姐爲何要求與隱館青年見面,她卻始終沒給出一個能讓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原本在日怠井警部的想像裏,這是她爲了掌握自己的真實身分而開出的條件,與偵辦無關——然而看這樣子,與其說是要借重其專家之力,更是希望供述時,隱館青年能以公平的第三者身分在場。
得知她並未忘記,而「備忘錄」也並非不存在,總之先鬆了一口氣。儘管如此,依舊無法排除她可能只是虛晃一招的疑慮……她說容後再述,是要容到多久以後?
換句話說,我想徵求第三者的確認——今日子小姐說道。
如此這般,我終於以探視爲名,與今日子小姐再會了。
即便「備忘錄」留下的情報是對於「抓錯人」的警方而言是多麼不妙、多麼難以接受,如果有個公平的第三者在場,也就不能輕易地搓湯圓搓掉了——爲了不讓警方把真相葬送在黑暗中。
(…………)
有自信的事就說得信心十足,也一直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可是說不定,最不相信被捕的名偵探是無辜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可是)
唯有這一刻,日怠井警部暫時放下案子,想着這件事。
「只要等到專家抵達以後喔。我沒說過嗎?如果是我的專家隱館厄介先生,肯定能正確地解讀我的記憶吧。」
(簡而言之,她認爲要是在這個拘留所內亮出底牌是有風險的——亦即她若是一旦「泄露天機」,可能會被我……乃至於整個警察組織掩蓋掉也說不定。居然連這樣的可能性也實實在在地計算進去)
對自己最有利的選項。
「…………」
5
(——縱使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如果是那個形跡可疑的駝背青年,同時也是掟上今日子的專家,或許真能讓這個女人稍微放鬆一下那顆隨時都要被捏爆,已經冰凍成石的心吧……?)
然而,主旨並非「找到適合的工具了,這就回去」。簡訊內容是通知專家——隱館厄介已來到警署。大概是在櫃檯遇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