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隱館厄介，被嫌棄

1

「初次見面，我是偵探，掟上今日子。」

接受媒體記者圍井都市子的採訪後第三天，我久違地造訪掟上公館。

並不是以聽衆或好事者，而是以委託人的身份前來。平常的我。

其實受訪後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第二天一早就打了電話過來，但是很不巧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那天已經先接了工作──由於是不能預約，完全採當天受理的忘卻偵探，這還真是莫可奈何。

雖然身爲常客的我早已見怪不怪。

話說回來，不管是對常客還是第一次上門的客人，今日子小姐總是以「初次見面」來招呼，今天收到的這張名片也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張了──騙人的，嚴格說來，我很清楚地知道這是第幾張。

因爲我把今日子小姐給我的名片全都標上日期，整理歸檔──所以要數的話還是數得出來。

只是，一旦開始數起收到的名片，感覺就真的成了糟糕的狂粉，所以我刻意不這麼做。那是一條不得跨越的線。或許有人會說「會去動手整理歸檔就已經夠糟糕了」，但我決定對這種意見來個相應不理。畢竟有朝一日，當我要把今日子小姐的豐功偉業寫成書時，就會需要這樣的記錄不是嗎？

但用不着確認記錄，我也清楚記得上次委託今日子小姐是什麼時候──不計根本沒受到邀請，我依舊擅自去聽的演講，我最後一次見到今日子小姐，大約是兩個半月以前的事。

關於當時發生的種種──我將其命名爲「飛行船事件」──詳情就留到改天有機會再說（當然，今日子小姐已經忘記了）……看樣子，掟上公館在那之後，似乎又進行了改建。

外觀造型有多處和以前不同──有些部分還蓋着藍色塑膠布。

我沒有掟上公館過去的照片，所以無法具體描述這棟三層樓高的鋼筋水泥建築物是進行着怎樣的改建，但我猜是正在加強保全系統吧？

忘卻偵探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但是保全系統卻日新月異，所以可能只是我不曾注意到，或許像這樣的改建更新乃是不可或缺的。

這也是她每天的「功課」嗎。

聽演講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我看似瞭解今日子小姐，但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隔了一陣子，回想起那場演講的內容，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也愈想愈可疑──服務觀衆的花言巧語實在太多，再加上她原本就是能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動作，滿不在乎地說謊的人。

否則就無法勝任偵探這份工作吧。

說來，她在演講時提到的「警衛」也住在這棟大樓裏嗎──我進來時還特別留意了一下，但始終不見人影。

嗯……

說不定是像忍者那樣，躲在屋內某處──如同潛伏在演講會場裏那樣。不，潛伏在演講會場也只是我個人的想像。

今日子小姐催我把話說下去。感覺誤會非但沒有解開，反而還愈說愈陷入泥淖。

我下定決心開口。

沒錯，肯定是那樣沒錯。

我覺得一頭霧水，我已經盡我所能正確地表達了，難道是說法不對嗎？只見今日子小姐說聲「不好意思」，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然後絲毫不見猶豫地快步走到房間角落，拿起垂直掛在牆上的家用電話聽筒。

如果這是在提出真正的最後一個問題之前，爲了暖場而半開玩笑的隨口問問，認真回答就輸了。

「想請你調查某位女性。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我想請你詳細調查那位女性從小到大，截至目前的男性關係。」

回到我的面前坐下。

可能會讓他或她們傷心，也可能必須一起面對外人難以理解的苦戰──當然也有可能得不到他或她們的信任，甚至受到來自他或她們強烈責難唾棄的狀況。

這是因爲──

是呀，說不定圍井小姐是想借由提出這樣的問題，一針見血地指出──正因爲我還是孤家寡人，即使蒙受了無數的不白之冤，還能口出「老好人」纔會說的漂亮話。

「這個嘛，我目前還沒有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對象。過去當然也交過女朋友，但總是無法開花結果。也有過因爲不想給對方造成困擾，由我主動提出分手的經驗……」

不過，算了，倒也不完全是誤會。

「隱館先生現在有女朋友嗎？」

是因爲近看纔會有這種感覺嗎？她的笑容比演講時看起來更燦爛──也可以說是更近似業務用笑容。

爲了不想讓今日子小姐發現我看她看到出神，反而變得語無倫次，我順着她的指引坐上沙發──桌上已經擺着咖啡杯了。

雖說只是回答問題，總之任務完成了，我感覺工作告一段落，然而在停止錄音、收起筆電後，圍井小姐和我之間的互動卻並未結束。

沒想到在面對今日子小姐時，也會感受到「一旦被人懷疑就萬事休矣」這種令人傷透腦筋的冤罪本質──不過，這情況倒也不能完全說是被冤枉。

今日子小姐一下子就進入正題。

是學習的結果也好、上網搜尋的成果也罷，依照慣例她又是一身過去不曾見過的穿搭──只有滿頭白髮與眼鏡還是一如往常，不過，會不會只是對流行不夠敏銳又欠缺注意力的我不曾注意到，其實就連眼鏡也常有豐富的款式變化？

「隱館厄介先生。真是個好名字啊。」

算了，不管是不是講好聽的，她能這麼說還是該知足感恩──這樣我就能毫無顧忌地提出委託──因爲生活困窘，沒想太多就接受採訪，結果從天而降的「奇怪的委託」。

無論對我的言行有什麼感想，畢竟是已經答應下來的工作，今日子小姐身爲專業的偵探，宛如咒語般地小聲念起「都是爲了錢，都是爲了錢，都是爲了我最愛的錢」，接着（明明沒睡着，卻彷彿已經忘了剛剛那番「幫助有困難的人是我的生存價值」的前言般）說道。

「這樣啊。我明白了。隱館先生，今天很謝謝您。我一定會寫成一篇好報導的。」

故事──不對，該說是商量纔對。

這也是冤罪問題之所以不容輕忽的原因。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您就很聽話地跟去了，還讓跟你同一個年齡層的女性買單……真是太耐人尋味的故事了，還務必繼續說完。」

今日子小姐今天的打扮是蕾絲襪子搭紫羅蘭色的百褶裙、燈籠袖的絲質襯衫、薄格子花紋短背心。

固然不是可以敞開心胸來聊的話題，但是考慮到主題，倒也不是不能回答的問題，所以我這麼回答。

「只要是您認爲我幫得上忙，不管是什麼樣的委託，都請不要客氣地告訴我。如果我微不足道的推理能力能夠用來幫助人、幫助這個社會，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幫助有困難的人是我至高無上的喜悅，也是我的生存價值。」

前天接受採訪時，覺得圍井小姐的要領之好，與今日子小姐有共同之處，但是就速度上，還是最快的偵探更勝一籌──話雖如此，如果在社會上以這種超高速來做事的話，可能什麼生意都談不起來。

聽了我的回答，圍井小姐看似陷入沉思──聽在她耳裏，這也是漂亮話吧。事實上，我也才二十五歲，是真的還無法思考到家庭或結婚這種事。

「呃，簡單地說……」

「這樣啊……你說得理直氣壯呢……」

連頭也不點。

「沒錯。我想委託同爲年輕女性的今日子小姐，去進行另一位年輕女性的身家調查。」

如果考量圍井小姐也去聽了今日子小姐的演講──

「你好……這次要麻煩你了。」

──就是這麼回事。

「你說我去演講，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會做那種事哪……算了，也許有什麼無法推辭的原因吧。」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請容我再補充一下，今日子小姐也在那天演講時，也被她問到同樣的問題。」

「……」

居然謊稱自己是一個孩子的媽──到底是有多提防我啊。

我這次要在這個會客室裏說的，正是那一類的委託。

在前天的冤獄專題採訪接近尾聲之時，圍井小姐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令我目瞪口呆。

也想盡可能扼要說明。

「……因此，我目前還無法思考成家的事，至少得等生活再穩定一點纔行。」

「喂……阿守先生……我是今日子……說不定……接下來可能會有很高的機率要請你出動……果然……既然如此……可以請你做好準備……以便隨時支援嗎……」

今日子小姐臉上掛着笑容，卻一言不發。

她笑得麗似夏花，但我也發現她的眼裏沒有笑意──怎麼了，她該不會是有什麼嚴重的誤會吧？

只不過，從我現在面對的特殊狀況來看，前來委託忘卻偵探應該還是最適當的選擇。

最重要的關鍵。

不是奉承巧言，而是行銷辭令。

「……」

「這是因爲……」

「我送去託兒所的獨生女好像發燒了，所以必須一直保持聯絡纔行。」

今天是稱讚我的名字。

聽說因爲討厭這種安全檢查而取消委託的人也不少──雖說如果不喜歡的話，約在外頭見面就好了，但也有一些委託案件的內容就是隻能在與外界全然隔絕的地方說。

不過，雖說今天的我是「平常的我」，卻是以較爲非正規的委託人身分前來造訪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我並不是爲了自己而來，並不是因爲一如往常般又背了黑鍋，一如往常般想請她爲我洗刷冤屈，才點開手機的聯絡簿──如果是那樣，昨天才不可能悠哉地說什麼「今天好像你很忙，那我明天再跟你約吧」，約不到今日子小姐，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其他偵探幫忙。

雖然也覺得委託名偵探這種事好像不太妥──尤其委託忘卻偵探似乎更是不妥，但我仍然認爲這是一件應該委託今日子小姐的案子，也是一件只能委託她的案子。

若問我是否經歷過那麼悲慘的狀況，或是有那樣的覺悟，才說出「即使無法避免被懷疑，也能不要去懷疑別人」這種話，的確是個很沉重，必須好好思考的問題──被她問到這種問題，可不是飄飄然的時候。

若純就字面上的意思來解釋這次的委託內容，的確是那樣沒錯──身家調查。對我而言不是尋常，但是以一般偵探會經手的業務來說，可以說是再正常也不過了。

不知道她在跟誰講電話。

2

原本一直很嚴肅的採訪調性突然大轉彎，來了個閒話家常的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假到不行的謊言。

也或許只是我爲人輕佻才導致錯誤解讀，這其實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也說不定。

「讓你久等了，隱館先生。」

「可以啊！我最喜歡奇怪的委託了。」

希望能保密再保密，還求滴水不漏。

除了啞口無言以外，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但是仔細想想，這種期待就算落空也只是剛好。

當我開始感到不安時，今日子小姐掛了電話。

再說得明確一點，今天的我並不期待今日子小姐發揮最快的速度──連這是不是應該委託今日子小姐這位特殊偵探的案件，我也不太確定。

「可以請你再說得詳細一點嗎？你要我調查一名女性，是嗎？要同爲年輕女性的我，去進行另一位年輕女性的身家調查，是這樣沒錯吧？」

「隱館先生，請問你接下來有空嗎？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喫頓飯，做爲今天的謝禮……」

不先這麼說一句實在於心不安。

「呃，是有點奇怪的委託……沒問題嗎？」

被稱讚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只是我今天比平常還用心打理髮型，所以這種期待落空的失落感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臉色有些發白的今日子小姐──一面回想着圍井小姐前天對我說過的話。

怎麼，她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嗎？

圍井小姐有些制式地說到這裏，按停兩臺錄音筆──結束了採訪。

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楚，但感覺煞有介事，可以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

所以我纔會選擇今日子小姐做爲這次要委託的偵探──明知不該委託像她這種出現在推理小說裏也不奇怪的「名偵探」進行身家調查（所謂「現實中的偵探能接到的委託，頂多只有身家調查或尋找走失的寵物」，反過來說，就是這種案子不該拜託名偵探），但最後我還是前來委託忘卻偵探，則是因爲知道她也被問到同一個問題，期待或許能彼此分享一下那種不對勁。

採訪已經結束了，但其實故事接下來纔要開始。

我雖提心吊膽地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當成可疑人物或危險狂粉抓起來，但仍摁下了附有攝影機的門鈴──然後再花上很長很長的時間通過國際機場級的安檢，終於抵達二樓的會客室。

當然，我不是來跟今日子小姐談生意的，所以倒也無妨──我是來向她諮詢的。

今日子小姐巧笑倩兮地回答。

3

話雖如此，我卻怯生生的連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

「請問，您找忘卻偵探有什麼事？」

不只是當事人自己的問題，也會波及家人和心愛的人。

來委託她工作的。

不同於演講時提及的「回饋社會」，這應該只是她的經營方針──或說是一種類似業務談話的技巧。

「也就是說，那位記者──圍井都市子小姐在用餐時，向隱館先生請教『交往過的男性全都破滅了』的問題。」

或許是今天早上通電話時就已經把委託費用談好了，所以今日子小姐言談之間滿溢着博愛濟羣的氣息。

黑咖啡──宛如青絲般漆黑。

毫無反應，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

「因爲她至今交往過的六名男性全都遭逢破滅厄運，無一倖免。」

名偵探與委託人──我與今日子小姐的基本關係。

「我講得還行嗎？」

「非常好，大家都聽得入迷了，我也是。」

「隱館先生和圍井都市子小姐是在那場演講會上認識的嗎──真是奇妙的緣分呢！如果是我促成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爲何要感到抱歉？

嚴格說來，我與圍井小姐當時並未「認識」──只是由於座位的相對位置關係（還是自由座）使得我看到圍井小姐的背影，她甚至沒看見我。

我只能靠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與提問的內容，勉強認定這兩名女性應是同一人──而且說老實話，直到現在，我都還沒向本人確認過。

我只是在心裏認定她們是同一個人，根本問不出口──已經錯失提起這件事的時機。

所以圍井小姐當然不知道我找上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事，來到這裏──是我的專斷獨行。

絕不是圍井小姐拜託我來的。

絕不是。

「嗯哼……如果這是推理小說，通常會出現那個發問者其實不是圍井小姐的結局，但既然隱館先生說得這麼篤定，那就以同一個人爲前提吧──不過以亮麗的黑髮爲認定的關鍵，該怎麼說呢……有點戀物癖的感覺。」

要這麼說來也沒錯，而且之所以對黑髮記憶深刻，乃是源自與今日子小姐的白髮形成的強烈對比，所以這下被說成是戀物癖，更是不能輕易反駁。

再繼續惹她不高興還得了。

事實上，我已經開始後悔是不是選錯對象了。

「關於那場演講，畢竟是我『那一天』的工作，所以我也不打算再追問細節──這是忘卻偵探的規矩。不過只有一點想請教您──可以請您正確地告訴我，圍井小姐究竟問了我什麼樣的問題嗎？雖說同樣都是與戀愛有關的問題，但是問我的問題──和問隱館先生的問題不可能一字不差吧？」

的確不太一樣。

圍井小姐問我的問題是「現在有女朋友嗎？」而她問今日子小姐的，則是「每次遺忘以後，都會再愛上同一個人嗎？」

只截取提問，語意聽來就完全不一樣。

「對於這問題，今日子小姐則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做回答。」

「哎呀，我竟然會開這麼風趣的玩笑？」

單是拆開做爲個案來看就已經夠慘烈了，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如此不幸，聽起來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就算她壓抑情緒，以條列方式一一列舉，也絲毫無法減少帶來的衝擊。

自己被自己逗笑是想怎樣──況且這與其說是風趣，不如說是有點目中無人的玩笑──再說，就連到底是不是開玩笑也很難講。

死掉了？

除了「也是」，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打從我委託今日子小姐的那一刻起，這段日子的收支就已經不是能用紅字啥的來解釋了（雖然沒有借貸偵探那麼貴，但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收費也不便宜，使得接受採訪收下的酬勞就地蒸發），必須儘可能事無鉅細地交代清楚──儘可能。

這不是幼稚園時應該寫下的回憶。

「第四個人是我大學時代的社團夥伴。他原本是個在開學典禮上代表大家致詞的優等生，開始和我交往以後，成績就一落千丈，甚至一再留級，結果只好退學，然後就不知去向了……我很早就與他失去聯絡，戀情也這麼不了了之地結束，聽說他人現在已經不在日本……」

「不是，聽說是自殺。當時新聞似乎還鬧得很大──畢竟是小學生的跳樓自殺哪。」

圍井小姐戰戰兢兢地開始細說從頭。

重複了這麼多次，會想從現象之中找出某種必然性，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把我三番兩次被人冤枉歸納成是「本人也有問題不是嗎」的那種思維。

「就當她會問我這種問題，是因爲與演講主題很契合吧──那麼圍井都市子小姐又是爲什麼找上隱館先生商量這件事呢？」

這點我倒是已經和本人問個清楚了。

不是一次或兩次。

「偵探的任務通常是揪出犯人，這次卻要我推理『嫌犯』是無辜的嗎？不是肯定，而是否定──的確是很特別的委託。」

不過，既然要回顧前半生，倒也沒那麼不自然──每個人都曾經是幼童。初戀發生在幼稚園時代的人也多如過江之鯽，至於是否會將其列入戀愛史，就因人而異了。

圍井小姐一臉嚴肅，點了點頭。

就連面對罪犯也不會表現出這麼尖銳的態度──只可惜我的通訊錄裏沒有專門解開這種誤會的偵探──是不是應該要開發一下啊。

「嗯嗯，這麼聽來，圍井都市子小姐似乎是透過採訪，對不斷重複着破滅的隱館先生產生了某種移情作用呢。」

「或許畢竟是在演講這種公開場合，圍井小姐也不得不說得很隱晦……因爲從『因爲男人而常遭遇同樣的失敗』這種說法聽來，一般人不會聯想到『交往過的男性全都遭逢破滅厄運』這層意思。」

太慘烈了──可以這麼形容嗎。

所以在採訪中提到霸凌的問題時，圍井小姐纔會有那種反應嗎──不，或許也不能一概而論。

「……」

是總共六次。

這麼說來，紺藤先生居中牽線時好像說過，圍井小姐是出身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當時我正處於被信用合作社開除、找不到工作的困境，所以沒有專心聽他講話，真是對不起。

採訪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是從某個角度來看，主題仍舊延續。

「……可是，姑且不論隱館先生是怎樣，照正常的思考邏輯，應該沒有『圍井都市子小姐是掃把星』這種可能性吧？」

不知道怎麼回應才正確。

「當然，當時我還小，並不能完全理解發生什麼事……我父母也不想讓女兒知道，和自己感情那麼好的『大哥哥』出了那樣的事吧。」

已經不是煩惱該如何是好的程度了。

「第五個人……嗯，大概是我出社會第一年的時候吧。到現在的媒體公司上班之前，我曾在一間家喻戶曉的大型出版社工作──與紺藤先生就是在那時認識的。我跟辦公室的主管談起戀愛，可是我們纔剛開始交往沒多久，他就慘遭降職，被流放到從此升遷無望的單位，最後還被迫主動提出辭呈。」

我們從咖啡廳移動到一間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高檔餐廳，坐進店裏的包廂──這樣說似乎有點不知好歹，但那麼高級的餐廳，委實不像是剛起步的社會派網路新興媒體能做爲交際費報帳的地方。

「嗯哼。萬一沒幫上她的忙，我還真是無地自容。」

「跳下來，死掉了。」

「就這樣──就是這六個人。」

「……」

在只有一天的期限之中必須「解決」六個案子，怎麼想都太瘋狂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我還是選錯人了。

先姑且不論爲什麼要強調姑且不論我怎樣，但今日子小姐說得沒錯，光聽圍井小姐敘述這接連發生的現象確實很離奇，可是要把原因全都歸咎到她身上，還是太牽強了。

她是說了「謝謝」才坐下，但圍井小姐當時究竟是什麼表情呢。

「那、那是……意外嗎？」

畢竟是他人心中所想，無從確認是否屬實。

「現在回想起來，在六個人之中，也有稱不上正式交往，算是孩子氣的憧憬，或說是單方面的仰慕吧──關於這部分，接下來我也會跟隱館先生鉅細靡遺地交代清楚。」

一般會認爲是更普通的……或該說一定只會聯想到更通俗的，像是被男人背叛之類的「失敗」。無論是誰，凡是在那個會場上的所有人，一定都是這麼想的。

那麼私密的事，真的可以告訴我嗎？（而且還要「鉅細靡遺地交代」）然而事到如今，頭都已經洗下去──俗話說「一不做，二不休」──雖然我的髮型不是最帥氣，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她停了一下，才又說。

宛如癌細胞般慢慢地擴散。

這個時間對一般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天才剛開始沒多久的時段，但是對於忘卻偵探而言，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對於只有今天的今日子小姐而言，「時間很充裕」這樣的概念是不存在的。

「第二個人是我的小學同學。當然要說是在交往，其實就是像小朋友扮家家酒那樣……只是小學生彼此間兩小無猜，打打鬧鬧，但是有一天，他從校舍屋頂上跳下來……」

我倒沒有心懷不軌地以爲可以聽到屬於知性女子的知性愛情故事，但一開頭就來個幼稚園時的初戀，還是感覺有些出乎意料。

雖說感覺幸與不幸的收支完全達不到平衡。

4

因爲種種『破滅』都不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相反地，硬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對於與她交往過的男性也太失禮了。

「只是究竟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由於這就像是要回顧我的前半生，還是按照時間順序吧。第一次發生事情，是我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

媒體不可能放過的──圍井小姐有些自虐地說。

衝擊嚴重侵蝕着我。

「哼哼。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意思的『身家調查』。」

「……」

稚嫩的初戀以這種方式落幕，未免也太殘酷、太令人傷心了。

甚至不是有二必有三。

「所以纔想請今日子小姐出手調查，希望請你證明圍井小姐過去交往過的六個男人絕不是因爲她才『破滅』的。」

「是的，你的理解是正確的。」

或該說是預想落空嗎。

「我也不曉得。因爲是背影，所以我也說不準……」

感覺她終於打從心底笑出來了。

「在採訪完你後這麼認爲？」

但我們是非常正經的。

這件事想必在圍井小姐的內心劃下沉痛的傷痕，我想自己也不該隨便說出安慰的話語。

被初次見面的女性主動告知她這輩子交過幾個男朋友，總有種不道德的感覺──問人過去曾與怎樣的男性交往過啥的，已經完全是八卦的領域了。

我相信，今日子小姐一定能讓我覺得委託她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這只是我個人──完全是我個人一相情願的誤會。

而且到現在也還在找工作……可是即使沒了飯碗，也仍然能來到這麼高級的餐廳喫飯，人生真是不可思議。

還滿有真實感的。

「過去曾和我交往過的男性一共有六個人。」

我還在煩惱該如何是好之時，圍井小姐又接着說道。

「順便再問一下，圍井都市子小姐是否接受這樣的回答？」

「那個『大哥哥』發生車禍，身受重傷，住院治療後仍留下後遺症──後來他就搬家了，再也沒見過面。」

「破滅這種用詞還真是刺激呢。」

「那麼，隱館先生，請具體地告訴我──圍井都市子小姐過去曾與怎樣的男性進行過什麼樣的交往，然後又各自迎向了什麼樣的結局。我想不用我多說，關於隱私的部分，您大可放心。因爲無論我聽到什麼，到了明天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就連委託人隱館先生您，我也會忘記。」

「沒錯，透過採訪……她說她起初並沒有打算提起這件事……」

「請容我向你做個確認，圍井小姐。你是說曾與你交往的男士一共有六位，而六位全都那個……『破滅』了？並不是你所交往過的諸位男士之中有六位『破滅』，對吧？」

「哎呀，抱歉。我不小心把眼前所見給說出來了。」

「呃，且慢，我可沒有破滅喔。如你所見，還好好的。」

不對，並不是投射在自己的前半生，正確的說，是投射在以前親密交往過的男士們身上。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的確爲演講畫下了完美的句點，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圍井小姐想要的答案。

「幼稚園？」

而且還是一口氣得調查六個人的大案子。今日子小姐看了時鐘一眼──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三十分。

「雖然沒有留下遺書，但原因據說是班上同學的霸凌。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一直被同班同學惡整……」

不，儘管如此，她可是最快的偵探。

「自己害的？」

「第三個人是在我念高中時。他是備受矚目、前途無量的足球社學長，卻在比賽的時候傷到慣用腳的韌帶，不得不退出社團……」

她咯咯地笑。

「第六個人，真的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是我從事現在這份工作之後認識的中小企業老闆……應該稱之爲青年創業家吧。我們同樣在成立未久的公司上班，所以意氣相投，還考慮到要結婚，但是就在我們交往期間，他公司的業績愈來愈糟，轉眼居然就破產了，經營狀況惡化之快，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看着他含淚要求分手，我沒有辦法拒絕。」

怎麼搞的，今日子小姐今天渾身帶刺。笑盈盈地渾身帶刺。

從總論切入，接着（在顧及他人隱私的情況下）延伸說明「過去被人冤枉的實際案例」接續個別論述的這場訪談，似乎使圍井小姐產生共鳴──忍不住將我的遭遇，投射在自己的前半生。

今日子小姐輕輕說出這樣的感想，然後微側螓首。

「也是……」

雖說要由我來說明原由實在很難啓齒，但是都來到了偵探事務所的會客室，也不能再三緘其口。

「像是『我是不是遭到詛咒了』或『難不成我是掃把星』之類──不過從她的敘述聽來，也難怪她會這樣鑽牛角尖……呃，該說是鑽牛角尖嗎，或許說是想不開呢……」

「……」

「總而言之，圍井小姐很煩惱──煩惱自己愛上的男人全都落得悲劇下場──而且不只是傷心，甚至懷疑起是不是自己害的。」

歷史可以歸納出類型，人類總是一再重複同樣的事──那是今日子小姐當天演講的主軸。圍井小姐說她「愛上的男人總是同一個樣，也因此常常遭遇同樣的失敗」──只是她口中的「失敗」，絕非意味着圍井小姐在選擇男朋友上的「失敗」。

身爲偵探的她，應該也並非是對工作大小眼，只不過比起一般的身家調查，果然還是要有點「特別」的要素才能讓名偵探打起精神，今日子小姐稍微表現出一點興趣來了。

這也太久以前。

「該怎麼說呢，也就是……她好像認爲歷經無數次破滅的狀況仍絕處逢生的我，是最適合的諮詢對象。」

雖然這種事很難單純地拿來比較，但總覺得比起我自己一再被人冤枉的冤罪體質，這像是更加惡毒的詛咒──因爲還出現了死者和下落不明的人，可不是一件小事。

也不能用「男人運不好」這種不痛不癢的結論來一筆帶過。

那天聽今日子小姐演講，我還在想問答時間能以這種輕鬆的問題畫下句點真是太好了──完全沒想到那提問的背後是如此慘烈。

別說不輕鬆，根本是一連串沉痛到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悲劇──當然，如果要比次數，從我被人冤枉的次數來看，六次什麼不過是小數目（大大小小加起來，我有自信高達三位數），但條件不一樣。

發生在心上人身上的悲劇。

以各式各樣的方式迎向「破滅」。

圍井小姐雖稱呼他們爲「交往過的男性」，但似乎與交情深淺沒什麼關係──一路聽下來，光是圍井小姐喜歡上對方，或許就已經構成滿足「破滅」的條件。

六個人。

就圍井小姐二十五歲左右的年齡，這人數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可以說是平均的人數吧？

扣掉幼稚園與小學時代，以及感覺比較像是崇拜的高中足球社學長……稱得上交往過的，就只有大學時的第四位、出社會以後的第五、第六位吧。

對於最近的第六位──甚至已經打算要結婚的青年創業家──放的感情想必最深吧。不過，對「喜歡」這樣區分等級是否有意義，我也不知道。

「希望不會讓你感到不快……圍井小姐，你說你一旦『喜歡』上對方，『開始交往』就會使對方『破滅』，是隻限於戀愛的對象嗎？例如對於朋友，也會有由於『喜歡』而『往來』的情況吧？另外，像是對於其工作態度產生好感的人物，或是喜歡偶像、歌手、運動選手……還有……」

「……我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

圍井小姐面露思索。

「不過，也暫時想不到這樣的人。我想仍是侷限於交往過的男性。」

「嗯……可是幼稚園時期的初戀和之後的戀愛還是有所不同吧？就算勉強把小學時代的『喜歡』算進去……」

「可是，我也和那位『大哥哥』約好要結婚喔。從這個角度來看，『大哥哥』和第六個男朋友是一樣的，沒有任何不同。雖然第六個男朋友的年紀比我小……」

幼稚園時期的婚約和出社會以後的婚約完全不一樣好嗎──可是看她用那麼真摯的表情說得情詞懇切，我也很難再繼續反駁。

說到底我終究是無法理解所謂女人心──顯然是個不適任的諮詢顧問。

像我這種人，爲何會在這種和我格格不入的高級餐廳裏，品嚐美味的餐點呢？

「我會在六個小時內做出結論，所以請您先回去一趟──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可以請您下午五點再過來嗎？」

而且，若將我說的謊歸類爲「委託人的謊言」，也未免是太沒有意義的謊言了──我本來也認爲應該要視情況說清楚講明白，但看今天這樣，我實在不想再讓今日子小姐對我產生更大的誤會。

設身處地站在她的立場，我完全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事到如今，我已經很習慣被人懷疑、被人誤會了，但不曉得該怎麼說，我就是不想被今日子小姐懷疑，而且還是那樣誤會我──因此在最後一刻，我決定要隱瞞事實。

「她這麼拜託我──『可以請你調查發生在我身上的詛咒嗎？』」

今日子小姐的臉上依舊帶着笑意，用稍微低了幾度的音調說。

「隱館先生也要再來一杯嗎？」

圍井小姐低下頭，以幾乎快要聽不見的小聲說。

「也就是──詛咒可能真的存在。那六名男性──的確都是因爲圍井都市子小姐才導致『破滅』的。」

至於圍井小姐前天「拜託」我的究竟是什麼，我則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偵探坦白──一口咬定自己受到詛咒的能幹女記者，居然對我這麼說。

「那是當然。請您在六個小時後分文不差地準備好付帳──不過。」

對今日子小姐而言，或許是想借此小歇一會兒。而對我來說，這也是好事一樁。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天的今日子小姐並沒有說錯──圍井小姐拜託我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出現在這裏，完全是我的專斷獨行。

「正因爲隱館先生是這樣的人，我纔想把這件事告訴你，我想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

我明白──這種話我說不出來。

最快偵探誇口承諾的時間令我瞠目結舌（因爲這表示要在六個小時之內解開六個謎團──相當於每個謎團只能分配到一個小時！），同時默默在心裏比了個勝利手勢。

「我明白了。換句話說，我只要證實這六起不幸事件，都與圍井小姐無關就行了吧？」

「我有件事想拜託隱館先生。這種事實在不該拜託今天才剛認識的人，可以請你──」

這時要是能說出一兩句貼心的臺詞，我的人生或許也將截然不同，但是很遺憾的，我沒有安慰女性的本事。

我覺得，若不跟你在一起就不會幸福。

這不是重點。我活得好好的對圍井小姐並沒有任何幫助──身陷於無可救藥的無力感之時，卻聽到她這麼說。

但如果說我不明白──又好像棄她於不顧，我也說不出來。

聽完我陳述回想，今日子小姐點點頭。她拿起咖啡杯，卻發現咖啡杯已經空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今日子小姐曾對我說過「委託人會說謊」，說得彷彿那就是她的信念般十分篤定。

今天感覺談得不太順利，我還以爲她會拒絕我的委託。不，即使把她對我的瘋狂誤解先擺到一邊，時間似乎也不夠吧……然而，既然今日子小姐說她辦得到，雖不敢說絕對，但我想她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呃，不樂意見到的結果是指……」

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就能夠得到幸福。

5

今日子小姐走向流理臺。由於她是從磨豆子開始泡咖啡，需要一點時間──如果想要追求最快的速度，應該改用即溶咖啡吧──但這似乎是她對咖啡的堅持。

「六、六小時後……是嗎？」

「我明……」

「好的。」

也沒有拜託我委託偵探調查。

「圍井小姐……」

不等我把話說完，今日子小姐便答應了。

「說得更明確一點，是要我確切提出那些男士遭逢的『破滅』並不是因她而起的證明，對吧？」

「我現在好怕再喜歡上誰，好怕再愛上誰。我已經不想再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自己打從心裏愛上的人遭逢破滅了──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談一場正常的戀愛，我就真的很想死。」

「我明白了，我接受。」

不白之冤不斷降臨在我身上的宿命固然難以承受──但要是不白之冤會降臨在親朋好友身上的宿命，我大概就連一次也受不了。

「所以──」

爲何她要告訴我這種事？像我這種人可以知道這種事嗎？彷彿毫無意義地闖入別人的內心世界──負疚的情緒，陣陣湧上心頭。

「她這麼拜託您嗎？」

今日子小姐手持咖啡壺回到沙發旁，分別給桌上的兩隻杯子添了咖啡之後坐下來，重新把我的委託內容做個整理。

「剛纔採訪時我也說過，再繼續這樣沒事就被人懷疑下去，實在很難跟任何人展開健全的交往。但我還是活得好好的。」

「進行調查之後，即使出現隱館先生或圍井都市子小姐不樂意見到的結果，我也會毫不遮掩、一五一十地如實向您報告──關於這一點，還請您務必見諒。」

我並不認爲她說想死是在演戲──想必圍井小姐是真心地認爲，與其眼看心愛的人破滅，不如自己破滅還好一點。

因爲「圍井小姐拜託我調查詛咒」這件事是騙人的。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圍井小姐抬起低垂的頸項。

「我有件事想拜託隱館先生。雖然這種事實在不該拜託今天才剛認識的人，可以請你……跟我結婚嗎？」

「隱館先生好了不起。」

「那、那就拜託你了，我會依照約定支付酬勞的。」

「我明白隱館先生想表達的意思。我也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一切都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都是我沒事想太多──我真的很想這麼相信，可是，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老實說，我聽不太懂今日子小姐那個忠告是什麼意思──比起來，愚笨如我在最後說的謊居然沒有穿幫，這點讓我感到非常欣慰。

「是的，我覺得你好了不起。」

承受不了沉默之重，我脫口而出──明知重點根本不在這裏。

當然，我說不出「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這種設想欠周的安慰──一直覺得自己給別人帶來困擾，而且還是給心愛的人帶來困擾的她，懷抱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我再怎麼樣去想逼近也只是想像。

「是的，這樣就行了。希望你能解開她的心結。我很清楚這做爲偵探的業務或做爲名偵探的業務都是不尋常的委託，可是……」

6

真要說起來，我的人生受到女性安慰的機會還比較多。

突然受到這麼直言不諱的讚美，讓我不知所措──要說是害臊，其實只是一片混亂。

當然，說謊是不好的行爲。

「欸……不，也沒那麼了不起啦。」

肯定會想大喊「如果有詛咒，就衝着我來吧」──肯定會很想死。

圍井小姐提高音量接着說。

倘若圍井小姐是個會去聽演講的今日子小姐粉絲，想必也不希望我自作主張這麼做──不過若非今日子小姐是「忘卻偵探」，我也不會想要委託她這種事吧。

「不、不過，提到不能談一場正常的戀愛，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