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

1

「厄介先生，可以請你去幫我買衣服嗎？」

連續在少女家和醫院撲了兩次空的今日子小姐，暫時停下腳步——本來還以爲她正默默啜飲着方纔在醫院大廳購買的罐裝黑咖啡，卻冷不防易被她提出這樣的請託。

「這是家大醫院，只要拜託院方，我想應該可以借到適合厄介先生的柺杖的——因此，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好、好的……」

的確，像這種規模的醫院，應該會有適合我的柺杖——只是，我不明白她提出這個要求的用意。

衣服？

「我總不能一直穿着水手服吧。固然不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由於連續撲空，意外多了不少時間，我想換個衣服。」

雖然那身水手服看着看着也漸漸看習慣，話說回來倒也是不好就這樣一直穿在身上。

總不能在晚上十點還穿着那身水手服去見紺藤先生——或許到了明天，今日子小姐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我這輩子都會受盡紺藤先生的揶揄。

距離時限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先不論是否還有餘暇，但是感覺調查確實已陷入瓶頸，想轉換心情、重振旗鼓，換套衣服或許是不錯的方式。

問題是——爲何要我去買？

而且今日子小姐的「請你幫個忙」聽起來像是要我自己去買……既然是今日子小姐要穿的衣服，應該由她自己去挑選不是嗎？

「別這麼說，請你幫個忙嘛。挑一套厄介先生喜歡的就行了，就還請把我當成你的玩具吧。」

對我施加壓力是怎樣。

要把走在流行的尖端、號稱同一件衣服不會穿第二次的今日子小姐當成紙娃娃，對我來說壓力太大了……我可沒有國中女生那麼天真無邪，實在做不出這種事。

光要避免和我看過她穿的組合撞衫，就足以令我傷透腦筋了……絕對還是今日子小姐自己去買比較好吧。

「不，我想利用這段時間處理別的事……該說是有點私事嗎？或該說是一點小事？讓我們相約一個小時後，在遺言少女墜樓的那棟大樓的樓頂上集合如何？」

又要分頭行動？

今日子小姐要去買別的東西嗎……既然她說是私事，我也不好過問。

善於穿搭的今日子小姐會把挑衣服的重責大任交給別人，想必她打算在這個小時理去處理的，也絕不盡然是私事吧……然而我不懂的是，爲何要在那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上集合呢。

離職的店員哪有臉去這樣問老闆。

我還以爲遺言少女是刻意選擇能夠確實提高死亡機率的大樓來跳，但放寬視野，相對看來……的確不上不下。

這也算是一種平衡感吧。

從哪裏跳樓是個人自由。

「有件事讓我挺在意。一直期待或許能在哪裏得到相關證詞。」

這跟潛入女校的嚴重性可不一樣，我應該會阻止她吧……站在今日子小姐的立場，讓我這種龐然大物同行，鐵定會提高非法入侵的難度。

「因爲，如果我先吿訴你，你就會變成共犯了。」

就附加的請託而言實在太苛刻。

從哪裏跳樓都可以自殺。

「嗯，可是，我想厄介先生應該不會想再因爲這次的事，蒙受更多的無妄之災纔是……」

感覺這只是把字詞的順序對調一下而已——不，不只如此而已。

根本是責無旁貸的違法行爲……啊，所以才說不出口吧。

被她趁勢拜託買東西，於是就這麼速速與她分頭行動，而相約的會合地點——又是那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上——實在是很糟糕的選擇。

「這樣啊。還真早打烊呢。真是有夠傳統的二手書店哪……算了，那也無妨。」

光是這項請託就已經很沉重了，但是我判斷如果繼續抵抗，她反而會繼續要求更多也說不定，於是我答應了。

「那麼，衣服的事就拜託你了。」

居然這麼簡單地就吿訴我。

我早已想開了。

聽到此話，我便知道她想說什麼了——剛纔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的也是這個。遺言少女爲何不是在「校內」跳樓……當然，我並不是基於「國中生要跳樓就該從就讀學校的校舍樓頂跳」這種成見如此說。

所以就算會被認爲是沒有創意的傢伙，這時還是走保守路線、不要想太多，看到不錯的套裝就買下，方爲上策。

……雖然我認爲這是相當關鍵，也是在調查這事件時，能從根本推翻整體概要的觀點，但是事情發展至今，今日子小姐好像完全不打算提及這個可能性的樣子。

一決定方針，今日子小姐似乎就立刻要離開醫院大廳展開行動。我連忙拉住她，提出在最後的最後才終於發現的問題。

因爲她會把自己的肌膚當成最小限的筆記本來使用，所以給她的衣服除了要好看，同時也得負起遮住筆記的任務——不過如果要配合這個條件，選購起來倒是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什麼事？」

「我想知道遺言少女住在什麼樣的房間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即使無法向家人請教，至少想拜見一下遺言少女的書架。」

「什麼？」

今日子小姐面無愧色地說道——不過，嗯，我想也是。

今日子小姐臉上浮現了曖昧……或該說是複雜的笑容。若她真的是個國中女生，這表情倒是頗具深意。

「……」

「那、那個，今日子小姐。」

或許今日子小姐是判斷這個假設還不能在作創社的會議室裏當着紺藤先生、阜本老師和取村小姐面前提出，只是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依舊不肯向同行的我透露半分，未免有些不太自然。

四周雖然還有其他大樓，但都是些五層樓或六層樓高的大樓，附近只有那棟大樓可以確實提高死亡率。

咦？怎麼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現場蒐證應該已經在上午結束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有個疑問——遺言少女爲何要從那棟大樓往下跳。」

可是這也應該已經討論過了。

說來白天也曾經討論過一次這個可能性，不過在進行調查的過程中，已經放棄了這個假設……畢竟「有人意圖殺害十二歲的少女」這個假設，再怎麼說都是太荒誕無稽，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過若是要模仿遺言少女的行動，穿水手服應該比在樓頂上穿脫靴子更能進入狀況纔是。

要我去買衣服，「無法忍受身穿水手服」這種個人理由顯然是其次，主要是爲了不想讓我目擊違法調查……不是距離感，而是罪惡感的問題。

「……這不是我們一直討論的問題嗎？我們不就是一直在調查她跳樓的真正原因嗎？」

什麼偷偷溜進去。

今日子小姐毫無顧慮地說——雖然多少覺得這種說變就變的態度到底是怎樣，不過她說的倒也沒錯。

2

「無妄之災……？」

「幫你買衣服是沒問題……可是，呃，你還沒給我買衣服的錢。」

「有話說『走訪現場千百遍』呀。遇上瓶頸之時就重回現場，是調查的鐵則。」

今日子小姐說道。比起偵探，這更像是刑警的臺詞——不過，她會決定要再去一趟那棟曾經是我職場的大樓，似乎也不是單純的心血來潮。

相對而言——似乎是如此。

先說結論。我的擔心最後只是杞人憂天——當我抵達會合地點，今日子小姐這位最快的偵探雖然已經先我一步抵達，但她似乎也是剛到，在已經漆黑一片的大樓樓頂上，將她脫下的靴子重新穿回去。

上午讓今日子小姐一個人先上去，結果她不但跨過欄杆，還在那邊與遺言少女的體驗共鳴——所以現在搞不好又在做同樣的事*

「哦……」

「啊，厄介先生，謝謝你！」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當我前往會合時，正好目擊今日子小姐墜樓——也難說絕不會發生這種連想都不敢想的展開。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我希望自己至少要能及時趕到她墜樓的落點上，於是我撐着向醫院借來的柺杖，一步一柺杖地加快腳步，前往那棟大樓。

「其實我又去了逆瀨坂家一趟。」

那是最快的偵探之所以那麼快的原因之一，然而那個人在從事偵探活動時，該說是不瞻前，還是不顧後呢？總之經常不惜以身犯險。

「共、共犯？」

先把我的時尚品味擱到一邊，選購今日子小姐的衣服時，應該注意的是要選擇長袖的款式——不管是褲子，還是裙子，都要選擇下襬可以蓋到腳踩的長度才符合理想。

3

「那家店傍晚就打烊，所以我想老闆已經回家了……我也不曉得他家的電話。」

而且我們也不是沒一起去過。

雖然在情勢所趨之下和她共同行動，但我畢竟不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員工，也無能扮演華生角色，想必有些地方她就是不想讓我同行、有部份情報網就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對於與今日子小姐之間難以拿捏的距離感，早已有所領悟。

今日子小姐說明她想再次前往探訪的理由。

「我趁着沒人在家，偷偷溜進去了。」

的確已經受夠了。

「咦？什麼事情？」

「我想一定會辜負你的期待的……請不要再給我壓力了。倒是今日子小姐，事情辦得如何？」

「說私事是騙你的。我其實是一個人去調查了。」

然而，這樣重新整理出來的疑問就變成——遺言少女選定的跳樓地點，爲何不是最貼近身邊的學校校舍，也不是從十層樓高的大樓，而是那棟住商混合大樓呢——真不可思議。

「哎呀，我好期待厄介先生的品味啊！你會讓我穿什麼呢？」

「不是這個，我是說……爲何她選擇往下跳的，偏偏是那棟大樓。」

「再進一步來說，當我潛入學校時，爲了打聽消息，自然也在校內散步觀察了一番。雖然沒有十層樓高的建築，畢竟是學校設施，每層樓的天花板都挑高，校舍也有相當高度。若是要跳樓尋死，算是很足夠了。」

「同時擁有兩面的觀點是很重要的呢！」

「也不是那個。那棟的確是那一帶最高的大樓——但是其他地區肯定有更高的大樓吧？只要從十層樓以上的大樓跳下來，不管底下有沒有路人經過，就算底下設置着跳跳牀，應該也可以死透透的。從這個角度來看，七層樓的建築物其實有點不上不下。」

前往那棟大樓就等於是去剛離職的二手書店一樣，老實說，真的不想在同一天裏再去第二次……

會合之後，再鼓起勇氣針對這點委婉地問問今日子小姐吧……當然我必須發揮演技，隱瞞這是不小心看到她大腿內側寫的文字纔有的疑問，假裝是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想請你只看結果、別問過程，但大概也混不過去吧。因爲幾乎都是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即使我答來手足無措，今日子小姐並未表露出失望，只是聳聳肩說道。

看到我拿在手上的東西，今日子小姐笑逐顏開，衝了上來——或許真的是一心想要趕快換掉水手服吧。

「辦私事也會徒勞無功嗎？」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和今日子小姐應該已經討論過「不該用書架上的書來揣測人的性格」了呀……

難得有機會可以在得到本人許可的情況下，讓今日子小姐穿上我喜歡的衣服——嗯？

先不管要怎麼入侵門窗緊閉的透天厝，但這也難怪她要隱密行動。

因此纔想要重回現場——今日子小姐說。既然這樣，我也沒意見。或許向那棟大樓的相關人員打聽，真的能發現什麼也說不定。

「你不是說去辦私事還是什麼小事的嗎？」

今日子小姐一臉難以置信地反問。

這時我纔想到。

也是，考慮到晚上會有人回家的可能性，再跑一趟不見得會白跑……既然是這種小事，她爲何不事先吿訴我？

「如果說有什麼是遺言少女非得從那棟大樓往下跳的理由……那可能就幾乎等於她自殺的原因。本來我以爲只要繼續調查，遺言少女選擇那棟大樓的理由就會自然浮出水面，沒想到至今卻仍然連邊也摸不着。」

我記得我們就是在大樓樓頂上談這些的。

在別處跳，我也不會搞到兩處骨折了，所以這可是與我切身相關……

咦……重回這棟大樓之前，今日子小姐又走了一趟遺言少女的家嗎？

於是，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在今日子小姐拜託我跑腿的任務上，可是由於在買東西的同時還東想西想着這些，所以不禁也想起了寫在今日子小姐右大腿上的文章。

「要是過去曾經有名人從那棟大樓往下跳，那麼『受到那個人的影響而跳樓』也會成爲強而有力的假設吧！所以厄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在會合之前，向你以前上班的那家二手書店的老闆打聽一下嗎？」

不過，說是這麼說，這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

不過，反正終究是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罪惡感，看忘卻偵探倒是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

既然今日子小姐並未特別提出這樣的要求，那讓她穿無袖上衣或褲裙之類的應該也很新鮮，但是如果我的品味因此受到質疑，就得不償失了——

「要買我的衣服，還要我付錢嗎？」

畢竟我從一開始就被無端捲入——可是事到如今，再拜訪遺言少女家又算什麼無妄之災呢？就算是爲了有衣服可換，必須分頭進行……

「能同時從正反兩方來看事情」縱使說不上是偵探活動必備的才能，但至少應該很好用吧。

總之，再深究也無濟於事。

比起目睹今日子小姐從大樓的樓頂上掉下來，對她的違法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輕鬆多了……真是個讓人全方位心驚膽跳的偵探。

「所以呢……你都踩到紅線了，當然有些成果吧？」

該說是踩紅線嗎？還是秀下限呢……要是有人報警，可是會被用「穿着水手服的成年女性闖進空無一人的房子」來形容的哪。話說回來，既然她甘冒這樣的風險，如果沒有能與之匹敵的收穫，未免也太不合算了。

只可惜，我似乎想得太美了。

「同上，徒勞無功。遺言少女的房間裏根本沒有書架——看樣子她似乎是會把書扔掉的人。」

今日子小姐半點泄氣的樣子也沒有，聳聳肩。

「同上」是想表達啥。

犯罪果然是件不合算的事……還是腳踏實地的調查好。

硬是要我說些什麼的話，「會把書扔掉」應該是不想在自己的房間裏留下閱讀的記錄，所以從這個事實看來，或許更證實了遺言少女不願內心世界受到窺探的性格。

但老實說，已經不需要這種情報了……

「真傷腦筋呢。爬上樓頂以前，我還在這棟大樓裏繞了一圈，可是卻一無所獲。該說是束手無策嗎……這下子真的無計可施。怎麼會這樣呢。」

今日子小姐說着，抬頭仰望曾幾何時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現在時刻爲晚上七點。距離時限還剩三個小時，卻已無計可施，真是太諷刺了。今日子小姐身爲最快的偵探，三個小時明明可以做很多事……

「我一直在等下雨，可是隻剩三個小時，應該沒希望了。」

今日子小姐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原來她並不是仰望星空而陷入感傷，只是單純的確認雲量——雨？這麼說來，案發當天的確是個下雨天。媒體報導雖然不會提到「當天的天氣」，但是報紙上有天氣欄——今日子小姐大概是看到了那個吧。

該說是明察秋毫嗎……總之是無懈可擊。

如果要模擬案發現場，的確會連這點都想徹底重現吧——只可惜在我的手機通訊錄裏，並沒有能操縱天氣的名偵探。

看到今日子小姐打算將思考切換到這麼現實的方向，想必真的是束手無策了吧。雖然很不甘願，但是也沒辦法。畢竟今日子小姐絕不是超人，也不是萬能的偵探。

「厄介先生，能請你比照騎士侍奉公主那樣，在那裏彎下腰來嗎？」

這點就算不跨過欄杆也能明白。

原來這個記錄是昨天的今日子小姐爲了解決昨天的案子而留下的筆記。

「也對，幸好是給厄介先生看到。」

說來，這是我第幾次擦去寫在今日子小姐身上的筆記了啊……不管是第幾次，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都是第一次吧。

「請、請不要胡說八道。」

「失足墜樓」與「自己跳樓」完全是兩碼子事——現場並沒留下雨衣或雨傘，想像場景時還是會覺得「渾身溼透的女孩，在雨中自己選擇結束生命」的構圖比較自然，但這也是基於期盼事件能更戲劇化的成見嗎？

今日子小姐完全不理會我的說詞。

雖然不到她逼我出錢買衣服時那麼誇張，但我話剛講完，今日子小姐就皺起眉頭，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

要是被推落的，遺言少女不可能毫無抵抗……應該會馬上引起大騷動，所以如果真的有兇手，那傢伙應該無法逃離這棟大樓。

「……」

偵探有立場這麼說我嗎。

大概是真的很難爲情吧，今日子小姐毫無防備地哀嘆道。我明白她的心情，卻又覺得她差不多也該認知到這樣把腳抬得高高的姿勢其實更丟臉。

「請幫我湮滅證據。」

先不管筆跡的問題，我怎麼可能在不讓今日子小姐發現的情況下，把字寫在那種地方。

「是、是這樣的嗎……？」

不過……嗯？怪怪的。

「什麼？」

隨着夜色漸濃，不小心睡着、失去記憶的風險大增——有別於今天的事件，昨天可能發生了必須筆記在身上的狀況吧。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還以爲這是白天我們在這棟大樓裏分頭行動的時候，今日子小姐向誰借筆來寫的……

「這實在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敗……真是太丟臉了。」

咦？

證明了自己沒亂說話，這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但今日子小姐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明明是看着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筆跡，卻連聲「咦？咦？」

換言之，那果然只是突發奇想，經過思考之後，已經排除的假設嗎——可是，忘卻偵探特地寫在肌膚上的筆記，完全沒拿出來討論也很匪夷所思。

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沒有半個字。

再說，我認爲她真的搞錯了應該感到害臊的重點——高舉着一條腿的今日子小姐穿着水手服，而正在服侍她的我則手腳骨折，一想到這是多麼不可思議、莫名其妙的畫面，我就只想趕快完成這個任務。

「厄介先生，不開玩笑，我想警方已經針對這點好好調查過了。如果是手法更爲刁鑽的自殺也就算了，但跳樓——該說是非常原始嗎？總之是很單純的方法，我想應該沒有動手腳的空間。而且除了遺言少女之外，還有其他人在樓頂的話，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更別說若是爭執跡象，應該更引人注目。」

不，最起碼和我在病房見面之後，今日子小姐的記憶都是一貫的——在電車上感覺雖然有點危險，但她從頭到尾都很清醒。

「可是我沒寫過這句話呀！因爲我壓根兒也沒想過遺言少女可能不是自殺。」

這個行爲太莫名其妙，我不太明白是要表達憤怒還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今日子小姐如此把右腳高高舉起，保持Y字平衡的固定姿勢時，整條大腿連內側都外露了——而且由於今日子小姐實在是太沒反應，讓我甚至開始以爲是自己看錯——沒想到，就如同我白天所見，在今日子小姐的右大腿內側，確實有着一行用她的筆跡寫下的「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好、好的。」

大喫好幾驚。那模樣彷彿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腿上爲何會寫着這樣的字——接着她難得不知所措地這麼問我。

這也難怪，因爲那段文字是她跨過欄杆，擺出不合人體工學的姿勢時，才能勉強看到的。

「今日子小姐，我現在突然想到，有沒有可能遺言少女不是自己跳樓，而是被誰推下去的呢？也就是說，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這該不會是前一個案子的……」

「是呀……」

「當然，我知道這是個無理的要求……只是，會令人很在意吧？遺言少女爲何要選擇下雨天跳樓。」

因爲是突來的陣雨，這倒是可以歸類於「沒想那麼多」的範圍內。

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這麼一來，比起追究遺言少女自殺的動機，或許更應該專注精力在要怎麼說服阜本老師吧……」

我已經委託忘卻偵探辦案好幾次，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令我不由得陷入混亂。

「可、可是，既然是這樣，今日子小姐寫在右大腿內側的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啊。」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那行「如果不是自殺的話？」——今日子小姐寫在右大腿的備忘錄——今日子小姐從頭到尾都沒提到這件事，就舉白旗投降了。

我最近才知道這件事，但忘卻偵探倒也不曾刻意隱瞞這點——對於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喪失記憶的今日子小姐而言，不如說是必然的舉動。

我還來不及哀怨自己的人生怎能這麼沒有成本效益，今日子小姐已經瞬間展開行動。她一語不發，猛然掀開漆黑水手服的百褶裙襬，露出右腳的大腿根部——將雪白的大腿袒露在我面前。

分明是有事相求，這姿態也太高——但是以我現在的立場也無從反對——只能乖乖聽話，屈起自己龐大的身軀，當場蹲下來。

「是嗎？我曾經跨過那個欄杆，用自己的眼睛看過所以很明白，要是下起雨來地會很滑，站在那裏非常危險喔！」

準備接下來就要死，而且還是打算要從這裏跳樓的人，我想根本不會在乎地滑不滑……不過一旦在意起來，也是會在意的。

我無從知曉今日子小姐昨天解決了什麼案子——只不過，從她本人雖然否認，卻顯然有些睡眠不足的樣子來判斷，可以推測案件應該是相當棘手。

我被她問倒了。

今日子小姐撩起裙子舉起右腳，將腳跟連着小腿擱在我的左肩上。

今日子小姐爲何會想到這是他殺案的可能性，又爲何會在之後排除了這個可能性呢……

我說着一點建設性也沒有的安慰。

「這、這是什麼？是你寫的嗎？」

忘了自己寫過嗎？

今日子小姐說着，用另一隻手抓了抓滿是白髮的頭。

「厄介先生，可以請你用這個幫我擦掉嗎？」

「不好意思。」

宛如芭蕾舞者的動作。

「……呃，這個嘛。」

今日子小姐說道。

當然，別說是跟遺言少女沒關係，跟這次的案子也沒有任何關係……

選擇這棟大樓的理由——還有，選擇下雨天的理由。

「還能有誰……不是你自己寫的嗎？今日子小姐不是會爲了以防萬一，把字寫在自己身上嗎？」

就像是在案發現場發現毫無關聯的塗鴉，卻自以爲是什麼重要的線索，喜孜孜想要解讀——看來我終究沒有扮演偵探的命。

這句話聽來還真是令人臉紅心跳——當然，牽涉到事務所的信譽問題，這應該是「好在不是被委託人看見」的意思吧。

就在這時，今日子小姐發揮了身爲偵探的推理能力，敏銳察覺到事情的真相——纔怪。

4

……會說不通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帶用來在身上寫字的筆，卻隨身攜帶用來擦去身上筆記的工具，該說是忘卻偵探特有的細心嗎……我邊想着這件事，邊從她遞給我的袋子裏抽出一張殺菌紙巾。

「啊！」

「是啊。不過〈死亡帶路人〉裏也有個『絕不撐傘的男人』，還有在雨中自殺的橋段……我想確認她是否在附會這些，卻遲遲等不到下雨。」

不管怎樣，問就知道了。

「哎呀，真是的……好丟臉啊！」

對了，那行筆記。

「呃……只是她想死的那天剛好下雨吧……」

今日子小姐不再抱頭哀怨，拿出了一包不曉得是怎麼藏在漆黑水手服裏的酒精殺菌溼紙巾，伸手遞給我。

一想到連本人都不容易發現的身體部位，如今卻0;如字面上的意思1;地展露在我面前，就覺得很奇妙。

不過，現實的確是這樣吧。

不管是預習的內容，還是調查的內容，她都沒忘記——也不太可能是在分頭行動的時候不小心睡着。

姑且不論這行小字是否發揮了作用，當事情解決，已經沒有用處的筆記當然要進浴室洗掉——然而，也許有時會因爲寫下筆記的位置太不尋常，一時大意而讓筆記留到隔天也說不定。

「唉……等等換上厄介先生買給我的衣服時，也得檢查一下還有沒有其他忘了擦掉的地方纔行。」

自己的演技之差，讓我眼前一黑——明明沒有做壞事，卻也沒有一件事是做得順利的。

用詞固然有禮，卻是不由分說的口吻，因此我也只能接下這個任務——也對，畢竟是她自己擦不太到的地方，纔會留到現在，硬要自己擦拭的話，裙襬迎風飄揚，內褲可能會走光。

不用她交代，我也不敢吿訴任何人。

身爲忘卻偵探，居然會犯下這種錯誤。

我漫應一聲。結果「遺言少女並非自殺」的可能性，不過是我囫圇吞棗，或該說根本只是誤會一場的事實，令我真的非常失望。

「那、那到底是誰……」

「呃，寫在這麼難發現的位置，忘了擦掉，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原來如此，這個想法很有趣呢。但說話要有證據纔行。哎呀呀厄介先生，你可以去當推理作家喔。」

但我也不能因爲如此，就打電話給手機通訊錄裏的其他偵探……嗯。

「討厭啦！怎麼可能呢？厄介先生。僞裝成自殺的他殺什麼的，你是推理小說看太多了嗎？」

身爲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忘卻偵探，把另一個案子的筆記留到第二天，在她心中是絕對不能發生的錯誤吧——當然，她在做筆記的時候也花了一番心思，所以光看「如果不是自殺的話？」這種片段的文字，也無從揣測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對於爲了不留下任何紀錄，既不坐計程車、也不用悠遊卡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問題可能不在這裏吧。

要比不端莊的程度，還真是比跨越欄杆更不端莊的構圖，裙子都已經撩到大腿根部，卻仍無隙可乘地按着裙襬不讓內褲走光的好本領，算是勉強還保住了優雅。

這是兇手在解決篇的臺詞吧……唉，如果能當上推理作家我倒是想當。

啊個頭啦。

「哎哎，真受不了，真是太丟臉了……厄介先生，求求你，千萬別把你擦拭過我大腿的事情吿訴任何人喔。」

雖然已經蹲了下來，但是由於我的身高高，肩膀位置仍然不算低……她的股關節柔軟度確實堪比芭蕾舞者的等級。

不曉得她想幹嘛。

失敗是失敗，但幸好尚未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麼一來，無計可施的狀況已經成定局，就只能把剩下的時間用來思考如何安撫阜本老師了——最大的瓶頸，則在於今日子小姐下午激怒了阜本老師，我實在不認爲他能夠冷靜地和我們對話——這雖然是今日子小姐自作自受，但還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啊！」

明明是自己要我幫她把寫在身體敏感部位——連她本人的手也構不到的部位——上頭的文字擦掉，或許心裏還是有些忐忑吧，今日子小姐突然發出這樣的驚呼聲。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連忙拼命向她道歉，把手拿開。

是我太用力了嗎？

我只能用單手，而且只有左手能動，很難掌握力道……但今日子小姐所說的話又更讓我一頭霧水。

「請別向我道歉，相反地，請爲自己感到驕傲。」

定睛一看，直到剛纔還爲了自己的失誤而一臉難爲情的今日子小姐，如今卻是滿面綻放着燦爛的光芒。

「謝謝你，厄介先生！」

還笑着向我道謝。

加上她的一條腿依然0;擱在我肩上1;抬得高高，感覺再這樣下去，她

就會自顧自地跳起踢腿舞來……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心境上的變化？

「呃，今日……今日子小姐？」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對惹，對惹，就是這個惹！我都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呢——可是！」

今日子小姐絲毫不在乎旁人眼光，情緒激動地大喊大叫——「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這個訊息指的是昨天的事，跟今天的這件案子應該什麼關聯也沒有吧？

以爲有關聯完全是我的誤解，而今日子小姐也就如她所言，壓根兒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壓根兒沒有考慮過？

沒有考慮過——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並不是在檢視之後排除這個可能性——而是現在纔要開始檢視這個可能性。

時間真的太緊迫了……

我的一場誤會居然能對解決這件事做出貢獻，讓我覺得好害臊，只是這下子，我們就要與時間作戰了。

「今日子小姐，那……」

「真傷腦筋——多出來的時間到底要拿來做什麼呢？」

「可以請厄介先生幫我檢查下——還有沒有其他字留在身上嗎？」

然而，今日子小姐口中的「真傷腦筋啊」並不是這個意思。

是啊……即使是最快的偵探，這下子也只好放下身段，提出延長時間的申請了。只是想到昨天的事才令她苦戰了一番，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應該不太能熬夜……

今日子小姐說道。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厄介先生。遺言少女的自殺並不是自殺……不，目前只是靈機一動，還必須審慎評估，不過恐怕就是這樣不會錯。」

忘卻偵探自信滿滿地說。

「期限是晚上十點。考慮到前往作創社的交通時間，只剩下兩個小時左右吧。嗯……這還真傷腦筋啊！」

倘若真的不是自殺，就更是需要推敲。

這又是說變就變的大轉變了，彷彿忘了她在前一刻纔不容置疑地否決這推論——她剛纔還爲「忘了擦掉筆記」這個不應該發生的失誤垂頭喪氣，此刻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那股沮喪。要說很有今日子小姐的作風，倒也充分展現了其勢利眼的一面，但對我來說，能看到她這麼有精神，總是比較好。

用來完備推理的時間……今日子小姐必須更仔細地檢視這個若有所得的想法是否正確纔行。

「什麼？」

今日子小姐看似興致勃勃說道。她輕巧地鬆開了按着裙子的手，隨之摸上我右手臂的骨折部位。

因爲如果是他殺，截至目前的調查方向將會產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必須從頭開始重新調查。

「要使出卑劣的手段來封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