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1

結束這個案子之後,波止場警部打算辭去警察的工作,就連辭職信也已經寫好,放在外套的內側口袋裏——全是抄自些樣板範例文,有寫跟沒寫一樣的內容,但辭職信就是辭職信。

因個人生涯規劃而辭職。

(可是我也沒說謊——畢竟「結婚」這個理由,本來就除了個人生涯規劃以外什麼都不是)

換成比較喜氣的說法,則是「壽退社」——爲結婚而辭職離開公司。

不曉得公務員是否也能套用「壽退社」這種說法,但就算能這麼說,也不能寫在辭職信上——由於在過去的警察生涯裏,無論是對上司還是部下,波止場警部都毫不諱言「工作就是我的男朋友,我這輩子都是法律與正義的守門人」,所以不管「因個人生涯規劃」是多麼老掉牙、多麼沒創意的用詞,

如今她也只能這樣寫。

(其實我已經跟行外人男友偷偷地交往了很多年,這次是以辭掉工作爲前提準備和他踏上紅毯——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要選擇婚姻,還是選擇工作。

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要面對這種平凡無奇又古板,要說的話根本是跟不上時代的煩惱。

老實說,波止場警部實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站在男友的角度,他似乎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之所以要求辭去工作,並不是要女人進入家庭,而是不希望心愛的人繼續從事刑警這種危險的行業,如果想繼續工作的話,大可去找更普通的工作。

再說得坦白一點,警察是一種不曉得會被誰懷恨在心的職業,所以說辭就辭,結果反而更加危險也說不定,然而波止場警部也不是不明白未來的老公之所以會那麼想的心情,實際上,最近也多少開始覺得自己並不適合擔任法律與正義的守門人。

對工作已經沒有以前熱情。

從事自己嚮往的工作,反而消磨了幻想及理想。

被人誤解曲解也無妨——說實話,聽到男友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比起抗拒,「也差不多該辭了」的感覺還比較強烈。

回頭檢視過去的工作表現,波止場警部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既不適合也扛不起警察這份工作,以及警部這個頭銜。

不曉得會被誰懷恨在心,辭去警察還比較危險——話雖如此,但是對於實在稱不上有過什麼像樣表現的波止場警部而言,就連這種不安可能也只是杞人憂天。

因此,雖然爲了保全體面,還是稍微做個樣子煩惱了一下,但是隔天就去買了《給大人的辭職信範例文集》回來——買的時候還在想,「大人」真的會需要這種書嗎。

然而,儘管是不適合自己的職業,即使過去實在稱不上有什麼像樣的表現,但畢竟是自己選擇成爲警官服務社會做爲職志,絕不是對這份工作毫不戀棧——一旦真的要辭職,還是會很捨不得,覺得難以啓齒,甚至想過會不會有人來阻止自己離開(還真想不出會有誰)。

(因此)

因此,決定用這個案子做爲界線。

「死因也釐清了嗎?」

「……有什麼疑點嗎?」

波止場警部再度面向池塘——在今日子小姐依約來到之前,波止場警部也一直都在埋頭苦思。

不管怎樣,她既然都這樣說了,也不能不加以說明——波止場警部還沒欠缺職業道德到爲了拖延破案的腳步,刻意隱瞞詳情。

(最快的偵探——)

「不是。」

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忘卻偵探。

「……是不知道兇器是什麼嗎?因爲傷痕是特殊的形狀,再加上又是浮屍所以整個變形……」

伴隨着這樣爽朗直接的寒暄,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出現在刑案現場,位於市民公園正中央的池塘旁邊——她身穿小碎花的連身洋裝、藍色的開襟毛衣。長度只到腳踩的襪子是紅色的,厚底鞋則是淺綠色。

波止場警部自我分析了一下,繼續說明。

「不,已經確定身分了。」

今日子小姐不是喜歡謎團,而是喜歡工作——然而,她那樣的工作態度是以什麼爲基準形成的呢?看在波止場警部眼裏,實在是難解的謎團。

真的就像在田徑賽時被判爲起跑犯規那樣,今日子小姐失望得都快站不穩了。這下子或許真的有點尷尬。

2

重度的工作狂。

「你是波止場警部吧。好的,我把你記起來了。」

「已經從死者胃裏的殘留物斷定出推定死亡時間,在那段時間,嫌犯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那明明是正常人要上班的時間,嫌犯卻裝病在家休息。」

波止場警部看着記事本回答。

「那我們就目標快刀斬麻,速速進入正題吧!我會好好協助你的,波止場警部,還請說明案情概要——關於命案的內容。」

不只是急速進展,根本是急轉直下。

腫脹變形,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

「那麼,到底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忘卻偵探來做呢?」

今日子小姐看似有所領會地說道。要連續三次否定她的話,着實令人有些過意不去。

「請、請等一下。有有有,我已經準備好一定能讓你滿足的工作了。」

問一下此生或許都與辭職信無緣,幾乎是把職業本身當作她身分證明的忘卻偵探。

雖說現場經驗不能算豐富,但是自從進了警察這行,波止場警部已經看過比一般人還要多得多的屍體,但最糟糕的屍體,還是莫過於浮屍。

「換句話說,兇手在打破死者的頭以後,才把她丟進池塘嗎——嗯。」

她顫抖着聲線,以非常不爽的語氣說道。

「是不知道動機嗎?」

「請讓我工作。請給我工作。工作。工作。工作。」

(也難怪公家機關會請她來幫忙破案——但是,在每次「初次見面」的時候,還是讓人總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如此。那是要我忘卻偵探來釐清死者疑點重重的死因嗎?」

波止場警部說道。

從第一次與她共事的時候就不解至今。

「動機很明確。兩人分手好像談得很不順利……所以或許該說是前男友而不是男友。從死者手機復原的資料裏,已經找到內容近似恐嚇的電子郵件,聽說嫌犯也經常向身邊的人透露對死者的殺意。」

忘卻偵探微微一笑,如此說道——同樣身爲女性,也不免覺得她那迷人的笑容令人心蕩神馳,就算她說記得,一想到到了明天,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忘記,就覺得這一切都只是有夠空虛的客套話。

「是溺死的嗎?」

(畢竟,忘卻偵探正是解決「波止場警部最初一案」的偵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機會難得,不如趁機把當時埋藏在心中的疑問攤開來,問她一下吧。

「嗯……?」

(然而,就連最後一案都不覺得能夠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我果然還是不適合當警察吧——)

今日子小姐以狐疑的眼神盯着波止場警部看,彷彿在確認目擊者模棱兩可的證詞——要問是不是真的,老實說也有點難回答,但的確是在調查本案之時,讓偵辦陷入膠着的難題。

不開玩笑,今日子小姐當真要掉頭走人,波止場警部連忙繞到她面前去留住她——說是那麼說,但命案當然不是特別爲她準備的。

或許不該把案子——抑或是人類屍體拿來互相比較,但真的沒想到自己負責的最後一個案子,會是這種悲慘到令人忍不住想移開目光的命案。

面對命案卻想「快刀斬麻」、「速速進入正題」的輕率反應,想來與擅自將本案當作離職界線的波止場警部實在有得拼,不過最快的偵探是連爲死者默哀的時間都捨不得嗎——也或許她是認爲只要能早一秒破案,就是對於死者最好的弔唁也說不定。

「頭部有被用力毆打的痕跡——所以直接死因是遭到擊斃。」

沒想到最快的偵探竟會介入被自己選定做爲最後工作的案子,波止場警部總覺得是受到天譴了——話雖如此,但這或許也是一種命中註定。

指着發現屍體處——池塘的中央部分。

「真的嗎?」

波止場警部問微微歪着頭,滿頭白髮搖呀搖的今日子小姐。

「……」

「不,沒有遇溺痕跡。看來死者是遭到殺害後,才被丟進池塘的。」

這是一座氣氛閒靜的池塘,平常會有親子或情侶在上頭划船遊玩,但是在發現屍體之後,現在暫時封鎖,湖面上大概只看得到水鳥。

「沒有。」

「沒錯。雖說是女性,但屍體的狀態很糟,乍看之下甚至無法判別是男是女。」

「我是波止場。請多多指教……初次見面。」

「前幾天,在這座池塘裏發現了屍體——一名失蹤成年女性的屍體。」

更何況死者還穿着衣服,錢包也還在口袋裏——駕照和身分證都在。

不過團隊將頓時缺一角的上司,應該不會覺得是個好機會,而會覺得是場大災難吧。但是波止場警部已經在男友的父母面前發過誓,所以再也沒有退路了——所以該怎麼說呢,雖然這麼想不太好,還是會希望這個案子能辦久一點。

「已經鎖定兇手了。住在這座公園附近,是死者的男友。」

忘卻偵探抱頭。

儘管就要辭職了。

今日子小姐面向波止場警部,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就算她用責難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能因此虛構委託內容。

爲了解開犯罪事件的謎團,不惜以命相搏的偵探所在多有,但是警方並不會委託那種性格難纏的偵探。

「加勢木小姐的屍體就浮在這座池塘靠近正中央的位置,發現者是當時正在划船的情侶——他們立刻打電話報警。」

今日子小姐又會錯意了,波止場警部再度幫她踩下煞車——要駕馭最快的偵探,真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的案子也是這樣。

今日子小姐似乎頗失望地點着頭。

「嗯,是浮屍嗎?」

「死因已經釐清了。」

如她本人所說,她的記憶一天就會消失——無論參與過什麼案件,無論接觸到什麼謎團,無論引導出什麼解答,都無法持續記憶到隔天。

該說是引人注目嗎?明明是五顏六色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卻像是執行公務的制服似的,十分合身瀟灑——最大的特色或許是她那及肩的滿頭白髮,將全身的色彩完美整合起來。

與接下來正打算辭職的波止場警部恰好成爲對比——究竟是什麼驅使她要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慘到就連照片都令人不忍卒睹。

「如果沒有工作做的話,我就回去了。」

(話說回來,那個人應該早就忘了自己見過還是菜鳥的我吧——)

「早就忘了。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我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

(畢竟是最後的工作,我也想弄個水落石出)

「是喔,已經確定啦。」

當然,身爲現場負責人,波止場警部也不會爲了儘可能多賴在職場上一天,就刻意拖延破案時間,但自己的如意算盤還是大大失算了——沒想到在高層的一聲令下,就在剛纔,警方委託了那個忘卻偵探來支援。

再也沒有比這種資質更能徹底達成偵探的第一要件「嚴格遵守保密義務」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再也沒有比今日子小姐更適合當偵探的人——當然,這是以她的推理能力及調查能力也是一流爲前提的評價。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這次是要我忘卻偵探來辨識這具屍體究竟是誰對吧?」

「加勢木二步……小姐。」

今日子小姐將眼前的池塘從右到左看了一遍。

接着緩慢地搖搖頭。

雖不是忘卻偵探,但波止場警部對自己的記性沒什麼信心—倒不是記不住死者的全名,只是想確保資訊的正確性。

「這座池塘最深的地方也不過一公尺半。因爲是人工湖,不是自然形成的池塘。因此……」

因此,不只是名字,死者所有個人資訊都已經在警方掌握之中——手機泡水固然壞了,但鑑識人員也馬上將其修復,取出了裏頭的資料。

她又把頭轉正。

「也不是這樣。」

「兇器是鐵錘。至於傷痕則平凡到不行,即使是腫脹的浮屍也還是可以看得出來。」

但波止場警部非說不可。

「問題在於——水深。」

波止場警部連忙阻止最快的偵探衝太快——就算浮屍已經看不出生前的樣貌,但是在現代的科學調查之下,屍體變形毫不妨礙身分的查明。

「不好意思,我想太快了。那麼,重新來過。不需要偵探出場就已經知道的死者姓名是?」

其實也沒什麼好回想的,畢竟今日子小姐早就忘了那件事。

忘卻偵探。

「也就是說,我忘卻偵探只要找到這具浮屍——嗯加勢木二步小姐是被什麼人殺害,也就是指出兇手就行了吧?原來如此,這可以說是偵探最基本的工作。」

波止場警部的最後一案——即使沒有能夠寫得這麼帥氣的傲人成績,也決心一旦解決這個案子,就要利用這個好機會提出辭職信。

「哈哈。這麼一來就是不在場證明嘍。要調查不在場證明對吧。」

換句話說,別說是拖延了,調查反而會有急速進展,案件將在今天之內被解決了——於是乎,波止場警部從明天開始就不再是警部了。

「不能說是適合用來棄屍的場所。」

被今日子小姐搶先一步公佈答案——雖然前面說什麼都槓龜,但最快的偵探似乎還是維持着她一貫辦案風格。上帝是忘了在她身上裝煞車系統嗎?

或許剛纔在她「嗯……嗯?」地側着頭時,就已經發現到這點了吧。

「馬上就會被發現呢!就算屍體沒有浮上來,也可能會隔着水面看到沉在底下的屍體。」

「沒錯……說得委婉一點,雖然這池水的透明度實在不高,但是若有個人躺在底部,的確可能會看到。」

先不管實際上是否真能看到,但是站在棄屍者的角度,想必是會讓人感到不安的地點。如果是荒郊野外深山裏的池塘也就算了,在市民公園的正中央——事實上,也真的被情侶發現了。

「再加上你剛纔也提到,嫌犯就住在這附近——把自己下手殺的人,棄屍在自己家附近,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正是如此——換句話說,要確實鎖定嫌犯,得先克服這個瓶頸。」

當然,現階段已經有足夠的間接證據可以申請拘票,但是要能夠起訴的話,上頭的人似乎希望能在動手逮人以前,確實排除這個疑點。

畢竟現今社會,資訊相當公開透明,已經不是可以在偵訊室裏逼嫌犯自白的時代了——波止場警部也贊成高層慎重其事的態度,而且如果用不着急着破案,就表示自己身爲警部的時間也能再拉長一點,所以身爲負責人,根本沒理由反對,只是做夢也沒想到,上頭的人竟會找來忘卻偵探。

這麼一來,等於會比平常更早破案——當然,這是建立在今日子小姐能以她卓越的推理能力解開這個謎團的前提之下。

「嫌犯爲何要將自己殺死的人沉在這座池塘裏——死者爲何會被沉在這座池塘裏。我忘卻偵探只要能找出這原因就行了吧?」

剛纔那一連串的籃外大空心似乎已經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今日子小姐重拾她的微笑表情。

「我明白了,我會用最快的速度破案的。」

稍微慢一點也沒關係喔——看她這麼積極,波止場警部雖想說,也實在無法開口。

3

「先讓我確認一下大前提,將屍體沉入海里或湖中的理由,目前還是以『爲了做爲隱匿屍體的手段』爲主流,沒錯吧?」

今日子小姐開始在池塘周圍走動。

波止場警部心想她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靜不下來的人哪——一面跟在她背後。

如果要將忘卻偵探無與倫比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總之就是「隨她去」就對了——這已經成了警官之間的定說。

簡言之就是別管她,只要遠遠地看着她,別讓她闖禍即可——如果她想走,最好就由着她走到她高興爲止。

不管怎樣,今日子小姐已經裙襬飛揚地跳上小船——這方面的厚臉皮又不知分寸則依然健在。

「那麼,今日子小姐又是怎麼想的呢——死者的屍體爲何會被棄置在這座池塘裏呢?」

今日子小姐自言自語地說着類似雙關語的怪話。

「我再確認一次,死者加勢木二步小姐並不是溺死的吧?而是在頭部遭到鐵錘毆打時,就已經確實死亡了?」

「兇手的行動。」

今日子小姐說着同情第一發現者們的話——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聽說兩人鬧翻的理由也非常無聊,既不是因爲劈腿,也沒有金錢糾紛,導火線是從一個人喜歡貓、另一個人喜歡狗,對喜歡的書有不同的解釋這種芝麻小事開始的。

「將死者沉入池塘以後,兇手便離開棄屍現場——從讓死者穿着衣服,也沒有銷燬足以查出身分的隨身用品來看,手法實在非常粗糙。只是從這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認爲是兇手有『無論如何都要將死者沉入池塘』的理由——不能就地掩埋,也不能焚屍滅跡,非得丟到水裏不可。」

管理員應該也不希望這座池塘堆滿了屍體吧——而像這樣坐着小船漂浮在池塘上,水質看起來更混濁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就水葬而言。」

「哎呀,這樣啊——那麼,看來我還是把本來要在接下來提出的『兇手揹着死者,游到池塘中央』這個假設收回吧!」

「今日子小姐,這是你的想法嗎?」

這種見解在調查小組內也佔了大多數——若要選邊站的話,波止場警部也屬於這一派。

忘卻偵探不回答波止場警部的問題,反而來了句這樣的客套話——忘卻偵探既厚臉皮又不知分寸的事,在警察組織內部早就已經成爲不動如山的定說了,如今還有什麼好客氣的——但是當事人早就已經忘了自己幹過的那些傳說級好事,所以纔會想先禮後兵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總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個人划船到池塘的正中央,自己只是在岸上袖手旁觀。波止場警部下定決心,跟在她後面上了船——因爲這是一艘小船,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搖晃不已。

「沒、沒問題。」

底時,沒有綁上重物嗎?」

「哼哼……不是溺死滴滴滴,而是用鐵錘打打打……滴滴答答……」

波止場警部說到這裏,今日子小姐又補了一句。

「屍體是在池塘中央浮起來的,就表示並非隨便從池邊丟下去——應該要假設嫌犯是划着小船,把屍體運到池塘正中央之後,才進行棄屍的。」

對此,今日子小姐將雙手交叉在身體前面,在一陣扭捏之後。

「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是該怎麼說呢。如果說因爲是偵探,會因爲職業病而企圖追求意外性,或許也有一點……總覺得要是嫌犯的想法當真那麼淺薄,那麼用來行兇的鐵錘,應該也會和死者的屍體一起被發現纔對……之所以還沒動手逮人,也是因爲還沒找到兇器這項物證吧?」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很意外的,聽說這世上也有不少人如果不把祕密藏在自己的地盤,就會感到不安呢——大概是基於想把重要事物放在手邊管理的心情吧!」

「回答你剛纔的問題——」

波止場警部自願扛下這個體力活(實際上完全沒有要把槳交給偵探的意思),把動腦的工作留給對方。

繞一圈花不到三十分鐘。

「而且還是離自己家不遠的池塘——屍體一旦被發現,肯定會成爲頭號嫌疑犯。」

「——或許是打算水葬吧!」

今日子小姐建議一人劃一邊的槳,不過直覺吿訴波止場警部「把槳交給最快的偵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此只能自吿奮勇。

不只吵過,是常常吵。

「難道他以爲沉入水裏,心愛的人就能死而復生嗎?又不是脫水昆布——如果不是擊斃,而是以曬乾的方式殺害,或許還有一點可能。」

一想到這種無傷大雅的口角,最後居然演變成如此悽慘的命案,也不得不承認「感情是愈吵愈好」這句話,只不過是不知家庭暴力爲何物的人喊來不痛不癢的口號。

「換句話說」之後其實根本不用說(不要說還比較好),不過,這要說是當然,也是當然的見解。

她特地這樣問,讓波止場警部不禁緊張起來,但這只是個單純到要錯也很難的假設,根本不需要特地模擬。

簡言之,今日子小姐把話說得太曖昧了,她其實只是要邀請波止場警部和她一起搭船,好能更靠近死者屍體實際沉沒的地方而已。

實際上,在波止場警部過去與忘卻偵探的合作裏,就有這種搞雙關語的附會殺人案——說風雅意境嘛算有意境,說雙關笑話嘛也真是笑話。

(工作啊……)

「剛纔提到是因爲屍體浮出水面,纔會被人發現,嫌犯把屍體沉到池

波止場警部看着這座池塘,想着如果是自己,纔不會把屍體沉在這裏呢——話說回來,如果是波止場警部,根本就不會想殺人。

「好像沒有吧——頂多只有不知是誰擅自放養的金魚或稻田魚,但是並沒有由公園管理者飼養的魚。」

利用處理屍體的方式來編雙關語又能如何——真希望她不要把才能發揮在這種地方。

「是的……」

「請讓我對這點提出反證——波止場警部,說不定理由正是『因爲就在附近』。熟悉的地點當然比較好行動。或許早就知道池塘人煙稀少的時段、小船的管理狀況等等。」

「是的……說公園對小船的管理十分隨性……總之是非常馬虎的關係,經調查後發現,死者的血跡留在其中一艘出租小船上。」

這是我的榮幸,只可惜我已經有互許終身的人了——當波止場警部內心還在驚慌失措之際,忘卻偵探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辦好了租借小船的手續。

該說她的推理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是滴水不漏呢——總之就是一種把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全部檢視一遍的推理方式,所以即使是猛一看蠢到爆、怪到家的可能性,也不能放過。

在波止場警部不算豐富的經驗裏,從未見過那種酷刑般的死法——何況認真地說,若是將曬乾的屍體「泡水恢復原狀」,也一定會留下痕跡。

沒有那麼淺薄——思慮周全的想法。

「波止場警部,要拜託初次見面的你這種事,或許很厚臉皮也說不定,但可以請你答應我一個不知分寸的要求嗎?」

「是的……不過,雖說掩埋或焚燒都比沉到水裏還要費工夫,但是必須特地划船去棄屍,倒也不輕鬆就是了。」

波止場警部也吵過這種芝麻綠豆大的架。

還有別的想法嗎。

「實在難以用於藏屍的水深。加上人來人往,經常有人租船來劃——是早就有總會被人發現的覺悟嗎?若是如此,應該還有其他目的纔是……」

從結果來看,這跟棄屍在草叢裏根本沒什麼太大差別——相對於付出的勞力,可說是徒勞無功。

「把那個嫌犯是否爲真兇的事擱一邊——先試着模擬一下吧!」

「也是,明明人是自己殺的,卻還鄭重其事地奠祭對方,怎麼想都很不合理呢…」

「把死者沉入池塘裏的理由——是非得要這座公園的這座池塘纔行?還是隻要是池塘,哪裏的池塘都可以呢?如果是哪裏的池塘都可以,爲何選中這座池塘呢——地緣關係。嗯……」

「運氣好的話,浮屍還能成爲魚的養分,消失無蹤也說不定——對了,這池塘裏有魚嗎?」

「不過,這是一開始就把那個男友視爲嫌犯的情況喔!」

今日子小姐補一句實屬多餘的註釋,終於停下腳步——原以爲她整理出了結論,但似乎並非如此,單純只是已經繞完池塘一圈,又回到原處而已。

還有那樣的假設嗎——真是荒唐到極點。但是,或許就是要徹底清查到這個地步,才能算是所謂的模擬吧。

要划船就說,不要講些引人遐思……喔不,是讓人莫名奇妙的客套,真希望她能直話直說。

「我想請你跟我約會。」

(畢竟曾經是一對戀人,就算是嫌犯,應該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殺死對方吧……)

「倘若不用追求像推理小說那種意外性,只單純說說感想,應該是兇手的思慮不周吧!換句話說,淺的不是池水,而是嫌犯的腦容量。」

「就是因爲搞不清楚這點,案情纔會陷入膠着,纔會委託今日子小姐呢,或許是一件小事。」

若是爲了讓屍體永不見天日或許另當別論,然而問題是已經被發現了。

「若說兇手確實是她的前男友,在又愛又恨的情況下對她痛下毒手,在一時衝動失手殺了人以後,想做些事情平復傷痛,也不是沒有因此將她水葬的可能性——不過如果真要弄平,還是要用土來埋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

現在可不是擔心那對情侶的感情會不會生變的時候——但是,也正因爲今日子小姐有着像這樣和波止場警部截然不同的觀點,纔會找她到這裏來。

「我只想表示也有這樣的可能性——而且我只是說說,並不覺得這個可能性有多高,也沒打算認真採納這個可能性。」

4

對了,目前是在「還不確定兇手是誰」的前提下做模擬。

「水質好像不是很乾淨——這麼說可能對管理員有點不太好意思,但是正常人應該不太會想被葬在這種池塘裏。」

「沒有,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小動作,感覺就只是把屍體丟進池塘裏——所以沉在水底的屍體一腐壞,產生氣體以後就浮起來了。」

「是喔。原本在享受划船約會的情侶,看到那具腫脹的浮屍,氣氛肯定都被破壞光了吧!」

今日子小姐從小船的邊緣把手伸出去,漫不經心地用指尖輕撫池塘的水面,娓娓道來。

「水葬?哦……換言之,今日子小姐認爲兇手是爲了奠祭自己殺死的死者,才把她沉到池塘裏嗎?」

今日子小姐面不改色,一臉可愛卻說着沒血沒淚的話,波止場警部雖是頭皮發麻,但也仍是回答——說來自己也並未特別留意池塘裏有沒有魚這個問題,至少在調查的過程中,都沒收到過這方面的報吿。

「兇手先在別的地方用鐵錘擊斃死者加勢木二步小姐。再抱着她的屍體,來到這座公園——到這裏沒問題嗎?」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本末倒置了嗎?誰會把屍體藏在與自己有地緣關係的地方——」

不過,倒也沒有髒到看不見底部——頂多還算是半透明的。可是話說回來,能不以爲意地觸摸這種「看起來不太乾淨的水」,忘卻偵探果然比她的外表還要強焊許多。

說來,的確——明明這麼輕易地發現屍體,卻找不到兇器——這的確是讓人感覺很不對勁的事實。

然而,實際劃了幾下,坐了兩個人的小船遲遲無法前進,結果真是醜態百出——要把屍體丟到池底,看樣子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果然不是太大的池塘。

「並非基於哀悼死者的心情將其沉入水中,而是藉由像這樣將死者沉入水中的行爲,洗滌自己的罪惡——也就是,所謂贖罪的儀式。」

今日子小姐一路走來未曾放慢步調,嘴上則不停嘟嚷。

波止場警部過去也被這位白髮偵探的言行舉止搞得團團轉,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不免心情也有些餘裕,於是意氣風發地回答。

今日子小姐用掌心掬起水來給波止場警部看。

「兩個人同時劃可能劃不好,還是輪流劃吧!」

她這麼說。

「可是今日子小姐,你難道不覺得,就算不是爲了奠祭,將死者沉到水底,對兇手而言可能也是某種儀式嗎?」

聽起來似懂非懂——不管怎麼說,都是波止場警部很難接受的歪理。既然如此,藏在自己家裏豈不是更好。

「不,我認爲這點很重要呢。更何況仔細想還滿深奧的——喔,我不是說水深就是了。」

一心只想儘快把屍體處理掉,雖然也沒蠢到以爲把屍體沉到水裏,屍體就會溶解掉,但是爲了讓屍體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還是沉進熟悉的池塘裏——卻不知屍體泡水腐敗之後,會因爲產生氣體而浮起來。

「模擬什麼?」

「可以呀!什麼要求?」

因此,波止場警部雖然基於良知想着「處理屍體的方式哪有分什麼主流不主流的」,但是爲了不妨礙她的思考,並不打算講出來討論。

最後的工作居然是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划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沒有結束的感覺——但這也應該算是非常奢侈的感想吧。

「是的,沒錯。」

「嗯,贖罪的儀式嗎?」

今日子小姐微微點頭,似乎認爲有思考的價值。

因此,倒也不是得意忘形,於是波止場警部補了一句。

「是的。像是把浮屍放水流一般,將罪孽放水流。」

「啥?」

今日子小姐面露訖異,還皺起眉頭,一臉「你說話居然這樣不經大腦思考」的表情——自己明明大放厥詞了半天,這也太任性了吧。

「這是個池塘,水是不會流動的——浮屍怎麼浮也無法放水流吧!」

在毫不留情的否定之後,今日子小姐又提出另一個可能性。

「不是儀式,而是情緒的發泄。」

從這裏開始,「網羅推理的忘卻偵探」總算要發揮真本事,使出渾身解數的今日子風格了吧。但——何謂情緒的發泄?

「我的意思是說,正因爲水質是這副德性,纔要故意把屍體丟進這座池塘裏——是爲了損壞,而不是丟棄。」

「是爲了損壞——而不是丟棄。」

類似故意將有身分地位的人的屍體隨便棄置於垃圾場,藉此凌辱對方的行爲嗎?但這座池塘並沒有髒到那個地步——而且,原本還是親子或情侶們的休閒場所。

「而我接下來要提出的另一個假設,就是『爲了要嚇死那些親子或情侶們』。」

「爲了嚇死他們?」

「所以說,如同我剛纔講過的那樣,第一發現者——當時正在約會的情侶不就被嚇壞了嗎。」

是啊,她還說氣氛都被破壞光了。

要是在約會時看到屍體漂浮在水面上,的確是很……嗯。今日子小姐是要說那並非偶然下的產物,而是兇手蓄意爲的嗎?換言之,正因爲夠淺,屍體不會沉在池底,不久之後就會浮起來——這全是兇手從一開始就打好的如意算盤?

「你是指……兇手的目的就是爲了破壞那對第一發現者情侶的約會?爲了發泄自己的戀愛無法修成正果的怨氣……像是故意找麻煩似地,把屍體放在約會勝地嗎……」

「要這麼假設,確實是有些荒唐過頭就是了。」

「正因爲屍體被棄置在嫌犯自家附近,形成辦案的瓶頸,使得警方無法動手逮人——這種狀況纔是正中嫌犯下懷——身爲推理迷,會比較想看到這樣的劇情。」

「所以你是認爲所有的親子或情侶們都是目標嗎?就是說如果發現的,那個……該怎麼說呢……只要看起來過得很幸福,任誰發現屍體都無所謂。把屍體設置在池底,做爲某日將平靜的公園風景炸得粉碎的定時炸彈……」

「或許殺人這件事,比起付諸實行的準備工作,收拾殘局還更麻煩——因爲又不像玩遊戲,敵人一倒下就會自己消失——支解的屍體、墜落的屍體、絞殺的屍體、溺水的屍體,光是屍體種類,就琳琅滿目呢!」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在小船上移動,把身體從船緣探出去,擺出往池塘底部窺探的姿勢,看起來很危險——不,是真的很危險。

波止場警部大聲叫喊——雖說池水很淺,但是隔着水面對話,感覺就像是隔了一百公尺以上。不管再怎麼大聲叫她,還是會擔心她是否聽得見。

要是有目擊者,一定會以爲有人跳水自殺了——波止場警部脫下外套往旁邊一扔,想立刻跳下水去救她——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今日子小姐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水底——只見頭髮和衣服隨波搖曳,手腳則是動都不動。

「當然,也應該要把兇手爲了湮滅證據而把屍體沉到水底之後,才驚覺『完全藏不住啊!』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早預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難不成她打從一開始就計劃下水嗎?

又回到起點了嗎……

「呸!呸!啊哈哈……呼……」

波止場警部忍不住呻吟。

今日子小姐拿出手帕,擦了擦眼鏡——接着重新戴回臉上,然後開始擰乾白髮。

當波止場警部以那雙不算太有力的手臂,終於把船劃到池塘正中央時,今日子小姐突然站了起來——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依舊能保持平衡,看來她的體幹十分強健,與那纖細的身材實在不太搭軋。

無法釋懷的反而是波止場警部——明明是今日子小姐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假設。

「不用。因爲我早預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所以穿了快乾材質的衣服來。」

「還是會看吧?在水上划船,會想知道自己所在之處有多深,感覺也是人之常情。這麼一來,就棄屍場所而言,這個位置還真是不太適合呢!」

這下則是擰起開襟毛衣及連身洋裝的下襬——毛衣和洋裝似乎都吸飽了水分,漸漸地小船裏也到處都是水。

原本便想不到有什麼理由,會讓人認爲這裏適合做爲隱匿屍體的場所。

波止場警部回答。

人類的腦子裏,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差異只在究竟能不能跨過「付諸實行」的那道高牆。

躺在水中的畫面可是相當衝擊,在心理上,這也是怎樣都很容易發現吧。

這也是科學調查的極限。

今日子小姐邊忙着擰衣服,也同時進行結果確認。

「這時應該會再更具體一點——如果自己就是兇手,纔不會把屍體丟在那麼近的地方,所以自己不是兇手——試圖建構起這種三段式論述。」

這個嘗試本身是成功的,但是結果卻離今日子小姐站的位置更遠了——無法用蠻力把她從那個位置拉回來。

不管今日子小姐的平衡感再好,人站在那麼邊邊,可能會讓小船本身失去平衡。

所謂罪疑惟輕是刑法的理念,但是以推理小說的黃金定律來看,則是愈可疑的愈不是兇手——不,這也不能全然說是空談。

今日子小姐說完,非但沒坐下,還一縱身跳到船緣——宛如源義經還是哪個波止場警部也想不起來的誰,單腳站在十公分不到,幾乎沒位置下腳的地方。

(這想必也不是她第一次處理溺水浮屍案件,只是她忘了……)

今日子小姐頓了頓,又補一句。

別說推理小說,波止場警部就連警察小說都不看——讀書量極少,這輩子只看過參考書。但也不認爲這有什麼問題。

爲了不讓這可說是自我犧牲的行爲功虧一簣,在救起今日子小姐之前,必須先親眼檢視纔行——究竟能把沉在池裏的今日子小姐看得多清楚。

「啊,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倒是你,不用換衣服嗎……」

重現水中浮屍,與回溯被支解的屍體或墜落死的屍體或遭絞殺的屍體之類的體驗完全是兩回事——儘管如此,她也不見絲毫猶豫,就像是要跳上軟綿綿的牀鋪似的,縱身倒入水中。

波止場警部驚慌失措。

「嗯……那,目的是爲了擾亂調查嗎?」

要是如此,也許是想到要再撈上來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只好把屍體丟在池裏就走人了。

「畢竟剛殺完人,想必不是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行動——或許已經失去理智,是在一時衝動下做出的傻事。後來才猛然想起不該這麼做,懊惱應該埋到更遠的深山裏,但是沉都已經沉下去,後悔也來不及了。」

「也可以說是推理小說讀者的素養吧。雖然我的記憶無法更新,情報來源稍嫌略偏古典。」

(因爲她是超有行動力的偵探,只靠當偵探就能鍛鍊好身體吧——跟只不過是劃個船就精疲力盡,累得像條狗的我不一樣)

(嘴邊也完全沒有氣泡冒出來——該不會爲了徹底像具屍體,還屏住了呼吸吧?)

並非是因爲水深不見底——毋寧說看得比想像中還要清楚——由於這個時間的陽光幾乎是從正上方照射下來,或許也有些影響。而一個人的身體橫

身爲推理迷的見解?

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

反應可能不是這麼輕佻,可是如果兇手思慮不周,這倒也不無可能!

「原來如此……的確是很推理小說。」

5

她大概是在確認能不能看到池塘底部吧,鑑識作業已經結束了,池底應該沒留下任何對調查有幫助的東西——既然什麼都沒有,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東西。

波止場警部想的那種「安裝在池底的定時炸彈」是誇張了點——但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想破壞那些過得太安逸的傢伙們愉快的日常生活、想惡整別人、想講些討人厭的話、想讓別人難受的破壞衝動。

「今日子小姐!夠了!看得見!看得十分清楚!請趕快上來!」

就是因爲被她那鬼氣逼人的視線與表情震攝,波止場警部纔會不禁呻吟起來。

那麼首先要做的,是壓低姿勢、宛如爬行般地在因爲失去今日子小姐的重量而搖晃的小船上移動,探出身子往她下水之處張望。

「不好意思,波止場警部。可以跟你藉手帕嗎?因爲我的已經跟我一起變得溼答答了。」

這時要是把沉入池底的今日子小姐拉起來,她就只是白白搞得全身溼——倘若她事前先跟自己商量,波止場警部一定會拒絕這種「實驗、實踐、實際體驗」(大概也是因爲這樣,今日子小姐纔會二話不說就付諸實行),然而現在也已經真的被她「實行」了。

扮屍體扮得太逼真,幾乎讓人擔心起她是不是因爲跳水的衝擊而心臟停止了——只不過,在水裏睜得大大的雙眼,證明她確實還活着。

「確——確認?」

「對的。如果嫌犯是推理迷,我想這不是沒有可能——身爲活在現實中的偵探,我實在不太想承認這種假設。要是心思能這麼縝密,手法應該可以更細緻一點——」

結果,今日子小姐的奮不顧身還是落得無功而返嗎?不過以排除每個可能性的角度來說,倒也不是完全白費工夫……

正因爲如此,有時候纔會需要像今日子小姐這種來自外部的助力——

「再補充說明的話,我認爲坐上船後會想『把身體探出去看看』,也是生而爲人很自然的心理。」

她心中「何謂現實」的標準實在非常難以捉摸。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摘下眼鏡。

忘卻偵探她——就這麼直挺挺的,在前幾天還有屍體漂浮的位置,面向幾乎有着同樣座標的水面,倒了下去。

事實上,警方目前確實是把精神都放在探索這難解之謎的解答,導致無法逮捕嫌犯——藉由刻意採取對自己不利的言行,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的策略,實際上對人類還是相當有效的,而檢調機關則是由人類構成的。

「啊,好的。放在那件外套的胸前口袋裏……請你自己拿。」

正當波止場警部顯然放空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今日子小姐依然站在原處不坐下。

跳進絕對稱不上乾淨的池塘裏,而且還是原本泡了一具屍體的同一座池塘裏,衛生問題令人擔心啊什麼的,這時根本一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類是無法在水中呼吸的。

如果在光線反射之下就完全看不見的話,或許這池塘真的是適合用來做爲藏匿屍體的場所——這樣的話,事情多少會有一點進展。

比想像的還糟,可是在看到池塘時能想像得到的,本來就不怎麼好——實在找不到要冒着「棄屍處在家附近」的風險,也要把屍體藏在這的理由。

「……可是,那不是偵探的見解,而是身爲推理迷的見解吧?」

「唔……」

「是……素養,嗎?」

那些經驗即使沒留在記憶裏,也會鐫刻在潛意識裏,和體幹一樣,她每天也鍛鍊着「推理腦」和「推理肌肉」吧。

不只把探出身去,還實際跳了下去的人既然有如此領悟,波止場警部也只能傾聽接受。

「今、今日子小姐……可、可以請你坐好嗎……你站在那裏,可能會翻船哪。」

幸好,今日子小姐似乎聽見波止場警部拼了命的呼喚,從水中探出身子,把手伸向小船——這次她也總算無暇再思考小船的平衡或反作用力,只管把全身體重都掛在船緣,爬了上來。衣服吸了水,肯定變得很重——波止場警部和剛纔一樣移動到對角線位置,以免小船翻覆。

「謝謝。」

今日子小姐既是隨意,卻也是鉅細靡遺地列出了幾種屍體的狀態。她本身或許全給忘了,但至今偵破過各式各樣刑案——伴隨各種不同屍體發生的刑案(她接觸過的屍體數量,肯定遠遠凌駕在波止場警部之上)——的她都這麼說了,應當視爲至理名言,銘記在心吧。

固然是在過去也曾經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藉由扮演「屍體」來找出真相的忘卻偵探(雖然本人已經忘了)——但這次,再怎樣都做得太過火了。

「可以請你幫忙確認一下,坐在這艘船上,從正上方能看到我嗎?」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說,若是要刻意鎖定那對情侶來找他們麻煩,其實是很荒唐的——如果是以不特定多數爲目標來找碴,這個可能性倒也不是沒有吧。」

聽不太懂。

「也是呢。所以啊,波止場警部。」

話一說完。

話雖如此。

「果然相當顯眼呢……即使沒浮上來,感覺還是會被發現。至於划船的人是否會探出身去看水底,則又是另當別論。」

爲了實際確認沉在水底的屍體有多少能見度,今日子小姐似乎打算親自扮演屍體——如同先前模擬兇手的行動一樣,這次則是要模擬死者的行動,或說死者是怎樣不能動。

如果這是殺人的主要目的,的確是不太可能,但若是像這樣利用錯手殺死而無法挽回的屍體,使其另外派上用場的思考邏輯,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所以啊什麼呢?

用不着今日子小姐下水一趟,打從一開始。波止場警部就這麼覺得!

今日子小姐渾身溼透,躺在船上——即使強悍如今日子小姐,水中來去一趟似乎還是會消耗相當多體力。

「你剛纔說看得見,具體而言,是怎麼樣的情況呢?」

「聽說溺死是最痛苦的死法,我切身體會到了……雖然這並不是我的目的。」

「好了。我已經擰乾了。我會在今天洗好手帕還給你,波止場警部。」

不,當立足之地剩下僅容單腳站立的空間,已經不是平衡感的問題,而是膽識的問題了——波止場警部反射性地將身體倒向小船另一邊,盡全力避免小船翻覆。

「實驗、實踐和實際體驗。」

搖晃之所以能抑制在最低限度,想必是由於今日子小姐倒入池中時,任憑重力支配,完全沒給小船帶來反作用力——但既然能貼心設想至此,真希望她不要再擅自行動。不只這次,每次都這樣實在讓人受不了。

「在這裏,我想說些既不是一般人的見解,也不是偵探的見解——而是我身爲推理迷的見解。」

「噗哈!」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

「失禮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嗎?

這什麼計劃啊.

再說,不管是不是快乾材質,因爲剛纔躺在水底,今日子小姐身上穿的「衣服」滿是污泥,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慘不忍睹,比想像中還要狼狽萬分

——說是「不能見人」也不爲過。

看着她的模樣,不禁讓波止場警部陷入沉思——爲何這個明明不是警察,只是一介平民的人,要爲了解決殺人案做到這個地步呢?

「今日子小姐。」

波止場警部開口喚她。

原本打算等到工作結束以後再問她,也覺得或許不該在此時——還在偵辦案件的時間點上問她,但波止場警部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當偵探呢?你不覺得即使不這麼做,也能以其它的方式獲得幸福嗎?」

「幸福?」

今日子小姐微側螓首,臉上浮現不解。

「我又不是爲了得到幸福才當偵探的——這就只是工作而已。」

就只是工作。

或許是很不假飾的說法,但是聽起來就跟在某個領域登峯造極的人,絲毫不打算謙虛地說「這只不過是玩票性質」沒兩樣。

「那麼是因爲解謎很快樂嗎?當偵探這件事本身只不過是一種手段,主要是對不可思議的犯罪事件充滿興趣之類的——」

「啊哈哈。我是不討厭解謎啦——但是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各種魅力十足的謎團,也不只是殺人案會成謎而已。而且要是能解開數學的十大難題,還有獎金可以拿呢。」

倒也是。

照這樣說來,可以將她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職業,怎麼說也輪不到偵探——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去挑戰數學十大難題?

她不是最愛錢了嗎?

「我是很愛錢沒錯。但我是那種拿到一塊錢就完成一塊錢份的工作,拿到一百萬圓就完成一百萬圓份的工作——的偵探。」

今日子小姐開門見山地說完,隨即反問她。

「與人命、治安無關的工作。」

「不,老實說,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呢?」

既不是爲了隱匿,也不是企圖損壞——目的是要把屍體「洗乾淨」。

是在哪裏不小心說溜嘴了嗎——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今日子小姐已經指着波止場警部的外套說道。

(——就重寫吧!雖然終究是要辭職,至少要用自己無法撤回的話語,好好寫下自己不該忘卻的心情)

「我想想……嫌犯好像養了狗,應該比較喜歡狗吧?我想。」

動機?

對功勳沒有半點興趣——她在乎的,只有絕不便宜,但是讓她如此以身犯險也太過微薄,一點都不划算的報酬。

這麼一來,的確在自家附近找可能比較方便。

不是選擇這座池塘做爲棄屍之處,而是拿來當作洗屍之所。

今日子小姐又接着說。

「案發現場,就是自己在這附近的家——嫌犯是想要隱匿這件事。衝動之下在滿是動物毛屑的房間裏痛下毒手,倒地的死者身上、頭髮、傷口、衣服……乃至隨身攜帶的物品全都沾滿了狗毛……他想要擺脫這困境。」

順便吿訴你,我比較喜歡貓——今日子小姐自信滿滿地宣吿。由於只稍微把衣服擰了一下,沒有改變多少她從頭到腳的溼淋淋,在這狀態之下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令人感覺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雖不是申請拘票的藉口,但總之先去敲嫌犯家的門,撿起玄關附近一定會有的寵物毛秀給他看,動搖嫌犯的心理防線。「只是把屍體丟進池裏,真能把寵物毛全洗乾淨嗎?」他一定感到很不安——臨別之際,今日子小姐對今後的調查做出這些相當沒血沒淚的指示,然後捲起開襟毛衣的袖子。

無論之後是會浮上來還是怎樣,全都是其次——打從一開始兇手就設想到屍體沒多久就會被發現。重點是在於要使屍體被人發現時,必須讓原本沾在死者身體上的寵物毛一根也不剩。

「因此,波止場警部,要說金盆洗手,我可是每天都在洗呢——嗯,你剛剛說什麼?」

那裏有着粗字簽字筆所寫的——「掟上今日子。偵探。二十五歲」。

想到這,更愈是感覺自己寫的辭職信實在微不足道——今日子小姐連不想再當偵探都辦不到。

不,那的確是引發爭執的理由之一,也或許會是成爲痛下毒手的理由之一,但就憑這點將其視爲命案的動機,怎麼說都太牽強了——應該看成是像這樣雞毛蒜皮的摩擦日積月累,終於演變成殺人命案纔對吧?

既然都穿幫了,也不必再隱瞞——裝模作樣講什麼「最後一案」,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今日子小姐正想爲與案情無關的閒聊畫上句點之時,又像是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似地一臉認真——咦?

那封用範例文拼拼湊湊組合起來的辭職信,就收在外套的內側口袋裏。

宛如漸漸褪色,終將成爲一片空白的記憶。

「我想利用結婚做爲契機,改變自己的生活……因爲我好像不太適合當警察,也覺得這是金盆洗手,離開警界的好機會。接下來,該怎麼說……我想從事與人命、治安無關的工作。」

聽了今日子小姐那麼說,波止場警部這麼想。

不是這句話——那麼,今日子小姐到底是指哪句話?

這是用來表達「辭去工作」的意思,有什麼問題嗎?嚴格說來,原意指的是辭去「手腳不乾淨的工作」,所以並不適合用在警察或偵探這種職業,難道她是要這樣拿着字典挑語病嗎?的確是過於自虐,乃至於有些侮辱的感覺也說不定——

意思是說,就連現在搞不好就會把命賠上的事,到了明天就會忘記嗎——這就是忘卻偵探嗎?

池水的透明度根本無法比的透澈真相。

讓波止場警部終於一舉看透真相。

案子解決了。

儘管如此,波止場警部還是彷彿要爲自己找藉口似地說。

「對了,波止場警部。嫌犯比較喜歡貓?還是比較喜歡狗呢?」

「說穿了,這就是我的辭職信呢!對於忘卻偵探而言,辭職信不是用寫的,而是要擦掉的。」

會把衣服和眼鏡弄髒的水,嫌犯究竟是想用來洗什麼呢——事到如今,一切昭然若揭。

如果是一點點髒污,只要當場用面紙擦掉就好——如果是衣服沾到細屑,只要挑起來丟掉就好。

「所以纔想要洗乾淨啊——不只是洗手,還要把全身,衣服以及隨身物品全都洗乾淨。」

像她那樣,簡直是強制勞動。

「『金盆洗手』——你還連說了兩次對吧?」

對於經手的所有案件都是「最後一案」的今日子小姐而言,應該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剛認識」而且是「初次見面」的一介員警要辭職還是要結婚,都與她無關。

「……」

「只要把這個的這裏給擦掉,在事務所以外的地方找張牀躺上去,好好睡一覺就行了。」

6

「……??」

不對。

被這麼一提點,反而會覺得之前怎麼會想不到。然而光看這水質實在不算好,只是踏進去都覺得很不衛生的淤積池,的確是不會聯想到「洗滌」這個關鍵字。

不,這個人一向如此。

神采飛揚,似乎感覺很有成就感。

但是,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

幾乎是被強迫開竅的思緒,閃過的資訊量實在太多,一時半刻整理不過來——想要洗乾淨。用池塘的水——把屍體洗乾淨。

這句話只是在心裏想,並沒有說出來。

今日子小姐輕輕摩挲着「偵探」的部分——那兩個字在還溼漉漉的肌膚上微微暈開。若再搓得用力一點,想必沒兩下就無法辨識了。

她怎麼知道這件事?

「呃……是,我是說了兩次。」

「當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剛剛說什麼……我想想,呃,那樣簡直是強制勞動——」

把全身浸在水裏——溺水的屍體。

「肯定有吧!我應該也有過想寫辭職信的時候。」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這就是動機了。」

「不不不,不是殺人的動機,我是指嫌犯將屍體沉進自家附近池塘裏的動機因爲嫌犯養狗,纔要把死者沉入水底。」

「你說『案子解決了』……那麼,你已經知道嫌犯爲什麼要把屍體沉在這裏嗎?」

不可能對着勞動中的她本人說這種話,而且身爲一個即將辭職之人,這發言太不恰當了。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

然而,她卻這麼回答。

是她自己的筆跡。

如果是這個成語,包含今日子小姐自己說的在內,一共出現了三次。

要說有什麼是無法輕易去除,必須把全身浸在水裏才能洗淨的髒污,無非是——

「是的。所以我纔想問你,今日子小姐,你從不曾想過要金盆洗手,不再從事這種協助警方調查的危險工作嗎?」

何止危險,就拿這次來說好了,對她而言如果只是稀鬆平常,那麼她面對的風險顯然跟警察有得比——說是自己在找死也不爲過。

不求取功績。

(即使萌生辭意,不想再當偵探,也會忘了這個心情——所以只能日復一日地當着偵探。每日每夜都會把記憶洗去的今日子小姐,也因此無法有任何改變——)

「抱歉,跟你藉手帕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

太慘烈了,令人啞口無言。

「不是不是,我怎會挑你的語病——我還要感謝你的指點呢!」

或許就不再是偵探了。

「也就是說——呃……」

在最後,今日子小姐還這麼吹捧了一下,給接下來打算辭職的波止場警部做足面子——把那僅是粗淺的意見,捧得高高的。

天曉得嫌犯比較喜歡貓還是狗,跟本案的真相到底有什麼關係——看在波止場警部眼中,貓貓狗狗都是大同小異的生物,喜歡貓或喜歡狗還是不都一樣?對了,說來,曾爲男女朋友的嫌犯與死者時常爭執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喜歡貓還喜歡狗起爭執……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忘卻)

整個洋溢着滿足感的表情——即使全身溼透,也一點都不像溺水浮屍。

「寵物的毛……也就是,嫌犯養的寵物……」

「而且透過今時今日的科學調查,只需要取得一根動物的體毛,就能從DNA鎖定個案——倘若這個DNA與嫌犯養的狗一樣,百分之百就會成爲逮捕的關鍵吧!」

「波止場警部認爲將屍體沉入水中是『爲了將罪孽放水流』的推理,也並非全然錯誤呢——只是想放水流,喔不,想用水洗的並不是罪孽,而是動物的毛。」

所以——纔要整個洗下去嗎?

(辭職信——在今日子小姐擰衣服時,連着我的外套一塊溼透了——)

今日子小姐這麼說,接着嫣然一笑——那顯然不是被迫強制勞動的人會有的表情。

爲何要說出這種會降低推理可信度的話——不只如此,她接着又說了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話。

該不會是在水裏屏住呼吸時造成缺氧,導致現在大腦無法好好運作——波止場警部不免有些擔心起來,但今日子小姐接下來的這句話。

「只不過,不管是厭倦身爲偵探,還是厭倦持續工作的心情,一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一旦養了毛茸茸的動物,這可是避無可避的煩惱呢!每次出門的時候,都必須用那種滾筒似的玩意兒把全身清理乾淨纔行——可是就算這樣,也很難完全弄乾淨哪。」

「是因爲波止場警部要辭職了,才問我這個問題嗎?」

既然如此,之所以把屍體沉入附近的池塘裏,並不是因爲地緣關係還是什麼的,單純只是「因爲很近」罷了。也許是覺得總不能在自家的浴室洗屍體吧。因爲一旦那麼做了,最糟的情況還會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啊……嗯,其實,我打算處理完這最後一案就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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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忘卻偵探系列 1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初次見面啊,今日子小姐
  3. 03第二話 我爲你介紹,今日子小姐
  4. 04第三話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
  5. 05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6. 06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二卷忘卻偵探系列 2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鑑定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5. 05附記
  6. 06寫在最後

第三卷忘卻偵探系列 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講座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
  5. 05特別附錄 忘卻偵探相關報告 摘要集
  6. 06寫在最後

第四卷忘卻偵探系列 4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1. 01第一章 住院的隱館厄介
  2. 02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
  3. 03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
  4. 04第四章 靜聽的隱館厄介
  5. 05第五章 待命的隱館厄介
  6. 06第六章 見面的隱館厄介
  7. 07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
  8. 08第八章 提問的隱館厄介
  9. 09終章 執筆的隱館厄介
  10. 10附記
  11. 11寫在最後

第五卷忘卻偵探系列 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正在閱讀
  6. 06寫在最後

第六卷忘卻偵探系列 6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屆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講
  3. 03第一話 隱館厄介,被採訪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被嫌棄
  5. 05第三話 隱館厄介,被恐嚇
  6. 06第五話 隱館厄介,拒絕了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七卷忘卻偵探系列 7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有誰得利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的敘事悻詭計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的筆跡鑑定
  6. 06寫在最後

第八卷忘卻偵探系列 8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記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天
  3. 03第二天
  4. 04附記
  5. 05寫在最後

第九卷忘卻偵探系列 9 掟上今日子的裏封面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幕 掟上今日子的逮捕劇
  3. 03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偵訊室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的今日子講座
  5. 05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6. 06第四話 隱館厄介的調查報導
  7. 07第五話 掟上今日子的電椅
  8. 08第八話 掟上今日子的妨礙公務罪&第九話 隱館厄介的私闖民宅罪
  9. 09第十話 掟上今日子的搭檔&第十一話 隱館厄介的搭檔
  10. 10第十二話 隱館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可視化
  11. 11尾聲 掟上今日子的釋放
  12. 12附記
  13. 13寫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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