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隱館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可視化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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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於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卻要用「發表意見」似地來陳述感到非常抗拒,比如萬圓鈔是因爲大家都認爲是一萬圓,纔有了一萬圓的價值。
價值一萬圓的萬圓鈔。
所謂的匯兌,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認爲萬圓鈔有一百美元的價值,那就是一百美元;認爲萬圓鈔只有九十美元的價值,那就是九十美元;認爲萬圓鈔有一百一十美元的價值,那就是一百一十美元——與我的冤罪體質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是誰——是真兇嗎?還是冤罪被害人——說穿了,決定我是誰的並不是我,而是證人、司法、國家、偵探。說得極端一點,當外星人來到日本,比較萬圓鈔與千圓鈔時,要一眼就看出何者比較有價值,原則上是不可能的。雖然是很極端的比喻,但也不是荒誕不經,我小時候也曾以爲五圓硬幣是最有價值的錢幣——只因爲五圓硬幣是金黃色的。
若問我喋喋不休地講着任誰都知道的真理,究竟想要表達什麼,無非是想要表達人很難從外觀判斷平常不熟悉的貨幣——就連其外觀都很難透過觀察順利進到腦子裏。
有人出國旅行時花錢毫不手軟,也有人正好相反,一個錢打個二十四個結,這都是常有的事,就像我,去法國旅行時也常常搞不懂歐元的用法。雖然今日子小姐已經忘了,但我還記得當時與她有過以下的對話。
「這麼說來,歐盟EU……歐洲聯盟成員國採用統一的貨幣還真是方便啊!即使跨越國境,也不用一直換外幣。或許所謂的世界和平,就是始於使用相同的貨幣呢。」
「哎呀。」
「那天」的今日子小姐對我那樸素——完全與尊重文化多元化沾不上邊的感想回以充滿包容力的微笑,回答道。
「即使是歐盟成員國,其所使用的貨幣也不『相同』喔,厄介先生。」
「咦?可是,歐元……」
啊,嚴格說來,英國好像是用英鎊來着?對了,忘卻偵探還不知道英國已經脫歐了,我自以爲理解,但她的言下之意並不是這個意思。
「正確地說,是各國使用的『硬幣』並不『相同』——即使單位一樣。」
是說,硬幣有正反兩面——她把掌心伸到我面前,然後轉過來給我看。
沒錯。
在那之後,我也陪在今日子小姐身邊——以「搭檔」的身分與她同遊歐洲,所以我知道這一點,清清楚楚地知道。
歐元硬幣的設計依國家而異,即使刻着數字的正面都一樣——背面的設計則交由每個國家自己決定。
硬幣是藝術品。
例如法國的兩歐元硬幣背面印的是「自由、平等、博愛」,而義大利的兩歐元硬幣背面則印有文豪但丁的肖像。
因此,今日子小姐在展示室裏握在手中的「十歐元」也不能單純地視爲十歐元——不能單純地視爲六枚一歐元硬幣和兩枚兩歐元硬幣。
既然如此,再依照數字的順序,把硬幣重新排列如下。
盧森堡硬幣 =2歐元
所以也只能忽略拼字的錯誤。
盧森堡硬幣 =1歐元×2枚
我連各國國名的拼音都是向管原女士借電子字典來查的,所以對這個片語無法發表明確的高見,但至少在那臺電子字典內建的英日辭典裏,的確並沒有「BLES」這個單字。
2
盧森堡硬幣 =2歐元
使用兩歐元,這個意思是隻有西班牙硬幣要重複兩次第一個字母「S」——也就是說。
不行也得行。
愛沙尼亞硬幣=3歐元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日怠井警部的智慧型手機就放在兩人之間的不鏽鋼桌上,將接下來要進行的審訊影像以現場直播的方式,傳送到地下室的拘留所。
日怠井警部一臉詫異地問我。
各位看倌已經注意到了吧。
「要從哪裏說起?隱館先生,你這話說得好奇怪啊。我這裏已經無話可說了啊。我從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警備主任口中得知的線索,已經在剛纔全部告訴你了。」
「正因爲完全不是值得祝福的狀況,所以只能留下非但不算成績斐然,反而是不及格的暗號哪——雖然想把歐元圈的國名連成一個單字,但也不見得能拼出想要的單字。因爲歐盟成員國的國名第一個字母也並未網羅所有的英文字母。」
話說回來,冤罪製造機與被冤枉的專業戶像這樣在偵訊室裏面對面,倒是久違了——如果只是要問他話,就算在剛纔的會客室也無妨,甚至在警察署外頭的家庭式餐廳也無所謂,但這是忘卻偵探的要求。
密室中並不是「只有」兩個人。
3
比利時硬幣 =1歐元
然後再更進一步整理如下。
SPAIN =4歐元
「第一個字母?」
BELGIUM =1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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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就算裏頭夾雜着英鎊,或者是以前的貨幣,像是法郎或馬克,都能製造出相同訊息,但如同我剛纔所說,只有歐元硬幣才能夠混在一起。而若是光看正面……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西班牙硬幣 =2歐元×2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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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願意認輸,但我和日怠井警部之所以會產生束手無策的感覺,是因爲今日子小姐把解開暗號需要的鑰匙分成兩半,給我們一人一半之故。這也是她巧妙地帶風向的結果——只有『1234』解不開,只有『十歐元的硬幣』也解不開——必須從正反兩面,以兩面夾攻的方式進攻,才能解開這個暗號。
BREATH。呼吸。
比利時硬幣 =1歐元×1枚
「『BLESS』……『祝福』?啊,呃,以猜暗號來說,算是成績斐然了……可是隱館先生,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案發現場完全不是值得祝福的狀況吧。」
「如前所述——爲了保持收藏品的品質,展示室內的空氣由電腦管理。硬幣這種東西,說穿了絕大部分都是金屬——如同博物館展示的標準程序,爲了將生鏽……也就是氧化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當然也要把室內的氧氣量控制在最低限度,不是嗎……?」
從這個角度,「昨天的今日子小姐」留給「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的訊息並未違反這個原則,實質上並不是那麼難解的拼圖——當然,如果是隻要肯花時間,任何人都能解開的暗號,最快的偵探肯定一早就解開了——因爲那是忘卻偵探爲了忘卻偵探留給忘卻偵探的死前留言。
「1234」出現了。
是三枚愛沙尼亞共和國的一歐元硬幣(背面是國土的地圖)、兩枚盧森堡大公國的一歐元硬幣(背面是大公的肖像)、兩枚西班牙王國的兩歐元硬幣(背面是國王的肖像)、一枚比利時王國的一歐元硬幣(背面是國王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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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XEMBOURG =2歐元
比利時硬幣 =1歐元
不過,就算查不到「BLES」這個單字,在爲了查這個單字而用鍵盤輸入拼寫的時候,還用不到證明,解答就自動先跑出來了……對我而言,那也是「不同於紙本書的字典,電子字典只能查到想查的單字」這個俗說不攻自破,令人悲傷的瞬間。
愛沙尼亞硬幣=1歐元×3枚
「……要從哪裏說起,來丟硬幣決定吧。」
「1」+「2」+「3」+「4」=「10」。換句話說,與握在左手的假設並不矛盾,十歐元硬幣的組成正好是「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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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今天的今日子小姐」寫在會客室壓克力玻璃上的四個數字做爲解謎關鍵,那麼這無疑就是「昨天的今日子小姐」想傳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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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知道的真相。
也就是像這樣。
我再寫一遍,以下是十歐元的硬幣每一枚的內容。
隱館青年望着排列在桌上的八枚歐元硬幣說道。
「也就是說……今日子小姐寫在壓克力玻璃上的『1234』是指國名的順序嗎?不是歐元本身,也不是硬幣的價值,而是要把歐盟內這四個國家的國名,依照這個順序排列嗎?」
嚴格說來。
亦即所謂偵查可視化。
「『昨天的今日子小姐』想說的其實不是『BLESS』,而是發音極類似的『BREATH』。」
應該是密室裏「多達」兩個人——亦即氧氣量是有限的。
所以一點也沒有恍然大悟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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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答案顯示在畫面裏,我頓時恍然大悟。早該想到了,爲什麼沒早點把焦點放在爲何只有西班牙硬幣不是一歐元,而是兩歐元硬幣呢——我原本單純地以爲那是因爲如果硬幣的數量太多,就無法握在手中——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平常的話是不行的。
「沒錯。以暗號學的術語來說,這叫語音碼Phoneticcode。先檢查背面TAIL,再從表面HEAD進攻……從頭開始。」
西班牙硬幣 =4歐元
我點點頭。
就像從外國人分不清野口英世與福澤諭吉的差別,看在大部分日本人眼中,或許也無法分辨這些硬幣有什麼不同——可是,「1234」。
依舊是在第四偵訊室裏,日怠井警部與隱館青年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雖然並沒有真的銬上手銬、繫上腰繩,但是放在這樣的環境下來看,這個男人果然很適合被當嫌犯對待。
「B……L……E……S?BLES?有這個單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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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也好,紙本也罷,根本不用查字典,屬於常識範圍內的單字。
雖說只有熱情與拚勁,辦不到的事還是辦不到,但基本上,由於解不開的暗號稱不上是暗號。所以針對這一題,把不可能化爲可能是可能的。
看似提出瞭解答,其實只是謎上加謎——隱館青年忠實地遵照偵探的指令,前往現場蒐證的結果,的確從「管家婆婆」口中取得刑警問不出來的證詞,翻轉了展示室的密室之謎。
ESTONIA =3歐元
「聽到這裏,等於已經解開謎團了。這是解讀暗號的入門款——請你把各國的第一個字母連起來看看。」
我誠惶誠恐地更動了名偵探的死前留言。
「BLESS祝福」
「沒錯。」
「……可是,就算反過來看,像這樣重新排列,又能代表什麼呢?聽到這裏,我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西班牙硬幣 =4歐元
但說到密室特性,比起人員無法出入,這裏凸顯的更傾向於空氣無法流通的密室特性——在套用「密室裏只有兩個人,倘若其中一個人死於非命,另一個人就是兇手」這種單純的理論前,還有要先思考的事。
除了日怠井警部以外,應該還有很多人都對我這種人能不能解謎,抱持懷疑的態度——當然不行,我哪有這個本事。
值此深夜,偵訊室裏只有日怠井警部與隱館青年兩人,但房間裏還有另一隻眼睛——正確地說是攝影機。
日怠井警部歪着脖子苦思。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要從原因說起呢,還是從結論說起。」
「BREATH呼吸」
原本並無意再暗號化,但因爲字母不足,纔不得不這麼做——結果變成更難以解讀的訊息,只能說是命運的捉弄。
4
爲了幫助日怠井警部理解,隱館青年戒慎恐懼地說道——貌似覺得自己太雞婆了——實際上,也真的是太雞婆了。就算再怎麼脫線的刑警,至此也已經理解這方面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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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能握在手中的硬幣數量着實有限。
此刻,忘卻偵探正悠哉悠哉地在鐵籠裏觀察這兩個人——順帶一提,她沒有手機,所以是向負責看守的年輕人借的。真是爲所欲爲。該名看守員對她盡心盡力到只差沒提供爆米花,但日怠井警部已經沒有心情責備他了——反正接下來隱館青年無論說什麼,這次百分之百都會成爲年輕看守員的最後一次「盡心盡力」。
可是唯獨這次,狀況是不一樣的。套一句被害人十木本未末說過的話,我可是「忘卻偵探的搭檔」。
隱館青年果然去了十木本公館,但顯然不是意氣風發地凱旋而歸,反而表現得坐立不安,注視着手機的鏡頭。還是在日怠井警部不知道的地方,隱館青年與忘卻偵探又心靈相通了——總之就看他單方面地用眼神打暗號。
今日子小姐留給明天的自己的訊息——總算能找出一開始就極力追尋的真相了。日怠井警部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出現在推理小說裏,脫線刑警常有的那種「爲什麼沒能更早發現這麼簡單的事呢!」的心情——然而,他隨即被迫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不管怎樣,解謎就這麼開始——偵探缺席,由助手與刑警兩人合演的解謎大戲,就此拉開序幕。
愛沙尼亞硬幣=3歐元
隱館青年揭露了案發現場的展示室是由以前的金庫室改建而成的房間——因爲採取破壞鐵門這種覆水難收的行爲,使得真相變得模糊難辨,但是這個行爲本身亦可謂凸顯了案發現場的密室特性。
正因爲已經理解了,才更不能接受——無法不提出反駁。
「隱館先生,這的確是很有趣的解讀,但是最根本的部分與事實並不一致吧。我懂,在推理小說或懸疑劇場的世界裏,把被害人關在金庫里加以殺害的犯行或許很常見,就算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也不足爲奇,所以,你認爲趁那兩個人在金庫裏的時候,把門關上的第三者纔是兇手嗎?但這樣是說不通的。因爲被害人並未窒息——死因並非缺氧,被害人是被刺死的。」
「……被害人遭刺殺的報告是接收他的醫院出的診斷結果吧。以前因爲誤診,把十木本未末先生的右肺整個摘除的醫院。」
含糊其詞的口吻——他到底想說什麼?難不成他打算主張就連刺殺的判斷也是誤診嗎?
醫院當然不是上帝。
一旦犯了錯,即使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也不奇怪——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確實有將經由科學蒐證得到的線索奉爲圭皋的傾向,但是在實際的案子裏,人爲疏失是無法避免的。
不管是指紋鑑定,還是DNA鑑定,會弄錯的時候就是會弄錯。
然而,這幾乎是雞蛋裏挑骨頭了。再怎麼樣,也不會把刺殺和窒息而死搞錯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我也覺得不可能把刺殺和窒息而死搞錯。只是,如果要嚴格來說,我記得調查檔案裏寫的被害人死因是『因爲刺傷導致的心因性休克』。」
忘卻偵探的助手從雞蛋裏挑出小骨頭。
「就我在案發現場看到的,也幾乎沒怎麼出血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不管是失血過多,還是休克死亡,被刺死這件事應該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可是,如果是休克死亡,原因就不一定是『殺傷』了——因爲胸部被刺了一刀,那個視覺效果太過於強烈,纔不由自主地把兩件事畫上等號,但其他理由也可能會導致休克死亡。」
……難不成這個青年以爲『休克死亡』是『嚇死』的意思嗎?呃,廣義而言,要這樣解釋也沒錯,但是在醫學用語上可不是那個意思。
再怎麼說,窒息跟休克死亡都是兩碼事……因爲密室裏的氧氣濃度再低,也不會在門一關上的瞬間就突然歸零。
「『不會在門一關上的瞬間就突然歸零』是密室外面的人的見解喔,日怠井警部。」
隱館青年說道。
「不過,我也這麼以爲。因爲陳列了一整牆收藏品的展示室十分寬敞,所以就算聽說以前是金庫室,也壓根兒不會聯想到被關在裏面可能會有窒息的風險——直到得知今日子小姐留下的訊息。」
「…………」
「只是,如果問我自己真的被關在那種密室裏,是否還能保持冷靜,我認爲是不能的。如同很少有嫌犯在偵訊室裏還能保持冷靜——再加上先前提到的,十木本先生對『呼吸』有着莫名的恐懼症……瞭解到這一點,也就能明白屋子裏到處都擺着空氣清淨機的理由了……」
日怠井警部似乎以爲是因爲今日子小姐無法完全相信限制自己人身自由的警察,才讓我這個第三者涉入其中,但是說得更正確一點,今日子小姐其實是不相信調查檔案吧。因爲光看調查檔案的話,只會得出「我就是兇手」的結論。
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再也沒有人能比忘卻偵探更快速——按部就班地確認過右肺的狀態後,今日子小姐想必是毫不猶豫地刺穿了十木本先生的左胸吧。
事實上,就連我這種外行人也知道的話,即便今日子小姐沒看過最近的電視連續劇,基於身爲偵探的教養,知道這點也不足爲奇……反而是不知道才奇怪。
只可惜「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未能百分之百地完美回應來自「昨天的今日子小姐」百分之百的信賴——無法一覺醒來,就從立刻緊握在手中的幾枚硬幣找出真相,要是能做到這一點,她也不會被當成現行犯逮捕了。
一般來說,這麼單純的「刺殺命案」不至於要解剖遺體,但是也沒辦法,畢竟接收被害人的醫院出示的死亡證明不足採信——只要進行血液檢查,就能確定被害人臨死前是否曾氣胸發作,或許從呼吸狀態也能確認。當然,就算被刺的是肺部,也必須檢討因此所引起的休克導致心跳停止的可能性——因爲急救措施也可能導致死亡,所以外行人從事醫療行爲纔會違法。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會在一天內解決的忘卻偵探睡着了,是破案的最好證明,也是給不中用助手的結業證書。
諷刺的是,被當成兇手一事,多少也爲今日子小姐並不是突發性的殺人犯背書——就算被關起來,置身於再這樣下去氧氣可能會不夠的狀況下,她也不會馬上陷入恐慌狀態,應該會思考自救的方法。
從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均勻的鼻息。
換成是普通人,光是被關在金庫裏出不去,就已經足以形成充分的壓力了,再加上與此同時,一起被關起來的人還因爲陷入恐慌而導致呼吸衰竭的話,應該無法冷靜處理,只會驚慌失措——但如果是今日子小姐,或許在那種狀況下依舊能採取適當的行動。
然而,若要討論這個可能性,就必須也同時檢討今日子小姐爲了獨佔氧氣,刺殺十木本的可能性,否則稱不上是公平的偵辦。屆時,動機是比起爲了金錢的強盜殺人更迫切一點……畢竟渴求的是氧氣。
她大概是在詳閱調查檔案時,就已經掌握住大致的狀況了,但是由於其中也摻雜着來自接收被害人的醫院佈下的敘述性詭計,所以光靠那份報告還無法得到確信。因爲即便能夠猜到十木本就是委託人,但若不知其右肺的問題,就不可能推理出自己爲何會採取那麼魯葬的行動。所以纔會以幾近對日怠井警部背信的方式,差遣我這個「專家」爲她跑腿。
如果讓外行人基於從醫療連續劇得到的知識發表意見,死因是氣胸使得左肺膨脹,進而壓迫心臟,阻斷血液循環,導致心跳停止,休克而死——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再說,只要熬一個晚上不睡覺,與之相關的記憶就不會重置,今日子小姐也不會莫名其妙變成刺殺被害人的嫌犯——只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據親切警備主任透露,十木本之所以放棄社交生活,並非基於健康上的理由,而是因爲深怕「被搞錯」的他,只要周圍的人一多,就會陷入呼吸困難——既然如此,這裏可以更武斷地勾勒出輪廓嗎?
說不定我講的這堆長篇大論全部都猜錯了——因此我把視線投向擺在桌上,讓這間偵訊室可視化的智慧型手機。
因此,必須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在缺乏氧氣的情況下,即興創作出死前留言給自己。
在密室中,進入睡眠狀態。
「——可是,隱館先生,如果是這樣,又出現一個謎團了。就算是違法行爲,可是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都是基於信念所從事的醫療行爲。就算結果還是回天乏術——但爲了證明自身的清白,只要大大方方地把整件事仔細地寫下來不就好了,犯不着迂迴曲折地握住硬幣,留下訊息吧。」
偏偏因爲誤診被摘掉半邊肺的被害人對「不能呼吸」有着「病態」的恐懼——他甚至因此放棄正常的社交生活,寧願成爲遊手好閒的敗家子。
鞏固證據。
隱館青年默默地點頭。屏住呼吸。
「今日子小姐,這樣可以嗎?」
因爲不僅施予急救沒能發揮作用,十木本還是死了。被關在展示室裏,氧氣遲早會耗盡的狀況也沒有任何改變。
難以理解也好,迂迴曲折也罷——不理想也好,不完美也罷,來不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只能當機立斷地採取最先想到的作法——相信一定可以把自己現在已經知道的真相,傳達給明天的自己。
而她擔心的事也真的發生了。
(…………!)
只可惜,仍然回天乏術。即使用上最快的速度,仍然來不及。
這麼一來,與接收他的大醫院在病歷上僞造的「敘述詭計」就沒有矛盾了——院方不想再提起過去的醫療過失,但也不能明目張膽地說謊,只好從死因裏拿掉與呼吸器官有關的敘述。
縱使沒想指望能得到類似瞑想的效果,至少在可以採取的手段中算是最恰當的一種——然而,也不能就這樣睡着。因爲她具有一睡着,記憶就會重置的特殊體質——要是在一張白紙的狀態下醒來,非但置身於密室裏,身邊還有一具胸部被刺了一刀的屍體,即便是今日子小姐,可能也會認爲自己就是兇手。
沒錯。這也是我在案發現場產生的疑問。
「處理呼吸衰竭,人工呼吸不見得是最適當的作法,日怠井警部。不僅如此,人工呼吸有時候還會成爲致命一擊。」
沒有時間多想。
不,嚴格說來有一點改變。
儘管如此,唯有十木本被發現時是明顯遭到刺殺這點,終究不是假設,而是事實——不管在假設上疊加再多層假設,唯有這個事實依舊牢不可破。
提到電視連續劇,目前的趨勢仍以刑事劇或醫療劇佔大宗——因此氣胸這種以前可能很陌生的症狀,如今也逐漸廣爲人知,用不着熟讀《家庭的醫學》,也已經知道刺穿肺壁是氣胸有效的緊急處理方法。
從文字上來看,刺穿陷入呼吸衰竭的患者胸部好救他一命,的確是非常戲劇化的畫面,說得好聽一點,甚至有些帥氣——但經由穿刺的急救措施依舊與人工呼吸有着一線之隔。
5
如果是過呼吸,那麼絕不能進行人工呼吸。因爲當事人已經處於過度換氣的狀態,要是繼續送入空氣,可能會導致肺泡破裂。不,就算沒做人工呼吸,最壞的情況也可能會併發氣胸——
既然如此,要做的反而是急救措施——面對陷入呼吸衰竭的人,最適當的舉措莫過於人工呼吸——
屬於外科手術。
「ZZZ……」
聽到左胸被刺一刀,就會不自覺地聯想到「是要刺心臟吧」,完全不會想到肺臟也在人類的左胸。我固然從今日子小姐緊握在左手的硬幣訊息——「呼吸BREATH」跳躍式地以直覺導出這個結論,但也同時產生「有必要做到那個地步嗎?」的疑問——也因此,日怠井警部再三思索從今日子小姐的保鑣口中打聽到的被害者個資後,也不得不接受「有必要做到那個地步」的結論。
在那種情況下,法律或自保的想法都無法讓今日子小姐停手——從死因並非窒息死亡來思考,針對氣胸的處置本身是成功的。
「不不不……隱館先生。又不是瑜珈大師,怎麼可能控制呼吸……」
假設真如隱館青年所說,是有人刻意把他關在密室裏,我無法想像他當時會有多驚慌……若是在喜劇或搞笑漫畫裏,就算因此休克而死也不奇怪。
對於日怠井警部如是,對我亦如是。
假設人多等於氧氣的消耗量也多——就能假設他擔心的不是遭人誤解,而是窒息。
警察也要接受最基礎的救護講習。呼吸困難時,要先讓呼吸困難的人仰臥,確保氣管暢通——但如果不是發紺呢?
爲了讓警方告訴她案情的梗概——勇闖偵訊室,佔領拘留所。
「所——所以今日子小姐纔會刺穿被害人的左胸嗎!?爲了救他一命!?」
把不利於己的敘述全部摘除。
「可是,實際上應該沒有自相殘殺。」
可憐人就這麼可憐地死掉了。
也可能會因此演變成呼吸衰竭。
人稱冤罪製造機的他,這時看似散發出如釋重負的氣息。是因爲終於能把忘卻偵探從牢房裏轟出去了嗎——還是我帶了點壞心眼的解讀呢?
「什麼?可是,對於發紺Cyanosis的症狀——」
「今日子小姐,我擔任你的助手,今天這樣算及格嗎?」
過呼吸。
名偵探又不是笨蛋,當然會採取明智之舉——今日子小姐在偵訊室或拘留所的態度,足以證明忘卻偵探即使在逆境之中也能保持平靜的推測。
「謎團暫且不論……雖然還有些問題……」
恐懼症——原來如此。
日怠井警部說着說着,似乎也意識到了——當然並不是想起今日子小姐是瑜珈大師這種事。
「你想想看,要是假設得沒錯,十木本因爲『被關起來』而陷入恐慌狀態,導致呼吸衰竭的話,根本沒有必要殺他——不需要親自動手。還有,就算在那種情況下遭到被害人攻擊,應該也能輕易地避開。」
被冤枉的專業戶露了一手對法律的知識——形跡可疑的舉動至此也變得看似堂堂正正。
日怠井警部很快聯想到這麼一來,當十木本「被關進」展示室的瞬間,即使「氧氣不會突然歸零」,但還是很有可能陷入恐慌狀態——就算不是對呼吸器官本來就有心靈創傷的十木本,一旦被關在密室裏,任誰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
「……要確認這個飛躍式的結論是否正確非常簡單,雖然不能稱之爲尋求第二意見……但只要申請解剖被害人的遺體就行了。當然是由警察醫院解剖。」
忘卻偵探身上雖然充滿了謎團、充滿了祕密,虛實交錯,來歷不明,但唯有她那均勻的鼻息聲,可以說是表裏如一,近乎潔白的無辜。
怎麼可以接受這樣的真相。
而是想到今日子小姐之所以睡着的事。
即使沒有筆,應該還是有別的辦法,例如用同一把刀在地上刻字,或者是用硬幣在地板上排字等等——如此一來,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複雜。
事到如今,已經知道十木本的個人情報再回頭看,管原太太當時沒找鎖匠,而是選擇破門而入的方法,或許就是擔心對呼吸器官懷有精神創傷的主人被關在密閉性高的房間裏可能會發作。
(不,等一下喔,即便不是休克死亡……)
那是一種突發性的症狀。
而且還是以最快的速度。
即使引發氣胸,只要還能用另一邊的肺呼吸,就表示呼吸系統沒有問題——這麼一來根本不用以身試法。但被害人另一邊的肺已經因爲誤診被整個摘掉——在過呼吸轉成發紺前,必須分秒必爭地讓被害人恢復自主呼吸。
「至少……現在已經沒有理由繼續以強盜殺人的嫌疑扣留嫌犯了。」
問題是,這種情況下的適當所指爲何——爲了獨佔氧氣,給陷入呼吸困難的同伴者致命一擊嗎?不,那麼做着實稱不上適當。隱館青年說的沒錯,根本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日怠井警部就很不好意思了,因爲截至目前的推理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一介外行人的意見……雖說是專家,頂多只是身爲忘卻偵探的專家提出的意見。
只能利用手邊有的東西來即興創作。
「無論如何,今日子小姐都必須減少活動量纔行。雖然她這個人充滿行動力,動作又迅速,平常總是靜不下來,說是爲了行動而活也不爲過,但是唯獨在那個當下,必須儘可能不動,儘可能不呼吸——將氧氣的使用量降到最低,等待救援。」
我原本以爲今日子小姐是主動跳進陷阱裏,但這麼說來,她比較像是落入自己設下的陷阱。
日怠井警部沉默了好一會兒,做出結論。
供她使用的氧氣量變成原來的一倍——然而,既然不確定原本有多少氧氣,又不確定救兵何時纔會出現,着實令人坐立難安。基本上,偵探與委託人在展示室一事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但既然是在宅子裏,被關起來的又是宅子主人,應該沒多久就會有人前來搭救——實際上,管原太太第二天一早就發現「少爺」不知去向,破門而入。
即使這個事實並沒有比企圖對心儀的對象亂來,結果反而因爲對方奮力抵抗而被刺死的假設好到哪裏去。
由不是醫療從業人員所進行的外科手術,是完全違法的行爲——正因爲如此,纔會完全變成盲點。
果然還是不及格嗎?正當我感到不安,日怠井警部似乎察覺狀況有異,拿起手機,把音量調到最大的結果——
雖然不能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是既然室內還有足夠的空間,比起刺殺陷入恐慌狀態的人,滿屋子逃竄纔是明智之舉吧。
那又怎樣?
話說回來,當時可以考慮到的可能性太多了,將網羅推理奉爲圭皋的今日子小姐無法立即鎖定真相——正因爲如此,纔會乖乖地束手就擒。
但隱館青年接着說。
要說可以還是不可以,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的——無論真相爲何,皆無法改變十木本死於非命的事實。
我看着對地下室的拘留所進行轉播的手機鏡頭。不,看着麥克風。
得不到回答。
倘若是與發紺互爲表裏的那個症狀——沒錯,被害人最怕的莫過於氧氣不足,所以這時比較可能會發作的症狀反而是——
忘卻偵探可能又會有不同的意見。
無法洗清今日子小姐的嫌疑。
不,不只是自救的方法,還有救人的方法——有道理。
如果這樣還要東拉西扯地強詞奪理,擠出類似推理的論調……陷入混亂狀態,認爲再這樣下去就會窒息的十木本,爲了獨佔氧氣而不再追求示愛,反倒打算對今日子小姐痛下毒手,而今日子小姐爲求自保,不得已只好刺殺十木本——有這個可能嗎?
所以我重新問了一遍。
「不過,倘若是爲了獨佔氧氣而自相殘殺,可能無法問她的罪——縱然不是正常防衛,那種情況應該也適用緊急避難。」
然而,有一個盲點。
對得起十木本生前將我視爲好對手RIVAL嗎——我沒說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