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7萬 字

1

兩件事讓山野邊警部怒不可遏。

一件是目前正在偵辦的案件着實令人惆悵,另一件則是必須與來歷不明的偵探一起偵辦如此令人惆悵的案子,着實深感委屈悲憤。

總之是怒火中燒。

(又得跟那個忘卻偵探共事——真是氣死人)

在所屬的轄區內,山野邊警部算是很罕見的反忘卻偵探派——嚴格說來,轄區內反忘卻偵探的,只有山野邊警部一個人。

根本無法形成派閥。

大家都理所當然地欣然接受那名白髮偵探的建議——對於一般市民一而再、再而三地介入他們的職掌範圍,絲毫不以爲忤的樣子。

他們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詭異的事嗎?不管高層再怎麼偏愛她——不,就算她是高層青眼有加的偵探,也不能讓私家偵探理所當然地參與案件調查——又不是在拍推理連續劇。

當然,在之前幾次的共同調查時,山野邊警部也曾親眼目睹忘卻偵探的本事,明白她真的非常優秀,實際上也都交出了相當成果——不可否認,託她這位「最快的偵探」之福,迅速偵破的案件確實多不勝數。

然而,這也應該吿一段落了。

還是得把辦案交給專業。

(雖然我說這些,實在活像是推理連續劇中那種一味守舊、死腦筋的警部——但在現實中,明明這樣纔是對的)

若要說事實比小說還離奇,那就更應該嚴守紀律纔是。

因此,這次聽到上司又跑去委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之時,山野邊警部固然也曾極力反對,可惜抗議無效——只得到「這件事已經拍板定案,今日子小姐也已經前往現場,趕快去與她會合」的回應。

實質上這就是命令,以山野邊警部的立場只能遵照辦理。不知道爲什麼(大概是她們年紀相仿又同爲女性吧),搞不清楚狀況的上司似乎誤以爲山野邊警部與忘卻偵探是天造地設的好搭檔,動不動就想把她們兜在一起。

(是把我當作忘卻偵探負責人啊)

雖然滿腹牢騷,但山野邊警部也只能前往案發現場——她是很容易生氣的人沒錯,但也不會讓個人的情緒凌駕於職業道德之上。再怎麼討厭忘卻偵探,也會壓下自己的情緒來面對工作。

案發現場是某家綜合醫院——的其中一個病房。

「……」

「呼……呼……呼……」

並不是因爲她是一般市民,也不是因爲她是偵探的關係。

「既沒有稱得上是證據的證據,也沒有目擊者,如果監視器也沒有拍到關鍵性畫面,那麼就只能從動機來找出兇手……」

今日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出山野邊警部難以啓齒的話。

最快的偵探自信滿滿地說道。明明直到剛纔,直到山野邊警部吿訴她之前,她根本忘了自己是最快的偵探。

而且惠顧她的人也不是山野邊警部,而是山野邊警部的上司——跟她的這種客套寒暄也已經不曉得重複過幾遍了,一想到等到明天,她就會把這些對話全部忘光,就覺得很空虛。

睡在案發現場——雖然說有牀可以睡。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睡在這裏。

「請繼續。」

緊接着,她單腳跪在病牀上,拉下白色膝上襪——雖說大家都是女人,但是看到如此大膽的行爲,真不知是該臉紅心跳,還是該替她感到害羞。

「我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山野邊警部,這次承蒙您的惠顧,感激不盡,還請多多指教。」

根據山野邊警部的經驗,重現死亡時的狀況,不見得一定能發現死者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忘卻偵探這些不合常理的舉動,有時候的確是破案關鍵——因此,決心向保持仰躺姿勢的今日子小姐繼續做說明。

2

「嗯?怎麼了?聽你說的支支吾吾,看來金錢和人際關係可是會成爲本案牢不可破的殺人動機吧!」

是情感與理性之間的平衡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因此,我纔有幸能接到這個委託。」

「嗯。原來如此……那麼,還有其他被視爲可能是嫌犯的人嗎?例如死者的遺族。」

然後她拿起眼鏡,望向雙手叉腰站在門口的山野邊警部,慢條斯理地坐起身來這麼說。

(明明和我一起調查過好幾起那樣重大的案件,居然也能忘記,莫名其妙哪有這種事啊——真是太荒謬了)

山野邊警部沒有忘卻屬性,所以這點小事不用看筆記也能回答——護士鈴響是在兩點十二分,執夜班的護士聽見,趕至病房時,則是兩點十五分。

「所以呢,山野邊警部。這次需要我幫忙的是什麼樣的案子呢?照我看來,這裏好像是醫院的單人病房……」

上司應該曾經吿訴過她案情概要,然而今日子小姐似乎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山野邊警部稍微想了一下。

今日子小姐雙手合十,但似乎完全沒有要從發生這起「真可憐」的事故現場——從病牀上下來的意思。

但也懶得與她搞得脣槍舌戰了。

不過,恐怕上司也曾和她這麼說過——

不管是家屬還是情人,她完全不去考慮這種情感上的要素。山野邊警部雖然經常提醒自己要把專業意識放在情感前面,但是卻也認爲——今日子小姐是原本就沒有感情吧。

案情的內容、取得的證據、揭發的真實——就連一起工作過的夥伴,她都會會忘得一乾二淨。

「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

「今日子小姐!」

對於在約好的地點,而且還是案發現場大模大樣呼呼大睡的忘卻偵探,山野邊警部的怒氣指數雖是節節高升,不過仔細想想,像這樣躺在病牀上,應該是她的拿手好戲——亦即回溯案件關係人的行動吧。

站在死者、目擊者的立場,重現案情。

她講到「遺族」兩字聽來哀慼,語句間則充滿了懷疑的氣息——這樣徹底就事論事,也是山野邊警部所熟悉的忘卻偵探風格。

劈頭就提出最露骨的疑點嗎……

該怎麼辦呢。

如此奮不顧身的結果,是忘了案情概要,害山野邊警部必須多費一道解說的工夫……算了,就當是個好機會,重新審視已經陷入膠着的調查吧。

「這個嘛……」

「不過今日子小姐——你忘了嗎?死者可是九十二歲的老人。因爲渾身是病才長期住院,一直處於臥牀不起的狀態。一個根本無法自己獨力下牀的老人……」

「現正工作中。搭檔是山野邊警部。」

腦中閃過了「就這樣順勢哄哄她,隨便讓她找個小東西打發她回去」的壞心眼。只是具有高度職業道德的山野邊警部,實在說不出這樣的謊言。

山野邊警部說道。

山野邊警部補充。

大腿上也有她自己寫的字——於是她又念出那行字。

問題是。

發現自己和忘卻偵探已經熟到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能察覺到這一點,感覺真不爽——重點是對方還不記得這些。

3

今日子小姐聽完這些,閉上雙眼——看起來雖然是一副愛睏的樣子,但似乎只是陷入了沉思。

「嗯哼。」

可能是把「感受些什麼」這件事都給忘了。

也或許是反正都會忘記,乾脆什麼都不去感受……

即使當着與自己共事過不只一兩次(雖然是被逼)的山野邊警部面前,她也能滿不在乎地說出「初次見面」這種話——這也更讓山野邊警部的氣不打一處來。

這一聲響徹在並不怎麼寬敞的病房,讓今日子小姐靜靜睜開雙眼。

(既然都寫了「現正工作中」,就不要想睡就睡啊)

彷彿是把笑容可掬的忘卻偵探做爲負面教材,山野邊警部繃緊表情,壓下對於眼前案件的憤怒,冷冷地說。

針織襯衫搭格子褲裙,腳上套着白色的膝上襪——以這身裝扮躺在醫院病牀上也太新潮,她那樣子不只是處變不(Nihi admirari),甚至令人有些毛骨悚然(Gruesome)。

好容易就醒來了。

眼鏡放在一旁,睡得極爲香甜的模樣。

殺人動機有什麼「牢不可破」的——但今日子小姐說的確實沒錯,身爲負責偵辦過許多命案的刑警,山野邊警部也非常同意這想法。

無論那一天是怎麼度過的,只要一覺醒來,就會把那天發生的事全部忘記。

一旦睡着,她的記憶便會重置。

今日子小姐唸完這行字,轉身面向山野邊警部說了聲「失禮了」之後,低頭示意。

因爲那種絕妙的平衡感令人捏着一把冷汗——焦躁不已。

「這樣啊。既然人在醫院,想必不是因爲來不及急救吧——真可憐。」

「……」

「因爲也有夜班值勤狀態的紀錄,醫生及護士們在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基本上都是成立的。」

爲了把霜葉總藏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緊急手術也徒勞無功,終究於兩點半宣吿死亡——然後在三點前報警處理。

「既然是因爲護士鈴響才趕來,想必留下了正確的時間紀錄吧?案發時間是深夜幾點幾分呢?」

白髮的偵探就睡在牀上。

所以剛纔應該是在比照可能是在睡夢中遭到襲擊的霜葉總藏,躺在同一張病牀上——偵探絕沒有忘記自己「現正工作中」。

……當然,「調查時不排除任何可能性」是偵辦案件的準則,既然是在病房內發現住院患者慘遭勒斃的屍體,更不能忽略兇手就在醫院裏的可能性,但通常也不會是劈頭就先提出的推理吧……

而且還一副若無其事。

嘴裏說是她的榮幸,但今日子小姐依舊躺在病牀上——山野邊警部心裏湧起一股想掐死她的衝動。

今日子小姐再度把坐起的上半身躺回牀鋪,或許是她體重太輕,牀墊幾乎沒有下陷。

今日子小姐挽起袖子,念出自己寫在左手臂上的文字。對山野邊警部而言,這也是如今早已習以爲常——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據研判,兇器應該是細繩之類的東西——但是並未在案發現場尋獲,恐怕是被兇手帶走了。再加上案發時間是深夜,現階段還沒有取得任何目擊證詞——不瞞你說,也沒有任何破案的頭緒。」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當然,理智上也明白對這種事生氣纔是荒謬,但是面對每次見面都要重複一次「初次見面」的忘卻偵探着實令山野邊警部感到心浮氣躁,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唉……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山野邊警部大喝一聲。

「當然也不能排除有人制造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性——然而,今時今日的醫院爲了避免發生意外時被懷疑是醫療過失或管理疏失,都會留下相當客觀的紀錄。」

這個人就是善用這種「健忘」來經營她的偵探事業——無論打探到什麼機密,無論知曉了什麼隱私,只要到了第二天就會全部都忘記的這個特性,讓她比任何同業都能更確實地遵守保密義務,也算是上天賦予她的優勢。

(可是這在調查時倒是很合理的——也是我個人想達成的目標,所以我纔會對忘卻偵探感到如此焦躁吧)

山野邊警部沒勁地回應——這麼「失禮」的事還真不是經常有機會遇到。沒想到這次打從一開始,就能見識到忘卻偵探的忘卻本領。

「死者是霜葉總藏先生——九十二歲。長期住在這間單人病房。事情發生在一週前的晚上,護士因護士鈴響趕過來看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

「……」

真是太目中無人了……

是爲公家機關的警察廳,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地重用忘卻偵探,原因也在這裏。

「有必要特地殺了他嗎?」

「……噢。」

「……」

「可是,護士鈴響,護士馬上趕到,但兇手卻已離開這間病房,動作真的很快呢!身爲最快的偵探,不由得燃起一股與兇手對抗的熱情。」

「又或者兇手是醫院的相關人員,爲了包庇那個人而集體進行滅證。」

「當然,死者一死,家屬自然可以繼承到一筆可觀的遺產……好像也有些親朋好友跟他處得不太好……」

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病人在你躺的那張牀上被勒死了。」

「深夜的兩點十二分。」

「初次見面。你是誰?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是因爲——如同今日子小姐剛纔所說,這裏是醫院,自然是以治療爲優先——所以纔會延誤通報。」

開玩笑的。

「抱歉,我覺得報警的時間似乎慢了半拍,如果人是被勒死,應該看一眼就知道了——要是能在發現之後馬上報警,就不會讓兇手跑掉——我是這麼想的。」

「你那張牀。」

至少完全沒有「睡美人」的感覺——實在目中無人。

「沒必要特地冒險,殺死一個原本就不久於人世的人——是嗎?」

「……呃,嗯,就是這麼回事。」

主治醫師供稱已經吿訴過霜葉總藏他的時日無多,何時魂歸西天都不奇怪。還說他最近意識不清的時間甚至比較多——誰會去勒死這種老人?

如果是爲了遺產,根本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等待就好——就算是有什麼仇恨,不惜殺死全身插滿點滴的人也要報的仇,究竟是什麼深仇大恨?

「不能這樣一口斷定吧?或許是陷入急需用錢的窘況,也或許是兇手恨死者恨到不願讓他壽終正寢,非得親手殺死這傢伙才能泄憤。」

「……話是這樣說,不過家屬裏似乎沒人有這麼急迫的煩惱——我也不認爲死者有遭人怨恨到這個地步。」

要說的話,就是很普通。

活了九十年,沒有人際關係上的糾紛或爭執才奇怪,但是用九十年這麼漫長的歲月來計量,那些似乎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對於還不滿三十歲的山野邊警部而言,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境界——但在此時,今日子小姐已經不屈不撓地提出下一個假設。

所謂「愛唱反調」就是這麼一回事。

「如此一來,接着可以想到要殺死老人的理由,無非是照護疲乏了。或者……別說有遺產可以繼承,根本是已經不堪負荷日積月累的住院費用、手術費用,於是在逼不得已、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犯下罪行。」

她對於家屬的疑慮也太深了。

懷疑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說是不帶個人情緒的冷靜無私,也不是公平公正的推理,反而會讓人以爲今日子小姐是否原本就對「家人」這種概念有什麼負面的偏見——

說到這個。忘卻偵探的家人。

倒是從不曾聽過這方面的流言。

(是否連家人也忘了呢?)

「抱歉沒先說在前面……死者霜葉總藏先生是位資產家,應該是請專業看護來照顧他——因此不會有照護疲乏,或經濟上的問題。」

「是有錢人啊,好好喔!」

今日子小姐喃喃自語,看似真的很羨慕。

她的貪財也很有名。

畢竟表面上是今日子小姐的搭檔,不能冷處理她的提問——而且她雪白的大腿上還寫着「搭檔是山野邊警部」。

「哦,還有安樂死專用的儀器啊。科學的進步還真是偉大呢!」

「惆悵?爲何會惆悵?」

「也許是兇手摁下的護士鈴。」

「今日子小姐,你這些推理是認真的嗎?」

當然,這是正確的。

雖然正確……

(……話雖如此,也不能正當化「勒死九十二歲老人」這種行爲)

好比山野邊警部在職場格格不入的程度。

竟然勒死一名即將壽滿天年,超過九十歲的老人——就好比見到幼童成爲犯罪被害人,無法不讓人不感到悽慘。

聽完別人的真心話,今日子小姐的回答卻是散漫。

「不管是誰,都太令人惆悵了。」

「可是山野邊警部,如果說死者與家屬的關係還不錯,就又產生出別的可能性了。亦即家屬不忍心見死者繼續受病魔折磨,基於想讓他解脫的心理,提前送他一程——既然遲早都是死路一條,不如自己親手給他一個痛快——如此的心理,應該就是這起命案的動機。」

既然是號稱最快的偵探,應該更早一點提出這種再合理不過的可能性——不過網羅推理就是這樣,可能也別太計較的好。反正人們對於性善說的支持率,還沒有高到有不成文規定強迫偵探必須先考量出自於善意的動機,如果要對忘卻偵探的言行舉動吹毛求疵,這樣就會耗掉一整天了。

身爲警官,劍道及柔道的確是必修科目——只可惜山野邊警部是劍道派而不是柔道派。

「說起來,被柔道招式勒住脖子、撂倒在地時,聽說會挺舒服的呢——山野邊警部,你覺得如何?」

那個姿勢怎麼看都只是在享受牀墊的軟綿。

(必須全力以赴——爲了不讓如此惆悵影響偵辦,更要全力以赴纔行)

今日子小姐說得直接。

「提到安樂死,用藥物讓對方一睡不起纔是基本中的基本——就算再怎麼樣,也不該『勒死』對方吧。話說回來,關於安樂死的法律,目前是什麼狀況?」

實在不是可以趁亂混入的人數。

若是身穿白袍,更會顯得格格不入。

那麼,若說是在家人及朋友的圍繞下,手牽着手,在衆人的婉惜聲中前往另一個世界就是幸福的死法——的確是很幸福沒錯,但也覺得這只是讓身邊的人感到幸福而已。

「不見得是假扮,如果兇手真的是醫生或護士,想必更好藉此魚目混珠吧——即使是名字不在值班表上的人,出現在醫院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

「只是清查所有可能性的一環罷了。不過,與其說是清查,不如說是將可能性一一推翻吧。」

山野邊警部說着,秀出自己的指甲——意指未能從霜葉總藏的指甲採集到兇手的皮膚或毛髮。長時間臥病在牀,肌耐力衰退,也難怪幾乎沒有握力——今日子小姐理解其言下之意,點點頭髮了聲「嗯」。

雖然還不至於語無倫次,但是山野邊警部在這麼說的同時,心裏也有點疑問。

這種像是雞蛋裏挑骨頭般的清查,的確是有一一推翻的感覺——嗯,這也是一種方法。

而且,也輪不到還是後生小輩的山野邊警部來評價他的人生。

因爲遺產稅法有了變化,所以她纔會這麼問吧。

「……也就是說,兇手穿上白袍,假扮成醫院的人?所以纔會都沒人看到兇手……?」

「全部是認真的。不過,我也認爲不太實際。以推理小說的詭計來說,成立是能成立,但是考慮到人手不足的問題,醫院員工不見得會因爲護士鈴響就『大批』趕來。」

完全感受不到這麼做的動機是爲了老人好——而且,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但至少可以確定必然是使用了某種兇器。

「要是遺產金額過於龐大,或許也有人會因爲手頭不寬裕以外的原因犯案吧。例如想在遺產稅提高之前先繼承財產之類的。」

無論是別人的真情,還是真心。

「即使在國外,要是沒有專業醫生協助,仍舊不能施行安樂死纔是。不管是使用藥物,還是利用儀器。」

今日子小姐伸出手去,拿起護士鈴的按鈕。

今日子小姐在奇怪的點上表露佩服。

內心的真實感受。

當着忘卻偵探的面,不小心講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令山野邊警部既後悔又鬱問——「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總歸是她家的事,但不小心讓看不順眼的對象聽到自己真心話的這個事實,將會一直留在山野邊警部今後的回憶裏。

然而,兇手摁下護士鈴的意義以及必然性又何在?這麼做,只會讓值夜班的護士立刻趕來,增加自己逃走的難度吧。

(是有這種說法……但是對九十二歲的老人施展柔道招術,根本只是虐待吧)

「……是的。室內幾乎沒有打鬥的痕跡——老人似乎也無力抓傷或抱住對方。」

他曾經是個什麼樣的小孩?

「咦……這個嘛,當然是壽終正寢……沒有痛苦地死去。」

(糟了,不小心脫口而出)

可以確定並非是由柔道家徒手犯案。

「活了九十二歲的人,居然這樣就被勒死了——竟然得以這種方式吿別人生,實在太令人惆悵了。」

不只家屬,她似乎也打算將醫護人員全給懷疑一遍——照這進度,接着可能要開始懷疑負責照護的看護了。

然後又在牀上轉了半圈。

雖然在心中暗諷,但是話已經都說出口,山野邊警部也只能回答。

不,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

「或許兇手一廂情願地認爲與其繼續看老人病榻纏綿,把他勒死還比較不痛苦——可能是家屬,也可能是朋友。」

山野邊警部對這方面也不熟。

「或許是故意讓醫生及護士都聚集過來,企圖製造更容易逃走的狀況。像是混在大批趕到的醫院相關人員裏逃之夭夭——」

山野邊警部說道。

(我的心沒有她那麼空——沒有把別人的心思放進來的空間)

「人活得愈久,頭銜也會變來變去呢——像我這種人,因爲只有今天,除了偵探以外再也沒有其他頭銜了。」

「嗯嗯嗯。那麼生前贈與還比較划算呢!」

「公務員……後來踏上政治之路,從議員的職位退下來後,轉行成爲企業家。住院以後,聽說還做了一陣子股票。」

她說的很保守。事實上,趕來的人數的確與「大批」扯不上邊——當時對護士鈴響做出反應的只有一個人,頂多兩個人吧。

「說的也是呢。」

「雖是沒有明確狀況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但問題是絞殺。兇器要什麼沒有,偏偏要用勒斃的——實在稱不上是『想讓對方解脫』的殺人手法,相差太遠了。」

「不過,嚴格說來,還是留下了柔道家使用某種兇器的可能性呢。」

只是偵辦案件,恐怕無從得知。

「因爲,無論老人之死的背後有什麼動機——」

「一一推翻。」

放在掌心裏把玩。

一旦非死不可,無論是什麼樣的狀況,無論是活到幾歲——這纔是就算幼兒也一樣——都是無可救藥的悽慘。即使有「幸福的人生」,也不可能有「幸福的死」。

任何人都無法在沒有任何痛苦的情況下,沒有任何病痛地死去——好,這就當大家條件相同。

「對了,死者霜葉總藏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是個什麼樣的公務員、是個什麼樣的政治家、是個什麼樣的企業家呢——是個什麼樣的哥哥、是什麼樣的弟弟、什麼樣的丈夫、什麼樣的父親、什麼樣的祖父、什麼樣的曾祖父呢?

「那麼,光是要摁護士鈴也很喫力吧——要是能早點摁下護士鈴,或許就能得救了。」

從仰躺換成俯臥的姿勢。

就像是被反發枕吸收了所有力道。

只不過——從各種情報看來,霜葉總藏都不該是必須要這樣死去的人。

哪有什麼如何不如何。

「是喔。」

要是還以爲老人身體虛弱,「殺起來很容易」的話——

日本應該好像還是禁止的。

看上去只像是在伸懶腰。

「……今日子小姐,你爲什麼這麼推理?」

「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護士鈴在凌晨兩點十二分響起』而已,但是摁下護士鈴的,不見得是死者——畢竟也沒有人目擊到護士鈴被摁下的那一幕。」

向今日子小姐報吿了可能是被她遺忘的最新稅制,只見她頻頻點頭。

從頭到腳都跟自己合不來。

或許是由於沒有記憶,才讓今日子小姐有這樣的空間吧。

站在本人的角度,能夠在家人及朋友的圍繞下,手牽着手,健健康康活下去,肯定比較幸福。

這件事毫無道理,天理難容。

今日子小姐趴着說。

而且還會明知故問地反問「你剛纔說什麼?」之類的。

今日子小姐錙銖必較。

「不會,因爲死者與家屬的關係還不錯——家屬似乎也很頻繁地來探望他。而且遺產稅早就漲了。」

「可是這樣說的話,山野邊警部。不讓人感到悽慘的死,又是要怎麼死纔好呢?」

「聽你的描述,老人幾乎沒有任何做抵抗,就被殺了。」

(看正確的人做正確的事——其實還挺不愉快的呢。理想的態度或夢想的實現,也等於是讓人看見所謂的「醜惡」——)

「……」

連別人敏感的心情,也照樣視爲一條線索收爲己有的這種貪婪,換個角度來看,或許很值得學習——山野邊警部也曾經這麼想過——但是辦不到。

說歸說是壽終正寢,但人一旦上了年紀,身體難免七傷八病的——活得愈久,生病的風險就更高。

對稅制的理解比對案情的理解還快——到底是在最快啥啊。

「事實上,殺起來的確是很容易啊!」

感覺完全沒反應。

倘若兇手認爲反正老人就快死了,殺死他也不算是重罪才下此毒手,那絕對不可原諒——山野邊警部對這點很堅持。

今日子小姐並未忽略山野邊警部這句一時大意的發言——這個女偵探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句令她感到不自然的話。縱使那是再輕微的不自然,或是與案子毫無關係的話,都逃不過她的法耳,都會被她當成推理的材料。

說完,今日子小姐「嗯——」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更重要的是,比起這麼做,不要驚動任何人,靜靜地就這麼離開,應該還比較容易逃脫。」

「……」

推理小說的詭計——嗎?

(說的也是……如果可以不要用上詭計,當然是不要用比較好……)

「那麼,還是把護士鈴當成是『遭到襲擊的霜葉總藏自己摁下去的』比較好吧?」

「是的。」

還以爲她難得老實同意了,今日子小姐卻又老實加了句「只不過」。

「也不見得是在遭到襲擊時摁下去的。」

「……什麼意思?」

這也是老樣子。

又要來一一推翻——嗎?

「可能是因爲病情惡化導致身體疼痛,或者是不小心弄倒點滴之類的理由,霜葉總藏先生只是單純因爲『有需要』而摁下了護士鈴。假設他在兩點十二分摁下護士鈴——然後就在護士於兩點十五分趕到的三分鐘以內,被某個人勒死了。」

「不是爲了呼救才摁護士鈴——呃,可是這麼一來,案發時間不就會有所變動了嗎?」

(原本皆以護士鈴做爲案發時間的標準,如今卻要分開來思考——她講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當然,原本以爲是在兩點十二分以前動的手,就會變成是在那之後了)

然而,總覺得這只是些微的差異。

山野邊警部並不認爲這個着眼點帶來的影響大到足以改變不在場證明的成立與否——不管是在兩點十二分的一分鐘前犯案,還是一分鐘後犯案,其實都差不多吧?

毋寧說若案子是發生在護士鈴響之後,醫院相關人員的不在場證明才更牢不可破吧——不過,還是應該要求證一下。

或許也有因爲一兩分鐘的差異,結果天差地別的案例。

「好了,再繼續扮演臥牀偵探(Bed detective)也改變不了什麼——差不多該開始實際展開調查了。山野邊警部,先從調查不在場證明着手吧!」

將護士鈴的按鈕放回原位,今日子小姐似乎終於打算下牀了。

會合之後還不到一個小時——而且掟上今日子從醒來以後也沒有離開牀一步,就這樣宣佈破案了。

「就算想用簾子的滑軌上吊,死者連站都站不起來——再說,如果他是自殺,兇器是什麼?又失蹤到哪裏去了?」

看到忘卻偵探那副狼狽的德性,光是要忍住不笑就很喫力了,山野邊警部收緊下巴,勉強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一邊回答,一邊摁下掛在牀邊護欄勾子上的操縱面板按鈕。

因爲當今日子小姐聲稱自己的推理就是「真相」之時,那百分之百就是「真相」——縱使常常說些「我早就知道」之類的謊,但如果「不知道」她就會說「不知道」。

今日子小說着,用手肘膝蓋撐在牀上,在有限的空間裏到處又摸又瞧——她的興趣已經完全從案件轉移到牀上去了。

絞殺屍體。

啪滋從擊掌聲便可知兩人顯然沒默契——但是今日子小姐在這擊掌之後,嫣然一笑。

太過於直接,大腦一時半刻無法接收。

「……」

「呃,今日子小姐……我想我們就先去護士站問話,可以嗎?」

就算想要「總結」人生也無計可施——置身於痛苦的漩渦裏,想死也死不成。與其說是活着,倒不如說是處於被迫活着的狀態——這是個悲劇,也是現代人要面對的社會問題。

但若是能讓大家覺得我死得很幸福——就應該是人生最好的總結了。

至少在臨終前,希望別人能幸福。

居然沒在聽自己這番慷慨激昴的陳述——不過話說回來,這番慷慨激昴的陳述確實不值得一聽。

專業意識與理性都被吹到九霄雲外,完全不想聽忘卻偵探說的話——但之所以忍住沒這麼做,是基於一路走來的經驗。

「今日子小姐,我想飽受病魔折磨的病人的確會有想要親手了斷自己生命的念頭——也不想否認他們想要自殺的心情。」

(感情用事——)

向偵探解釋上吊與絞殺的不同,根本是在魯班面前耍大刀。

就算其實並不幸——死就僅僅是死。

爲何要說謊。

這纔不是什麼不健康的事。

「你剛纔說什麼?」

反而正因爲醫學發達,這種悲劇可說是愈來愈多。

東張西望地將病房裏看了一圈。

與此同時,牀墊還在繼續變形——今日子小姐當場像只貓咪縮成一團,妄想逃過一劫,結果仍舊無計可施,只得任由病牀擺佈。

「嗯……沒錯,我是這樣說的。」

(「人生的總結」——)

(對了,她只是忘記了吧——忘了技術的進步,忘了科技的變化,忘了各個時代的「標準配備」)

不只會忘記案件的內容。

「剛纔的哪件事?」

愈來愈尷尬了。

伴隨着機械的聲響,牀開始動了起來——除了包括牀邊護欄在內的牀架以外,牀墊開始上升。

(並不是將「人生的總結」與絞殺屍體在比喻上做連結——而是單純接受了字面上的意義嗎?)

「……要弄回去嘍。」

「啊——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構造啊——真有意思。」

橫豎要死,希望能死得輕鬆一點,希望能死得痛苦少一點——可是。

終究還是希望能在家人及朋友的圍繞下,手牽着手,在衆人的婉惜聲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希望留下來的人感到的痛苦和悲傷,少一點就算一點。

尷尬——讓山野邊警部鬆了口。

今日子小姐向她道歉。

除此之外,上吊的縊死屍體與被勒死的絞殺屍體也完全不一樣——話才說到這邊,山野邊警部就發現今日子小姐在看別的地方。

問題在於必須檢討將其付諸實行時,究竟能具有什麼樣的意義。而就這個案子而言,則要檢視是否真有被實行的可能性。

以爲自己說了一句好話。

今日子小姐說道,還秀出手心——似乎是要與山野邊警部擊掌,真是有夠莫名其妙。

明明沒有半點這樣的意思,山野邊警部卻感覺自己好像在惡意嘲笑跟不上時代潮流的人——今日子小姐又不是自願跟不上時代潮流的。

「人生的總結——總結,山野邊警部,你是這樣說的對吧?」

「NICE PASS(妙傳)!」

明明已經成爲社會問題,卻也是許多人不願意正視的社會問題,就連想像都不願意想像,所以纔會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老人自殺。

想死的心情既不懦弱,也不邪惡——把想自殺的心情視爲不道德的慾望纔是錯的。

的確,山野邊警部是在談這個主題——但那比較像是在表明決心、抒發己志,與實際上真的下定決心,動手「總結」完全是兩碼子事。

流行趨勢及風潮,也是忘卻的對象。

沒有兇手?自殺?

「就是——『怎麼死是好死』那件事。一旦死了,無論是怎麼死,或許都無可諱言是一件慘事——既然如此,我希望自己死去時,至少能夠不讓身邊的人傷心。」

「你剛纔說了什麼?山野邊警部。」

「嘿咻!」

「這、這、這玩意在搞什麼?牀怎麼會突然動起來——」

如果是住院患者就算了,只是躺在病牀上的偵探,通常應該不會稱之爲臥牀偵探——算了,就算是臥牀偵探,也比忘卻偵探好多了。

聲音輕柔悅耳。

「這是護理用的智慧牀。具有協助起身、上下牀的功能。不只可以像這樣彎折,還有整張牀墊震動,用以防止褥瘡的機能——」

「這張牀居然有這麼不好睡的機關……是用來鍛鍊腹肌的裝置嗎?」

4

「……關於剛纔那件事。」

說的活像自己是從過去穿越而來的人似的……不過,這的確不稀奇。

只是由衷說出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實在好害羞的真心話。

「案子解決了。」

自己決定讓自己的人生落幕。

爲了消除尷尬而吐露的真心話,沒想到反而更讓人尷尬了——還真是讓山野邊警部深感厭煩。

太多磨難當然會讓人想死——因爲實在太痛苦了而不想活下去,有什麼不對。

(臥牀偵探——記得是安樂椅神探的分支——讓住院病患扮演偵探角色的那個)

難道是「結」讓她聯想到「絞殺」,所以想批評山野邊警部說話不經大腦嗎——感覺像是被找碴,但是真要被這麼計較,也確實無從反駁。

分明是直到剛剛,才因爲被山野邊警部的發言觸發,進而推理出來的。

「哦,哦,哦?」

今日子小姐似乎連解決篇都要繼續在病牀上進行,完全不賣弄關子,以最快的速度娓娓道來。

莫名其妙歸莫名其妙,但也只能乖乖照做。

「啊,可以。讓你見笑了,真不好意思。」

最快的偵探。

「這並不是假設喔!是真相。」

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山野邊警部靜靜操作着面板——折曲的牀墊,又自動恢復成原本平整的模樣。

嗚咿咿咿咿——

反射性地——下意識地想要否認。

「是喔……還真是先進啊!」

山野邊警部的頭腦全速運轉,試圖找出讓直覺產生的厭惡能有所本的材料——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要是自己能冷靜而非冷酷地用身爲警官的雙眼探索,應該能更早發現那個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吧——是感情拖慢了速度。

她想更誠實地——好好地回答這個問題。

「我、我什麼也沒說……」

與由於照護疲乏導致殺人、爲了奪取遺產不惜殺人無異,都是悽慘的死——真的一點也不稀奇。雖然一點也不稀奇,但或許也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死。

今日子小姐說道。

今日子小姐拍打着升起的牀墊,彷彿是在探索內部結構——先進?太誇張了。現在只要是稍微有一點規模的醫院,附有這種功能的智慧牀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標準配備了——不過。

咦?

吐露出——被專業意識壓抑的情感。

正要撐起身子的今日子小姐被動起來的牀搞得手足無措,想盡辦法拼命保持平衡,但以她的姿勢似乎有些勉強,搞得整個人前滾翻似地翻轉了一百八十度。

而且第一句話就是「真相」。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霜葉總藏先生因爲長期的住院療養生活,一直是臥牀不起的狀態——既無法自己一個人起身,也無法下牀,形銷骨立,幾乎連握力都沒有了。你說這種人是要怎麼自殺呢?」

牀墊總算停止動作。

居然在這時候冒出這句話?就算是故意的,也太故意了。

「因爲受不了痛苦又漫長的住院生活,老人選擇了自殺——即使是在這個時代,應該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

「……因爲你碰到開關了啦!」

今日子小姐講來仍舊滿臉笑容。

「沒有兇手。真相就是——霜葉總藏是自殺的。」

提出這種假設,卻仍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只如此,甚至還滿臉笑容的忘卻偵探,看起來就像是沒血沒淚、冷酷無情的人。

「咦?」

今日子小姐抓住防止跌落用的牀邊護欄,打算坐起來——就在此時,她冷不防失去平衡。

清了清喉嚨,山野邊警部冷靜開口問。

「今日子小姐,你在找什麼?」

「沒什麼,我是在想說馬耳東風……說錯了,是百聞不如一見,想要來實驗看看。」

那說溜嘴的「馬」是指我嗎(如果是,也是匹悍馬)——山野邊警部想,但也馬耳東風聽聽就算了——總之,要冷靜。

「可以用來代替兇器的東西——嗯,就用這個好了。」

今日子小姐說完,屈膝讓雙腿靠近身體,動作俐落地脫下穿在腳上的膝上襪——兩隻腳都脫了。

「搭檔是山野邊警部」的字眼再度映入眼簾,這句話令她冷靜下來——沒錯,忘卻偵探不是敵人。

附帶一提,另一隻腳上以同樣字跡寫着「今天很困,現場就算有牀,也不能隨便躺上去!」

看樣子備忘錄也有起不了作用的時候。

這些都先擱一邊,今日子小姐將兩隻膝上襪綁在一起,用力拉緊,做出一條長長的繩子——因爲有伸縮性,所以真的很長。

「……今日子小姐,你該不會要說兇器是女生穿的膝上襪吧?」

的確有很多在醫院上班的護士都穿着那種白色的絲襪。

(所以也不算是弄不到兇器嗎?)

山野邊警部正想舉一反三,但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

「不,這只不過是代替品。伸縮性可能差不多就是了。接下來——」

今日子小姐彷彿是在做強度檢查,將膝上襪用力地一拉再拉,打算來實行她的「百聞不如一見」。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不用,這只是個簡單的實驗。」

今日子小姐先是委婉拒絕,接着又看了看山野邊警部的腳,開口問。

「因爲還想再加長一些,可以借一下你穿的吊帶襪嗎?一隻就行了。」

「因爲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就只有那個是繩索狀的物體——而且伸縮性和強度也都沒話說。」

綁在固定不動的牀架上,所以脖子就會被勒緊吧?」

拼死的行動。

「今日子小姐,我想不通。難不成是別人摁下護士鈴嗎?與本案毫不相關的第三者……」

「……」

她穿上解開的襪子。

然後終於離開那張病牀——將右手伸向山野邊警部。

「我不否定惆悵這種說法。」

(所以我才——討厭今日子小姐呀)

(或許院方也不認爲這是「欲加之罪」也說不定——不是基於責任感,而因爲是罪惡感)

畢竟只是爲了湮滅證據,而不是要故佈疑陣,所以並未把自殺僞裝成他殺——於是便造成了「在平坦病牀上發現不知道被誰下毒手的絞殺屍體」

因爲霜葉總藏既沒有體力,也沒有握力。

(咦……?就像利用門把來上吊那樣嗎……?不對,雖說上吊不一定需要在高處,但是綁在比身體還低的地方也實在是——)

將長長襪子的另一頭,左右對稱地綁在病牀右側的牀架上。

山野邊警部超想追問她「昏過去一下會有什麼後果,你到底有沒有自覺啊?」不過還是硬生生把話呑了回去——現在該問的問題不是這個,重點也不在這裏。

你真是最快的警部呢——今日子小姐一臉驚訝地說。但真正驚訝的是我好嗎——山野邊警部心中吶喊。因爲用了襪子這種有些出乎意料的道具而掉以輕心,但這個人做這什麼事也太危險了吧。

也就是說——

因此纔要隱瞞。

沒想到會被忘卻偵探指責自己忘事。

「然後呢,摁下這個操作面板的開關——」

忘卻偵探老是這樣給工作來個總結——給只在短時間共事的搭檔。

雖然不經意地流露出這種充滿人情味的一面,但終究還是會把我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實際的死亡是如此慘烈之事——充滿執念。

今日子小姐說着,鬆開纏在頸項上的襪子。

(爲了結束生命,竟然要花好幾個小時準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今日子小姐依舊十分冷靜——平淡地說。

「啊……是談過。」

「……真令人惆悵啊。」

「什……你是說,霜葉總藏先生不想自殺了……是這麼回事嗎?雖然執行了計劃,卻臨時改變心意……」

「還有其他疑問嗎?山野邊警部。」

「停停停!」

他不想死了。

(唉,真是的——)

令山野邊警部難以接受的,是竟然把護理用智慧牀當成安樂死儀器來使用的這個極度恐怖的事實——今日子小姐用「科學的進步」來形容安樂死儀器、用「先進」來形容護理用智慧牀,卻將兩者像是把襪子綁在一起似地加以連結,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

這麼想顯然太不莊重了。

今日子小姐說着,指着牀邊。

「我懂,我已經都懂了啦!你是要在這種狀態摁下操作面板的開關,讓牀像剛纔那樣動起來吧?摁下開關,牀墊就會升高到呈四十五度——這麼一來,你躺在牀上的上半身會被拉起來,但是因爲纏在脖子上的長襪子兩端

不對,等一下。

「犯不着說明得這麼急吧……」

絕不是什麼簡單的自殺手法——太慘烈了。

既是最後的手段,也是痛苦的決定。

「臨時改變心意,想繼續活下去了。」

「……我明白了,我沒有意見。的確,即使是臥病在牀的病人,只要用這種方法,或許不需要什麼大動作,只要摁下開關,就能像這樣躺在牀上也輕易自殺成功。可是……」

「是誰摁下護士鈴——我們曾經談過這個問題吧?」

解脫,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湮滅證據當然是犯罪行爲,但自殺這件事也不能怪院方,山野邊警部心想——既然如此,基於「輕易看穿殘酷真相」這種理由而責備忘卻偵探沒有良心也實在是莫名其妙。理智雖然很清楚,不過山野邊警部還是無法壓抑從內心泉湧而上的情緒。

「……」

不,正常人也不會把襪子綁在一起。

拿護理用智慧牀和治療用點滴導管來做爲結束生命的工具,怎麼想都還是太恐怖了——然而,若想到這是身在無止盡痛苦之中的病人竭力思索的

「儘管已經活了九十二年,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想活下去——不惜讓爲了自殺所佈置的機關、花上好幾個小時才做好的準備全都功虧一匱,也想繼續活下去——打從心底想着『還想活下去』而死去。我覺得這樣死,其實也滿好的。」

與其說是談過,實際上只是今日子小姐自顧自地提出各種假設——雖然那些假設最後都被一一推翻了。

今日子小姐剛纔在病房裏四下張望,看似就是在找這玩意兒。

這個事實再怎麼樣也不會被拿來跟醫療疏失等醜聞相提並論,但仍然可以想見一定會受到世人的抨擊,把目不忍睹的社會問題,全都說成是院方該負責——像是病牀的安全性怎樣、爲什麼把危險的導管放在那種地方等等等等的欲加之罪,全部加諸在院方頭上。

也花太多時間了——話到嘴邊,山野邊警部立刻反應過來——的確,光是要把兇器的兩端綁在牀架上,就需要這麼久的時間。

趕緊傾全力地阻止她。

在最後的最後。

所以光是這樣的作業,也得花上好幾個小時。

然而,用常理來判斷,若說在這個病房、這張病牀的旁邊會有什麼,答案顯而易見——霜葉總藏住院時,那裏肯定有東西。

今日子小姐接過黑色絲襪,與白色膝上襪綁在一起——正如她的判斷,長襪連結成很可觀的長度。

「不是簾子的滑軌,而是要綁在病牀的牀架上。」

「謝啦。」

臨別之際,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山野邊警部沒那麼遲鈍。

「啊!」

(真正恐怖的究竟是實際發生的這件案子,還是居然能像這樣聯想的今日子小姐呢……)

想出這種推論,心情不會變差嗎——不會覺得想出這些的自己是不道德的,不會因此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裏嗎?

「兇器是點滴導管……嗎?」

又或者是很誠懇地——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是自殺,他爲何要摁下護士鈴呢?那隻會驚動值夜班的護士趕來,結果還做出湮滅證據的舉動,搞得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在身體無法自由活動、意識也一天比一天朦朧的情況下,彷彿沿着僅存的一縷細絲,思考要如何讓自己死去,從極爲有限的條件中捻出方法,花上好幾個小時付諸實行,只爲一死——有人這樣總結自己的人生嗎?」

哪有這麼好的事。

語氣雖然很謙卑,不過這種要求還真是——雖說呆站在一旁是令人手足無措,卻也很後悔剛纔幹嘛跟她客套,早知道就不要多嘴了,但都說是爲了辦案,又怎麼好意思拒絕。現在可不是爲了這種小事而耽誤調查的時候——山野邊警部將手伸進裙子裏,解開釦子,脫下右腳的絲襪。

(可是,這個忘卻偵探卻……只是在牀上滾來滾去,就想出這種推論——心靈是有多空虛啊)

因爲根本沒有兇手,所以摁下護士鈴的當然是死者,自殺的霜葉總藏本人——嗯?

「那麼要開始實驗了,但願能一切順利……」

(報警時間太晚……今日子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這點了)

「……如此一來,就是醫院相關人員擅自回收他用來自殺的點滴導管,並操作面板將病牀恢復原位嘍?爲了隱瞞住院病患利用病牀和醫療器具自殺的事實……」

「討厭啦,別擔心。所以我才顧不得分寸地跟你借吊帶襪,以確保長度足夠哪。考量其伸縮性,最糟的情況,不過就是會昏過去一下而已。」

當然是拼了命地搶救過吧——同時也趕緊銷燬了那些自殺工具。

「但是,也不全然只有惆悵喔!可能山野邊警部已經忘記了。」

就算是實驗,也不用完整重現到那個地步。無論今日子小姐再怎麼善於重現現場,做到那個地步也是太超過了。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用三隻長襪連成的長繩,像纏圍巾似地繞在自己纖細的美頸上——怎麼感覺畫面有點變態。

「不是的。在摁下操作面板、啓動病牀、脖子真的被勒住之後——在點滴導管勒住氣管,無法呼吸之後——在打算給人生來個總結之後,他摁下了護士鈴。」

「我想,應該是在摁下護士鈴的同時,老人也用另一隻手摸索操作面板,想停止病牀繼續動作——只是從結果來看,後者似乎未能順利進行。」

莫名其妙的心虛雖然又讓山野邊警部變得饒舌起來,但其心中根本不認爲圍着病牀的滑軌會有足以支撐人類體重的強度。就算是因爲肌肉萎縮導致體重減輕……

「咦?這未免…」

「點滴……」

死亡終究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因此。

看到這個畫面,山野邊警部已然理解今日子小姐意欲何爲——一週前,霜葉總藏到底做了什麼。

「不是。這只是代替品——霜葉總藏先生是沒辦法弄到襪子的。我想他應該還是利用手邊現有物品來做爲道具,好比說……」

「當然,不管是利用病牀,還是隻用一個開關來操作,現象本身都是絞殺,所以不可能像你提到的安樂死專用儀器那樣沒有什麼痛苦地走……但在幾乎沒有力氣,只能躺在牀上的狀態下,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案發時間』之所以是半夜兩點這種深夜,我猜是因爲老人從就寢時間到搞定這些機關,就是需要花這麼多時間。」

「要把這條長長襪子綁在簾子的滑軌上嗎?」

這麼一來,她說「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也不完全是唬人的——然而在另一方面也不禁讓人覺得,忘卻偵探搞到最後,其實什麼都沒搞清楚。

(我忘了什麼?)

「就像想着『不想忘記』今天才認識,感情豐沛、表情豐富的你——而將你忘記這件事,對我而言也不是一件太糟的事一樣。」

山野邊警部還搞不清楚狀況,今日子小姐又把襪子綁在牀的另一側——

可是那裏什麼東西也沒有。

希望死去時,能讓留下來的人覺得自己是幸福的——會認爲這是最好的總結方式,自己的想法真是太膚淺了,覺得好討厭自己。

今日子小姐迅速地將長長襪子的一端——山野邊警部的吊帶襪那頭——綁在病牀的左側。

「忘記?」

這般結果。

今日子小姐以始終如一的態度,對垂頭喪氣的山野邊警部說。

「那兇器……到底是什麼呢?並不是襪子吧?」

(女性的腿三條份……大概有一公尺五再多一點吧?)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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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忘卻偵探系列 1 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初次見面啊,今日子小姐
  3. 03第二話 我爲你介紹,今日子小姐
  4. 04第三話 請問有空嗎?今日子小姐
  5. 05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6. 06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二卷忘卻偵探系列 2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鑑定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5. 05附記
  6. 06寫在最後

第三卷忘卻偵探系列 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3. 0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講座
  4. 04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
  5. 05特別附錄 忘卻偵探相關報告 摘要集
  6. 06寫在最後

第四卷忘卻偵探系列 4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1. 01第一章 住院的隱館厄介
  2. 02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
  3. 03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
  4. 04第四章 靜聽的隱館厄介
  5. 05第五章 待命的隱館厄介
  6. 06第六章 見面的隱館厄介
  7. 07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
  8. 08第八章 提問的隱館厄介
  9. 09終章 執筆的隱館厄介
  10. 10附記
  11. 11寫在最後

第五卷忘卻偵探系列 5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正在閱讀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
  6. 06寫在最後

第六卷忘卻偵探系列 6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屆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講
  3. 03第一話 隱館厄介,被採訪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被嫌棄
  5. 05第三話 隱館厄介,被恐嚇
  6. 06第五話 隱館厄介,拒絕了
  7. 07附記
  8. 08寫在最後

第七卷忘卻偵探系列 7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有誰得利
  3. 03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的敘事悻詭計
  4. 04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
  5. 05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的筆跡鑑定
  6. 06寫在最後

第八卷忘卻偵探系列 8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記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天
  3. 03第二天
  4. 04附記
  5. 05寫在最後

第九卷忘卻偵探系列 9 掟上今日子的裏封面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幕 掟上今日子的逮捕劇
  3. 03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的偵訊室
  4. 04第二話 隱館厄介的今日子講座
  5. 05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6. 06第四話 隱館厄介的調查報導
  7. 07第五話 掟上今日子的電椅
  8. 08第八話 掟上今日子的妨礙公務罪&第九話 隱館厄介的私闖民宅罪
  9. 09第十話 掟上今日子的搭檔&第十一話 隱館厄介的搭檔
  10. 10第十二話 隱館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可視化
  11. 11尾聲 掟上今日子的釋放
  12. 12附記
  13. 13寫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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