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萬 字
1
日怠井警部踩着氣憤難平的腳步,走向千曲川署地下室的拘留所。
與過去遭到自己誤認而逮捕的嫌犯——隱館厄介見面談過後,得到很多收穫。想到過去發生的事,對彼此無疑都不是愉快的重逢,但勉強自己去見他還是很有價值——至少對自己而言是如此。
(雖然那個形跡可疑的駝背青年還是畏畏縮縮的老樣子……唯有提到忘卻偵探時,莫名地神采飛揚哪)
那纔是他最令人起疑之處。
聽說他現在沒有工作時,就連冤罪製造機也難免良心不安,但聽說找工作原本好像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環,與日怠井警部抓錯人無關——在那之後他似乎又蒙受了無數次的不白之冤,換了無數次工作。
話雖如此,之前的誤認就算不是原因,也是遠因,所以日怠井警部小心不讓對方覺得自己多管閒事,悄悄地把飯錢付掉……由於不能報公帳,這筆只能自掏腰包,但是就得到的情報分量來看——再加上如果能做爲對於隱館青年的一點點補償,這個代價未免也太便宜了。
然而,這位「忘卻偵探的專家」暗示的可能性固然有益,但也太令人不快……站在日怠井警部的立場,甚至可說是「不能原諒」的可能性。
(爲了參與調查,故意被捕?爲了獲得已經忘掉的案件內情,故意被銬上手銬?)
倘若真有其事,簡直是在耍人。
不馬上去罵她兩句,實在難消心頭之恨……自從他遠離偵訊室,就過著有些自暴自棄、吊兒郎當的刑警生活,但這次真的是被惹毛了。
不,感覺根本是火上澆油。
總之是怒髮衝冠、氣到爆炸……簡直就像刑事案件的偵辦工作被當面吐了一口口水。
當然,忘卻偵探本人大概沒這個意思——她只不過是爲了得知已經忘記的案情梗概,或是爲了消除警方對她的懷疑,毅然決然地採取了最有效率且合理的手段。
然而,這個行爲無疑是把刑警當猴耍——等於是跟上次一樣,讓日怠井警部從選角到寫進演員表時都被當成是個跑龍套的配角。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要能夠破案,誰來破都無所謂——基本上,日怠井警部同意這種即便是由老百姓破案也無妨的想法,也不會排斥功勞被搶走——畢竟他早就退出那種競爭了。
(既然如此,那個偵探爲何令我如此心浮氣躁呢——煩死了)
日怠井警部實在無法成爲隱館青年那種遇到忘卻偵探就腦袋放空的信徒——雖然日怠井警部也認爲要是能像他那樣,應該是會輕鬆得多。
(不過——他大概是與我的立場互爲表裏的定位吧)
他肯定也有他的矛盾掙扎。
「須永老師的文章果然具有洗滌心靈的效果呢!」
因爲你現在拘留的是最快的偵探,當然也是最快的嫌犯——他這麼說。
彼此彼此吧。
「一旦被捕,被關進拘留所時,必然要換衣服吧。若擔心皮膚會被警方看到,可能已經將筆記全部擦掉,只剩下左手臂的備忘錄而已……既然有『絕對擦不掉的簽字筆』,當然也有『一擦就掉的簽字筆』呀。」
「瞭解。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既然如此,非得問出來纔行……在今天以內)
「呃,那個,在我依照程序向她說明拘留所規定的時候,也不曉得是爲什麼,就演變成非得準備書給她看的情況了……因爲她說自己是名偵探,本想聊個幾句,請她稍微跟我談談推理小說而已,不知不覺之間,我就去附近的書店買了這本書回來……」
果然就算有其他紀錄,也已經擦掉了嗎……不,隱館青年的猜測最多也只是猜測,反過來說,考慮到負責人可能是今日子小姐的信徒,就連搜身的結果也不見得能採信。
「……什麼?」
「沒錯。託您的福,非常舒適。甚至想一直待在這裏呢,大概待上個二十三天左右。」
總之,辦好手續——對於心急如焚的人來說,未免太過繁瑣的手續後,在看守人員的帶路下,日怠井警部走在通往拘留今日子小姐的獨居房走廊上——走廊盡頭四周圍着鐵欄杆,而她就待在那個殺風景的空間裏。
日怠井警部邊說邊隔着鐵欄杆端詳今日子小姐的服裝——雖說是絕非被拘留的人該有的打扮,但是沒繫上皮帶或腰帶,也沒穿戴任何首飾……算是遵守了最基本的規定。
(唉。不過,因爲她是忘卻偵探,別說是智慧型手機,就連傳統手機也沒有吧……)
就算沒有氣到失去理智,日怠井警部也不會同意這種事——與其如此,寧可把拘留期限延長再延長,延長到極限的二十三天,把五百五十二個小時全都花在她身上。
無法等到明天。
話說回來,她也真的太怡然自得了。
亦即就算有記錄,如今也只存在於今日子小姐的腦子裏——專家果斷地說道。
就算是名偵探,也無法輕易逃出這個銅牆鐵壁的密室吧——如果她辦得到的話,那她根本不是名偵探,而是魔術師吧。
儘管日怠井警部慎重地保留情報,可是當他告訴對方「忘卻偵探在左手臂留下了備忘錄,目前她對自己掌握到的個人檔案就只有這些」等審訊的情況時——
「……搜身之際,那位女警可曾注意到什麼?」
變得溼答答的?全部?
怎麼回事?
「呵呵呵。這點您不也和我一樣嗎?像您這種人,最難對付了。」
日怠井警部感到一抹不安,再這樣下去,連他也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委託今日子小姐——爲了別開視線,日怠井警部再次望向看守員。
「你是說,她身上可能還寫着其他備忘錄?」
因爲在鐵窗裏,白髮偵探的厚顏無恥看起來比平常更得寸進尺了……然而,就連這種態度,或許也是她的策略。
「萬一爭取不到協助偵辦的委託,今日子小姐爲了查明真相,可能就連逃獄也在所不惜吧——請務必留意,千萬不要讓她做出那樣的選擇。」
「看來你過得還挺怡然自得,這真是太好了。」
服裝或讀書就已經夠誇張了,不僅如此,這個獨居房簡直就像普通的單人房——說得再誇張一點,就像在自己房間裏般一派輕鬆。白天在第四偵訊室裏,她也一副宛如待在自己家似的……這個人的神經究竟是怎麼長的。
看守員似乎還不死心地想說些什麼,可是卻在日怠井警部動了真格的一瞪之下,急忙把鐵門的鑰匙卡交給他,小聲地告知密碼之後,就一溜煙——逃命似地離開了……看見此情此景,今日子小姐竟還悠悠地說。
忘卻偵探的粉絲。
2
他問看守員。
(不——行不通。對方可是一睡着記憶就會重置的忘卻偵探,就算能對其連夜審問,她頂多也只能撐上七十二個小時)
看來也永遠無法達成共識。
「那套衣服也是你準備的嗎?」
今日子小姐的確照規定換了衣服……但,在她身上的並不是提供給被拘留者的那套土裏土氣的連身囚衣,而是充滿流行感的自然皺裙,搭配超大寬鬆的夏季毛衣。雖然算是簡單大方,依舊稱不上是適合出現在鐵籠子裏的穿着……今日子小姐就以這樣的打扮坐在獨居房的地板上,正在看書。
不確定爲她準備衣服的女警是不是其中之一,不過算了,這表示無論是否曾經與她一起辦過案,但警署內認識忘卻偵探的人,絕非只有日怠井警部一人……而其中,對她懷有扭曲自卑感的日怠井警部反而是少數派吧。
反過來看,也可說是巧妙地鑽過了法律的漏洞——固然掌握了人心,也沒打算給那些「年輕人」帶來太大的麻煩,充分體現忘卻偵探的顧慮。
也因此,戒備相對森嚴,即便是日怠井警部,光要靠近也必須依規定辦理手續。所以隱館青年最後嘀咕着補上一句的忠告,可以說是白擔心了。
嗯。
把逃出拘留所比喻爲逃獄固然不甚正確,但隱館青年似乎真的很擔心這個可能性成真。
今日子小姐臉不紅、氣不喘地輕聲呢喃後,彷彿這才發現他的存在,轉過頭來,刻意堆起一臉笑意(很刻意)。
「哎呀,日怠井警部。」
「書、書是我準備的。」
她的裝扮,令日怠井警部瞠目結舌。
自己職場的地下居然有這種戒備森嚴的牢房,雖然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但是像這樣又在近距離看到,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倒也不是不能夠理解隱館青年會用「監獄」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的心情。
今日子小姐一臉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啊,嗯,可是……」
問題似乎比想像中還嚴重……當他把怒目而視的對象從被任意使喚的看守員轉向被關在鐵門另一側的偵探時,她正看書看到一段落,將書籤夾進書裏,把書闔上。
「但我也最喜歡了。」
「我想也是。不過,給她書看也就算了,那身衣服完全違反規定吧。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但那傢伙一定要受罰。」
「不可以欺負年輕人喔!」
要是被她唬住還得了。
「我看你的性格也不是會害怕別人討厭自己吧……」
倒不如說今日子小姐是想借由這麼肆無忌憚地看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行爲來給日怠井警部製造壓力的判斷比較正確吧。擺明着要自己快點委託她……怎麼可能如她的意。
他都還沒問呢,對方就先不打自招了……該說是冤罪製造機發揮了本領嗎(沒想到會讓同事招供),對方大概也對此覺得有違職守吧。
要是連審訊內容都重置就沒救了——真是太莫名其妙。這麼一來,時間限制根本是定時炸彈的等級。
日怠井警部當然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搞什麼鬼。什麼不知不覺之間。敢情是中了催眠術嗎。
「玩笑就開到這邊吧。」
「嗯,她大概是騙你的。」
然而,隱館青年卻愁眉深鎖地抱着胳膊回道。
與隱館青年的對話中(在他的「今日子講座」上)有個令自己很感興趣的環節——雖然那也是信徒纔有的一種感覺——不,或許該稱之爲假設。
(不過,那被擦掉的記錄說不定正是證明她有罪的「證據」,所以不容易讓她招供吧……)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是現代人,光是因爲拘留時會被沒收智慧型手機這點,就能使其坐立不安、靜不下心來了……
看書?那本書,還有那身衣服,到底是誰給她的?
日怠井警部語帶譏嘲,邊說邊靠近鐵門。
「不、不是,該說是無計可施之下的緊急處理嗎……局裏保管的女性用連身囚衣全都……不知道是誰把咖啡打翻了,全都變得溼答答的……只能提供代替的衣服。」
或說火氣再度沸騰起來。
不理會始終在裝糊塗的今日子小姐,日怠井警部朝鐵籠子走近到不能再近,停下腳步。
若無其事地說着這種暗藏玄機的話……而且剛纔在氣急敗壞的情況下還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所以無法好好反擊。
「……你還真擅長掌握人心啊。」
正如同一張紙有正反兩面,纔會在只有一線之隔之處無可救藥地難以理解對方——話雖如此,但日怠井警部並不僅僅是因爲氣昏頭,要去把忘卻偵探痛罵一頓,才前往地下室的拘留所。
日怠井警部一片混亂的腦子只能想到一個劇本……也就是今日子小姐身爲傳說中「沒有人看過她穿同一件衣服」的時髦偵探,在這個千曲川署裏有股勢力,不讓她穿上土裏土氣的連身囚衣,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
「啊,那是換衣服的時候,負責搜身的女警準備的……」
即便隱館青年態度依舊保守,仍斬釘截鐵地如此斷定。
即便沒有放水,可能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只能直接面對嫌犯本人進攻了。
至少主管似乎認爲刑事部裏只有日怠井警部與她有過交集——然而事實是否如此也很難說……喔,不行不行,不能這樣疑神疑鬼。就算警署裏有人站在忘卻偵探那一邊,頂多也僅限於只是給點方便,讓她被拘留的生活能過得更舒適的「信徒」而已……雖然也覺得隱館青年口中的「逃獄」開始有點真實性了,但依舊無法想像會有這麼缺乏職業操守的警官。
真是太荒謬了。
「什麼?沒有,沒聽她說過……除了左手寫着類似自我介紹還是ID的文字以外……」
「…………」
既然如此,就連一秒都不能浪費。日怠井警部抱着這樣的想法,三步併成兩步地跑到她的獨居房——這次爲了避免與其他嫌犯產生不必要的糾紛,把今日子小姐關在這個房間,但這裏本來是用來隔離可能會對同房室友造成危害的危險人物用牢房。
「個人檔案姑且不論,我猜她還掌握其他情報……呃,該說是線索嗎,還是提示呢。總之她是個隨時都會準備好王牌的人……會主動露出左手臂的備忘錄,就表示一定還有其他王牌。」
不過,隱館青年當時應該沒被關進獨居房裏——多虧有最快的偵探助他一臂之力。
另外,隱館青年也說過這樣的話。
「或許該說是有過吧。」
「…………」
「就我看來,不像是男人會買的衣服。」
「哪兒的話。日怠井警部纔是我真正的目標,但您似乎很討厭我。」
反而讓他燃起鬥志了。
「站在日怠井警部的立場上,這想必是恕難從命的建議……但我還是建議你做好花一點小錢,及早接受今日子小姐協助的心理準備……如此一來,不管如何,應該都能在七十二小時的拘留期限內釐清真相。」
她說話的感覺,就像這個四周都是鐵欄杆的房間其實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別墅一般,甚至有幾分挑釁的味道——不妙。
日怠井警部惡狠狠地瞪着帶他過來的看守人員。
(跟隱館厄介一樣的信徒……)
說什麼洗滌心靈,根本是對年輕的看守人員洗腦了也說不定,這樣的偵探令日怠井警部提高警覺——他明明是怒氣衝衝地闖進拘留所,但那股激情正急速地冷卻。
「要開始審訊了嗎?還是要委託我?」
當然也是因爲急着破案,但一想到到了明天,忘卻偵探就會把這些全忘掉的話——委託嫌犯協助辦案固然萬萬不可,但唯有那個價值千金的情報,無論如何都得逼她說出來——無論如何。
「難對付」嗎?
雖然有這方面的知識,卻不會隨身攜帶這些記錄媒體,因此不會感受到有如「大腦的一部分」被沒收的不安。然而話說回來,對於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而言,大腦被沒收或許早就是稀鬆平常的事。
「不只二十三天,你該不會根本有過在牢裏蹲好幾年的經驗吧?只是忘記了。否則不可能這麼如魚得水。」
「或許喔,有這個可能。」
「……無論如何,請不要一直賴着不走。這裏可不是飯店。如果你要待的話,我比較建議你去監獄待。」
「感謝您的建議,但我年幼的女兒還在家裏等我回去。」
她似乎打算裝糊塗到底。既然她想來這招,警方也有警方的辦法。
「日怠井警部,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共進晚餐呢?剛纔那個年輕人答應我,會去百貨公司地下街幫我買知名的便當回來。」
那傢伙都答應了些什麼啊!還以爲是把他趕走的,沒想到那個看守員居然還有這種特殊任務在身。
日怠井警部對她的邀請充耳不聞,就地蹲下來說話。
「我去見了對你很瞭解的人,跟他談過話了。」
沒錯,晚餐已經和那個人一起喫過了。
「……是嗎?」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變了。
果不其然,對忘卻偵探而言,「瞭解自己的人」似乎都是要提防的對象——所以她纔會對日怠井警部說出那些抬舉的話吧。針對這種程度的暗示,不禁露出本能的反應。
她大概很懂得要如何將自己的「來路不明」發揮到淋漓盡致——毫不留情地將記憶每天都會重置做爲優勢運用到淋漓盡致。也因此,纔會對可能對這個立場造成威脅的人物那麼敏感——果然不能把眼前這個被關在鐵窗裏的人當成「喪失案發當時的記憶,搞不清楚狀況就遭到拘留的可憐弱女子」。
「真有意思。還有比日怠井警部對我更熟悉的人嗎?」
「有的。」
點頭歸點頭,但實際上,日怠井警部一開始就祭出來的這張王牌似乎只是個空包彈。
隱館青年的確是忘卻偵探的「專家」,比起日怠井警部更瞭解她也是事實,但實在稱不上「熟悉」的地步。
那個男人對關鍵之處一無所知。
即便只有一秒鐘,只要被她睡着,一切就會重置。所有今天發生的事,都會變成一張白紙。
「——咦?」
「哦。」
「我會解決這個案子。在那之前,你請自便吧。不過我想,應該不會花上二十三天的。」
她是要睡覺了?
正因爲意氣昂揚,揮棒落空的感覺更是筆墨難以形容——電子鎖對日怠井警部的開鎖動作毫無反應。正因爲表現出對決的架勢,挫折感更加明顯——難道是動作太快,按錯密碼了嗎?
「今日子小姐!不行,請不要睡着!快醒醒!請趕快起來!」
因爲至少有兩個消息來源——不,包括與日怠井警部隔着鐵窗的對話,至少有三個。
「要是此人能提出足以爲我洗清嫌疑的證詞就好了。他有說『今日子小姐不可能犯罪』嗎?」
「老實告訴你好了,今日子小姐。我不打算藉助你的能力。」
「用猜的……」
如果是這樣,感覺自己是猝不及防地被那個大絕招擊中了哪……儘管已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太過唐突。472193?這是什麼數字?好像在哪裏聽過……由他接手的案件資料檔案裏,出現過這樣的數字嗎……
「……?」
「晚安,日怠井警部。」
至此,日怠井警部反射性地猛然站起。
常聽人說刑警的第六感,卻很少聽到偵探的第六感這說法。可是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也不能用「第六感是刑警的特權」來反駁她。
「哎呀呀,這樣啊。真遺憾。」
「看起來或許在這裏過得很放鬆很自由,可是別看我這樣,我其實也是有在動腦的喔。」
正當日怠井警部爲她擔心時,突然「啊!」地一聲恍然大悟。
然後輸入密碼。472193。
彷彿今日子小姐就要在雪山遇難般,日怠井警部一把抓住鐵門,扯着嗓門大聲叫喚。
實在不像是由灰色腦細胞做出的決定。
別開玩笑,比起與淑女減肥無異的絕食抗議,這件事要來得嚴重多了。
然而,這可是六位數的密碼啊?
嗯。這雖然也是瘋狂的數字,可是聽起來總算比較有真實感了……倒也不是完全辦不到的特技。
事實上,她那遊刃有餘的氛圍稍微出現一點裂縫——或者,該說是她的態度總算嚴肅起來了。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裏,沉默下來,好似在等日怠井警部接下來有什麼反應,他纔不會上她的當——什麼時候要亮出隱館青年說了些什麼的底牌,由他決定。
不只是與日怠井警部的你來我往,就連被當成現行犯逮捕的前因後果,都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愈精密、堅固的鎖,肯定愈容易破壞——但這只不過是無謂的抵抗。
頂着一頭霧水,但是回頭看到安裝在鐵門上用來輸入密碼的面板時,日怠井警部隨即意會過來。
雖說是六位數的密碼,但是沒有人會刻意把那組數字分解成六個數字個別記住……無須贅述,肯定是依序背誦起來。因此今日子小姐在與年輕人聊天時,或接受搜身檢查時,又或者是兩次機會都沒放過……將「六位數的密碼」拆成「兩組三位數的密碼」來破解。
如果是這樣,已經不只是掌握人心這麼簡單了。
「沒有人告訴我喔。是我自己猜的。」
簡而言之,只要把鎖破壞掉就行了。
晚安?
這也是審訊的原點。
「我猜對了嗎?」
怒氣再度湧上心頭。
「今日子小姐!你怎麼知道——那不是這個鐵籠子的密碼嗎!」
賓果——今日子小姐拍手叫好。
既然如此,只要從與年輕人的對話中猜中前面的三位數,再從與女警的交談中猜中後面的三位數就行了——是嗎?
這麼一來,情勢整個逆轉了。
……然而,這個事實也只是證明了這般不出特技範圍的推理——仍舊僅是不出「威脅」範圍的推理,在在充分展現偵探的顧慮。
「……?今日子小姐,這組數字就是你的大絕招……嗎?」
看她開心得彷彿猜中別人手上的撲克牌面般,但事情可不是這層次——因爲她現在等於是當場宣佈,有辦法打開關住自己的鐵籠子。
「472193」
如果是那樣,這已經不是對被拘留者的體貼——而是足以與冤罪製造機這污名匹敵,實實在在的警官瀆職。
不是去誆騙,而是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既然隱瞞的事被看穿了,乾脆把被看穿的事實當成武器來展開交涉——萬一日怠井警部翻臉不認人地說「不管了,真相是什麼都無所謂」,她打算怎麼辦?
另一方面,今日子小姐猜中的數字也的確只是不出特技範圍的推理。因爲光輸入密碼並無法打開關住她的鐵門——還得再加上看守人員臨走前,交給日怠井警部的鑰匙卡纔行。
今日子小姐說道。接着便以慢條斯理的動作在地上爬行,朝着安置在獨居房角落的睡鋪移動。
「不不不,不是百萬分之一,而是一千加一千,總共有兩千種可能。」
「晚餐就免了。請幫我轉告那個年輕人,由他自己享用吧——因爲工作泡湯的職業偵探,決定絕食抗議。」
自己對忘卻偵探那種扭曲的自卑感完全被看穿,令他無言以對。
先猜中前面的三位數「472」,再猜中後面的三位數「193」——這麼一來,的確是一千加一千,總共有兩千種可能。
這個案子就會以有罪收場喔?
這誠然也像是一種威脅,然而,日怠井警部卻是覺得被她說中自己的心底。
今日子小姐說完,便在睡鋪上躺下,拉起棉被蓋上……由於被單是白色的,看起來就像是消失在保護色裏的忍者。
「……!」
「什麼……」
忘卻偵探是強調自己給日怠井警部做面子。如同顧慮到那些「年輕人」那樣,也顧慮到日怠井警部的顏面。
兩千種可能?這是怎麼計算出來的?一千加一千?
萬一如隱館青年推測,今日子小姐對強盜殺人案握有什麼底牌的話——萬一那份備忘錄已經被她從肌膚上擦掉了——
忘卻偵探居然拿記憶當人質。
原來如此。
也是有在動腦——並不是在猜數字吧。
好不容易。
絕不能把空白的委託書交給經歷一片空白的她。別說委託,根本不應該讓她協助調查——倘若她有祕密要隱藏,那麼也只要把需要的情報交出來給警方就行了。
面對早就習慣手上的牌經常是白紙的忘卻偵探,祭出隱館青年的存在可能只是回敬她的虛張聲勢。然而,打出這張牌無疑是有效的。
萬一備忘錄上真的寫着個人檔案以外的事,要拿出來就最好趁現在——
「472193」
「等我明天醒來,再麻煩您從頭細數我的罪狀嘍……晚安晚安……」
不用說明也知道,這絕不是隨便猜就能矇到的數字——即使數學不是他的強項,也能計算出猜中的機率。
(……這樣簡直是我在唱獨角戲……不,是名偵探的一臺大戲)
我若想離開,隨時都可以「逃出」這種鐵籠子,只是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才安分守己地待在這裏的喔——
不,或許還處於感到羞愧的狀態。
有懷疑時應做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話雖如此,也沒道理將搜查或推理的主導權交給可能是兇手的人物。
一想到截至目前的交手中,她一直靜靜地觀察日怠井警部不想成爲喪家犬、不想成爲襯托她配角的努力,就覺得沒臉見人。來這裏的路上還因爲怒火中燒而感到發熱,如今卻因爲羞愧而覺得全身發燙——沒想到名偵探竟會給刑警做面子。
絕食抗議?開什麼玩笑。
畢竟被誤認逮捕過的他,不可能對於曾經錯把自己當兇手逮捕的冤罪製造機敞開心房,所以佯裝不知的情報應該也在所多有,但至少就專業刑警的觀察,實在不覺得他對忘卻偵探的真實身分——之類的——知之甚詳。
依他的個性是不會這麼做的——難道她除了看穿日怠井警部再也不願意扮演襯托偵探的角色之外,也看到了他失去幹勁的刑警魂嗎。
雖然一度變了臉色,但她如今已徹底找回原來的節奏。
不言自明的是,當她進入夢鄉的那一瞬間,那絲細微的「記憶」就會永遠地消失!
「如您所知,就算是名偵探,也無法逃出這個鐵籠子哪——但是,如果只是佔領的話,倒是不太困難。畢竟我對塔羅牌也是有些涉獵的——哎呀,那應該是占卜?總之像這種先進的監獄,反而很適合佔領呢!」
理所當然的保全措施。
是那個送書給她看,還出去幫她買便當的年輕人告訴她的嗎?如果是的話,纔不該稱那傢伙是年輕人,根本是死小孩——又或者是負責搜身的女警不小心說溜嘴呢?
這麼一來,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偵探與刑警戲劇化的勾心鬥角到此爲止。現在就把這個白髮的嫌犯拖到偵訊室(管他是到第四偵訊室還是哪裏都好),不擇手段也要把她記得的事全部問出來——絕不惜投入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偵訊技巧。下定決心後,日怠井警部將鑰匙卡插入卡片鎖中。
是名偵探露出馬腳?還是再怎麼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待在拘留所的生活依舊對她的思考帶來了不良的影響?
(哪、哪有什麼聽沒聽過的——!)
「沒有。」
情急之下,日怠井警部連忙想要用卡打開鐵門,但這已經是方纔失敗過的嘗試……可是就算他馬上找人來,用工具硬把門撬開,那時今日子小姐也已經睡着了。
(完蛋了——向她透露請教過「專家」的事,結果適得其反了)
(隱館青年提到今日子小姐比警方以爲的更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才故意被捕,如此猜測看樣子雖不中亦不遠矣——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讓她掌握主導權)
不可能猜得中。
今日子小姐說。
看樣子,是她對鎖頭的部分動了什麼手腳,讓獨居房完全鎖起來了——有道理,要打開固然很難,但如果是讓門打不開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
「——什麼?」
(同樣的道理,不是拆開來就好了——假設從前面依序一碼一碼猜下來——就不是用乘法而是用加法了。十加十加十加十加十加十,等於有六十種可能性——)
十乘十乘十乘十乘十乘十——也就是十的六次方,相當於百萬分之一。
太丟臉了。
不,可是,那也只是讓百萬分之一成了五百分之一,兩千種可能還是兩千種可能。
撇除百萬分之一這種天文數字般的衝擊性,倘若一開始聽到的是五百分之一,也會覺得那不是能隨便矇到的數字。
日怠井警部心想,萬一如同隱館青年所說,今日子小姐真的藏有什麼大絕招的話,只要在這個時間點這麼說,她或許就會自亂陣腳地亮出底牌——她肯定以爲警部只不過是用來襯托名偵探的配角,以爲當刑警說出「由我來解決」只是出洋相的前兆——因此,假如她真的認爲自己是無辜的,現在可不是小氣巴拉獨佔情報的時候。
如果鎖失去了功能——要是鎖已經被蠻力破壞的話,再用蠻力把鎖撬開就好了。即使她在強盜殺人這條罪狀上是無辜的,現在這樣也必須追究她的破壞公物罪——這樣做何止是爲日怠井警部保全顏面,根本是連着長期拘留她的藉口都送上——是想怎樣?
她到底是輕視自己,還是高估自己呢?到底是在保全自己的顏面,還是給自己難看呢?自己受到侮辱了嗎?根本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日怠井警部投降了。
他認輸了——不。
或許該說是自白了。
「我明白了!我委託你!我委託忘卻偵探就是了!請你推理出事實,想辦法查明害你被逮捕的強盜殺人案真相,今日子小姐!」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喔?」
彷彿要把他說的話全部當成呈堂證供般,今日子小姐滿臉笑意地坐起身來……並非武裝,而是勝利者的微笑。
然後迅速地把摘下來的眼鏡重新戴回去。
「我接受委託。雖然能力有限,但我會盡可能全力以赴——儘可能用最快的速度破案。那麼事不宜遲,請鉅細靡遺地告訴我本案的來龍去脈。還有,嗯,這件事容後再辦也沒關係,能安排我與日怠井警部今天見過的——那個號稱是我的專家還是什麼的人見個面嗎?」
「呃……你是指隱館先生嗎?」
面對今日子小姐迅雷不及掩耳的快動作,日怠井警部不禁有些茫然,不小心透露了專家的名字——聽到這個名字。
「呵呵呵。那個人叫隱館先生啊。」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呢——不可思議的是,今日子小姐卻帶着些許懷念地這麼喃喃自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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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般,就在當天深夜,我終於在(可以的話不想再度靠近的)千曲川警察署裏,隔着壓克力玻璃見到今日子小姐了。雖然早已過了探視時間,但是呢,該怎麼說——誰叫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