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掟上今日子的妨礙公務罪&第九話 隱館厄介的私闖民宅罪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1
與其說是憤慨,不如說是打從心底感到厭倦了——不,在那一刻日怠井警部當然被忘卻偵探明目張膽的背叛行爲氣到七竅生煙,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冷靜下來以後,不禁覺得這感覺被擺了一道的背叛未免太沒有意義——不只毫無意義,還會有反效果。
自己根本沒有被反將一軍,被逼到棋盤一角的反而是她。
讓隱館青年爲她奔走又能怎樣?
不管隔着壓克力玻璃傳達了什麼,說穿了,那小子到底又能做什麼——不信任警方這點還說得過去,畢竟警方也並不是光明正大到自創立以來,從不曾有過貪贓枉法行爲的組織。
實際上,有罪也好,無辜也罷,把一切開誠佈公,攤在限制自己行動自由的對手面前,本來就是一件危險的事——因此才設定了緘默權。面對審訊,不開口這件事本身並不構成犯罪——如果不相信日怠井警部,又或者是不相信警部這個頭銜,那也無所謂。
還在可以甘之如飴的範圍內。
就像出現在偵探小說裏的刑警般,是被騙的自己太笨。
話說回來,即便看似屈居下風,再怎麼說,相較於民間的私立偵探,自己都站在握有公權力的立場……光只看這點,就知道要對方無條件信賴自己,本來就是強人所難的苛求。
儘管如此——就把一切託付給「初次見面」的探視對象,又會是明智的抉擇嗎?他確實是忘卻偵探的專家沒錯,今日子小姐看中的就是這一點也沒錯,但就算是這樣,他仍舊只是目前正在找工作的一名青年罷了。
什麼也不是。
這個選擇簡直不符合忘卻偵探的風格,是不應該出現的失誤——這難道就是所謂弘法大師也會有筆誤嗎?(注:弘法大師是日本佛教僧侶,善書法,意指「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弘法大師也會有筆誤』?不不不,日怠井警部,這是『弘法大師不挑筆』的意思喔——更何況,我也無意踐踏對日怠井警部的承諾。因爲對我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雙面作戰呢!」
再度回到鐵籠裏的今日子小姐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不僅不見反省,還因爲完全達成自己的目的,看來甚至更如魚得水了。
而且因爲身上仍穿着警察制服。活像把警官關在鐵窗裏,就像是看着一個惡意的玩笑。不過,這場鬧劇究竟能演到什麼時候呢……
「今日子小姐,請恕我直言——我已經無法再袒護你的行爲了。」
「哦?日怠井警部曾袒護着我嗎?那還真是給您帶來諸多困擾了。」
真是的。
然而,就連她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輕佻口吻,日怠井警部也已經無力奉陪——凡事都要有個限度。
忘卻偵探已經完全跨越了他的容忍範圍——不,是可以通融的範圍。
「基於以前曾經與你一起辦案的理由,我從前任手中接下這個案子……念在你過去的功勞,原本打算儘可能讓你好過一點。」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放慢腳步。
沒想到她做得這麼徹底,就連祕密組織的間諜,也會有什麼更能夠表現自我的隨身物品吧——這就是站在祕密主義的頂點,絕對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忘卻偵探纔有的模樣嗎。
(刻意自投羅網嗎……)
只可惜,日怠井警部不明白忘卻偵探在暗示什麼——她故意不透露太多,藉此控制住局面。故意只放出一點情報,藉此掌握住負責審訊的警官。多麼可怕的嫌犯。
無罪開釋嗎?還是換取不起訴處分呢?
幾乎可以說是兩手空空地束手就擒。
(…………)
提到「1234」,可說是與生日或電話號碼不相上下,最具有代表性的「不能設定爲密碼的數字」,所以可能必須繼續套用某種方程式,將這組數字變成最佳解吧——爲此,必須親眼看到展示室被撬開的門纔行。
是因爲擔心在名爲警察局的密室中,處於被囚禁的狀態,再怎麼解釋「案情的真相」也會被搓湯圓搓掉嗎——也是,回顧歷史,的確發生過許多類似的冤案,不能說她過於杞人憂天。正因爲如此,纔會找我這個第三者當證人吧——然後在判斷我值不值得信任之後,讓我爲她跑腿。
「可是,這也到了極限,之後辦不到了。明天早上時間一到,我就會把這個案子移交給別人——賣弄推理小說的玩笑話也到此爲止。你將會知道,名偵探並非特權階級——能像這樣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也只剩下幾個小時。睡着就會忘記?你最好別以爲接下來的審訊會讓你睡覺。」
「…………」
……不過,她給我的線索仍有許多隱而不顯之處,所以說今日子小姐儘管巧笑倩兮,其實誰也不相信——因爲她連「1234」代表的具體的、物體的「什麼」是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
(感覺除了賺錢與打扮,什麼也不相信呢……要與這種人對等地交換情報,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2
名符其實的「隨身」。
話雖如此,她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吧——一定是在與隱館青年的交談間,才切換成雙面作戰手法的。
大小可以收在今日子小姐掌心裏,多半是在手裏(檢查隨身物品時被沒收)也不可疑的東西……又或者是隨手往旁邊一扔也不會不自然的東西……
可以逮住他——嗎?
雖然情非得已,在今日子小姐未必是因爲「身爲階下囚,不能完全相信警察」而不肯完全公開腦中情報的情況下,我想堅持到最後一刻。
更別說是剛發生過命案的戒備體制——要是真被他突破的話,就不能再稱他爲冤罪被害人了。
想歸想,偵探的一番話聽在被「已經無計可施」的無力感擊敗的日怠井警部耳中,就像是在暗示他還有可以努力的空間,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畢竟他也不想只是束手無策地巴着鐵窗不放,直到最後一刻到來。
即使身爲冤罪製造機,現在也有些當機了——要是能知道隱館青年到底逃往何方、忘卻偵探又交託了什麼使命給他就好了。
不管是面對警察,還是面對專家。
「哎呀,您放棄了嗎?日怠井警部。這樣可不行喔!」
即使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今日子小姐也已經得知案情的真相——既然如此,爲何不明說?
假使被發現時,今日子小姐的左手真的握着「什麼」具體的「什麼」,應該沒有時間處理掉——假使一覺醒來時,已經被警察團團圍住,應該既不能丟掉,也不能藏起。
話說回來,要同時破解雙重密室根本是強人所難——
對我而言,雙重密室的外側是難以攻陷的銅牆鐵壁——再也沒有比巡邏車或警察崗哨與冤罪體質的青年更八字不合的組合了。光是靠近就很可能被捕,要是日怠井警部猜出我的逃亡路線,事先通知其他員警的話,我可能已經被通緝了——通緝命令已經傳遍整個聯絡網。
大概是命案現場——也就是十木本公館內的展示室密碼。
最快的偵探如是說。
恐怕是扔在半路上也不奇怪的「什麼」。
今日子小姐相信,至少可以讓隱館厄介爲她跑跑腿……這裏就老實地表現出喜悅吧。
沒有概念,也沒有計劃。
……透過我與今日子小姐(單方面)不言自明的默契,頂多只能推敲到這裏,至於要怎麼進入那個展示室,我則一點頭緒也沒有。
一旦意識到這點——心裏就只剩下這個可能性。
當然沒想過任何對策——我在今日子小姐的催促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向十木本公館,但是針對要如何溜進受到公權力保護的公館內部這點,遺憾的是她什麼也沒告訴我。
他沒有要威脅對方的意思,而今日子小姐也沒有害怕的樣子。正因爲如此,反而是日怠井警部感到過意不去——明知她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他卻無計可施。
因爲,如果有什麼是以緊握在左手的「什麼」爲軸心能解開的密室,只有展示室了——「昨天的今日子小姐」是必須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的忘卻偵探。倘若「因爲被害人是委託人」是她之所以能突破第一層密室——不被警察崗哨的警官及巡邏的警車發現,侵入十木本公館的原因,那麼無論透過什麼方式,她都不會主動說明的。
倘若忘卻偵探有什麼想法——在她忘記之前,我得全力以赴纔行。
什麼雙面作戰,只是腳踏兩條船吧。
否則會趕不上明天早上移送的時間。
……今日子小姐用自己呼出的氣讓玻璃起霧,以自己的食指寫下的就只有這麼四個數字——一千兩百三十四?
然而就結論來說,日怠井警部還是撲了個空。
說不定今日子小姐其實才寫到一半,卻因爲被察覺而不得不把壓克力玻璃上的字擦掉——因此不見得是「四位數」,也可能是沒寫完的五位數,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她想表達「一排數字」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已經不是沒帶手機、沒帶記事本的程度了——)
對了,若說隱館青年衝出警察局要去什麼地方,不就是十木本公館嗎?
將其暗號化。
這個切入點失敗了。
「唉唷,好可怕噢。」
這麼一來,就能反過來解釋,經由傳達訊息來託付給隱館青年的是展示室的密室——那麼用消去法來看,託付給日怠井警部的則是外側的密室。也就是要證明十木本未末正是偷偷地讓今日子小姐進門的委託人——再貪心一點的話,連委託內容都想知道。
不,是日怠井警部察覺有異的時機比想像中快吧。
密碼。
雖然也已經派了年輕的看守員追上去,但動作慢了那麼多拍,日怠井警部不認爲還追得上。
至少也要能改變起訴內容——還是要爭取緩刑呢?
我不認爲背叛得那麼露骨的今日子小姐還有心情繼續五顏六色的換裝表演,而日怠井警部如果打算追過來(或是派出追兵過來)的話,要是我不快點達成目的,遲早會被抓。
只是,現在要檢查她的隨身物品,也不會再是按照官方指南地瞎矇了。這是在經歷過忘卻偵探與那位專家的會面之後的偵查——雖然最關鍵的部分尚且求而不得,但是「握着兇器是爲了隱藏拿在另一隻手裏的『什麼』」的假設本身,仍具有傾聽的價值。
被囚禁的忘卻偵探(電椅偵探)無法去現場蒐證,只好派自己的專家前往現場——那麼,應該追得上。
來自本人的死前留言。
(雖然很像是「脫線的刑警」會做的牽強推理,但可能性應該不是零)
「電椅偵探就算坐在原地也會是最快的——我之所以不告訴日怠井警部握在左手裏的『東西』是什麼,是希望藉由刻意製造出的情報落差,讓日怠井警部能朝向與厄介先生不同的方向奔走——您快點不出發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我不是說過嗎?這是雙面作戰。必須同時打開雙重密室的門纔行,而不是一一破解。」
就連那套衣服,搭配起來的確很時尚,但一件件拆開來看,也不過是市面上到處都買得到的成衣,並非能特定出在何時何處買的限量品——而且還慎重地把標籤之類的都剪掉了,顯然不是爲了不讓人知道怎麼洗吧。
「1234」
3
我是前往十木本公館了,但是還無法確定這個行動到底正不正確……她也很清楚背對着日怠井警部、隔着壓克力玻璃向我傳達訊息是很不牢靠的作法,因此纔不直接寫下緊握在左手的「什麼」是「什麼」。
當然,要是有什麼明顯可疑的東西,早就在搜身時找到了。所以能推測「物證」將會是嫌犯並未於命案現場握在手中時,混在其他物品裏也只讓人覺得平凡無奇的東西——問題是,今日子小姐就連這種「平凡無奇」的東西都沒帶。
至於現金的部分,則是連錢包也沒有的極端——瀟灑地用鈔票夾固定住的紙鈔和少許零錢都放在裙子的口袋裏。金額也沒多少——但也是足以支應人類一整天生活所需的金額。裏頭還夾雜着少量的外國硬幣,硬要說的話,也可以解釋成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打算遠走高飛到國外用的……或者應該視爲她只是準備周到。
進一步看,或許就是爲了破案,她才用那麼強硬的手段來爭取日怠井警部的委託也說不定——如果是這樣,那纔到底是「爲了什麼?」
現場蒐證。
可是,這些選項似乎都不在今日子小姐的考慮範圍內……不管她說過的那句「我不打算被起訴」究竟認真的,還是講來做爲已然開始的法庭攻防策略,她始終以偵探的角度出發,永遠只把焦點鎖定在破案。
除了衣服與現金,什麼也沒帶。
還真的被我突破了。
我瞭解自己。一旦遭人逼問今日子小姐對我說了什麼,我大概會據實以告——更何況對手還是那位日怠井警部,怎麼可能不講出來。
此舉有違忘卻偵探的職業道德,所以別想得到她的協助——嗎?
饒是最快的偵探,要趁站在正後方的日怠井警部不注意,一瞬間所能表達的訊息還是很有限——不,或許不是那樣的。若真想要表達,今日子小姐應該可以在那個會客室,當着日怠井警部的面,給我更具體的提示——不,不只是提示,乃至於明確的解答。
倘若給出同等份量的情報,日怠井警部和隱館青年可能會採取相同的行動,所以才適度地製造出訊息落差,打算讓兩者往不同的方向奔走。幹冒背叛警方這種大不韙的風險,也要選擇較高的成功率——假設這是一種作戰方式好了,這樣能換得什麼成功?
應該只能繼續緊緊地握在手中——正因爲如此,忘卻偵探纔不做抵抗,乖乖地束手就擒。這麼一來,那則「死前留言」,也就是「物證」應該就在她的隨身物品裏——
白忙一場——無妨,白忙一場本就是刑警的拿手好戲。刑警可是用腳辦案的。現場走百遍——事到如今,是否該走一趟案發現場的十木本公館呢?雖然深夜探訪,不禁讓人覺得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但是到了明天早上,日怠井警部就不能再負責這個案子——明明不是忘卻偵探,卻有時間限制——不能再浪費時間說些五四三了。
要是能知道的話。
遭到逮捕。
又或者單純只是在歐洲工作時找的零錢。
不是美金,而是歐元這點也很酷。
具體的內容則如下。
日怠井警部不認爲自己有本事逼今日子小姐開口,但是那名青年倒也不太像是極度的祕密主義者……「日怠井警部逮捕了隱館厄介」之類的展開顯然不在忘卻偵探的劇本內,但既然線索少成這樣,也只能那麼做了。
遲早會真相大白。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那句「常有的那個」的確是平時的「常有的那個」,然而,讓我這個專家來說,當今日子小姐說出這句關鍵性臺詞,絕不是什麼「一開始就知道了」(包含反脣相譏「爲什麼要說那種謊?」在內,都是與像我這種助手之間的固定橋段),然而,當她說出那句關鍵性臺詞時,通常已經解開謎底了,這也是無庸置疑的。
爲了讓證據牢不可破。
「不行?爲什麼不行?」
「我說的『弘法大師不挑筆』,意思可是『兩枝筆都要選』哪——一面讓厄介先生爲我跑腿,但在另一方面,日怠井警部要是不採取行動的話,我的『最快』就無法達成了。」
「功勞。還有這回事呢!我都忘了。」
嗯,這點還很難說(靜下心來想想,到底要用什麼罪名逮捕他啊)
腦中一片混亂,總之從能做的事、還沒做的事開始處理吧——日怠井警部決定先親眼檢視今日子小姐被關進獨居房時遭沒收的衣服及隨身物品。
既然今日子小姐不肯說清楚她希望日怠井警部做什麼、怎麼做,就別再指望她,只能先把理所當然的事做一做(話說回來,要是她說清楚了,自己反而不想任她擺佈吧——這麼一想,還真是怎樣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然而,今日子小姐實在是小心到了極點。
假如用手指寫在壓克力玻璃上的訊息是指示隱館青年前往十木本公館,那麼託付給他的,就是內側的密室嘍——展示室的密室。
儘管心裏仍有不安,但是日怠井警部總算找到在造訪十木本公館之前能做的事了……仔細想想,萬一隱館青年真的去了十木本公館,也無法突破第一層密室——由警方所形成的包圍網纔是。
這下子該怎麼做纔好。
又或者她打算讓日怠井警部調查那部分吧——專家一看就知道,今日子小姐對日怠井警部雖未完全推心置腹,終究有着一定的信賴。
並非只是隨便敷衍他……他也有他要扮演的角色。
分工合作——與其說是分工合作,也有點像是藉由把一個任務拆成好幾塊再分配給不同人,好讓每個人都無法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完全是祕密組織的手法。
這麼一來,自己可能是在不堪設想的犯罪裏插上一腳……一想到如此危險性,便覺得無法再麻煩中立公正的記者——圍井都市子小姐。
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成爲私闖民宅的共犯。
因此,我雖然找到十木本公館的地址(這點小事根本難不倒我——只要利用地圖即可),像這樣風塵僕僕地趕來,卻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然而,我的不知所措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喂,你是隱館厄介先生吧?能跟我來一下嗎。」
正當我裹足不前,不知如何翻越名爲現實的高牆,不對,是名爲現實的高山之時,聽見這樣一句話——我心想,萬事休矣。
爲了不被發現,我與十木本公館保持着比「適當」還遙遠的距離,但我太小看自己的冤罪體質了——只怕不是被我視爲最大難關的警察崗哨,也不是被確保案發現場的警衛發現,而是被平常執行深夜巡邏的警察發現了——雖然我感到絕望(這麼一來又要失去好幾個小時的自由了),但結果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樣。
從背後叫住我的,該怎麼說呢,是一位穿着樸素和服的老婆婆——身高大概只有我的一半,個頭很嬌小的老婆婆。
但也不能因爲對方是老婆婆就掉以輕心。雖說不是警察,但我前陣子才因爲對方是「看起來很和善的老先生」而掉以輕心,因此喫盡了苦頭——我可不是忘卻偵探,所以還牢牢記得那個教訓。沒道理因爲是老先生或老太太就掉以輕心。
更何況,老婆婆也不是「看起來很和善的老太太」——她彷彿在掂量我的價值般,充滿戒心,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把我打量了一番。
憑她的身高,要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沒想到,老婆婆突然間轉身往前走——該說是健步如飛嗎,其腳程意外地快,從她的身材着實難以想像。是會在高速公路上開快車的老婆婆嗎。
怎麼,她是要我跟她走嗎?
換作平常,即使不是在緊急的狀況下——即使不相信都市傳說,也不能傻傻地跟着在三更半夜突然向自己搭訕的老婆婆走。
但她是指名帶姓地喊我。
隱館厄介。
就連我本人,也不認爲她喊的是與我同名同姓的人。
奶媽?
是男性,而且還是低沉的聲音。
忘卻偵探身上揹着各種機密,因此事務所存在着相對嚴密的保全機制也並非不自然。
隔着電話,難度更高了。
正當我將自己的駑鈍發揮到淋漓盡致之時,老婆婆——管原女士帶我走到十木本公館的後面。
完全猜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說穿了,人高馬大的我並不適合偷雞摸狗的行爲。
一旦抓住就不能放手——總之,爲了不讓對方感覺可疑而掛斷電話,日怠井警部自報家門。不過,倒也沒指望對方會自我介紹。
倘若日怠井警部屬於粗獷、不拘小節的類型,電話那頭的人物則給人正直而誠實的印象——讓人忍不住想借助其力。
像是要從十木本公館的正面往側邊繞個大圈時,老婆婆又開口說。
身爲警官,腳踏實地的調查終於開花結果——倒也稱不上,只是想到什麼就摸索一下,總算瞎貓碰上死耗子——這麼說,大概還比較貼近現實。
……當然,連間諜都難以望其項背的今日子小姐幾乎什麼都沒帶。沒有手機,也沒有記事本,頂多只有現金而已,極簡生活得十分徹底——然而日怠井警部留意到,這麼說來,沒有「那個」就有點奇怪了。
還不確定沒收的隨身物品中沒有名片代表什麼(是用完了嗎?還是刻意不帶呢?)日怠井警部三步併成兩步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他不是個很愛惜東西的人,但也不是善於清理東西的人——因此,當時收下的名片應該還塞在抽屜裏。
認爲我是——忘卻偵探的搭檔?
見我懷着忸怩不安的心情傻在原地,管原女士或許是看不下去,一臉無奈地聳聳肩說道。
迷霧愈見深重,但是她都這麼說了,身爲專家,也只能接受這個邀請。
果不其然。
日怠井警部直搗黃龍。
感覺抓到了線索。
「嘿,快進來啊,被看見也沒關係嗎?」
居然有密道。
「管家婆婆」。
與其說是側門,更像是後門,不對,根本是密道吧——這個展開彷彿正嘲笑在會客室裏密室來密室去,對推理小說誇誇其談的我們這些偵探、刑警和專家。
不是日怠井警部?
至少稱不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刑警會做的事,但日怠井警部還是拿出手機,輸入那組號碼——期待會發生一些變化。
「可是日怠井先生,請容我再重覆一次,今日子現在——」
理論上,打這通電話是愚不可及的行爲,因爲名片上的人此刻正關在地下室的拘留所裏,就算打電話過去,也不會有人接聽,毫無意義可言,只是浪費時間。等於是把已經所剩無幾的光陰白白蹉跎掉。
警備主任——嗯,是有需要。比起助手或房東或祕書都更能理解。
說得坦白一點,是想要向他尋求幫助。
(…………)
不過,對方口中的「或許不能說是工作」並不是指這件事吧——那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管原女士把乍看之下只是普通圍牆的接縫處往旁邊一拉——牆壁動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
既然如此,莫非是相當於哈德遜夫人或萊蒙小姐的人物嗎?不過兩者都是女性……雖說由男性來扮演這個角色也沒什麼問題。
和「奶媽」一樣,都是把良家婦女的樸實感推到最前面的頭銜——光是這樣就足以令我膽怯。
相當於現在的褓母吧?因爲她說了「少爺」,可是——等等?
「您好,這裏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今日子現在不在事務所。」
(是要聽天由命,還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呢——)
4
不如說日怠井警部希望對方能協助自己防止狀況惡化……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從這名保鑣口中問出今日子小姐正在處理的工作內容呢。
實在不覺得引領我進門的老婆婆會乾脆地告訴我……而且我的腦袋已經被展示室這個第二層密室塞滿了,所以只能一廂情願地祈禱,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日怠井警部能解開那個謎題。
看樣子,大致可以看到輪廓了。
現代很少聽到的頭銜——需要古典的知識。
大概以爲是警察打來委託她協助調查,正直且誠實的聲音主人——親切警備主任萬分抱歉地說。抱歉歸抱歉,但態度堅決,絲毫不爲所動,真希望某個負責看守拘留所的年輕人能向他學習。
但不是今日子小姐的聲音,甚至不是女性的聲音。
先我一步走進圍牆另一邊的她,沒好氣地對膽怯的我招手。
於此同時,儘管慢了好幾拍,我知道老婆婆是何方神聖了。因爲她自稱奶媽,讓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簡而言之,她正是本案的第一發現者——十木本公館的「管家婆婆」。
對方也報上名來。
「的確是十、十萬火急的事,而且沒有時間等待回電。」
至少上次一起辦案——誤把隱館青年當成兇手逮捕時,忘卻偵探就帶着「那個」。
「呃,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我倒是知道她比警察早一步發現我的原因了——雖然我小心翼翼地不要靠屋子太近,但是從屋子的二樓或三樓的角度,反而可以把我的位置俯瞰得清清楚楚。
可是,既然不是客人,她爲什麼要讓我進門?
「這真是,讓您主動說明,實在不勝惶恐。反而是我太失禮了。我是今日子的警備主任,負責保護她的安全,敝姓親切。」
「我叫管原,管原壽美。是少爺的奶媽。」
「呃……啊,那個。」
還有「無論什麼案件都能在一天內解決!」這個強而有力的宣傳標語(正確來說應該是「只要能在一天內解決,什麼案件都可以!」吧)及地址、電話號碼。
而是思考她沒拿什麼。
「有難言之隱的人都是從這個側門進去的。」
「呃。就算您這麼說,但如同我先前所述,今日子目前正因工作外出——啊,不。」
可能會讓對方已經夠頑固的態度變得更強硬。
「你的事是少爺告訴我的。我不會害你,也不會喫了你,所以別再拖拖拉拉,可以多快就多快吧——忘卻偵探的搭檔。」
找到了。
少爺告訴她的?
「…………」
這是禁忌中的禁忌吧。
實在不想這麼說。
日怠井警部還記得自己接過她畢恭畢敬遞出的紙片。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如此這般,我得以突破銅牆鐵壁的重重戒備——或該說「不得不」突破第一層密室。只不過,現階段還不清楚十木本委託忘卻偵探什麼事。
也可以說是負責看家的男人吧。
還有,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或許不能說是工作——總之她不在,一切得等她回來才能處理。」
然而,管原女士卻未立刻報警,還親自把我這個可疑分子領進屋,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我實在猜不出來。
不必動用忘卻偵探的網羅推理,也已經足以證明日怠井警部此刻正受到她的操縱。
「如果您有事要找今日子,請稍後再打過來。如果是十萬火急的要事,請在您可以透露的範圍內,留下電話號碼,再由今日子回電。」
打聽——不,這可是審訊。
「關於忘卻偵探目前正在調查,來自十木本未末先生的委託,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所以纔打這通電話。」
對方是何方神聖?不難想像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職員——真有人能在那個使喚人從沒在客氣的今日子小姐手下正常地工作嗎?就連乍看之下對忘卻偵探十分傾心的隱館青年,在這方面也與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從她那冷冰冰的態度,實在感受不到良家婦女的樸實,但是算了,會被安排從後門進屋,就顯然我並不是「客人」,所以就這樣吧。
根據這句話的脈絡,她口中的「少爺」無疑是遇害的高等遊民,硬幣收藏家十木本未末……剛纔還是「龜井加平」先生的他——認識我?
帶着——自己的名片。
電話只響一聲就有人應答——至於這符不符合他的期待則很難說。
站在保護今日子小姐的立場上,應該不可能對她遭到拘留的現狀不以爲意吧——況且,日怠井警部實在沒有自信,自己能好好表達今日子小姐其實現在根本沒個拘留樣子的悲傷事實。
不是拿着什麼。
他做的事很單純,就只是打一通電話而已——當結束「重新檢查嫌犯遭沒收的隨身物品」這項從結果而言着實愚蠢的作業之後,日怠井警部冷不防想到,可以從相反的角度來思考。
「不好意思,我是千曲川署搜查一課的日怠井。」
「掟上今日子」
想當然耳,電話既然奇蹟似地接通,日怠井警部自然希望親切警備主任提供線索。
(可以確定的是並非華生或海斯汀——忘卻偵探沒有固定的助手。既然如此……)
不知何故,電話那頭的人物講到這裏突然噤聲,然後又接着說。
不惜用各種方式——然而,讓身爲保鑣的警備主任知道忘卻偵探現在因強盜殺人的罪嫌遭到逮捕一事到底恰不恰當,一時半刻難以判斷。
「…………」
無論如何,繼續留在原地不動,可以想見遲早會遇到真正的警方盤查。卡關是事實——心想隨便什麼都好,還是要有點變化——於是我彎腰駝背地追上老婆婆筆直的背影。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
難道是日怠井警部直接打電話給屋子裏的人?說有個名叫隱館厄介的可疑分子正朝那邊去——想來雖然合情合理,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抓住我的應該是剽悍的警官,而不是個頭嬌小的老婆婆。
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到底該不該跳進這個密道,我一時半刻決定不了——可惡,如果是最快的偵探今日子小姐,纔不會在這種小地方裹足不前。
他當然知道。因爲當事人此刻正在地下室的拘留所裏滾來滾去。
電話號碼。
一絲不苟的說話方式,頓時讓日怠井警部聯想到照本宣科的電話答錄機,可是那個忘卻偵探不可能採取這種「會留下紀錄」的聯絡方式……這不是電話語音,是活生生的人聲。
日怠井警部遲疑了。
與其說是虛虛實實地套話,不如說有八成都是虛張聲勢。
「我目前正受今日子小姐所託,幫忙調查那件事——」
這句話不能說是謊話,但更不是實話。正確的說法是明明已經因爲「那件事」逮捕今日子小姐,卻還委託她「協助調查」,處於剪不斷、理還亂的奇妙狀態。
「…………」
親切警備主任並未立即回答。
果然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嗎。
不,考慮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絕對會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性質,即便是專屬的保鑣,可能也無法完全掌握今日子小姐的工作內容——不是可能,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既然如此,再怎麼緊緊抓住這一線希望不放,終究還是無法釐清被害人與嫌犯的關係嗎——日怠井警部想,但就在此時。
「請等一下。我再回撥給您。」對方唐突地掛了電話。
再回撥給我?怎麼回事?郵差上門來送信嗎?在這種三更半夜——還沒來得及覺得訝異,如他所說,電話馬上就打來了。
只不過,不是打到日怠井警部的手機,而是打到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
哦,原來如此。
簡單來說,對方藉此確認他的身分——有道理,光靠手機的來電號碼,又沒有出示警察手冊,只說「我是千曲川署搜查一課的日怠井」,無關虛實交錯,也無關虛張聲勢,一切都太可疑了。
因此親切警備主任纔會重新打到這支固定電話,只要自己馬上接起來,就能讓對方產生一定程度的信賴。這名負責忘卻偵探安全的男子,不愧是忘卻偵探可以在出門時把事務所交給他的人,看來頭腦十分清楚……日怠井警部坦率地爲他的機智與周到感到佩服,拿起話筒。
「喂,我是千曲川署搜查一課的日怠井。」
「……您好,敝姓親切。」
親切警備主任稍微停頓了一下,如此回答再次自報家門的日怠井警部——不自然的停頓。
(該不會還連上電腦,進行聲紋鑑定,判斷跟剛纔是同一個人才繼續通聯吧……?)
這是十分有可能的推論,沒人能保證他不會做到這個地步——爲了保護保密到家的忘卻偵探,小心駛得萬年船。如此一來,要從對方口中問出想知道的情報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日怠井警部半放棄地開始在腦海中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接下來就向您報告十木本未末先生的委託內容,請問您手邊準備好紙筆了嗎?」
「可、可以嗎?」
怎麼也想不明白。
從這句話的語氣聽來,她或許不是無奈,而是真的瞧不起我。
就算覺得他活該死得好也不奇……這麼說來,明明還有其他住在這裏工作的傭人纔是。除了「管家婆婆」管原女士以外都被支開的狀況,也更加平添了一股悲涼。
「這下子又要被開除了,不過請不要放在心上,到被開除之前都是我的工作。」
走廊的牆壁上還掛着肖像畫。
(應該沒有暗門或密道吧——)
更何況還是強盜殺人案。
雖說是絕對會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偵探事務所,但我這種客戶還是很特殊,就算今日子小姐的口風再緊,消息還是有可能從她身邊的人走漏出去。說得極端一點,即使今日子小姐忘了,當事人如我,也記得委託她解決的案件內容,自然有可能不小心向朋友說溜嘴。朋友再把我的經驗談不小心告訴他的朋友。因此,就算無法打探出委託內容的細節,要打聽到我這個委託人倒也不是件難事——可是,就算是那樣,也是非常辛苦的調查。
向我報告?準備好紙筆?
既然是繪畫,難免經過某種程度的美化,但依舊是會令人看到出神的稀世美男子。
感覺很有事,似乎內幕重重……在另一方面,又覺得很膚淺……
我不禁發起抖來,回頭張望,再把四周圍環顧一遍,屋裏似乎沒有其他人。看來警察並不打算踏進屋子裏——反過來說,屋子裏享有治外法權,不,根本是三不管地帶。
一旦進入密室,就都是發生在密室裏的事——我做事也太欠缺考慮了。
並非如此?
(看樣子,大致可以看到輪廓了——)
現狀——或說是異常的現實讓我不得不這麼想。原本像我這種非高等遊民的一般庶民,根本沒有機會踏進這般奢華的豪宅。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得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纔行。
「那個……我該說什麼纔好?」
她應該無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能保持才奇怪。
日怠井警部至今始終直覺認定忘卻偵探只接刑案,但她又不是刑事部的刑警。倘若所有調查都在她的業務範圍內,就跟找人或找寵物一樣,尋找稀有的錢幣也會是偵探的業務之一。
「還有,我想您也明白,既然我已經知道了,就表示接下來要說的話,再也不是什麼祕密——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
親切警備主任簡單扼要、不賣關子,但又與心急如焚的日怠井警部恰恰相反,以自己的步調如是說——蒐集收藏品?
話雖如此,對方似乎也已經理解到事情非同小可——還是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親切警備主任接着說。
我的確不是來喝茶的,此時只能屏息以對。
「……?第一次?」
管原女士如是說,往厚重桌子周圍的椅子一坐——我雖然滿心疑惑,也同樣在她正前方的椅子坐下。
「這種場面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沒有親近的人?
從其立場來看,由她這個奶媽從小照顧到大的「少爺」遭到「今日子小姐殺害」,而不知何故,又認爲我是今日子小姐的「搭檔」——她雖然說不會喫了我,但從這點來判斷,在這裏向我「報仇」也不奇怪。
老實說,常識也告訴我,現在或許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但不管怎樣,有人死了。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無論這個人對我有什麼看法,這句話都不能省略——更何況這個坐在我前面,說是態度惡劣也不爲過的刁鑽老婆婆纔剛失去與親人沒兩樣的「少爺」。
「不,被開除之後纔是我的工作吧。總而言之,比起我被開除,更重要的是今日子小姐的人身安全。」
這種忠誠度着實有點危險,是現代的民主主義國家不太會有的忠誠……日怠井警部心想這下更加不能讓他知道今日子小姐目前已成階下囚的事實。一個不小心,就換成自己的生命有危險了。
5
不管要做什麼,或被做什麼,都等我說完這句話再說。
對了,被害人同時也是硬幣收藏家……原來如此。
親切警備主任回答得雲淡風輕。
雖然感覺情況已經夠糟了。
密室中——這個「家」裏。
高等遊民、敗家子、不務正業的人、收藏家……這些連頭銜都稱不上的頭銜無法給人太好的印象這點,我不也一樣嗎——就算親戚對他敬而遠之,我也沒有對此不以爲然的資格。
事實上,據管原女士所說,這棟歷史悠久的建築似乎是從海外移築過來的——感覺就像在警告他「所以請不要隨便亂碰」。話說回來,樓梯旁裝了電梯、到處都有最新型的空氣清淨機,許多地方都已經改建得很現代化……
好幾幅畫並排陳列,起初還以爲是用來懷念身爲資產家的十木本家歷代祖先,但仔細一看,每幅畫都是同一個人,從小時候一路畫到長大。跟着老婆婆,走在掛滿一整排畫作的走廊上,看到的最後一幅是四十出頭的壯年,看來這些畫作顯然是這次遇害的豪宅主人——十木本未末的肖像。
「可以。」
這個部分我有點不能接受。
爲何素未謀面,直到剛剛纔拜見他的尊容,一個小時前才聽過他的名字,半天前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富家子會對我品頭論足呢,而且還是惡毒的批評——我是這麼有名的人嗎?
親切警備主任說得輕描淡寫,但是話又說回來,的確也只能想到這樣的委託內容。
「十木本家的公子——十木本未末委託今日子小姐幫忙蒐集收藏品。」
只是,在這種進退維谷的情況下還保持禮節的態度或許不甚合乎常軌,只見管原女士愣了一下,一臉茫然,然後看似無奈,接着面帶苦澀地說。
爲了調查此事,還得僱用其他偵探——不過嘛,既然住在這種房子裏,或許有金山銀山可以揮霍……
「怎麼啦?就是這個房間。不進來嗎?有話進來再說。」
不可能吧。
只要與屋子裏——而且還是屋子的主人裏應外合,要瞞過警察崗哨和巡邏員警的眼睛溜進去倒也不是一件難事。
等於突破了第一層密室。
應該寬容地面對她的刁難與惡劣——這麼說來,「懷疑第一發現者」可真是超級沒人性的一句話。
這句話令沒準備紙筆不打緊,連心理準備也沒做好的日怠井警部手忙腳亂——還忍不住反射性地問了一個多餘的問題。
老婆婆毫不掩飾地對我畏畏縮縮的態度表現出輕蔑之意,話也說得極不客氣——在法國被和善老人騙,這次又在故國被壞心眼的老婆婆欺負。
一頭霧水地被帶到三樓最裏面的這個房間,看似是客房。以有錢人的說法,該說是招待所GuestHouse嗎——宛如飯店的一個房間。看樣子,她並不是把我當客人接待,純粹只是把我帶到最後面,最不會被人看見的房間——不會被在屋外巡邏的警察發現的房間。
一般庶民難以理解的感性。
「…………」
「……首先。」
屋子裏沒有警察進駐一事還算可以理解——可是,像這種時候,被害人的親戚不是應該放下一切趕來嗎?因爲他非但不是孑然一身、離羣索居之人,還出自聲名顯赫的世家、大型銀行創辦人家族——不。
日怠井警部終於可以沉浸在總算把一塊拼圖拼上去的感覺裏。
都說是奶媽了,那就跟親人沒兩樣。
「不過,這只是檯面上的委託。」
真相似乎並非如此。
「當、當然沒關係。請務必告訴我……」
從「龜井加平」這個化名開始,即使知道本名以後,仍舊有些模糊難辨的「命案被害人」形象終於與視覺產生連結——在倒抽一口氣的同時,也無法不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想到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纔在她的帶路下跟着進了屋,但仔細想想,這位老婆婆可是命案的第一發現者——換句話說,也是害今日子小姐被捕的罪魁禍首。
所以才找上忘卻偵探嗎。
原本看到外觀時,心想大概會是一棟像是出現在推理小說裏的建築物,但從後門進到裏面一看,發現早已超出推理小說的範圍,簡直像是世界遺產的宮殿。牆壁、天花板、樓梯和扶手明明都充滿了歲月的痕跡,看起來卻有閃閃發光的感覺。還有絕非只是用來裝飾的暖爐和撞球檯,全都氣派地經過時代的洗禮。
不會看場合說話是我的老毛病了,所以這也沒辦法,可是——
畢竟這牽涉到他的生存價值——也就是收藏品。十木本身爲高等遊民,同時也是業界名人,光是「他在找什麼」或「他找到什麼」這種不着邊際的消息傳出去,可能就會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
「首先,呃……關於十木本未末先生的死,我深感遺憾,請節哀順變。」
十木本之所以要那麼躲躲藏藏的,若說自然也誠屬自然。
再加上可以說是家世的關係嗎,散發出一股中世紀的貴族氣息。
假使十木本是今日子小姐的委託人,爲了委託她某件事,調查過忘卻偵探的可信度(假使在委託偵探調查以前,先調查偵探本人),那麼我這個常客浮上水面也不足爲奇……是嗎?
別說是哀悼之意了。
那麼,剛纔她那瞧不起人的表情,也許其實是自嘲的笑容。自嘲於第一個向自己費盡心思帶大的「少爺」之死表示哀悼的人,竟是像我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這種現實——
而且還不是把我當成「常客」而是「搭檔」,可能連我的委託內容都摸清楚了。以最近來說,無非是發生在法國的那件事……不。
反而是直到剛纔都沒想到纔不可思議——對日怠井警部而言,委託的內容爲何都不是重點。之所以要問清楚,只是爲了證明「被害人委託過嫌犯」而已,只要能證明這一點,就是一百分。
「真相併非如此。」
我只是稍微停下了腳步,走在前方的老婆婆立刻射來帶刺的一聲——雖然我沒有這個意思,或許還是被她眼尖地看穿我對「少爺」抱持批判。
「哼。果真如少爺所說,是個鬼鬼祟祟的男人呢,你這傢伙。」
佯裝不知才更殘酷吧。
呃,其實沒問題,其實這是個人的自由,但是依照年份把自己的肖像畫掛在自己家的走廊上,到底是有多自戀啊……?
嗯……
如果是冤罪體質的我,或是以此爲業的今日子小姐或日怠井警部倒還罷了,所謂「命案」對普通人也許是一輩子都不會碰到一次的大事。
果然還是這點令人摸不透。要是能想通這一點,我也不會傻傻地跟着她闖進這個莫名其妙,有如閻羅殿的密室裏——「少爺」認識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不是沒有通知,而是沒有人可以通知嗎?
無論我受到誰、因爲什麼、得到怎樣的評價——即便對我有疑似冤枉的偏見,在目前這個狀況下,有句話我非說不可。
「什麼?」
我再次意識到屋裏沒有其他人的事實——意識到這異樣的事實。
「…………」
警備主任說。
就算今日子小姐真的有罪,但因此被害人遺屬對我動用私刑,未免也太冤了——還是說,搭檔也跟親人沒兩樣呢?
沒帶名片也是爲了更徹底保密……?
密室中的密會。
說出來了。有什麼話都得先從這句話開始。
「沒什麼可招待的,沒關係吧?反正你也不是來喝茶的。」
而且又來了,「少爺」。
被害人十木本又不是孑然一身、離羣索居,除了我,理當還有其他人對他的死於非命表示哀悼之意吧——即使警方尚未將這件事公諸於世,應該也已經通知親近的人……
「你就是這樣,纔會被少爺視爲眼中釘吧。」
老婆婆打斷不知是否該道歉,支支吾吾的我(鬼鬼祟祟的人)說道。
「視……視爲眼中釘?我嗎?」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我甚至開始同情他,但他不僅認識我,還視我爲眼中釘,實在無法聽聽就算了——雖說隱館厄介已經習慣受到周圍莫須有的懷疑,可是竟然有連周圍都不是,根本素昧平生的人也視我爲眼中釘,讓我真的無法接受。
如果只是用白眼看我還好……
「眼中釘有點誇大其詞了,頂多是視你爲RIVAL好對手吧。」
或許是不忍心見我受到太大的打擊,管原女士用她顯然不常用的外來語重新闡述一遍——但那並不能緩和我受到的衝擊。
到底是爲什麼?大銀行的創辦人家族成員之一,怎麼看在生活上應該都不會有任何不滿或不自由,與貴族沒兩樣的男性,爲何會把找不到工作又有冤罪體質的我當成眼中釘——視我爲好對手呢?
不,把身爲強盜殺人案被害人的他當成宛如出現在推理小說登場人物表上的「第一位被害人」那樣,單從片面的簡介去理解他是不對的,應該也要理解高等遊民也有高等遊民的煩惱及痛苦,但……就算是那樣,我過的也絕不是絕頂幸福的人生。
壓根兒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被視爲眼中釘的事。
我完全不會威脅到他——這麼嶄新的找碴理由,這輩子蒙受過無數不白之冤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什麼找碴,太過分了。你根本不知道少爺的心情。」
「不、不是,我當然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心裏完全沒個底啊。」
不然請讓我找偵探來——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時,管原女士說。
「你是少爺羨慕得不得了,卻又無法成爲的人——忘卻偵探的搭檔。」
管原女士咬牙切齒地——恨聲說道。
彷彿要把遲鈍的我咬碎般。
「難不成……」
搭檔。忘卻偵探的搭檔。
然而被她這樣緊咬着不放,終於讓我抓到重點了。
雖然覺得可能性極低,但倘若冤罪體質的我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事,還真的只有這件事——也只有這件事。
「難不成十木本——想成爲忘卻偵探的搭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