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2.8萬 字
1
人類可以持續衝三小時的冷水還沒事嗎?光是躺在水窪裏,一不小心可能會淹死——看到倒在浴室裏的今日子小姐,我率先採取的行動就是衝上前去,栓緊蓮蓬頭。
栓緊蓮蓬頭的同時,背部也瞬間遭到冷水的沖刷,光是那一瞬間,身體就冷得快要結冰了——今日子小姐居然衝了三個小時這種溫度的水?
「今日子小姐!振作一點!」
我再次呼喚她,但依舊沒有反應——溼淋淋的頭髮,看起來更接近銀色,而非白色。絲毫感覺不到生命力。不會吧?我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到今日子小姐的頸部——還好,還有脈膊。
側耳傾聽,還能聽到安睡的鼻息聲。看樣子只是單純的筋疲力盡睡着而已。果然四個晚上不睡覺還是超出今日子小姐的極限了——她呈現熟睡狀態。
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沒有任何醫學常識的我無從得知指尖感受到的脈膊是跳得太快?太慢?還是心律不整——只知道不能隨便移動她,但相反的,也不能繼續讓她躺在這裏。
得將她的身體擦乾,讓體溫恢復正常。
「啊……」
慢了好幾拍,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日子小姐如今可是一絲不掛,光溜溜的裸體——我連忙將目光從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胴體上移開。洗澡的時候當然要脫光,但是萬一今日子小姐在這種情況下醒來,肯定會引發一場大騷動。原本就已經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狀況,萬一今日子小姐突然醒來……萬一已經失去「昨天」,不,是這四天份的記憶全都喪失殆盡的今日子小姐突然醒來。
看在今日子小姐的眼中,可是突然光着身子在浴室裏和不認識的男人(巨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換成膽子小一點的女生,可能會心臟病發、休克而死。
既然如此,與其現在硬想辦法讓今日子小姐恢復意識,還不如就讓她繼續睡着,先把她照顧好再說——話雖如此,她在四個晚上沒睡覺,體力透支的情況下昏倒,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醒來。
更何況,打從她睡着的那一刻起,就算只有一瞬間,在這之前看的書——在這之前調查到的事全都白費了,這點已是無從改變的事實,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既然如此,乾脆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老實說,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渾身是刺,講話尖酸刻薄的今日子小姐了。
說到底,企圖在不睡覺的情況下一口氣看完一百本書,原本就太有勇無謀。雖然今日子小姐看書速度很快,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先不管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之現在是休息時刻。
不過,也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直處於裸體的狀態,於是我走到浴室外面,尋找浴巾和替換的衣服。浴巾倒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但是遍尋不着替換的衣服。這麼說來,今日子小姐要去洗澡的時候,的確是兩手空空的。該不會當時已經困到忘記要拿衣服了吧……雖說不像是今日子小姐會犯的錯,但顯然是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既然如此,這裏應該會有脫下來、已經穿了一整天的衣服和內衣纔對……定睛一看,那些衣服正在設置於浴室旁邊的滾筒式洗衣機裏轉啊轉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算今日子小姐剛纔沒有洗澡洗到一半睡着,洗完也會面臨沒衣服穿的窘境。總之我先用大浴巾把今日子小姐的身體包覆起來。得把她被冷水淋得溼透的身體擦乾纔行,這樣無論如何都得碰到今日子小姐的身體……總覺得有趁人之危的罪惡感,但現在可不是上演這種內心小劇場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今日子小姐的身體狀況。
沒錯,我怎麼想根本一點也不重要——現在可不是討論有沒有資格當今日子小姐的助手這種裝腔作勢的事情的時候。
得先幫助今日子小姐纔行。
就我所見,今日子小姐躺在大羽毛枕上的表情比剛纔在浴室裏發現她的時候平靜多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看起來只是安祥地睡着了——安祥地睡着聽起來有點像在形容死者,如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只是安祥地睡着了。
雖然沒看完須永老師的一百本作品,但或許途中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說來,今日子小姐去淋浴前似乎說過「已經有假設了」之類的話(只是聽來像「西西油假設了」)——雖是近乎夢遊狀態,但我確實有聽到。
今日子小姐就只能是個偵探。
問題是……預定發行日期?遺稿預定發行日期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完全搞不懂——基於職業道德-今日子小姐會刻意寫成只有自己瞭解的意思,所以看不懂也是正常的吧……
當被捲進莫名其妙的案件、蒙受不白之冤時,我每次都會向今日子小姐求救——每次都只想到自己的事,從來沒關心過今日子小姐的處境。
怎麼可以忘記呢 今日子小姐的左腳也還寫着字。因爲眼光一直避開她的下半身,所以差點看漏了。
將神清氣爽地醒來。
《玉米梗》預定出版的日期是?
「……」
衣櫃裏應該會有內衣和睡衣吧。那麼接下來只要讓她好好睡一覺,再自然醒來就行了。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爲今日子小姐做一頓正常的飯。打工內容也包含煮飯的我,終於可以大顯身手了。再然後……
既沒有亂到不能見人的地步,也沒有不能見人的奇怪收藏——就只是整理得很乾淨的房間而已。
用廚房用紙巾擦身體跟用毛巾擦的時候不同,觸感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今日子小姐的腹部幾乎沒有贅肉,彷彿直接摸得到腹肌,但是再看看她的手腳,與其說今日子小姐刻意維持這種模特兒般的身材,倒不如說是這幾天太操勞變瘦了。
正因爲如此,今日子小姐纔會成爲一個偵探吧!畢竟對她來說,能發揮這項特長的工作本來就不多。問她爲什麼要當偵探——這個問題本身就很蠢。還需要什麼理由呢?如果不當偵探,掟上今日子根本活不下去啊!
光用毛巾當然無法將頭髮擦乾,但至少已經從銀髮變回白髮了——隨即將今日子小姐的身體抱起來。父母把我生成一個龐然大物,看起來超級顯眼又駭人,半點好處也沒有,但我現在對父母只有感恩。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之所以長這麼高大,就是爲了能在這種時候幫助重要的人。
我好想搖醒今日子小姐,吿訴她,你信賴的男人現在正準備要背叛你啊——然而卑劣如我,是不會採取這麼誠實的行動的。
不曾參與這項工作。
今日子小姐不曾接過這個委託。
……荒謬的是,包括今日子小姐在內,我被那麼多名偵探救過,爲我洗刷過無數次的冤屈,這次終於要正面挑戰名偵探了嗎?
就得徹底地——變成犯人。
換句話說,那行字「《玉米梗》預定發行日期是?」應該是原則上不會在調查中做紀錄的今日子小姐寫的指向解答的提示?意識到已經困到快不行了,基於事務所恪遵保密義務的信條,就算不能直接寫下來,也要由今天的自己留言明天的自己……
「與須永晝兵衛有關的工作。重要。明天早上九點開始」——這個來自過去的留言是我最想她忘掉的事。
那就是放在流理臺對面的廚房用清潔劑。順便再把放在旁邊的廚房用紙巾、滾筒也一起帶走。
但現在也不是被她的睡相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我的手腳得快一點,再拖拖拉拉下去,萬一她此時此刻醒來,可是比在浴室裏醒來更悲慘的慘劇。
難道是因爲太困了,連不需強調的話都講出來了嗎?總而言之,只要房間保持乾淨,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把今日子小姐嬌小的身軀放在牀上,解開她身上的毛巾,再度擦拭她的身體——以免有哪裏沒擦乾的。
不留痕跡,擦得清潔溜溜。
誰教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不管須永老師是多偉大的作家,不管這和今日子小姐立志成爲名偵探有什麼淵源,此刻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不管須永老師的死是自殺還是其他原因,都與現在的我毫無瓜葛。
睡得又香又甜。
……想到這裏,覺得這個人真是太脆弱了。
仔細想想,她隨身帶著名片,也算是認識的人就認識的有名人,萬一在什麼資訊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在街上睡着的話,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應該還是能知道自己是誰,回到這個住家兼事務所的地方。
話說回來,今日子小姐的身體輕到即使不是高頭大馬的人也能輕易抱起。她弱不禁風地在我的臂彎裏沉睡着,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解決過無數難解案件的名偵探。我第一次深刻地體認到,過去的我一直全心全意地依賴着這麼嬌小的人。
將肚子上的字完全擦乾淨,從頭到尾還沒休息過的我,又繞到牀的另一邊,把寫在左手臂上的字也擦掉。
……以前寫字的時候,手指不小心沾到墨水,光靠水洗和普通肥皂是洗不掉的。但只要用這種廚房用清潔劑,就能迅速地將墨水洗掉……應該是。
啊!好險。
今日子小姐的命是撿回來了,但今日子小姐的記憶依舊岌岌可危——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我的心裏只有絕望。堅持到現在,熬了四個晚上閱讀須永老師的作品,這下子全部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要擦掉肚子上的字,可能會讓她的肚子覺得癢癢的,所以動作不夠小心謹慎,可能會吵醒今日子小姐,幸好她只是翻了幾個身而已——就跟洗碗盤一樣,與其用蠻力刷洗,輕輕地擦還比較容易擦得乾淨。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活用到以前在廚房工作的經驗。
徹底地,徹底地——徹徹底底地。
絕不是我誇大其詞,在一直不睡覺,幾乎都要危及生命的情況下,人都快要失去常性了,卻始終不曾失去身爲偵探的自覺,堅持要解決問題到最後一刻……
寫在右手臂上是我的誓約書、左手臂是這次工作的內容、還有寫在肚子上的「腹案」,腹案正上方是以前曾經看過的那段文字「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白髮。眼鏡。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
這句話語焉不詳,但想必掌握着這整件事的關鍵吧……就這點來說,要擦掉這句話才真的是罪孽深重。一旦擦掉這句話,今日子小姐這四個晚上的不眠不休等於是完全白廢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都到了這步田地,只留下這個訊息,才真的是語焉不詳吧!既然如此就一不做二不休——留下這句話,只會讓今日子小姐更加混亂。
五天來的努力盡數化爲烏有的事實,就連只是在旁邊看的我,也充滿了無力感。連我都不想用回到起點這四個字來爲這件事畫下句點,更何況身爲當事人的今日子小姐——不,今日子小姐也感受不到這種無力感吧?因爲就連這五天日以繼夜苦讀的辛勞,都被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嗯……?」
明天的今日子小姐。
對了。
再然後……然後今日子小姐又要開始工作了吧——看到寫在左手臂的訊息,想起委託的內容,不對,是意識到委託的內容,對不小心睡着的自己感到羞恥,又從第一本開始重新閱讀須永老師的全套著作——看到腹案和左手臂,重新拜託我監督她——然後我又得經歷一遍劍拔弩張、痛苦萬分的過程嗎?她又要尖酸刻薄地數落我,痛苦萬分地看書嗎?
事實上,這個辦法一下子就被今日子小姐一口拒絕了,還是要求我捏她的臉頰——難不成是爲了以備不時之需,先將自己腿上的空間空下來?
這只是「最快」知道自己是誰的手段。
我抱着還處於深層睡眠中的今日子小姐,走向那個房間——當我轉動門把,把門打開,走進室內以後,纔想起她警吿過我「絕對不可以進來」。
當右手的誓約書變成一張廢紙,我原本還有些舉棋不定的決心終於定下來了——自己已經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我想起今日子小姐在更級研究所對爲了掩飾自己犯的錯而奪走她記憶的犯人時毫不掩飾的憤怒——這次恐怕不是那種等級的憤怒就能了事。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今日子小姐的寢室,走向廚房。當然不是爲今日子小姐做早餐,好讓她起牀的時候有東西喫這麼有閒情逸致的事。我已經放棄了。進廚房只是爲了拿需要的工具。
但也只能硬着頭皮做下去了。
不曾爲此飽受挫折,也不曾爲此筋疲力盡——因此,不用再勉強自己工作了。不用再看書,也不用再熬夜了——可以把一切忘掉。
沒錯。
等一下喔。
我也想過是否要放一缸熱水,讓今日子小姐的身體暖和起來,但聽說泡澡也需要耗費體力——所以還是讓她躺在牀上好好睡一覺吧。
就算她不夠堅強,就算她不夠溫柔。
最快的偵探。忘卻偵探。
用浴巾把今日子小姐擦乾的時候,雖然儘可能不去看她的身體,但也不可能完全沒看到……再加上我已經冷靜到有足夠的智慧,知道要把自己被冷水打溼的外套脫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
2
一個徒勞無功的輪迴。
說好不能看的,但,糟了,曾幾何時,我直勾勾地盯着躺在牀上,一絲不掛的今日子小姐——還不能休息,既然把身體擦乾了,就得趕緊爲她穿上衣服。
「……」
不,嚴格來說不見得要從頭開始——「昨天的今日子小姐」在最後一刻留下了垂死前的訊息。但就算有那個訊息,也只不過是假設,爲了驗證那個假設,還是得經歷過閱讀一百本書的過程吧。
如果想騙名偵探……
預定發行日期……只要問紺藤先生不就知道了嗎?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得先把今日子小姐擡出浴室。衝了三個小時的水都不會掉的油性筆寫的訊息,稍微用力摩擦一下,應該也還不會消失吧!我將今日子小姐的身體上上下下大致擦了一遍。
今日子小姐一絲不掛的裸體上,到處寫滿了用油性簽字筆留下的字跡——真不愧是油性筆,寫完都過了五天還健在,就連衝了三個小時的水,似乎也未能把字跡沖掉。
……五天來的勞動所造成的疲勞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但如今也只能祈禱她想成是「昨天解決的事是什麼天大的難題嗎?」——和擦掉肚子上的文字相比,清潔手臂上的字顯然比較容易掌握力道,再加上已經習慣了,沒花多少時間就擦掉了。
我坐在牀沿,先抓起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若以正確的順序來說,或許應該先處理她的左手,而非右手。但是作爲今日子小姐的助手,我接下來要做的行爲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既然如此,我必須先擦掉親筆寫下的誓約書——因爲我已經不是今日子小姐的助手了。
幸好我的常識似乎沒錯,寫在今日子小姐右手臂上的誓約書已經擦拭得乾乾淨淨——彷彿我起的誓約原本就是那麼輕薄靠不住。事實上,這麼說也沒錯——這種華生背叛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我連聽都沒聽過。
一想到接下來不曉得還要擦拭幾次今日子小姐的身體,就覺得遙遙無期,令人膩煩,完全犯罪就是這麼回事嗎?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以這麼奇妙的方式體會到以前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栽贓嫁禍於我的犯人們有多麼辛苦了。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即使是無力如我——也能爲今日子小姐做到的事。
但還是花了我一個小時。如果是電子檔,只要按一下刪除鍵就能消除了,這方面還是類比呈現方式比較強。用掉的廚房用紙巾比想象中還要多——這也會成爲呈堂證供,得帶回去毀屍滅跡。要再拿一卷新的嗎?清潔劑是不是也事先補充一下比較好?
「《玉米梗》預定出版日期是?」
踩在不穩定、不確定的海市蜃樓上的偵探……
相反地,我如果看到這麼漂亮的房間,對今日子小姐幾乎已經跌到谷底的好感應該會大幅提升纔對——還是因爲不論是井然有序還是亂七八糟,今日子小姐的性格就是不喜歡別人進自己的房間呢?女人本來就不喜歡讓不熟的男人隨便進自己的房間,問題是有必要特地警吿我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已經知道今日子小姐會像這樣把字寫在身體上,但奇怪的是寫在她左腳大腿上的那行字。
我的視線再次落在今日子小姐身上。不是爲了看她的裸體,而是她寫滿在全身上下的文字。
如果是聰明、腦筋動得快的人,或許可以爲今日子小姐想出更好的方法,但我可不是那種人。我這個人既笨又蠢,又膽小怕事——但還是想爲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眼下已經等不及那些聰明、腦筋動得快的人來爲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了。
儘管如此,要擦掉「我是掟上今日子」的文字,總覺得好像消除了她存在的證據,讓人充滿了罪惡感。同樣地,要擦掉今日子小姐親筆寫下的「想睡的時候就請隱館厄介先生(巨人)叫醒我」,等於是親手毀掉她對我的信任,心裏發出陣陣哀號。
我想起她要求我捏她臉頰的事。當時我也已經困得不得了,無法好好思考,不過爲了不干擾她看書,的確不敢亂捏她的手,但是在捏臉頰以前,捏腿不也是一個辦法嗎?
實際上又非常有能力、有行動力、頭腦非常好——然而,就算其他平庸的偵探,不,不是偵探也沒關係,只要多花點時間,任何人都能看完一百本書。重點在於能不能從中找出解決案件的結論,如果只是閱讀的話,連我也辦得到。即使五天看不完,花兩個月總看得完吧。只是,這對今日子小姐來說是不可能的。
有一個辦法。
與寫在其他地方的文字比對一下,的確是今日子小姐的筆跡,卻是語焉不詳的字句……今日子小姐是什麼時候把這行字寫在大腿上的?《玉米梗》是今日子小姐爲須永老師遺稿取的書名,而且應該是我問了,她才當場想出來的書名,所以今日子小姐應該是在那之後才寫在自己的左腿上。
接下來要思考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這些暫時都先擺到一邊,我將今日子小姐抱出浴室——唔?她吿訴過我寢室的位置……對了,是在會客室的裏面……
等一下,真的雨過天晴了嗎?
我把廚房用清潔劑擠在紙巾上,用被清潔劑沾溼的紙擦拭今日子小姐的右手——清潔劑的味道比想象的還要刺鼻,在廚房的時候明明不會意識到這股味道……今日子小姐應該不會被這股味道薰得醒過來吧?爲了不留下證據,最後可能得再用毛巾沾水擦過一遍。
……?
今日子小姐雖然想要看完一百本書,卻看到第八十本的時候就筋疲力盡,然後昏倒、忘卻——如此週而復始。而且就算記憶消失了,也不見得體力就會跟着恢復,所以下次說不定只能看完十本或二十本書。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徹底——即使對手是不世出的名偵探,而且以極短距離的勝負來說,放眼全世界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擁有令人讚歎的才能。要是膽敢在她面前玩什麼花樣,像我這種笨蛋,只怕會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看穿。
其實或許有更好、更簡單的方法,但我不是博學多聞的人,所以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省事的方法了——爲了把寫在皮膚上的油性簽字筆字跡擦掉。
所以,今日子小姐最好放棄這個委託。可是已經答應委託人的事,不可能這麼輕易放棄。即便在那種超越極限的狀態,今日子小姐還是不肯放棄閱讀,直到失去意識以前都還堅持解謎。更何況她連這個痛苦的過程都會忘記,任憑我說破了嘴——等一下喔。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天衣無縫——接着我又擦起她肚子上的那兩行字。我有點猶豫,不曉要該不該擦掉從「我是掟上今日子」開始的那行字,但是在更級研究所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寫的位置明顯和現在不一樣,由此可見,她在家裏、就寢之前,並非一直寫在身上吧。
爲了強調「現在不是在工作」,這行字和其他訊息一樣,必須擦掉纔行。
又要痛苦萬分地閱讀心儀作家的書嗎?
回到寢室的時候,當然也沒有敲門就進去了——我已經要當個犯人了,要是禮貌敲門的聲音將今日子小姐吵醒,不是本末倒置嗎?說睡美人是太誇張,但或許是真的太累了,今日子小姐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我也真是個單純的男人,看到她那安祥的睡相,才幾個小時前對今日子小姐的排斥、幻滅也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只要是爲了這個人,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
只有一條浴巾似乎不足以擦乾她溼透的身體,因此我又拿了一條毛巾將她的頭髮包起來。雖然我沒有任何醫學常識,但以前也曾經從事過與護理有關的職業,不過很快就被開除了,時間雖短,這時候還是能發揮一點小小作用——我也認爲自己是個無可救藥,註定要在職場上流浪的傢伙,沒想到在職場上流浪的經驗居然在此刻派上用場,這算是好人有好報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太慘烈了
反而該說有點失望……加大的雙人牀、鑲嵌在牆壁裏的大型液晶電視、可以聽黑膠唱片的音響設備、最新型的桌上型電腦、年代久遠的衣櫃及長毛地毯……等等等等,仔細一看,傢俱類和裝飾品一應俱全,也不若會客室那麼殺風景。從另一角度來看,其實不能算普通,而是低調奢華,充分感受得到這是很有品味的房間。既然如此,我反而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那麼強硬地說「絕對不可以進來」。
但就算想起她的警吿,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想我也不可能乖乖聽話……而且雖然輪不到我多嘴,但走進來一看,今日子小姐的寢室只是一間非常普通的臥房。
這畫面令我如釋重負,也總算放心了……感覺自己又能呼吸了。剛纔一時之間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辦,如今可以說是雨過天晴了吧。
無論會遭受什麼懲罰,都在所不惜。
話雖如此,但眼下的我已經受到懲罰了——做出這樣的事,我這輩子都無法再面對今日子小姐了。接下來無論蒙受什麼樣的不白之冤、承受何種懷疑的眼光,我都不能再求助於今日子小姐了。我這個叛徒,已經永遠失去向今日子小姐求助的資格了。
沒關係,偵探什麼的要多少有多少——今日子小姐只有一個。
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我擦去左腳的訊息。
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的身上再也沒有任何筆跡,反而我心裏的種種情感,彷彿已被麥克筆塗得不見原形。
3
然而,事情還沒結束——接下來纔是完全犯罪的重頭戲。因爲犯罪行爲差不多結束後,接下來就要進行毀滅證據的作業。
照這樣來說,首先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今日子小姐穿上衣服——總不能讓她一直赤身裸體吧。
打開衣櫃,尋找可以穿的衣服。內衣和睡衣倒是立刻就找到了。今日子小姐果然有很多衣服,而且種類琳琅滿目,令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一開始爲了儘量不讓她起疑,我還想過是否要爲她搭配出一套最自然的裝束,但那樣簡直是把今日子小姐當成紙娃娃來玩,只會讓我做的事更增添幾許不必要的犯罪性,於是就決定隨便搭配了。反正今日子小姐的品味我也模仿不來,在我眼中每件衣服都差不多。睡衣的上下搭配姑且不論,但聽說內衣的上下不是一整套的比較自然,所以我便照着做了。這麼說來,我還聽說有的女人在睡覺的時候不穿胸罩,有的女人會穿着睡覺,由於抽屜裏有很多睡覺穿的胸罩,我判斷今日子小姐應該是後者。
我也想過是不是蒙着眼睛爲她穿衣服比較紳士,但是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刻意這麼做,只有僞善二字足以形容——話說回來,我在從事看護工作的時候並沒有幫女性穿過衣服,所以也不可能在蒙着眼睛的情況下扣上胸罩。
穿內衣的大工程結束以後,穿睡衣就比較簡單了——大概跟男女生扣扣子的前後順序相反,釦子反而更好扣也有關係吧!
終於幫她把衣服穿好,今日子小姐的頭髮也幹得差不多了,反而是我滿頭大汗,真想就這樣直接倒下去睡覺算了——雖然不比今日子小姐,我在過程中打過無數次瞌睡,但畢竟也四個晚上沒睡覺了,不可能只靠剛纔區區三個小時的睡眠就消除疲勞。
就連現在,我也幾乎沒力氣了——但也不能就這樣倒下去睡覺。接下來的五年,三十歲以前都躲在家裏不出門也沒關係,總之現在要給我撐下去,隱館厄介。
我絕對沒有放鬆,只是穿好衣服這件事,的確像是翻過了一個山頭——即使今日子小姐此刻醒來,計劃功虧一簣,也不怕會發生最恐怖的誤會了。我可不想演出被今日子小姐誤會,還得叫其他偵探來幫我清刷冤屈的低俗喜劇……我把用來擦拭今日子小姐身體的毛巾和廚房用紙巾從她的房間帶出去,將毛巾放進浴室外的洗衣籃,再把廚房用紙巾帶走——這麼一來,寢室就搞定了。
接下來要消除廚房和會客室的痕跡。
先清潔做菜的痕跡。雖然無法補充冰箱裏減少的食材,還是得把五天來使用的兩人份餐具洗乾淨。這纔是廚房用清潔劑本來的用途——會客室桌上的菜餚呢?盤子上的失敗作品呢?……又不能倒進垃圾桶裏,只好由我把兩人份全部喫光。真是難喫到極點的全餐,但這也是我自作自受。
除此之外,還得把我這個第三者……不,是這裏曾經有個偵探助手的痕跡清除乾淨纔行。
這棟公寓的保全系統可以說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進來固然難如登天,但要出去倒是不難——反過來說,忘了東西,就不能再回來拿,所以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除了沾得到處都是的指紋(玻璃桌啊杯子等等)之外,應該沒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了——其實也不應該特別注意。我主要都待在會客室裏,既然如此,沒有今日子小姐以外的人的指紋反而不自然。
還有一樣絕對不可以留下的東西,那就是須永晝兵衛的九十九本著作——要是把那些書留在這裏,其他毀屍滅跡的工作都白做了。今日子小姐那麼聰明,光是從留下的書和須永老師的訃聞報導兩相對照,就能順藤摸瓜地查出自己正在做的事……絕對不能小看她在這方面的推理能力和身爲偵探的直覺。
「不,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厄介。我收回這次的委託……而且說不定這樣纔是最理想的結局。」
走了好幾個小時,終於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總算是能像一攤爛泥似地睡着了。但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即使已經把現場的犯罪痕跡全部清除,爲了達成完全犯罪,我還得跟某個人串供纔行。
「哦……那個啊……的確是我太大嘴巴了,不過事已至此,我也不能繼續保持沉默了……你還記得裏井老師那件事的時候,我問過你掟上小姐以前是不是在國外生活過嗎?」
在作創社的員工餐廳裏,紺藤先生聽完我的敘述,說了這句話。
有人問也不問一聲,就大搖大擺地跑來我與紺藤先生面對面坐着的這張桌子並桌,無聲地拉開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
「天曉得呢?我之前也說過了,作家選擇自殺這條路,不見得是不名譽的死法——撇開感情和場面話,以這種方式發表,的確能提升須永老師的名氣喔!」
「最理想的結局?什麼意思?」
「不瞞你說……在請你和掟上小姐處理這件事的同時,我們這邊也有動靜了。這是須永老師家屬的意思……希望我們直接把須永晝兵衛的死當成自殺來處理。」
這麼說來,我還不曉得空調主機的位置在哪。萬一風口直接對着今日子小姐,反而會害她睡不好,所以得先調整一下風向……咦?沒看到主機?不對,這種機型該不會是嵌在天花板裏的那種吧——於是我往上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掟上今日子。
慎重起見,我將浴室也檢查一遍,似乎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收拾的地方……溼答答的外套穿在身上的感覺很不舒服,最後真想先衝個澡再回家,但是沒道理刻意做出這種會留下自己痕跡的蠢事。
所以我只避重就輕地說了照顧四個晚上沒睡覺,體力不支暈到的今日子小姐,以及消除現場留下的工作痕跡——當然也沒提到寢室天花板上的訊息。
天花板。
該做的事都已經完成了,身爲一個犯罪者,接下來應該趁早離開掟上公寓,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再和今日子小姐道一次別。心裏當然有些感傷的情緒,可實際上,要是不先確定一下今日子小姐醒來了沒有,總覺得心裏不太踏實。
「哦……是掟上小姐取的書名嗎?的確是很切題的書名呢!按照預定,應該是明年春天……大概二月左右會發行吧。不過因爲須永老師去世了,我想可能會提前一點……這也是家屬們的意思。」
她平常睡覺的時候會開着空調一整晚嗎?只要事先用定時功能設定一個小時以後自動關機,就算睡到一半醒來,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這種空調啓動時不會發出聲響,所以不用擔心會吵醒今日子小姐。我又發揮在家電量販店工作時的知識,開啓暖氣功能,將溫度設定爲二十六度。
「啊,嗯。你雖然要我忘記,但我還有幾分印象……」
今日子小姐現在肯定也已經醒來了吧——不知道一覺醒來的今日子小姐在想些什麼呢?我那湮滅證據的手法真能瞞得過名偵探的法眼嗎?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或許只是不想明白。紺藤先生繼續解釋給反應遲鈍的我聽。
……難道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等人來幫今日子小姐嗎?萬一那個白馬王子遲遲不出現,難道也只能用「真可憐啊」一句話打發嗎?「得有誰來幫她」的說法好像在昭吿天下「沒我的事」——我要對今日子小姐做出這種宣吿嗎?
「這、這樣啊……」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這次我做的事真的能幫上今日子小姐嗎——我的背叛真的是爲她着想嗎?
又是「家屬們的意思」嗎……算了,這不是我這個毫無關係的第三者可以多嘴的事。可能還有遺產分配和贈與稅等各式各樣的問題吧。只是,就算對於作家而言,自殺並非不名譽的死法,但明明不是自殺,卻以自殺的方式發表,也有違當事人的本意吧——不管是身爲一位作家,還是一個人。
穿着一身利落的褲裝,把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是喔……」
對了,自從我踏進這個房間裏,還不曾抬頭看過天花板——那裏的確裝有最新型的空調,而且是裝在無論從哪一個出風口,都不會吹到睡在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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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也知道,是直接委託今日子小姐這件事的人——紺藤先生。第二天,我一覺醒來已經過了中午,馬上打紺藤先生的行動電話,約好見面的時間——今天有一堆會要開,如果你不介意利用空檔的時間,就直接到作創社來吧——如此這般,我和他約好時間,準備出門。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然後第三次以死決勝負嗎?。
我不由得感到無地自容,爲了轉移話題,我向他確認這件事。雖然這個答案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今日子小姐的位置——想也知道,空調不可能設置在風會吹到眠牀的位置上。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
「沒有,老實說,我反而更迷糊了——那個人的確是須永老師的忠實讀者,所以當掟上小姐願意破例接下這個委託的時候,我還想說八九不離十了。我幾乎快百分之百確定她因爲是須永老師的忠實書迷,才立志當偵探的——但是她再怎麼樣都不是那種會把自己逼到昏倒、這麼亂來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
我充滿歉意地說:「嗯,我也覺得對紺藤先生很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張,只不過……」
「……對了,紺藤先生,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照正常程序,《玉米梗》預定什麼時候發行呢?」
「……須永老師跟家屬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啊?」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掟上今日子。
最後我把毛巾拿進浴室——結果大驚失色。看到丟在浴室裏溼淋淋的外套令我臉色大變。我完全忘了在搭救今日子小姐的時候,蓮蓬頭的冷水兜頭淋下,在這裏脫下外套的事。千鈞一髮,要是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還算什麼完全犯罪……莫里亞蒂教授會哭的。
請以偵探的身分活下去。
「……真令人難以置信。」
冷靜下來之後,會客室的木紋地板映入眼簾,過於神經質也不好,但是掉在會客室的毛髮還是撿乾淨比較好吧?畢竟我也在這裏待了五天。一般而言,毛髮是不用太在意,問題是今日子小姐滿頭白髮,要是掉在地上的黑頭髮太多,還是很不自然吧——那該怎辦纔好?一根一根撿太浪費時間了,但又不能用吸塵器,吸塵器巨大的噪音肯定會把今日子小姐吵醒。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老實說,以自殺論,在時機點上也是正好。畢竟他剛結束了幾個系列作品,加上這本《玉米梗》也不是全新系列,而是獨立的小說,亦即沒有留下未完結的小說才死——確實會讓人感覺到有明顯的意圖。」
今日子小姐可不是自己要退出調查的,但從紺藤先生的角度來看,結果是一樣的。更何況,此事雖然是助手策劃的叛變,但是爲委託組織的一分子來判斷的話,的確是我的長官——今日子小姐的責任。
「也就是說,希望我們以這種方式推出須永老師最後的原稿,而不是隻當成最後一部作品發表——定位爲『自殺作家的遺稿』,在宣傳及行銷上的確是相當有賣點的文案。」
今日子小姐翻了個身,抱着一個大抱枕熟睡着——她的睡相實在不太好看,不過那也表示她睡得很熟,沒有什麼好批評的(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沒資格對今日子小姐的睡相說三道四的)。我之所以覺得還好折回來,是因爲室溫。
不,鑄下無法挽回大錯的人是我。我已經不打算再見今日子小姐了——反正我們原本就不熟,若非受到紺藤先生的煽動,我也不會約她去須永老師的別墅。背叛了今日子小姐的我,今後將不會再委託她辦事,也不會再協助她工作了——正當我如此回答紺藤先生時,腦海中浮現今日子小姐倒在浴室裏的身影。
「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啊,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紺藤先生。」
紺藤先生說他在海外分公司工作的時候,曾經見過很像今日子小姐的人。「我沒跟你提過,那個人是須永老師的忠實讀者——我之所以和她會有交集,也是因爲我認識須永老師的緣故。由於牽涉到當時作創社的公司內幕,所以我也不方便吿訴已經離職的你太多事……她當時幫了我很多忙,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我。」
我就奇怪幹嘛非委託今日子小姐不可呢……原來是有這個用意啊!該不會要我約今日子小姐去須永老師的別墅也還有這第二層的用意吧——或者,這纔是紺藤先生最大的用意。
「……事關今日子小姐的名譽,請容我再說一次,紺藤先生,這份工作原本就不適合她。請別忘了,這次的委託等於完全無視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規定,而是算準了今日子小姐是須永老師的書迷這一點……」
然而,我卻不能將她的見解說出口——因爲今日子小姐已經卸下這個任務——不對,是我硬把這個任務從她肩上扯下來了。無論是須永老師的書迷,還是作爲一介偵探,今日子小姐的意見都已經不能反映在事態上了。
裝進紙箱之後一共有兩箱……倒也不是不能一次拿出去的量……這時在搬家公司上班的經驗派上用場了嗎?算了,什麼經驗都好,能派上用場就好。
「總而言之……紺藤先生,希望你收回這次的委託。這件事實在太爲難只有今天的今日子小姐了。如果你堅持的話,我負責介紹其他偵探給你……」
「我也不知道。年齡似乎有些對不上,所以我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也可能我只是在追尋一個往日的回憶——失禮地將那個人套在掟上小姐身上也說不定。由於我想確認這一點,才委託掟上小姐這次的事。」
但,這時在清潔公司打雜的時候聽來的方法,爲我度過難關——將膠帶纏在手指上,趴在地上貼着就能回收。和指紋相同,會客室裏完全沒有其他人的痕跡反而不自然,另一方面,又想到因爲這裏是會客室,可能會保持得很乾淨,索性便徹底地把每個角落弄乾淨。
「啊!不好意思,我是指須永老師的遺稿。」
「……」
所以我根本不該抬頭看天花板,因爲,在天花板上並非只有空調。
但即使如此,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今日子小姐絕非因爲是須永老師的忠實書迷才立志當偵探的——今日子小姐成爲偵探的理由是寫在寢室天花板上的那幾個字。
「……紺藤先生,可以請你說得詳細一點嗎?你以前說過今日子小姐之所以立志成爲偵探,是因爲讀了須永老師的著作。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冷不防……愣了一下。
想當然耳,這種方法在黏回我的頭髮同時,也把今日子小姐的白髮都回收了。同樣的我必須和用過的膠帶一起帶走,但這種行爲着實有幾分跟蹤狂的味道,害我陷入了討厭自己的情緒裏……我發誓包廚房用紙巾在內,會全部在回家的路上扔進公共垃圾桶,這才結束了廚房和會客室的滅證作業。
「所以厄介,我看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站在作創社的立場上,書能大賣總比不賣好。更何況部門不一樣,我也不是直接的負責人,所以沒有插口的餘地。反正原本就是模棱兩可的狀況。除非能夠找到確實的證據,證明須永老師的死因不是自殺。」
寢室的溫度在這個季節算是低的,但是今日子小姐直到剛纔都還在衝冷水,體溫應該非常低了——被子蓋了等於沒蓋的睡相,換做平常可能會讓人莞爾一笑,但是在保溫上卻讓人笑不出來。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再試探掟上小姐了——太危險了。抱歉啊!厄介。我發誓再也不追究那個人的過去了。」
……她只是依循每天早上在失去「昨日」記憶的情況下醒來,遵從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曉得是誰寫的「指令」而已——諷刺的是,現在她也只能作爲偵探活下去。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將自己的「犯案手法」一五一十地全部吿訴紺藤先生。因爲說得太詳細,可能會牽扯紺藤先生也變成共犯——當然除了這個實際的理由,我實在說不出口從浴室裏救出全裸的今日子小姐那些事。爲了今日子小姐的名節,這件事也應該隱而不宣吧。
要是沒有人幫她的話。
「須永老師的死因不是自殺喔!」
是一名個頭嬌小的女性。一名戴着眼鏡——滿頭白髮的女性。
「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敢相信的是你的『犯案手法』,未免也太利落了。」紺藤先生微笑地打斷我的解釋。「我經常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像厄介這麼好的男人會經常受到大家的懷疑呢?但說不定其實是我錯了。你或許有不遜於名偵探,成爲犯罪者的天分喔!」
當我把現場的犯罪痕跡全部清除,離開掟上公寓的時候,末班車已經開走了,而我也沒有閒錢可坐計程車(想來是領不到當助手的薪水了),只好抱着兩大箱的書,用走的回去——或許這纔是最喫力的工程。
因爲只是扔在地板上,所以外套還沒全乾,但也不是不能穿……一想到我現在穿上溼衣服就能免去徒生的事端,一切都能忍耐。
或許是察覺到我內心的波濤洶湧,紺藤先生接着說:「所以萬一掟上小姐或者是其他偵探很能幹地——或者是很不識相地調查出『不是自殺』的結論,我們可能會變成夾心餅乾,造成困擾——如果是掟上小姐自己退出調查,反而可說是幫了我的忙。」
能被紺藤先生這麼好的男人說到這種地步……如果說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紺藤先生,那麼間接說來,之所以有現在的我,也是託了那個人的福。那個人和今日子小姐會是同一個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啦!別這麼生氣嘛!掟上小姐的風評不會因此變差的……要我說的話,我也沒想到掟上小姐居然爲了調查,熱心到不惜看完一百本書。」
躡手躡腳地溜進寢室裏一看,幸好還沒醒來,我忍不住感謝幸運女神對我的眷顧——話說回來,與其說是幸運女神眷顧我,不如說是眷顧今日子小姐纔是真的。
「別、別開這種玩笑了,紺藤先生。現在回想起來,昨晚的事真是嚇死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那麼大膽的事。」
紺藤先生忙不迭地向我解釋——他說的倒也沒錯。這次可以說是今日子小姐輕忽身體發出的警訊,專注工作到體力不支,才造成這樣的結果。
「《玉米梗》?」
我明白了。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自己摁了下車鈴。
請以偵探的身分活下去。
接下來……
「可是……」
辦不到的事就說辦不到,這是身爲社會人最基本的條件——今日子小姐這次就是少了這個認知。反過來說,可見今日子小姐有多麼崇拜須永老師……
「那、那麼你確認到什麼了嗎?」
我啞口無言——今日子小姐說過了。最新的作品同時也是遺作的《玉米梗》就是須永晝兵衛平常的水準平——是一部總是在享受閱讀之樂的同時,也讓人開始期待下一部作品的作品,所以須永老師實在不可能將這本書定爲絕筆之作。
「多虧有你,不然我可能已經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了。從今以後也請繼續像這次這樣,好好支持掟上小姐吧!她其實需要一個助手。」
倘若任憑冷水繼續衝下去,可能真的會失溫,真的會死掉也說不定——而且今日子小姐就連這次的失敗也會忘記,她是無法「記取教訓」的人。
我只能擠出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
而且,那個人也沒有每天記憶都會重置的特性——紺藤先生做出結論。聽到這裏,的確是兩個不同的人……但也有可能是在紺藤先生回國以後,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才歸零的,也因此一併失去了與紺藤先生相遇的記憶。
啊,還有須永老師的遺稿……千萬不能忘了未發表的原稿。真是的,雖然是價值連城的原稿,但都怪那份原稿,我纔會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地步,真是燙手山芋。若問我此時此刻的心情——真心但不夠尊重的心情,可不是燙手山芋而已。除了可以爲今日子小姐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的充實感,我這種人居然也能和那位名偵探掟上今日子小姐鬥勇鬥志,若說完全沒有成就感可是騙人的。像我這種小配角,居然也有露臉的機會。不,這只是因爲人的體力到了極限,亢奮過頭了吧!先冷靜下來再說。
設備這麼完善的建築物,寢室裏不可能沒裝空調……我望了一下門口附近,果不其然,空調的遙控器就掛在開關旁的牆壁上。
那麼潦草的筆跡——怎麼看都不是今日子小姐的字。
今日子小姐之所以要我「絕對不可以進來」這個房間的真正用意——天花板上用黑色的油漆寫着一行大字。
……如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多想無益。既不可能反省失敗,也不可能從頭來過。既然如此,只能盡我所能了——我抱着裝滿須永老師著作的紙箱,轉了好幾趟公車,前往作創社。
只見她落落大方地報上名來,手裏端着一杯滿滿的黑咖啡,笑容滿面地大聲宣佈。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證明。」
5
紺藤先生看着我,被突然出現的今日子小姐嚇了一大跳,言下之意似乎在責問我怎麼跟說的不一樣,孰不知我比誰都驚訝她的突然出現。我幾乎以爲這又是紺藤先生乾的好事了——可是從他的反應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只有一個人以落落大方的態度微笑着。今日子小姐說「不好意思,我先去編輯部一趟,所以來晚了。」然後把夾在腋下的信封袋放在桌上。
「我向小中先生拿了這個,看完之後就這個時間了——讓你們久等了。」
「這是……」
紺藤先生打開信封袋一看,但這動作顯然多此一舉。裏頭肯定是列印出來的須永晝兵衛遺稿《玉米梗》。雖然不是我回收的那份影本,但是從厚度和狀況判斷……
「真是令人驚豔的原稿,就暫時取名爲《Home Sweet Corn》吧!」
今日子小姐氣定神閒地說。她這次起的書名和感想都不一樣了。感想可能是考慮到出版社的紺藤先生在場,刻意客氣。但是連書名都變了……因爲是「今天的今日子小姐」嗎?
我記得她口中的小中先生是隸屬於文藝部,直接負責須永老師的編輯。對了,可能是從與紺藤先生同時期進公司的小中先生口中得知了一切吧!所謂的編輯部,想必也是指那邊的編輯部吧……來不及堵住他的嘴真是失策。有時間向紺藤先生打探今日子小姐的過去,應該用最快的速度讓紺藤先生去公司裏打點一下才對。
不對,眼下的問題是今日子小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只要吿訴熟知內情的小中先生,自然能拿到影印的原稿,但是總要先經過櫃檯,才能進到公司裏……
「因爲我是偵探嘛!潛入調查也是我的拿手好戲——只要僞裝成相關人士,輕易就能進來了喔!我其實是要來找紺藤先生的,但你好像因爲開會不在,所以我便找上須永老師的責任編輯小中先生。後來他吿訴我,紺藤先生已經開完會,人在員工餐廳。」
這些話根本沒有解釋到什麼。以今日子小姐的本事,要突破出版社固若金湯的保全系統又有何難?所以她才穿褲裝嗎?保全對年輕女孩比較沒有戒心,可能沒被刁難就放進來了,但我們想知道的是今日子小姐爲什麼會來?
今日子小姐對混亂至極的我嫣然一笑。「請問哪位是紺藤先生?」紺藤先生就像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一樣,急忙舉手。那滑稽的舉動一點都不像是溫文爾雅的他會做的事,我反而因此冷靜了下來。
記憶消失了……所以不記得紺藤先生,也不記得我。但今日子小姐卻知道爲調查須永先生的死因,自己接受了作創社的委託。不是小中先生吿訴她的。因爲她如果不知道這件事,根本也不會來作創社。難道是我湮滅證據的工作哪裏出了紕漏嗎?
今日子小姐一覺醒來,從辦公室裏察覺出異樣,然後來到作創社……不,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問題還不算太嚴重。不管到底是我湮滅證據的工作哪裏出了紕漏,總之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問題是……我搞不懂的是今日子小姐爲何一副已經掌握須永老師死亡真相的態度——她明明已經筋疲力盡了——唯獨這點是千真萬確的。所以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記憶——這五天的記憶應該都已經消失了。既然如此,她是怎麼掌握到須永老師死亡的真相?
從她醒來到現在,最多隻有半天的時間,怎麼可能看完須永老師全部的作品——那一百本書?不可能。要是辦得到,她早就這麼做了。再怎麼快也看不完十本,是不可能有任何斬獲的。話說回來,我早就已經把須永老師所有的著作都帶出掟上公寓,其中有相當多的作品都是很難買到的絕版書。
……虛張聲勢?
說是虛張聲勢可能太過分了,但今日子小姐會不會只是搬出在更級研究所時對付真兇那套,在記憶歸零的狀態下,對我和紺藤先生虛張聲勢呢?
「請看,重點在……這裏。」
我反而被將了一軍,細細回想……浴室裏的更衣間?那的確是我最手忙腳亂的地方……是在我脫下溼外套的時候嗎?外套本身最後被我帶走了,會不會是那時候從口袋裏掉出來的呢?如果掉了,我不可能沒看見啊……想是這麼想,但事實上那張紙現在就在今日子小姐的手中。
從出道作品《水底殺人》到第八年發行的《僧人獻雞》,接着是……
「那你說真相浮上臺面又是什麼意思呢?我明明已經把須永老師的著作全都帶走了……」
「我想那是因爲她結婚了。」
「當然,那整張表看下來,是這樣沒錯……可是仔細拆開來看呢?請依照系列作品來看。」
今日子小姐指着清單的下半部分——具體而言,是出版日期的欄位。也就是記載着該書是在他寫作生涯第幾年的何月何日發行的欄位——光看到這個欄位,就知道作家須永晝兵衛這四十五年來寫作的歷程——就憑這個?
「還反應不過來嗎?」
「在、在那之前……」
「感謝你幫我打掃房間,但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忘了拿可不行喔!這可是重要的證據。」
小中先生的口風未免也太不緊了。不過責怪他也於事無補——在她專業的偵訊技術詢問下,我既沒有堵住他的嘴,想要瞞天過海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一秒嗎?」
「掟上小姐,你是怎麼知道的?那個……我們委託你調查須永老師的死因……」
「就是說啊!反而是從中作梗纔對。」
今日子小姐的左手臂寫滿了——關於分別出現在非系列作品裏的那七名「配角」的描述。
「……欸?這話怎麼說……」
「啊!」
「掟上小姐,請你原諒他——厄介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爲了你的身體着想,絕不是要扯你的後腿。」
我和紺藤先生異口同聲地說。今日子小姐就像家庭老師仔細地指導學生一般,開始舉例。我也就算了,但是對紺藤先生也那種態度,已經超出目中無人的範圍了。
「你說得沒錯。我如果不是從特定的角度去看這七部作品,也看不出門道吧。因爲這七部作品的共通點是配角。」
……這麼說來,上次的尋寶遊戲。
今日子小姐把袖子捲起來,「咚!」地一聲將自己的左手臂擱在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拿在右手的油性細字筆在自己的皮膚上寫下以下文字:「第一部作品《水底殺人》有一位少女出現在主角妹妹的班上。書中並未特別提及這位少女,就連名字也沒有,在設定上只是友人之一。」
「你是說那七個人……都是同一個人嗎?」
「但凡故事的配角,通常都不會出什麼大岔子,平靜地交朋友、結婚、工作、走入家庭、生兒育女……活在須永老師的作品中,長達四十五年,這個人在嫁人以前就叫作桃田朝美女士。」
這……這是怎麼回事?
「呃……這很重要嗎?」
「我收回剛纔講的話。厄介,你實在沒有做壞事的天分。」紺藤先生苦笑着說——我無話可說,整個人無地自容。
太令人驚歎。
見紺藤先生側着頭回想,今日子小姐緩頰:「你不記得也是情有可原——因爲她真的沒有任何表現,不僅臺詞很少,講的也都是一些家常話。若真有什麼線索,頂多只有暗示學號和主角的妹妹很接近,姓氏是M開頭的學生。」
「很重要……因爲敝公司是看上你身爲忘卻偵探的才能才委託你的。要是你的記憶並不會歸零,而是會一天一天累積的話,那就是廣吿不實了。」
「關於這點就是我的工作了。接下來與其說是名偵探的推理,不如說是偵探平常在現實生活中的一般業務——也就是尋人、徵信,找出出現在須永老師生命中,那位名叫桃田朝美的人。」
所以——那又怎樣?
「我可以理解把『朝美』和『阿朝』視爲同一個人物的推斷,但是掟上小姐,要說七個人全都是同一個人物還是有點勉強吧?光是『桃田』和『桑田』的姓氏就不一樣了。」
身爲最外圍的局外人,我性急地追問或許有些不自然,但今日子小姐卻說:「根本沒必要看完須永老師所有的作品。老實說,光看到那張清單,事情就幾乎已經解決了……用奧坎簡化論。「昨天的我」大概因爲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所以想假借工作的名義,把所有作品都看完吧!」
「……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這個例子舉得太過極端,我一下子也沒有概念……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這樣的確可以感受到該位作家對一月強烈的執着。相反地,倘若有作家堅持不在四月出書,自然也有作家不在乎這種忌諱吧!
對了,「昨天的今日子小姐」也注意到這一點,還把對於遺稿發行日的疑問寫在左腳上,算是極爲有力的假設,只是假設未免也太多了,還沒來得及驗證到這個假設。例如「須永老師的作品裏沒有出現過自殺的人」這一點,也必須看完所有的作品,才能確認。假設再有力,沒有看完一百本,假設還是無從證明。然而,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沒掌握到什麼線索,所以才能這麼簡單地,將焦點集中在一個假設上。
我提心吊膽地回答。懷着背叛今日子小姐的罪惡感,令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這樣的我看起來想必很可疑吧——如果她現在指着我的鼻子說:「殺死須永老師的犯人就是你!」我可能也會承認。
放在桌上的那張紙是紺藤先生製作的須永晝兵衛著作列表。上頭還仔細地連作者的名字「作創社?紺藤文房」都寫上去了。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來作創社的理由就昭然若揭了。可是……
今日子小姐也這麼說……光看她的態度,她對我的感謝應該不是虛假的。從她剛纔說的話聽起來,她似乎沒想到自己竟會倒在浴室裏……既然如此,爲了不讓今日子小姐丟臉,至少這件事一定要隱瞞到底。於是我把話題轉移到案件本身。
今日子小姐笑意盈然、不痛不癢地回答紺藤先生的問題——沒露出半點疲憊的神色,還是平常那個今日子小姐。
「這個想法是最合乎邏輯的。」今日子小姐回答紺藤先生的疑問。「主要是年齡。第一本書裏的女學生是少女,八年後的第二本書成長爲年輕女性,九年後、十年後的第三、四本書裏已經三十出頭……然後又過了九年,在第五本書裏成了四十多歲的『阿姨』,在又過了七年後的第六本書裏則是五十好幾的半老婦人……十二年後終於成了六十多歲的老婆婆。」
紺藤先生一臉別再浪費大家時間的模樣輕聲抱怨着,但今日子小姐事不關己地以一句「抱歉,因爲我很喜歡男人認真的模樣」擋了回來。
「假若某位作家的著作發行的日子全都集中在一月——你不認爲這裏蘊藏著作者強大的意志嗎?」
……果然還是被她看穿我玩的把戲了。
「……我怎麼不這麼覺得啊。」
「……假設真是如此,我也不懂其中的用意。須永老師爲何要讓這樣的配角一直出現在非系列作品的六本書,不,是七本書——七本小說裏?簡直就像友情客串演出——重點是根本沒有人知道桃山朝美是誰。」
包含遺稿在內一共有四本,她居然一下子就讀完了。
「……乍看之下這七本書雖然是非系列作品,但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構成一個明確的系列喔!」
這六本作品都是在二月上市的。
聽說大作家在遊戲中會一直給提示,直到編輯找到書稿爲止,但是聽說也有找不到的結果。即使是極少見的例外,站在出版社的立場上,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該不會須永老師是利用這種方式,在微調作品發行的日期……?
「那麼,雖然有些冒失,但我就直話直說了……重點在於按系列作品分門別類之後,最後剩下的作品。」
這段時間,今日子小姐優雅地喝着咖啡……然而結果卻不如人意。把所有的系列作品都分開來看過了,並不覺得有刻意集中在哪一個月。只有那套「名偵探芽衣子」系列發行的日子全都集中在偶數月,但那是發行日期間隔拉不開,每隔一個月就上架的少年少女小說必然的現象……說是刻意也算是刻意,但與其說是作家刻意,不如說是出版社刻意爲之的。
「……你說須永老師的死因不是自殺,當然是有憑有據才這麼說的,對吧?掟上小姐。」
最快的偵探。
當然,也可以當作只是純粹的偶然,只是六本書發行的時間剛好集中在同一個月。問題是,如果只有兩本、三本重疊到同一個月去也就罷了……六本書?單純地計算一下,十二分之一乘以六……不對,計算比例毫無意義,很顯然這是刻意調整的結果。
「不過那在之前,請先讓我確認一件事——你是隱館先生嗎?」
「九年後的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三部作品《天使路過的人生》裏,身爲女警的主角有個筆友姓『桑田』,連性別也沒有提到,跟案件也毫無瓜葛,就只是主角商量的對象而已。在隔年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四彈《僵持不下的殺人》裏,主角是名偵探,在旅行的目的地向一位名叫『朝美』的主婦問路。在九年後的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五部作品《踢水俱樂部》裏,有位人稱『櫃檯阿姨』的角色登場,然後在七年後的非系列小說第六彈《黃綠少年》裏,主角的孩子們讓座給一位上了年紀,自稱『阿朝』的女人——最後是明年二月即將發行,時隔十二年的非系列作品,既是遺稿,同時也是最新力作的《Home Sweet Corn》,出現了一位把玉米分給主角一家的農家老婆婆。」
「反應不過來。」「反應不過來。」
這大概就是紺藤先生的修辭技巧了吧!看樣子似乎是看我手腳被看破之後不知所措,所以才替我問的。
發行日。
六本獨立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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紺藤先生忍不住插嘴。
「欸?啊,嗯,是的……」
透過今日子小姐的手臂,感覺看見人的一生 就連讀者也不曾多加留意的一個過場人物,就這樣在非系列作品中度過了一生嗎?一點也不起眼,任誰也不會注意到——作爲一個配角嗎?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反覆地說着「謝謝你」這三個字。
「原本在來到作創社,問了小中先生以前,我也忘了委託的內容……但是,看到掉在浴室裏的這張清單,總覺得哪裏奇怪,只有非系列作品的小說集中在某個月出版。幸好我看過這些非系列作品的其中一半,還記得內容,然後又在來作創社路上的書店買了剩下的一半拜讀,還好沒有絕版。再加上剛纔請小中先生讓我看了須永老師的遺稿,終於導出結論。」
我剛纔問過他了——可能會提前的出版日原本預定爲明年二月。
「這有什麼難的?我在更衣間裏看到這張清單的時候,一秒鐘就意會過來了。」
「這七部作品不只主人翁和主要登場人物不同,主題和類型看起來也都完全不一樣……」
如果這是事實,那的確是要把這七本書挑出來,而且按照出版順序來看才能推敲出來的事實——雖說半途而廢,但是堅持要照出版順序閱讀,今日子小姐身爲偵探所掌握到的方向的確沒錯。
今日子小姐絲毫不把紺藤先生的反駁當一回事。
「可、可是……欸?光靠那張清單?怎、怎麼辦到的……」
「浴室裏的更衣間。是我早上起牀,打算沖澡的時候發現的——我不明白爲什麼會掉在那種地方,你知道爲什麼嗎?」
「這樣啊……沒什麼,我是聽小中先生說的——聽說你幫我工作,真謝謝你。」
「掟上小姐,我接下來還有會要開,沒什麼時間……」
說一秒鐘固然是太誇張了,但這的確是只要看到清單,就能明白的共通點。正因爲把那一百本著作、四十五年的作家資歷、風格啊寫作型態全部過濾掉,只剩下單純的條列式出版訊息,才能看出的共通點。
「……最後剩下的作品?」
今日子小姐依舊笑容可掬。
我已經看了好幾遍,但那就只是一張須永晝兵衛的著作列表而已……因爲是紺藤先生整理的,所以十分詳細,但清單依舊只是清單。我實在不認爲光憑一張清單就能查明須永老師死亡的真相。
「就是那六本不屬於任何系列的作品啊!」
「然後在繼《水底殺人》相隔七年後發行的非系列作品第二彈《僧人獻雞》裏,以一名年輕女性,同時也是兇殺案的目擊證人登場。這時也只點出『桃田』這個姓氏,依舊沒有明確的描寫——因爲只是目擊證人,不是『真正的犯人』,後來也沒有賦予她什麼重要的作用。」
「這麼說倒也是……要說明真相就一定得交代這件事。隱館先生。」
「是,我不會怪他的。我好像太逞強了,反而很感謝他。」
紺藤先生也同意她的假設。
「啊……哪、哪裏,雖說是幫你工作,但也沒有幫上什麼忙……」
「系列作品……」
在她的提點下,我又重新看了一下那張列表……果然是看漏了。剛纔雖然仔細分析過每個系列的發行日,但卻沒有注意到非系列的作品。把圈圈外的東西兜起來,又是一個小圈圈。
爲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呢……不,我也是聽今日子小姐說了之後纔想到的,不然誰會注意到這麼大的機關?而且是花了四十五年的歲月,藏在九十九本書裏……規模不可同日而語,不只,是時代不可同日而語了。現在只要用數位資料庫,便可以輕易地進行統計吧!但這位偉大作家寫作的資歷,早在電腦建檔之前就已經開始活動了,可謂淵源流長。
須永老師生平所寫的二十二個系列作品……也就是說,每個系列都有特定的發行月份嗎?例如某個系列在偶數月發行、另一個系列在奇數月發行嗎?我和紺藤先生分頭確認了起來。
今日子小姐是這麼說的——四本書也不是馬上就可以讀完的分量吧!不過和閱讀上百本書比起來,耗費的體力可說是天壤之別。結果根本不用重新閱讀已經看過的作品嘛……
紺藤先生慎重地回答。畢竟那張清單是他製作的,卻未注意到這個共同點的慚愧讓他這句話說得有些心虛……儘管如此,身爲以前與須永老師有過數面之緣的編輯,該說的還是不能不說。
「可是須永老師出書的日子並沒有特別集中在哪一個月啊……非常隨機。再加上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出書月份可說散佈在一年十二個月裏……」
不,等一下。結論跳得太快了。這只是把想到的全部串連在一起而已我看着今日子小姐,說是瞪着她也不爲過,今日子小姐坦然地承受了我那銳利的視線,然後不當一回事地說了:「如果我猜得沒錯,這部最新作品——非系列作品的最新作品《Home Sweet Corn》出版發行的日子,應該是明年的二月吧?」
「是的。我從不說無憑無據的話——因爲我是偵探。」
「多虧有隱館先生的從中作梗——真相才能浮上臺面。」
「這、這張紙……你是從哪裏……」
今日子小姐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紺藤先生爲我說話——真是個好人。要是他知道我照顧了全裸的今日子小姐,還會這樣爲我說話嗎?
當然也多虧有小中先生的協助——今日子小姐補充說道。
「不到三十分鐘就找到了。那是須永老師在十七歲的時候,住在附近,和他一樣大的女子。聽說他們已經互許終身了,但那名女子卻自殺了。」
詳細的原因我不清楚——今日子小姐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自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是也可以想象得出來……或許今日子小姐連這點都知道了,只是不想說破而已。也可能是故意停止調查,不再追究下去。
須永老師的作品不曾出現過自殺二字。
是因爲——十幾歲年輕時的愛人選擇了那樣的死法嗎?
「那、那麼……之所以集中在二月,是因爲那位桃田女士——是在二月去世的嗎?」
「不是,是生辰。聽說她是二月出生的——不過,若說須永老師之所以成爲小說家的理由,是爲了讓已死的桃田女士繼續在小說裏活下去的話,聽起來雖然很浪漫,但是就連我也覺得過於牽強。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原因,讓他立志成爲小說家,不過相信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不把這點也推理進去,同樣過於牽強。」
讓已死的人繼續活在小說裏……
若是平常聽到這句話,可能會一笑置之。也或許是因爲經常聽說有人把認識的人寫進小說裏,也或許就當作耳邊風了。
然而,唯獨這個推理,我無法一笑置之,也不能當作耳邊風。因爲須永老師將這位曾經是桃田朝美的女性描寫成配角。基於小說就是要高潮迭起的世界觀,刻意將她描寫成配角——連名字也不會出現在出場人物表上的配角,讓她過完平凡且循規蹈矩的一生。讓她結婚,讓她成家立業——如此天經地義的幸福,衝擊反而更大。
把理所當然的人生描寫得如此平凡。
太令人驚豔了。
今日子小姐肯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吧——所以她的感想變了。
對須永老師的評價,我第一次和今日子小姐達成共識——太令人驚豔了。
「原來不是什麼中場休息。對須永老師而言,或許這個非系列作品的系列纔是他唯一爲自己寫旳小說。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也沒吿訴任何人,把只屬於自己的寶物埋在多如繁星的作品裏。那是須永晝兵衛用寫作生涯規劃的尋寶遊戲。只可惜,除了出道作品《水底殺人》,其他的作品似乎都賣不好,讀者的評價也不高……不過須永老師大概覺得這部系列作品就算賣不好也無所謂吧。」
「……那麼,掟上小姐,最重要的一點……假設你的推理是正確的,又爲何能成爲須永先生的死不是自殺的理由呢?」
「欸?我反倒要問你爲什麼還不明白了。紺藤先生,你應該已經讀過這部《Home Sweet Corn》吧?」
今日子小姐大驚失色地露出似乎真的非常意外的表情,把衣袖拉回原位——一副解謎和證明都已經吿一段落的模樣。
「在這部作品中,種玉米的農家老婆婆還精神矍鑠、老當益壯喔……如果要描寫一個人的人生,總要描寫到最後一刻,纔算是完整的人生吧!既然如此,這第七本非系列作品就還不是完結篇——還沒有描寫出這位名叫桃田朝美的女性平凡但是壽終正寢的畫面,已經面對生命這個議題長達四十五年的須永老師怎麼可能擅自結束自己的生命?」
7
這件事的確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解讀,退一百步,即使認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但人類的心理是瞬息萬變的——冷不防意志突然變得薄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拋開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習慣,衝動地選擇死亡也不是不可能吧。只要真要說的話,以前愛過的人因自殺而死,對須永老師造成陰影,所以須永老師不可能選擇自殺的論述還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須永老師真實的想法了,一切都只不過是推測。是故還是無法否定今日子小姐身爲須永老師的書迷,自然對他比較偏心,纔會做出這樣的推理。
要是如此,這天花板文字的存在與意義將遠比我想的還要盤根錯節——首先這是用油漆寫的,光用廚房清潔劑是擦不掉的,而且也不是能說擦就擦的吧!而且這也是爲了找出讓今日子小姐當偵探的「犯人」之重要線索……
我把自己乾的好事擱在一旁,語帶責備地質問她。今日子小姐以「其實我只是錯失了停止假裝睡着的時機」爲由回答。
「……」
「我原諒你。所以將來如果還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千萬不要客氣,歡迎來置手紙偵探事務所……這樣可以了嗎?」
至此,今日子小姐終於露出進寢室之後首次展現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業務用笑容。
「因此,我希望你不要吿訴別人這件事。一個偵探是因爲聽從謎樣人物的指示才成了偵探這種事如果曝光,可是會影響事務所商譽的。」
「那是昨天的我說的吧?而且你已經進來過好幾次了不是嗎?」
「……既然你已經看穿一切了,爲什麼不當場阻止我呢?這麼一來,我不就真成了一個笨蛋嗎?」
「真不可思議……」
「哦?是新的工作委託嗎?還希望能改天再跟我說。結果我從那時一直醒到現在,就算我是短眠型的人,也實在是睡眠不足了。而這次的事也讓我得到教訓了,不,就算得到教訓我也會忘記——」
請以偵探的身分活下去。
「……好的,謝謝你。」
「要是今天的今日子小姐不肯原諒我,我就無法再向明天的今日子小姐求助了。我不要那樣。就算你忘了,我也還記得。」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只知道清單不可能掉在浴室,也知道你其實記得我,只是故意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但我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我將線索從你身上擦掉以前,你就已經醒了……是不是這樣?」
沒錯,在別墅尋寶的時候也一樣,只要有足以指引方向的線索——像是寫在左腳的大腿上……
「怎……怎麼了?今日子小姐。」
無論被她忘記過多少次,就算每次見面都要重新來過——都是有意義的。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她知道這件事——她記得這件事。
「不只是提示,還有寫在肚子上關於我自己的文字,連用寫在左手臂的工作內容和寫在右手臂的誓約書……也依此推測出寫在小腹的巨人指的就是你。」
「我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但那是『腦』的問題,我的身體並不理會我的心,每天都在繼續前進……經年累月不斷地變化,可是那又終將影響我的精神。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絕不是同一個人。我想說的是,簡單地說——就是身體會記得經歷過的事。我之所以能放心地、毫無防備地將自己交給隱館先生,想必是因爲隱館先生一直溫柔地對待我吧!就像這次這件事,不用紺藤先生吿訴我,我也知道你是爲我着想。」
「是,有什麼事嗎?」
「撒……撒嬌?」
「沒什麼……不過隱館先生,你以爲這樣說,我就會平白無故地原諒你嗎?」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忘卻)
這可不是混亂到極點的人類會有的判斷力——一覺醒來,不僅失去記憶,還衣不蔽體地被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抱在懷裏。在這種情況還敢閉上眼睛裝睡……心臟未免也太大顆了。
「沒錯,整個被重置了。所以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以說是混亂到極點。所以只好閉上眼睛,假裝睡着。」
但若是有足以指引方向的線索——那又另當別論了。
所以請你把頭抬起來。
「可、可是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字是誰寫的?」
我希望今天的今日子小姐能夠原諒我。
「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比較短眠,肉體的疲勞姑且不論,精神上的疲勞只要睡上幾個小時就能消除了。」
「不過啊,我倒覺得這份工作挺適合我的。昨晚隱館先生離開寢室的時候,我看到寫在身體上的文字前,就先看到天花板上的文字——當我想起自己是掟上今日子的時候,一切就像咬合的齒輪,覺得這一切都挺適合我的。即使失去記憶,只要有這個名字,我就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光是那些其實還不足以瞭解全貌,是後來隱館先生爲了把毛巾丟進洗衣籃去浴室的時候,我從放在會客室裏的紙箱裏拿出那張和須永老師的大量作品放在一起的著作列表。」
我還以爲是她的睡相太差,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今日子小姐聽到這,錯愕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訴說「這件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一般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掟上今日子。
今日子小姐說着說着,挽起衣袖,露出左手臂上關於婚前姓桃田的朝美女士在那七本書裏的描寫。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像擦藥般輕手輕腳地把油性筆的筆跡從今日子小姐的手臂上擦掉……像我昨晚做的那樣。
果然如此,我就想說再怎麼累,未免也睡得太熟了……因爲四個晚上沒睡覺,我纔不以爲意。但是仔細想想,縱然淋了幾個小時的冷水,但今日子小姐也同時睡了好一陣子……
今日子小姐說道。
「隱館先生,讓我們來聊一些成熟大人的話題吧!」
「那……」今日子小姐用左手的食指指着我的胸口——風情萬種地嫣然一笑。
「也就是說……你趁我像你剛纔那樣,離開寢室去拿廚房用品的時候,看到寫在自己左腳的提示了。」
離開作創社的時候,今日子小姐這麼對我說。又還沒三更半夜,我也沒開車來,這實在是很奇怪的要求,但我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今日子小姐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放。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只是在當時,我認爲這樣是最好的作法。但那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自以爲可以爲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
「沒錯,是騙人的。」
「奇妙的是……我其實沒那麼害怕。」
「就讓我看一下隱館先生的裸體吧!」
問題是,當我擦拭她的身體、爲她穿上內衣和睡衣的時候,她還是不爲所動地繼續假睡……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那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畫面啊。
「當我在隱館先生懷裏醒來的時候、你把我放在這張牀上的時候、把我身上的字擦掉的時候都是。該怎麼說呢?我反而很放心,覺得應該可以把自己交給這個人——剛纔我雖然說是錯失了停止裝睡的時機,但其實是在向隱館先生撒嬌吧。」
這麼說倒也沒錯——即使身上留有那些訊息,我也可能只是區區一介暴漢。這麼說來,趁我走開的時候在紙箱裏東翻西翻的今日子小姐也算是膽大包天了。
不只是因爲得到她的原諒——而是得知至今我和今日子小姐建立的無數次關係、建立了又被她忘記的無數次關係絕非白費功夫,讓我好高興。
我希望以後還能得到今日子小姐的幫助。
「那麼就握手言和吧!」
正因爲如此,姑且不論今日子小姐的推理是否爲真,容我只陳述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那之後,並未公佈須永老師的死亡是因爲自殺,只說那天晚上的確不小心服用了比平常多一點的安眠藥,但此事與這位偉大作家的死亡毫無關係。然後紺藤先生又從原本無權過問的立場說服小中先生和業務單位的人,不要提早須永老師的最新作品——同時也是最後一部作品發行的日期,而是照原本的計劃於明年二月上市。不過這麼理想的結局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今天的我們因爲時間到了,在作創社的員工餐廳原地解散了——因爲紺藤先生接下來還有會議要開。
「等隱館先生回去以後,我將這些線索和列表兩相對照,答案差不多就呼之欲出了——接下來就像我在紺藤先生面前說的那樣。唯一與事實不符的是,隱館先生可能已經堵住紺藤先生的嘴,所以我一開始就打算問小中先生。」
「好的,我答應你,不會吿訴任何人……今日子小姐。」
再加上就我個人的問題來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接下來纔是解開謎團,進行審判的重頭戲。
今日子小姐又站了起來,這次走向與廚房相反的方向——即寢室的方向,對還坐在沙發上的我說:「請跟我來。」
「我喜歡看男人認真的模樣——而且只要繼續裝睡,就能確保自己的安全。」
「是的。」
「哎呀!我不是說你不用放在心上嗎?而且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到了明天我就……」
「不知道,或許我就是想知道這些字是誰寫的才當偵探。我想知道誰是要我當偵探的『犯人』。」
我並不覺得驚訝,她大概中途就醒了。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了,無論她這個名偵探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光看到那張清單就能摸索到真相。就奧坎簡化論而言,那張清單裏的訊息也太多了。不可能光從那麼無機質的清單就能找出答案。
轉了幾趟公車,抵達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在地掟上公寓,今日子小姐讓我一路送她進會客室——如今我對這個房間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今日子小姐說着,對聲音顫抖的我伸出右手——我連忙握住她的手,卻同時被拉了過去。力道雖然不大,但來得太過意外,讓我重心不穩。
「爲什麼要說那種謊?紺藤先生都愣住了。」
只是,我一直很後悔。
我說完這句話,誠心誠意地低下頭去——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我只不過想自己落得輕鬆而已吧?
「因爲隱館先生比想象中還早回來,我只來得及從紙箱裏抽出一張不曉得是幹嘛用的紙……趕緊鑽進被窩裏。」
我好高興。
我終於說出賠罪的話語,但今日子小姐滿不在乎地回答。
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眼神是認真的。今日子小姐果然是半點虧也不肯喫……當然我也不是抱着隨便的覺悟賠罪的,於是說:「好、好的。我什麼都答應你。雖然做過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但只要我辦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在我手忙腳亂地擦掉那些字以前,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經看過那些線索了……我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了。
「嗯?可是就算只有幾個小時,你還是睡着了,那麼記憶……」
今日子小姐將親手沖泡的咖啡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地說——令人備感壓力的笑容。
今日子小姐打開寢室的燈,走到牀邊,回頭面向我,指着天花板上——雜亂無章地寫在上頭的文字。
就僅是溫和而穩重的笑容。
「我之所以請隱館先生來,是爲了要堵住你的嘴。你該不會已經把這個天花板上的字吿訴其他人了吧?」
「紺藤先生製作的須永老師著作列表……你說那個掉在浴室裏應該是騙人的吧!我回想了好幾遍,都不覺得自己會犯下那樣的錯誤。我明明已經那麼小心了。」
今日子小姐繼續解釋,她其實是想找那份「尚未發表的原稿」,只是運氣不好,那份原稿貌似放在另一個紙箱裏,來不及看到。
「怎、怎麼可能。」
我在她的催促下說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今日子小姐承認的態度爽快得令我目瞪口呆。
「我這個也能麻煩你處理一下嗎?因爲是機密情報,所以也得擦乾淨纔行。」
「我……」
「什麼話……在那之前,我有點事想問你。」
「而且我不是說過嗎?這件事是託隱館先生的福才能解決的。就結果論來說,因爲隱館先生把須永老師所有的著作都帶回去了,我才能歸結出一個假設。關於這件事,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只是……」
始終笑臉迎人的今日子小姐,唯獨這時繃緊了臉部肌肉,露出嚴肅的神情。我不知所措地據實以吿。天花板的事我連紺藤先生也沒說——因爲我不曉得該怎麼說。
「我也有件事想拜託你。」
「呃……可以嗎?你不是說絕對不可以進去……」
我一直很後悔在須永老師的別墅前,就那樣與今日子小姐在尷尬氣氛中道別的事……正因爲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所以才更應該要在今天結束之前跟她和好。不管是要道歉,還是求原諒,都要趁今天完成。我想在她忘記之前跟她和好。即使我們的關係根本不會持續到明天。
今日子小姐對着一直把頭壓得低低的我說道。看樣子,她是要繼續剛纔在會客室裏對我說到一半的話。
「別這麼說,我請你來,不是要你道歉的。被你看到我的裸體固然是很丟臉的事,但反正一覺醒來就會忘記了。」
「我這次對你做的事、對你的種種背叛與不忠實,我都很後悔。請讓我跟你道歉!能請你原諒我嗎?」
「隱館先生,可以請你送我回事務所嗎?」
「那是故意說給紺藤先生聽的。我見他對隱館先生來說好像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不想讓你在他面前丟臉。你也不希望他知道你照顧裸體的我這件事吧?」
這我的確不知道——不,這可能是今日子小姐身爲忘卻偵探的「殺手鐧」。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具體來說,大概是你在浴室裏將我打橫抱起時,我就已經醒來了。」那不是馬上就醒了嗎?
我正想說些什麼,今日子小姐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彼此的杯子裏都還剩下很多咖啡,還想說她上哪兒去呢!只見她拿了廚房用清潔劑和紙巾回來,將那些東西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