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

1

「初次見面，我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第二天。一如既往，明明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依舊伴隨着這句話出現的今日子小姐，走近位於病房中央的病牀。

「我瞧瞧。」

她緊盯着我的右腳——嚴格說來，是我的右腳大腿，也就是骨折、打上石膏的部位。

「今、今日子小姐？」

我不知道她在凝視什麼，也因爲和她的距離突然近到這樣而感到困惑，提心吊膽地開口問她。

「沒什麼，抱歉。」

今日子小姐打直方纔弓起的背。

「我很嚮往骨折呢。所以纔會不小心看到如此忘我。」

當着骨折住院的人面前，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不過，能夠像這樣與今日子小姐見到面——能在「初次見面」的情況下，有個適合做爲破冰小引的話題，或許這骨折也算折得有價值了。

最好是這樣啦。

不過，看來也未必只是爲了縮短「初次見面」的距離而說的玩笑話。

「借我摸一下喔！」

也不等我答應，今日子小姐就像在看診一樣，邊說邊往我右手臂的石膏上摸——怎麼了，骨折打個石膏就這麼受到歡迎，好像回到學生時代。

或許是爲了配合醫院這個地方，原本就已經是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今天的打扮整個還以白色爲基調。上頭有刺繡的長裙，搭配長袖的粗斜紋布襯衫，圍着薄薄的絲巾——只有鏡框是黑色的，特別顯眼。

「嗯……真好，真是好帥氣。」

今日子小姐一臉陶醉地說道。何以會對石膏如此着迷……她的動作簡直像是在仔細檢視破案的證據，而我只能任由她擺佈。

人的興趣真是難以理解。

我想我的石膏應該與本案的內容無關……不過在「無反響無加工事件」裏，今日子小姐就是靠着遺留在現場的一絲絲線頭，成功揪出犯人。

關於這起國中女生自殺案，說不定她還真能從打在我身上的兩塊石膏找出令人跌破眼鏡的真相——這想法使得我實在不敢貿然問她在幹嘛。

話說回來，雖然我沒兩下就對那些報導視而不見，但或許就像紺藤先生所說，那些實在是太欠缺真實性的故事，所以曾經炒得沸沸揚揚的報導，也從前天開始逐漸歸於平靜。

也或許是打算開始炒其他新聞——媒體本來就是喜新厭舊的。

「是……是的。」

「那麼因爲時間有限，就讓我們開始工作吧——你是隱館厄介先生吧？初次見面。」

「……今日子小姐不曾骨折過嗎？」

「隱館先生。」

2

「厄介先生，雖然接到你的電話時，已經從你口中聽到大致的情況，請讓我重新整理一下。」

突然揭示這麼具體的數字，令我不禁大喫一驚，但是對今日子小姐這位最快的偵探而言，這還算是比較花時間的。

嚴格說來，就從事可說是以刺探別人祕密、探索社會內幕做爲主要職務的偵探業者而言，這點佔有非常大的優勢——從完全遵守保密義務這個層面來說，再也沒有比她更能拍胸脯保證的偵探了。

她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睡一覺，早上醒來，就會把昨天發生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般孤高的偵探，算是非常少見。

「咦……十、十二個小時嗎？」

神奇到如此地步，這點幾乎已經不能說是特性，而是特技了。當然，這樣的優勢也必然伴隨着需要克服的障礙。

「我想先確認一點，隱館先生，你沒有要殺那名國中女生的意思吧？」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的名偵探——說穿了，其實是在接到委託時，以「事情能否在一天內解決」做爲基準加以判斷，只有確定能解決的情況下，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纔會啓動調查案件。換個角度說，今日子小姐之所以接下調查這件案子——紺藤先生透過我引介的國中女生跳樓案，表示她認爲今天之內，就能解決這個盤根錯結，看在外行人眼中連該從何處着手都不知的委託。

或許是我一臉疑問，今日子小姐伸手指向病牀的圍欄。

看來今日子小姐是打算從我「是否是真的被冤枉」一事開始確認。這並不是針對我，做爲今日子小姐身爲偵探的基本態度根底的要素之中，似乎原本就有一則叫做「委託人會說謊」的穩固信條。

忘卻偵探在遵守保密義務的同時，也必須遵守時間限制——否則她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

她似乎是在不確定我是誰的情況下，在極爲有限的時間之中，摸遍了我骨折的部位。

想當然，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即使頭腦不記得，身體也還記得，所以纔會想叫我「厄介先生」——但是像這種感性的解讀，該說是有點樂觀嗎？還是過於一廂情願的臆測？

倒也不是退而求其次，總之我這麼問今日子小姐。

要是當時躲開，就算我沒事，國中女生也不會沒事吧——眼下已經重傷昏迷，要是我躲開了，她就算當場死亡也不奇怪。

要說當事人當然是當事人，而且還是一個當時身處在事件中心，差點一命嗚呼的當事人，所以我對這點並沒有異議。

如果讓我說老實話，像這樣每次見面都被忘記，受到的心靈傷害實在很巨大——與蒙受不白之冤所受的打擊其實不分軒輊。

看樣子，0;好像真的就是玩夠了，所以顯然1;把玩石膏並不是她此行的目的，今日子小姐終於進入正題。

無論參與過什麼樣的調查、發現什麼樣的真相——不管是委託人的事，還是兇手的事，所有資訊都會從她腦中煙消雲散，無一例外。

3

這種程度的小事，卻令我心旌搖曳，但是今日子小姐本人卻絲毫也沒放在心上，就像是當我已經答應了似的，繼續往下說。

今日子小姐心中對我仍有疑惑嗎？這實在是太令人泄氣了。

因此，我只有在無論如何都需要「忘卻」或「最快」之時，纔會委託今日子小姐——以及像這次這樣，有人拜託我引介的時候。

其實只不過是因爲「隱館先生（KAKUSHIDATE SAN）」比「厄介先生（YAKUSUKE SAN）」難發音吧——也或許是基於後者的音節比前者短，少發一個音可以節省一點時間這種基於「最快」而形成的理由——也可能只是因爲她「今天」剛好心血來潮0;抑或只是因爲摸到骨折部位，令她芳心大悅1;，等到下次見面，她的記憶重置，一定又會回到「隱館先生」的稱呼吧。

不管是難解的案件，還是不可能的犯罪。

「完全沒有這回事。」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花了整整十分鐘把玩我的骨折部位——今日子小姐明明只有今天，我卻讓她浪費了其中十分鐘——讓我不禁心生反省之意。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毫不在乎我還在感慨佩服，今日子小姐看了放在病房窗邊的時鐘一眼——如她所說，時針與分針正好形成了漂亮的角度。

說穿了就不值錢——要說這就是「身爲偵探需要具備的觀察力」，可能也還稱不上吧。但所謂的推理，大概就是這種細微發現的累積。

雖說是所長，但畢竟是一人公司，她既是所長，同時也是唯一的員工，舉凡業務、公關、會計，全都一手包辦，亦即沒有「華生」相伴的偵探。

她問來語氣自然。

「瞧。」

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也就表示無論什麼案件，都必須在一天以內解決——因爲收集到的證據和建立起來的推理，都會在一天內忘掉。

因爲是忘卻偵探而成了最快的偵探——最快的偵探卻也是忘卻偵探。

我不自覺地跟以前一樣，對她發出求救訊息——明明這次並不是要她爲我洗刷冤屈，看來我已經養成習慣，見到她就想求救了。

於是她又接着問我。

這麼問沒別的意圖，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叫你隱館先生好拗口，以後可以直接喊你厄介先生嗎？」

「沒有呀。所以才很嚮往呢。」

我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回答。

話說回來，很少有人走在路上會抬頭看正上方吧——誰會想到有個國中女生會從頭頂上掉下來。

順帶一提，我們約好的時間是十點。

畢竟是忘卻偵探，要說無法建立關係是當然，倒也是理所當然……

雖是非常正確，但也有些寂寞。

今日子小姐道了聲莫名其妙的謝，總算放過我了。由於冤罪體質作祟，承蒙忘卻偵探多次爲我解危，但剛纔我真的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只是過去恰巧一直沒機會發現這名女性其實是個危險人物……所以她能放過我，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可是隱館先生，你真的沒注意到嗎？要是你事先注意到有女生要掉下來，應該就能躲開纔是。」

今日子小姐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看她那樣子，明擺着還在等我回答——似乎不打算就這麼含糊帶過。

「首先，請讓我問隱館先生幾個問題——隱館先生雖不是直接的委託人而是居中牽線者，但同時也是本案的當事人之一吧。」

但事情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如她所言，對我的查證已經結束了，因爲今日子小姐接着是這麼說的。

順便再提一下，忘卻偵探雖然多次爲我解危，但是想當然耳，今日子小姐已經忘了過去爲我解危的事——不管是第幾次的委託，對今日子小姐而言，我都只是「初次見面」的對象。

「呼……實在是太令人滿足了，謝謝你。」

從我的角度來看，明明已經認識很久，卻完全無法建立起信賴關係的關係，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徒勞與虛無。

手腳都已經骨折了，要是再這樣脫力，我還要不要活啊——不過，如果要說被這麼問是常有的事，還真是常有的事。

最快的偵探是不會停滯不前的。

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事。

「最快的偵探」自此應運而生。

今日子小姐說道，似乎接受了我的說詞。正當我因爲好不容易取信於她而放下胸中的大石時，冷不防地她又開口。

她回答時看也不看我一眼，仍然不斷地在石膏上東摸摸、西摸摸……話雖如此，也不能對她的回答囫圇吞棗。

不過可能也有人已經忘記了——因爲是忘卻偵探嘛。

……話說回來，我都還沒自報姓名，今日子小姐也說「初次見面」，她爲何知道我是誰呢？今天早上打電話委託時，雖然吿知過姓名，但她應該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我。

「我明白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昨天以前的記憶會盡數消失歸零，無一例外——不過，消失的是記憶，體驗過的事實是不會消失的。

縱使不論忘卻偵探、最快偵探的優勢，即使稱不上是頂級水準，今日子小姐依舊是能力非常卓越的偵探，但是我之所以每次都猶豫着要不要找她，就是因爲不想承受這樣的打擊。

「這樣啊。我也認爲要算準時機，剛好站在她墜樓的落點上實在太不切實際了……看見女孩從天而降，就連要衝過去接住她都很勉強了，更何況還是以傷害她爲目的衝上前去。」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當時就已經很明白她非常有本事，但今日子小姐身爲偵探的特色，其實不在其能力。從「忘卻偵探」的外號可以得知，她身爲偵探的關鍵字——乃是「忘卻」這兩字。

「對、對吧？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爲何會被當成嫌犯……」

「現在時間是十點十分。」

「聽起來內情似乎錯縱複雜，行動還得配合日理萬機的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的行程，這樣好了，總之先抓個基準，先以在十二個小時內解決爲目標好了。也就是說，讓我們在晚上十點以前解決這件事吧！」

「在接到電話，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稍微預習過事件內容，由於我看到有部分媒體報導是這麼指稱的，所以我只是想再確認一遍……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即使那並不是我的錯。

正確地說，她指着的是貼在病牀圍欄上的患者名牌——除了出生年月日和血型以外，還寫着「隱館厄介」的名字。

「先把厄介先生受到這麼美好……抱歉口誤，是受到如此重大的傷害擱到一邊，這次要我調查的，是那個國中女生自殺的原因嗎？」

只不過，站在偵探的立場，這或許是該問的問題。

所有記憶都會被抹去。

她到底在幹嘛啊。

當然，我也沒有聖人君子到能斷言自己就算注意到也絕不會躲開。

「我當時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腦中一片空白，記憶也是一片空白——我只記得當時正要從上班的地方回家。先是聽到啪嘰一聲，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這張病牀上了。國中女生從大樓的樓頂跳樓，剛好壓在我身上這種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我也是聽別人說才知道的。」

實際上，今日子小姐基於這個特性，也承受過不少深入國家機密或國際問題的委託。就算是萬一曝光可能會危及性命，一般偵探大多會裹足不前的危險案件，她也能大搖大擺地深入調查。

4

正當今日子小姐全心專注於我手上和腳上的兩塊石膏時，請容我爲大家說明一下忘卻偵探的特性。我第一次委託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偵探，最近忘卻偵探的知名度與日俱增，或許大家已經聽說過她。

真是令人全身脫力的問題。

正因爲我沒有注意到，纔會發生這次的事。

她是有時限的。

她下午會到作創社的總公司大樓與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見面，詢問他們詳情——這會花掉她非常多寶貴的時間吧——紺藤先生姑且不論，但是要向阜本老師問話，不難想像會是件困難的事，所以她先預留了這部分的時間，真是明智的抉擇。

因爲今日子小姐終究是個很愛以身犯險的偵探，很難想像她過去從未受過傷——就算她以爲自己以前沒骨折過，可能也只是她忘記了而已。

今日子小姐以看她在把玩石膏時難以想像的乾脆俐落，極有效率地切入正題。

真是衰到讓我不禁仰天長嘆——都已經這麼倒黴，還不知爲何被當兇手看待。後來得知這些超展開之時，別說仰天長嘆了，我只能低頭垂淚。

「是……是的，沒錯。」

「國中女生留下的遺書內容，對委託人來說是非常不利的內容，所以想確認真僞，是這麼回事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

沒錯是沒錯，但是被她這麼一說，好像是我和紺藤先生密謀，要隱瞞國中女生留下那封內容對他不利的遺書，讓我反倒覺得有些心虛。

實際上，會被這麼解讀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既然都有本人親筆寫的遺書了，還要在其上尋求什麼——竟然還想尋求其他的「真相」，被視爲逃避責任、可恥的行爲也不奇怪。

「責任……嗎？」

今日子小姐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意味深長，而且思慮縝密。

「就算那個女孩子是因爲受到漫畫的影響跑去跳樓，我也不認爲漫畫家有責任呢。」

「咦？」

「不好意思，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是偵探嘛，所以只是以法律爲出發點思考。假如真有讀者受到漫畫的影響而自殺，要問罪於作者的話，罪狀應該是教唆自殺吧，但恐怕根本不可能起訴。」

「……」

今日子小姐說這是她的「想法」……可是我覺得這種堅定穩固的想法，說是「意見」也不爲過。至少和我心裏的「感想」是不一樣的。

她這麼說，對紺藤先生而言或許是救贖，但是對我來說，還是無法切割得這麼壁壘分明。

即使沒有法律責任，然而扯到道義上的責任，又是另當別論了。甚至只是今日子小姐剛剛舉的這個例子，用法律去切割究責的行爲本身，就可能會招致情緒性的反彈。

「啊哈哈。真要這麼說的話，『道義上的責任』這個詞也很詭異呢——唉，說不定今時今日早就已經有這種法律，只不過是我『忘記』罷了。焚書和禁書，在歷史上也不算少見。」

無論如何，要解決創作自由規範的問題，只有今天的忘卻偵探顯然是應付不來的。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把被岔開的話題拉回來。

「我能解決的，也就只有這次的案子而已。」

當然，這樣就夠了——在這裏討論「箝制創作自由的法律」或「打壓創作自由的風氣」並沒有意義。

「……」

「是喔，這樣啊，已經有底了啊……啊啊？你說什麼？」

她剛纔說了什麼？

也有偵探揚言這是業務的一部分0;人稱其爲「捏造偵探」1;，但我很清楚今日子小姐絕不是這樣的偵探——更何況，紺藤先生必定是比任何人都不樂見如此卑劣的行爲。

「請吿訴我好嗎？那股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

事情到時不知會怎麼發展。

今日子小姐不以爲意地說。

連紺藤先生都無法用言語明確形容的「不對勁」，她卻可以有條有理地說明嗎——這點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感覺不太對勁——一切都太對勁了。

「就是我心裏已經有底的意思啊。我在預習的時候，就已經想通紺藤先生說的話了。是呀，關於這一點，我也大表贊同……整件事情充滿了不協調感。能察覺到這一點，真不愧是專業的編輯，感性很豐富呢。」

不過，關於創作自由的問題，大概到了今天下午，今日子小姐就會和本案最關鍵的當事人阜本老師討論到這一點吧……

「……！」

到時，希望今日子小姐不要說出太尖銳的話——我現在就已經好擔心。

「可是今日子小姐，去作創社以前，那個……如果還要繞去國中女生跳樓的地點，時間會很緊迫喔。因爲方向剛好反……」

冷不防，今日子小姐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

再度回想紺藤先生說過的話，我仍然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或許他想委託今日子小姐調查的不只是事件的真相，也想透過她的調查，同時查出自己感受到的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

我不是很明白『無法用言語形容』與『難以用言語形容』之間的細微差異……倘若紺藤先生已經察覺到那股不協調感是什麼，應該不會委託今日子小姐纔對吧？

既然如此，與其在路上邊走邊說，不如坐在這個病房裏釐清一些細節比較好不是嗎。再怎麼追求速度，要是無謂超速造成欲速則不達，可就毫無意義了。

「嗯……該怎麼說呢。我並不清楚紺藤先生的爲人，但我猜他其實心裏有數呢。據我的猜測，他應該不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而是『難以用言語形容』吧。」

「那、那種不協調感，難道是可以用言語明確地形容的嗎？不僅僅是憑感覺的……」

對腳骨折的人說「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嗎？」實在是很殘酷的發言，但這時我想就不要太計較了——只是，如果要動身前往作創社，時間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你、你說你心裏已經有底……是什麼意思？」

「啊，如果是那樣，我心裏已經有底呢！」

如果她要我帶路，我沒理由拒絕。

因此——應該要正視的是他感覺到的不協調感。

「只不過，光是掌握到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身爲偵探，實在不算有做到事。因此，既然已經整理好委託內容，差不多該採取行動了，厄介先生。」

「咦？採取什麼行動……」

如此一來不是光靠預習就能下課了嗎——最快的偵探也把看家本領發揮得太淋漓盡致了。

「是嗎……？」

能掌握未曾對外公開的未成年國中女生姓名，與其說是預習有成，應當是她身爲偵探的調查能力使然——然而，我完全沒想過要去現場蒐證。

「啊，好的。這點我當然能夠理解。我也沒有要拜託你捏造調查結果的意思。」

今日子小姐的外表雖然一如所見般穩重，但或許是由於她那種「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心態，今日子小姐在交談或辯論的時候，有時會完全不知輕重。

「不要喫午飯不就好了嗎？」

下午見到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的時候再一次說清楚。這固然是很合理的作法，那麼把時間浪費在把玩我的石膏又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她忘掉了而已。

雖說是未遂，畢竟有個小孩試圖自殺，因此說重大仍是很重大的案件，可是也沒有所謂推理小說中的事件性，一般說來並沒有現場蒐證的必要——

我不曉得有沒有必要，但是捨不得把時間浪費在說明兩次相同推理上的今日子小姐既然說要去，想必有她的道理吧。

對於重視速度的偵探而言，要浪費時間說明兩次同樣的推理，似乎令她難以忍受到要用「逼」這種字眼來形容。

對自責的人說「你根本不用負責」這般全面否定他心情的建議，可能會讓對方更緊閉心門，認爲「你根本不懂我」。

「我希望你能先答應我，我這次要執行的任務終究是調查，就算結果不如委託人紺藤先生的意，我也不會歪曲報吿的內容。唯獨這點，請你務必要理解。」

「機會難得，厄介先生也試着推理一下如何？因爲光靠厄介先生手邊的資訊，就已經可以建立起某種程度的推測了。」

「不不，不是要直接前往作創社哪。我想先去現場蒐證。就是厄介先生幸運……喔不，是不幸骨折的地方。也就是那個國中女生——逆瀨坂雅歌小妹妹跳樓的住商混合大樓。」

要是安樂椅神探，現在動不了的我纔是演偵探的吧……

只是，今日子小姐似乎不這麼認爲。

「因爲是不對勁的感覺，所以是感覺上的問題，但還是可以用言語明確地形容喔！我想應該可以有條有理地說明到某種程度。」

要這麼說的話，專業偵探的感性也很豐富——看來今日子小姐在見到本人以前，就已經掌握住紺藤先生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是什麼了。

「好、好的……我努力看看。」

話說回來，我很清楚今日子小姐是行動派的偵探。不僅如此，她還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一旦移開目光，就不曉得她會跑到哪裏去。

站在編輯部、出版社的立場上，要怎麼應對是另一回事，萬一促使國中女生自殺的原因真的跟過去曾發行的作品有關，他也不會逃避這個事實——

因爲她說得太過於自然，我險些左耳進右耳出。

和紺藤先生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現在還沒十一點。從醫院到作創社，再怎麼拖拉也用不着三十分鐘吧——就算要在路上共進午餐，這個時間出發也還是太早了。

我不認爲努力就能有什麼結果，但是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接受。

那個人就是這種人。

「哎呀，這種小事。」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要求。

今日子小姐應該比誰都瞭解這點。

總覺得有些刻意——

……附帶一提，今日子小姐說她並不清楚紺藤先生的爲人，但他們其實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她用這種態度去面對已經鑽牛角尖到想要退出江湖的阜本老師會是理想的狀況……

「我要是現在回答你這個問題，等於是要逼我上午和下午各說明一次同樣的推理，所以請讓我留到下午再來一次說清楚吧。」

「因爲我是行動派，不是安樂椅神探……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