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深夜的決鬥入

1

環繞薰風高中的遼闊住宅區，某間孤單矗立的兩層樓平房。

平房樓頂，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暴露在寒冬冷風之中，默默注視校舍的他，外貌堪稱是老人。綁在頭後的頭髮以及氣派的鬍子完全是白色，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但他偏矮的身材穿着騎士皮衣，明明是深夜卻戴着墨鏡，看起來精力充沛。

他是小山田弦藏。

正如「小山田」這個姓氏所示，是耕太的爺爺。

本應比朔先前往薰風高中的弦藏，不知爲何在校外持續注視校舍。

「……開始吧。」

一名男性如同礎黑暗中滲出，無聲無息出現在弦藏身後。

是臉上削除所有情感的男性。

他不同於一味以笑容隱藏情感的四岐，完美扼殺情感。

頭髮剃短，雙眼冰冷犀利，身穿的黑色服裝很薄，千錘百鏈的肉體輪廓清楚顯現。唯一的特色是臉上的裝飾環，不只是耳朵，包括眼皮、鼻子或嘴脣，以許多各式各樣的金屬環裝飾。

他屬於〈葛之葉〉八家之一——惡良家，而且位居當家地位。

是以諜報活動爲主的惡良家當家。

諜報活動也包含暗殺。

但即使這名男性突然搭話，弦藏也沒有受驚的樣子。

他頭也不回，只是點頭回應一聲。隔着墨鏡的視線甚至未曾從薰風高中移開。

「屬下們呢？」

弦藏詢問惡良家當家。

被問到的男性，不曉得是不是職業習慣，無聲無息站到弦藏身旁回應。

「都已經退離現場。退離時順便將校內剩下的〈葛之葉〉成員，像是三珠家與土門家，看得見的人都一起帶走。剩下的人似乎部由〈支配者大人〉處理……」

本應受到〈葛之葉〉監視的玉藻與狼人們，爲何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這座城鎮？

慰勞之後露出苦笑。

「〈葛之葉〉想在現世復甦的對象是……女神。」

聽到耕太對自己的決心之後，感動過度流下滂沱淚水顫抖的千鶴，聽到美乃里這番話之後怪叫恐嚇。

雖然可以識破，卻沒有回報。

「利用大家？」

美乃里咧嘴露出笑容。

「爲、爲了讓〈八岐大蛇〉，復、復活！」

「呼……」美乃里輕聲一笑。

「嗯。」弦藏點頭，將視線投向校舍。

〈葛之葉〉固守的這座城鎮，耕太他們爲什麼頗爲輕易就能突破？即使狼人羣僞裝成耕太他們，也過於輕易地突破。

惡良家是諜報活動的專家。

「活在黑暗中的人，大致都是如此。弦藏大人擔任當家的時候，應該和現在的我沒什麼差別。」

「美乃里，把千鶴學姊還我！」

「沒、沒有，雖然剛纔那番話讓我在各方面受益良多，不過……真、真相是指？」

耕太撫摸喉頭，將手心沾上的血擦在大腿上，出言回應。

男性這麼說。

「抱歉。」

「弦藏大人，請別這樣。」

「是嗎？」

「是爲了〈神〉！」

耕太的劍終於被架開。

「改變弦藏大人的是……」

美乃里一收劍，就使出犀利的突刺。

美乃里轉動手腕，讓黑劍轉圈。

視線前方，被砂子覆蓋的薰風高中校舍，在月光之下照得明亮，朝校舍投射深沉的影子。〈八龍〉依然從樓頂延伸到必須仰望的高空，在星空中扭動。

「耕太來這裏之前，你也老是故弄玄虛說『正如〈支配者大人〉的計劃……』這種話！別以爲我會上這種當！」

「對，利用。話說哥哥該不會以爲〈支配者大人〉只是基於善意協助哥哥吧？千鶴也是。〈支配者大人〉明知你是〈八岐大蛇〉，爲什麼要背叛〈葛之葉〉？不，甚至連我們的企圖，恐怕也都被〈支配者大人〉利用……」

玉藻那件事也一樣。玉藻一行人在雪女們的安排之下悄悄下山，當地的惡良家成員察覺這件事，卻完全沒回報〈葛之葉〉。

「對，〈神〉……那麼，〈神〉是什麼？爲什麼〈八岐大蛇〉復活，就能讓〈神〉在現世甦醒？哥哥，你知道嗎？」

「——哥哥，適可而止吧！」

「這次受你不少照顧……我只不過是前任當家，你卻願意協助到這種程度，我再怎麼感謝也不夠。」

手臂揮動與雙腳移動的方式都亂七八糟，看起來只像是隨便亂動，劍尖卻很犀利。

「你則是和以前差不多。」

「他們說，是爲了讓〈神〉甦醒！」

闇之刃描繪黑色軌跡落下，耕太以光之刃擋住。

「耕太啊……」

「現任當家閣下，別太欺負老人啊。」

但美乃里持續揮劍，耕太單方面防守，光是接招就沒有餘力。

2

「對我來說，不，對惡良家全體成員來說，弦藏大人至今依然是當家。」

「咦？呃，唔哇！」

身爲當家的男性阻止弦藏低頭致意。

他再度使出犀利的突剃，耕太連忙退後。

「<葛之葉〉覬覦千鶴的理由……你知道吧？」

美乃里以劍尖依序指向耕太的脖子、左手腕、右手腕的銀環。

劍的外型相同，長相也和耕太一模一樣的美乃里，將劍高舉。

「咕……呀！」

「等一下。那麼哥哥剛纔說『我、我……』之後，想接着說什麼？」

「嗚……」

弦藏叫着孫子的名字。

「實、實際上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說對了。那麼，〈葛之葉〉爲什麼想讓〈八岐大蛇〉復活？」

劍與劍相互摩擦，各自濺出光與闇的粒子。

耕太與美乃里各自握在手中，外型相同卻具備相反性質的劍，激烈交擊。

左手腕戴的銀色手鐲發亮，釋放無形護盾。

耕太朝進逼而來的劍刃伸出左手。

「是嗎……嗯，確實如此吧。」

光之劍、闇之劍。

「我知道。」

「呀？啊，呃～……我、我要說什麼？咦？咦咦；？」

美乃里的黑劍命中耕太創造的護盾。耕太的護盾冒出電光，浮現半球狀的輪廓，美乃里的劍微微搖晃。

弦藏出言慰勞。

因爲弦藏拜託他們這麼做。

「實際上也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呵呵……」美乃里哼笑兩聲。

「所以我這麼說。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帶回千鶴學姊。若是爲了這個目的，即使要和全世界爲敵，即使導致一切都毀滅也在所不惜。我已經下定決心。何況我、我……」

「哥哥，你的意思是？願意全部既往不咎？」

耕太真的搞不懂，歪過腦袋。

燃燒黑焰的劍尖，驚險擦過耕太的喉頭。

「啊，抱歉。看來我改不掉老毛病。」

劍與劍緊緊相抵，濺出白與黑的火砣。耕太在火花裏大喊。

「哥哥？」

「不，我很懷念。弦藏大人還是當家的那時候……弦藏大人非常嚴厲又溫柔……」

我、我怎麼了？

一切都是弦藏與這名惡良家當家策劃的。

「對，我會原諒！全部原諒！所以……所以！」

而且，惡良家的當家接受弦藏的請求。

「到了這種節骨眼，居然還講這種話……哥哥不恨我嗎？你知道吧？千鶴一旦化爲〈八岐大蛇〉，靈魂就會粉碎消散。換句話說，試着讓〈八岐大蛇〉復活的我，打算取千鶴的性命啊？你爲什麼敢說原諒我？」

墨鏡下方，以氣派鬍子環繞的嘴，露出笑容。

弦藏擺脫他的制止，深深低頭致意，讓男性依然面無表情爲難好一陣子之後，抬頭恢復原本的姿勢。

「所以……」

弦藏驟然收起笑容，轉身面對旁邊的他。

「咦？剛纔哥哥不是聽〈支配者大人〉說出所有真相嗎？所以才能隨心所欲使用那套武具的力量吧？」

「哈哈哈，哥哥，你幹勁真好！」

「呃，就是～！唔～！那個！」

「只要千鶴學姊……只要將千鶴學姊還我……」

「是的。該怎麼說，您稍微變得調皮。」

千鶴代爲回答。

「好，辛苦了。」

闇之刃鑽過彈起的光之刃下方，進逼而來。

「弦藏大人，您變了。」

惡良家當家依然面無表情，平淡地這麼說。

兩人的計劃，不只是讓玉藻前來。

「我不會被你騙！」

可以輕易識破某種程度的僞裝。

他突然隨興朝耕太揮劍。

「這樣啊……雖然激發力量，卻沒揭露真相嗎……〈支配者大人〉在想什麼？她不是爲此而利用大家嗎？」

雖然臉上掛着笑容，攻擊耕太的動作也沒止息。以依然隨興、粗魯至極的動作，確實將耕太逼入絕境。

弦藏咯咯笑了兩聲。

耕太好不容易舉劍擋下第一招。

「女……女神？」

「名爲……奇稻田姬！」

被耕太護盾擋下的美乃里之劍，突然噴出黑暗火焰。

「奇、奇稻田姬？可、可是，奇稻田姬……」

「嗯，沒錯！奇稻田姬是當成活祭品，獻給〈八岐大蛇〉的女神！後來被素盞鳴尊拯救，成爲他的妻子！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八岐大蛇〉復活能讓奇稻田姬甦醒，但在〈葛之葉〉就是這樣傳承的！〈葛之葉〉爲此而成立，數千年來活在歷史的黑暗之中！一切都是爲了讓〈神〉在現世甦醒！」

美乃里以黑色火焰籠罩耕太，位於極近距離的自己也起火燃燒，放聲這麼說。

「——不過，這是謊言。」

美乃里咧嘴一笑，以這句話作結。

耕太瞬間倒抽一口氣。

但他立刻重新振作。

「喝啊～！」耕太刺出光之劍，要連同自己創造的護盾貫穿美乃里。

但是劍貫穿護盾時，美乃里已經大幅往後跳。

向後跳的美乃里繼續掛着笑容，踏步準備再度攻擊。

「慢着，美乃里。」

一個男性的聲音制止美乃里。

阻止他的是位於教室角落，身穿全套白色西裝的男性。

耕太當然察覺到梳着西裝頭髮型，始終洋溢微笑的這個人。但這個人看起來不會刻意妨礙，加上耕太忙着應付美乃里，所以就沒理他。

這名男性朝美乃里投以夾帶笑意卻有些爲難的表情。

「四岐大人，什麼事？」

被喚爲四岐的男性，對美乃里回以滿面笑容。

「哎呀，奇稻田姬大人，您爲何這麼生氣？」

「我說過吧？要是〈八岐大蛇〉覺醒，奇稻田姬也會覺醒……奇稻田姬的復活，確實是〈葛之葉〉用來欺瞞旁人的虛假目的，但內容本身不是謊言。要是〈八岐大蛇〉覺醒，奇稻田姬真的也會覺醒，以往發生過數次案例。會呼應素盞鳴尊轉世個體的危機而覺醒。」

「對。還不確定哥哥是否真的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我剛纔說『以往發生過數次案例』對吧？至今有好幾人，和哥哥一樣被懷疑可能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

「呃，慢着，耕太的確實很大……不過一開始很可愛，是我和望做了各式各樣的事情，才培育成那麼壯碩……話說，這是素盞鳴尊轉世個體候補的資格？條件是那裏必須巨大？」

「我不知道！身爲三珠家當家的我不知道這件事！」

反覆搖頭，搖亂頭髮，身體也在掙扎。只不過，即使千鶴再怎麼掙扎，束縛她身體的日緋色金鎖鏈也完全沒受損。

「此外，哥哥是素盞鳴尊轉世個體候補的最佳證據……在於你是我哥。」

美乃里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美乃里模仿剛纔的耕太舉起闇之劍，以劍尖指向他。

慢慢來無視於千鶴的怒罵這麼說。

「和我一檬……」

他的笑，逐漸變得暗藏瘋狂氣息。

「胡扯！」

「總之，用講的怎麼講都可以。」

千鶴這次也是流着喜悅的淚水，朝美乃里用力點頭。

「往……事？」

「吵、吵死了！是你不該講得害我誤會吧！」

「端看我是否是……素盞鳴尊？」

「請別誤會。四岐大人，我對令尊下毒是您的命令，我只是遵照您的指示……只是實現您的願望。但我多少利用了這個結果……」

朝着開始流淚的千鶴，溫柔投以微笑。

「您不是正統繼承，是對身爲當家的親生父親下毒，害他陷入昏迷狀態之後奪取當家地位。所以四岐大人，您當然不曉得這件事。因爲當家沒告訴您。哈哈，〈葛之葉〉以這種做法隱藏真正目的，漂亮地產生效果了。四岐大人就這樣完全上當……被〈葛之葉〉欺騙。」

美乃里掛着笑容，同樣緩緩舉起自己的闇之劍。

美乃里這番話，使耕太回想起〈支配者大人〉說過的話。

「等一下！耕太，等一下！拜託等一下！」

也輕輕以左手指尖碰觸項圈。

「還有哥哥現在戴在身上，隨心所欲使用的銀項圈與銀手鐲，項圈是八尺瓊曲玉、左手腕的手鐲是八咫鏡、右手腕的手鐲是天叢雲劍……合稱三種神器的複製品。」

「素盞鳴尊轉世個體的危機……」

四岐笑了。

「千鶴，一點都沒錯。啊啊，所以〈支配者大人〉纔沒將真相告訴哥哥吧？成爲素盞鳴尊，自己的靈魂就會不見，因而死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都不會願意落得這種結果吧……哈哈哈哈！」

千鶴拚命否定。

「如果哥哥真的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覺醒的奇稻田姬恐怕會留在現世，讓哥哥體內沉眠的素盞鳴尊和她一樣覺醒。如此一來，兩位〈神〉在現世復活，〈葛之葉〉就漂亮達成目的。只要付出小小的犧牲，也就是讓可憐的人類與妖怪——哥哥與千鶴的靈魂粉碎，就能讓〈神〉復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千鶴，你真拚命啊……呵呵，總之，我明白你的心情。因爲如果哥哥真的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哥哥就會死掉。好吧，我告訴你吧。如果哥哥不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會沉眠。復活的奇稻田姬會再度沉眠，重新打造因爲自己復活而粉碎的千鶴——你的靈魂。然後，完全失去以前記憶的你會啓程旅行……爲了和新的素盞鳴尊轉世個體候補相遇……」

「別亂講！」

美乃里笑了。

四岐彼這番反駁說中痛處，這次真的語塞。

「那麼，我來講一段往事吧。」

在響起的聲音中，最響亮的是四岐的聲音。

「你說這什麼——」

「嗯？哥哥？」

「用『多少』這種字眼是吧？」

「哥哥，正是如此。所以你九死一生的時候，千鶴會成爲〈八岐大蛇〉，再成爲奇稻田姬。至於接下來會變成如何，端看哥哥是否真的是素盞鳴尊。」

「哥哥，你這個人真是……」

「如我剛纔所說，〈葛之葉〉的真正目的，是讓素盞鳴尊在現世復甦。不過組織創立至今經過千年以上的歲月，雖然找到好幾個轉世個體候補，卻都沒找到寞正的秦盞鳴尊……」

「不對。」

多多良谷家的當家——如同職業摔角手的大叔；他的女兒，像是貓卻不是貓女，而是名爲「覺」的妖怪——夏美……這套武具是兩人贈送的。項圈轉化耕太的氣，在左手環製造無形之盾、在右手環製造光輝之劍，這些銀環是三種神器……？

「你說這什麼話？〈葛之葉〉的目的是要讓〈神〉在現世甦醒吧？」

「那當然。〈葛之葉〉的真正目的不是讓奇稻田姬甦醒，是讓素盞鳴尊甦醒，這件事在〈葛之葉〉八家之中，只有三珠與砂原兩家，而且是隻限當家相傳這件事。總之，以假的目的隱瞞真的目的，這種做法很常見。〈葛之葉〉這種程度的組織，也會受到其他組織的注意。要是〈神〉復活，也可能被邪惡分子利用……」

「耕、耕太，對不起……」

「啊……」千鶴張大嘴。

「千鶴學姊，沒關係吧？」

「首先，哥哥的氣大到異常。不是人類也不是妖怪，是異質的氣。」

「不對，不對，不對！我說不對就是不對！我是……」

「呵……」美乃里以劍尖指着耕太輕聲一笑。

「幹、千鶴學姊……」

「啊？」

沒錯，不可喜可賀。

耕太這麼說。

「真是的，千鶴，看來你在任何時候，滿腦子盡是那種事。就某種意義來說真是了不起……」

千鶴生氣了。

美乃里重新面向耕太。

「我愛你！甚至不在乎一切、不需要一切，耕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千鶴化爲〈八岐大蛇〉的關鍵，在於她真愛對象面臨危機。要是千鶴真心所愛的人面臨生命危險，她就會爲了拯救對方，讓〈八岐大蛇〉的力量覺醒——

「一點都不可喜可賀！」

「對，千鶴。你——源千鶴是奇稻田姬所創造，用來尋找素盞鳴尊轉世個體的虛擬靈魂。正因如此……你纔會喜歡哥哥。」

「即使開端是什麼都沒關係……因爲我現在愛着千鶴學姊。無論自己會如何、周圍會如何都不在乎。千鶴學姊，我愛你，比任何人都愛你。」

美乃里說着指向耕太。

「謊言。對，我說這是謊言。」

「平凡？哥哥哪裏平凡？明明擁有那麼巨大的東西……」

「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旅行尋找新的轉世個體候補……？」

「千鶴，我問你，你爲什麼受到哥哥的吸引？初遇小山田耕太這個少年時，受到什麼要素吸引？一見鍾情？哈哈，錯了。吸引你的是哥哥身爲素盞鳴尊轉世個體的天分。沉眠在你體內的奇稻田姬受這份天分吸引，使待你喜歡上他。」

「沒、沒錯，沒錯！到頭來，你說耕太是素盞鳴尊的轉世個體有證據嗎？證據！我應該如你們所說的是〈八岐大蛇〉。暫且不提是不是奇稻田姬，畢竟我屁股長出八條黑〈龍〉……但耕太只是平凡人吧？只是和我相親相愛的平凡男生啊！」

「所以美乃里，這種事和我們無關。不準再欺負千鶴學姊。」

千鶴阻止隨時會再度交劍的兩人。

「啊，這不是謊言。謊言是這個〈神〉並非奇稻田姬。」

耕太舉起手中閃亮的光之劍，劍尖指向美乃里。

「這是怎樣！我完全聽不懂，而且到頭來，只是你擅自稱呼耕太爲哥哥吧！」

「不然這位〈神〉是誰？」

「千鶴學姊呢？你呢？」

「所以說，我是三珠的——」

「<支配者大人〉提供選擇給我。要是繼續前進，或許包含我自己在內，我將會失去一切……但我選擇了。我選擇爲了拯救千鶴學姊，讓戰鬥的力量覺醒。不是他人，是我自己做出這個選擇。」

「對喔，說得也是，這就是你的做法……」

「美乃里，如果耕太不是素盞鳴尊，會變成什麼狀況？你剛纔說過，奇稻田姬復活之後會變成如何，端看耕太是否真的是素盞鳴尊！」

大喊的是千鶴。

「我……我是……」

「回到正題吧？如我剛纔所說，〈葛之葉〉的真正目的，是要讓兇暴的破壞神——素盞鳴尊在現世復甦。〈葛之葉〉爲此持續尋找數千年之久，尋找素盞鳴尊靈魂寄宿的人類……也就是素盞鳴尊投胎轉世的個體。換句話說，哥哥，就是你。」

美乃里以外的所有人愣住。時間整整停止數秒。

「我喜歡耕太，是因爲他是耕太！和素盞鳴尊無關！耕太的溫柔，願意接受我這種怪物的堅強與度量吸引了我！讓我這樣的動物可以按照想要的形式生活，維持自然的樣子，所以，耕太……」

「呃，等一下？那麼，如果耕太是真正的素盞鳴尊，他就會死掉？和成爲〈八岐大蛇〉的我一樣，靈魂粉碎……」

「奇……奇稻田姬？說我？」

耕太輕聲這麼說。

美乃里靜靜朝困惑的千鶴一笑。

耕太驚覺般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所戴的銀環。

「你剛纔說什麼？〈葛之葉〉的目的是……」

劍尖完全瞄準耕太的臉。

「耕太居然是素盞鳴尊……這……這種事……！」

「那麼……」

「不是當家吧？始終還是代理當家吧？」

耕太注視美乃里。以嚴肅眯細的雙眼，看向和他長相一模一樣的對方。

「美乃里……你難道是爲此……？」

「……千鶴，我不曉得你究竟誤會什麼，但我說的是〈氣〉。哥哥巨大的氣。」

「耕……耕太……」

完全感覺不到冰冷。應該說沒有金屬的感覺。明明碰觸的質感無疑是金屬環，卻不知爲何彷佛碰觸自己的身體，完全沒有突兀戚。

「是素盞鳴尊。就是這邊這一位。」

感覺臉頰發燙的耕太注視千鶴，千鶴別說臉頰，裸露的肌膚全部泛紅，縮起身體。

美乃里依然以黑之劍直指耕太，緩緩接近。

「在這個時候，有人冒出一個念頭。既然找不到，就製造一個吧。製造適合〈神〉寄宿的容器，由自己打造適合素盞鳴尊轉世的人類……這正是〈神之器〉計劃。」

美乃里輕輕放下劍，

「這是一切的開端。一切悲劇……不對，應該說喜劇的開端？」

美乃里猛然舉起下垂的闇之劍，順勢扔出去。劍在半空中旋轉，落到耕太身後。

發出清脆的聲音掉在後方地面——

「呀？」

★

刺骨寒風吹拂而去。

薰風高中操場中央，由於周圍毫無遮蔽物，因此在寒冬深夜裏，寒冷至極的風盡情吹拂肆虐。

不由得令人打噴嚏。

「哈啾！」

掛着長長一條鼻涕的人，是多由良。

鼻涕隨着長髮飄揚舞動。

旁邊的澪連忙從制服口袋取出面紙幫他擦。但面紙受到剛纔〈澪油〉的影響，成爲沾滿滑溜液體的狀態，所以鼻涕只有越擦越長，沒能擦乾淨。

多由良吸着鼻涕，後方的桐山板着臉盤腿而坐。

兩人依然以背對背的狀態，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

周圍有熊田、天野、剛纔被亂在耳際怒吼之後一直昏迷至今的馬頭等等，所有同伴都在這裏。衆人和多由良他們一樣，依然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唯一獲釋的澪，忙碌地照顧和多由良一樣打噴嚏的人們。

「多由良，別抖腳。」

桐山朝背後的多由良這麼說。

多由艮臉色蒼白，頻頻顫抖。

「那麼，先從我所知的事情說起吧……」

朔起身成爲跪姿，仰望〈支配者大人〉。

「<支配者大人〉，這也太突然了吧……」

「啊……啊啊？」

「我先？」

接着現身的是〈鐮鼬〉兄妹——沙介與席娜，以及〈鬼〉——亂。

不只是九院，朔、望、沙介、席娜以及亂，都在全身出土之後倒下。

他環視衆人這麼說。

首先露臉的，是長出狼耳的銀髮男性。

怒罵的是多由良。

「我說啊，如果在平常，我也不怕這種程度的寒冷。是、是這條鎖鏈的錯。這、這條鎖鏈吸收力量，害我沒辦法變成狐妖……連耐寒能力也掉到人類水準，不對，甚至低於人類……哈啾！」

「望……你……」

「哎呀？」

朔輕聲一笑。

「耕、耕太？也就是說……」

「嗯。朔啊，我也想知道你得知到何種程度，弦藏又調查到何種程度。」

「朔啊……你先說明吧。」

多由良不禁咂嘴。

「喂喂喂，多由良……就說了，要是被〈葛之葉〉的傢伙發現……」

應該說，除了熊田等少數耐寒的妖怪，周圍妖怪幾乎都是臉色蒼白地發抖。正如多由良所說，日緋色金鎖鏈甚至奪走他們基本的耐力，因此妖怪們爲了承受吹拂的寒風，窩在一起儘可能取暖。

澪再度以溼滑的面紙幫他擦臉。

〈支配者大人〉身後的操場土壤逐漸隆起，在瞪大眼睛的多由良等妖怪面前形成好幾座小山。

九院也露出傷痕累累的臉。

「嗯？哥哥，怎麼了？」

「唔……唔，」

長到及腰的後發；如同布偶卻確實是狼的毛皮，長出和爪的手腳。朔看着這樣的她嘆口氣。

「耕太？耕太！」

他的臉色也有點蒼白。

「<支配者大人〉，他這麼問了。」

九院被日緋色金鎖鏈綁住身體與手臂，垂頭喪氣跪在操場土地。臉上滿是擦傷，紫色頭髮變得篷亂，紫色套裝也各處破損，背上四枚蝶翼有一枚不成原形。

「話說天野學長，你覺得那個老太婆真的打算讓我們逃走嗎？帶我們離開校舍是好事，卻連同這些鎖鏈將我們扔在操場中央……我們還沒被〈葛之葉〉的傢伙打死就會先冷死！」

〈支配者大人〉靜靜承受她的視線，以視線回應。

「——噗哈！」

「什麼叫做正在認真對決？你們只是在聊耕太的話題，聊到沒得聊之後，開始討論自己愛喫哪一種泡麪，逕自拿無聊的話題炒熱氣氛吧？我反倒希望你們感謝我。因爲你們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受到波及沒命，我是在危急關頭救你們出來。」

「喔？」

不知爲何，亂和先前被〈葛之葉〉抓到時一樣，只有她是雙峯上下與膝蓋三處，被鎖鏈重重捆綁。

亂也放聲大吼。

「而且我們沒有戰鬥的力量……真是的，那個噴砂老太婆在想什麼啊！」

「——要是沒這麼做，你們就會回學校幫忙千鶴吧？」

「嗯？嗯嗯？耕太？」

就在多由良想起身的時候……

「唔……唔唔？」

〈支配者大人〉明明是從土裏前來，身上卻一塵不染。順帶一提，多由良他們也是像這樣經過土裏，從校舍硬是被帶到操場。之前耕太逃走之後，〈支配者大人〉他們、八束、蓮與藍等人能夠先出現在薰風高中附近，也足因爲像這樣從土裏趕路。

「這樣就夠了。足夠，非常足夠……」

戴着圓框眼鏡的嬌小女性，從土中冒出來現身。

「你……你是……」

「天曉得？至少他似乎不再迷惘了。」

「喔？喔喔？」

「喲。」朔從土裏冒出上半身，舉起單手朝多由良打招呼。他的手依然是變成半獸半人形態的狼手。

「呃、朔！你是猶守朔！」

就只是不斷呼喚耕太。

「喔喔？哥哥？」

「喔喔？」

「嗯？這裏是……喔，多由良？」

朔出言催促〈支配者大人〉。

她的臉、衣服、蝶翼都傷痕累累，看來被望逼上絕境。

而且，千鶴所呼喚的耕太，也沒有餘力回應她。

「心頭滅卻，火，自涼，冰，自熱。你修行，不夠。」

聲音來自操場下方，也就是土裏。

「一點都沒錯！明明正在認真對決啊！」

「——你們幾個，差不多該好好講清楚了吧！」

「打到一半，想說地板怎麼突然下陷，就變成這樣了。」

雖然九院是這種狀態，但她抬頭時的視線始終銳利。

望似乎還沒掌握狀況，心神不寧環視四周，鼻子發出聲音聞味道。

九院「咚」一聲倒在操場。

美乃里話鋒轉到千鶴身上，但她沒回應。

接着——

「說什麼耕太變強了，正在和美乃里交戰，這段時間似乎發生各種事……但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八條〈龍〉是什麼？〈葛之葉〉爲什麼找上千鶴？全給我說明濟楚啊！你們應該知道真相吧？」

他又打一個噴嚏。

「望，冷靜一點。」

他吸着鼻涕環視四周。

望和朔一樣變成半獸半人，但她的手是布偶裝狀態。

「老太婆！」

因爲所有人都被日緋色金鎖鏈捆綁身體。

多由良擺動沒被捆綁的雙腳。

「吵死了～！老太婆，快解鎖啊！」

說出這句話的她——〈支配者大人〉，嘴角浮現笑容。

旁邊的天野勸誡兩人。

「是喔……耕太變強到可能會一個不小心害我們受到波及沒命？」

「哼嘎～！」

「嗯。耕太平安抵達千鶴那裏了，而且爲了拯救千鶴，正在和美乃里交戰……」

有點疑惑地現身的，是望。

「既、既然這樣，我更該過去！」

〈支配者大人〉看着九院這麼說。

「誰、誰在抖腳了……這是因爲太冷。是生理現象啦，生理現象……」

「自行打造素盞鳴尊的〈神之器〉計劃。千鶴，計劃的起頭也和你密切相關。」

「這可不行。不能讓你們去妨礙耕太。」

「這是對救命恩人該有的語氣嗎？」

「喂～老太婆！你在哪裏，跑去哪裏啊～！」

「我辛苦修行習得的變身，你居然……」

3

天野也開始思索。

多由良朝着穿破校舍樓頂延伸的〈八龍〉示意，如此詢問。

望注視朔，朔也頻頻看向她。

朔露出苦笑。

「喂，你們幾個安靜一點……這裏依然是薰風高中正前方，不曉得〈葛之葉〉那些傢伙躲在哪裏……」

但當事人〈支配者大人〉，視線和九院相交。

耕太完全無法動彈。

美乃里掛着愉快的笑容接近，但耕太別說擺出架式，手上的光之劍動不了分毫。

耕太的影子，從腳底向前延伸拉長。

被進逼的美乃里踩着，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

影子延伸的原因，在於美乃里剛纔扔到耕太身後的闇之劍。

劍一掉到耕太身後就劇烈燃燒。

燃起熊熊火光，照亮耕太。

照亮耕太，讓影子往前方拉長。

而且，美乃里一踩住伸長的影子，就完全剝奪耕太身體的自由。似乎是一種幻術。

「耕太，耕太～！唔唔……美乃里，你對耕太做了什麼？」

「這是很簡單的法術，束縛影子的法術……總之，這是單純又常見的招式，卻出乎意料地便利。對吧，哥哥？不提這個……」

美乃里看向千鶴。

「我繼續說吧。最初打造的〈神之器〉……」

「這種事跟我無關！〈神之器〉這種東西，對我來說……」

「即使最初打造的〈神之器〉曾經和你的母親——白麪金毛九尾狐玉藻交戰？而且當時你還化爲〈八岐大蛇〉，協助差點被玉藻打敗的〈神之器〉耶……呵呵，九尾狐對〈八岐大蛇〉，肯定很精彩吧。」

想出言抱怨的千鶴愣住了。

「那個人是——」

「沒錯，就是那位知名的安部泰成大人。其實他是〈葛之葉〉打造的〈神之器〉。但即使是這位泰成大人，從〈八岐大蛇〉變成的奇稻田姬也沒認同他是素盞鳴尊……」

「因爲，那位安部泰成，和媽媽……」

「就是這樣。依照〈葛之葉〉暗中留下的記錄，當時的千鶴——你和安部泰成似乎對彼此有意思。但是當時的千鶴成爲〈八岐大蛇〉之後，靈魂就消失了。復活的奇稻田姬沉眠時，會重新打造一個千鶴，但這個千鶴和之前屬於不同人格，也沒有記憶，逕自出發尋找其他的素盞鳴尊轉世者候補，泰成大人似乎因而非常沮喪……纔會讓玉藻有機可乘吧？泰成與玉藻攜手私奔，泰成就這樣離開〈葛之葉〉。〈葛之葉〉當然用盡各種手段，想從玉藻那裏奪回泰成，因爲泰成是第一代的〈神之器〉，集結〈葛之葉〉的祕術精華，換言之是最新兵器，是自走型的重要機密，不可能扔着不管。」

耕太作出微笑的表情。

「在十七年前，」

看來他依照預告要砍頭，令人感激。

美乃里說完高高舉起手。

「要是我死了，素盞鳴尊當然不會復甦……〈葛之葉〉也無法達成目的。美乃里，你的目的是什麼？」

「咦，那麼，媽媽之所以收養失憶又無處可去的我當養女，難道是……」

「耕太哪是、哪是……」

「管它的！只要現在很好就好！」

黑色火焰在他手中燃燒。

耕太實在笑不出來。千鶴也不發一語。耕太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了。知道美乃里這番話最後的結論。

「嗯。父母死亡，已經不在了。所以這次使用母親的姊姊。受精卵放回姊姊子宮，讓她孕育生產，算是借腹生子吧。不過……以此製作的〈神之器〉是垃圾。雖然能力高於常人，和上一個嬰兒相比卻差太多……後來即使將剩下的備用受精卵用光，也沒能創造新的〈神之器〉，只留下膺品……」

「但是，失敗了。無論想製作〈神之器〉多少次，即使培育出高超的能力，也沒達到安部泰成的水準。聽說也好幾次將成品送到當時的千鶴——也就是你面前，但你對所有人都興趣缺缺。」

美乃里已經進逼到耕太面前。

美乃里輕聲一笑。

耕太被剝奪身體自由，所以無法轉頭注視千鶴，但他以平安的嘴呼喚千鶴。

他覺得千鶴應該看不見，但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他現在必須硬是露出微笑。

千鶴大喊。

劍產生的火焰，明明還在耕太身後燃燒……看來並不是一次只能製作一把劍。

「嗯……我知道。只要現在很好就好。嗯，嗯……」

「美乃里……」

美乃里低下頭，肩膀顫抖。

「回到剛纔的語題。其實從第一代的安部泰成之後，就不再製作〈紳之器〉。並不是〈神之器〉的計劃凍結，是沒能製作出第二個。」

「我會盡量別讓你痛苦。如果一劍砍掉頭，應該還來不及覺得痛就死掉吧。然後千鶴會成爲〈八岐大蛇〉。」

美乃里緩緩將劍拉到側邊。

「哥哥……你知道〈神之器〉如何製作嗎？」

只要消除影子——

「後來，少女藉由這個人造妖怪得到力量……以人造妖怪的力量，複製周圍人們的能力，再立刻以複製的能力殺掉所有人。很簡單喔，因爲少女早就經由這些傢伙強化，身體狠狠被折磨！少女在殺害這些人的同時，複製他們的記憶。總之少女很想要情報。因爲少女至今堪稱處於監禁狀態，一無所知。後來少女得知〈葛之葉〉的事、得知自己的立場，接着她立刻採取行動。」

「十……七年？」

「美乃里，這個孩子是……」

「沒錯，死了。〈葛之葉〉當然追捕逃走的兩人。擅長諜報活動，說穿了就是如同間諜或忍者般執行任務的惡良家，由當家親自出馬追捕。最後，陷入絕境的雙親和嬰兒〈神之器〉一起自爆，也就是集體自殺……」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耕太的臉頰。

「……我至今是歷史的幕後推手？」

「不可能！」

「不要緊。玉藻小姐深愛千鶴學姊。無論開端爲何……」

「使用……可是……」

美乃里無可奈何地聳肩。

耕太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卻依然注視着美乃里。

「不過哥哥……這個時代再度製作出〈神之器〉了。」

「怎、怎麼這樣……」

「是的……哥哥，你正是本應和父母一起死亡的〈神之器〉。是〈葛之葉〉親手創造的人類，素盞鳴尊的轉世候補。」

千鶴悲痛吶喊。

他已經想到方法。

美乃里雙頰上揚，咧嘴一笑。

千鶴輕聲啜泣。

「少女讓〈支配者大人〉得知自己的存在。呀哈！」

爺爺……！

美乃里歪過腦袋。

美乃里低聲地笑。

「〈支配者大人〉火冒三丈，不曉得是因爲那些人違揹她的命令，還是因爲那些人將少女當成白老鼠，沒人知道原因。相關人士全被逮捕處罰，但也幾乎沒剩幾個人，因爲少女殺得差不多了。呵呵。」

美乃里掛着笑容，深深吐出一口氣。

「美乃里，我想問一件事。爺爺他……」

「對，十七年前。當時〈葛之葉〉最優秀的男女術士結合，作出這個〈神之器〉。聽說能力強到誇張，具備的〈氣〉尤其異常。不是人之氣、不是妖之氣，具備不可思議的性質，而且龐大得駭人，簡直是〈神〉……」

美乃里收起笑容，一臉正經地說。

「然後，少女在〈支配者大人〉的安排之下，交付三珠家照顧。部分原因在於和少女相關的人員大多是三珠家的人，也就是基於懲罰的意義如此安排。」

「製作完成不到一年就消失。堪稱在歷代〈神之器〉具備最好天分的嬰兒，居然被父母帶走。理由不得而知。他們明明至今是忠實的組織成員……真桕埋葬在黑暗之中。因爲兩人和〈神之器〉一起死掉了。」

「不過，這個〈神之器〉消失了。」

「所以，換句話說……」

「哥哥，你說這什麼話？〈支配者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吧？她允許了。我不曉得哥哥怎麼想，但要說〈支配者大人〉只爲了找到素盞鳴尊活到現在也不爲過。」

他將視線移向耕太。

耕太嚥氣，喉頭髮出聲音。

「這個人造妖怪，是大約百年前的土門家成員製造的。土門家是專精法術的家系，不過那個成員似乎是相當異端的分子，就是所謂的瘋狂科學家吧。可惜雖然創造出人造妖怪，當時卻沒能賦予意識，所以當成失敗作品封印。完全不會動的人造妖怪，附身在〈神之器〉失敗作品的少女身上之後改變了。這個妖怪複製少女的心，得以具備自我意識。咯咯咯……」

「那麼哥哥，你應該明白了吧？這個少女名爲三珠美乃里。是〈神之器〉的失敗作品，是膺品。拯教這個少女的人造妖怪是鶴。」

總歸來說，是影子。

千鶴開始思索。

耕太背脊竄過一陣惡寒。「喂～！」千鶴也出聲抗議。

美乃里轉變爲陶醉於某種事物的表情。

美乃里大概是情緒亢奮，滿布血絲的雙眼看向耕太。

「哥哥，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那個人造妖怪臃有複製能力，可以複製能力、內心與記憶！」

隨即打遙出一把闇之劍。

他筆直注視耕太的雙眼。

「當時〈支配者大人〉似乎下令要正常養育長大，但是受命的人沒這麼做。大概是上一個〈神之器〉留下的印象太強吧……他們暗自進行各種改造。像是在體內植入靈力增幅裝置，試着將人造妖怪的失敗作品附身在孩子身上，完全當成白老鼠。」

「用不着推測，她應該還記得當時的事。」

「〈葛之葉〉製造新的〈神之器〉，取代失去的〈神之器〉。他們的志氣很強。雖然雙親過世，卻留下受精卵。啊啊，對了對了，現在技術已經進步，製造〈神之器〉的時候，是預先採取精子與卵子，以各種祕術強化之後製作受精卵，將受精卵植入母體。爲了以防萬一還分割成數顆當成備份。這次使用的就是備份的受精卵。」

「當時追捕帶走〈神之器〉的雙親，將兩人逼上絕境的惡良家當家……記得他的名字是弦藏。現在則是自稱小山田弦藏。」

「既、既然這樣，就表示媽媽早就知道一切？知道我的所有祕密？」

千鶴學姊，不要緊的。耕太在心中低語。

美乃里不是滋味般哼笑一聲。

美乃里笑完繼續說下去。

「基本上，和植物的品種改良差不多。讓具備優秀性質的品種結合，創造更優良的品種。換句話說，就是讓具備優秀能力、天分的男女結合，產下更優秀的後代……反覆累積之後，就成爲〈神之器〉。」

「不過啊，哥哥！遇見這個被當成失敗作品的人造妖怪，改變了這個〈神之器〉的膺品……這個少女的命運！」

耕太受到打擊。

「這、這種事，〈支配者大人〉不可能會允許……」

「這當然無視於當事人的意願。好像也有人反抗過……但幾乎都是依照組織的命令結合生子，世世代代這麼做。當然也會使用法術或藥物喔，總之堪稱是一種強化人。」

「千鶴學姊。」

4

他像是按捺不住般笑出聲。

耕太的呼吸瞬間停止。

「那當然！因爲我只愛耕太一個人！」

「後來，喜劇開始上演。」

「就說了，只要擁有秦盞鳴尊的天分，你會照單全收……何況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是不同的個體。你沒有以前的記憶吧？」

「讓……讓千鶴學姊成爲〈八岐大蛇〉之後，要做什麼？」

「啊，所以媽媽才那麼討厭〈葛之葉〉……唔唔？」

「耕太！住手，美乃里，住手！住手啊～！」

感覺自己至今不知道的〈支配者大人〉隱藏一面，如今清楚擺在眼前。不對，這纔是實際的一面，是〈支配者大人〉真正的樣子。

這番話使得耕太背脊竄出不同於美乃里撫摸時的惡寒。

「千鶴，依照〈葛之葉〉留下的記錄，你和九尾狐交戰之後，長達數百年……直到織田信長被異國渡海而來的惡魔附身成爲俗稱的第六天魔王，直到你在本能寺和信長交戰，你似乎都沒有成爲〈八岐大蛇〉。」

「千鶴學姊，沒關係。」

他以耕太的臉，露出昏暗的笑容。

啊啊，果然。耕太如此心想。

「至於哥哥，你是……」

「這種事，和將死的哥哥無關吧？」

「應該知道吧。她恐怕是明知事實卻還是收養你，藉以對〈葛之葉〉還以顏色。真貼心的復仇行動。」

「好啦，哥哥，我說完了。」

「哥哥，永別了……」

漆黑之劍水平滑動。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耕太！」

在千鶴的慘叫聲中，耕太朝手上的光之劍使力，甚至到超越極限的程度。

正如預料，劍爆開了。

光輝飛散到四周。

「唔！」

在閃光之中，美乃里即使眯細眼睛依然揮出劍。美乃里的劍大概是吸收光線，在光輝之中依然漆黑。

耕太瞬間製造新的光之劍，擋住闇之劍。

耕太剛纔放出的光輝，成功在瞬間消除影子，因此耕太身體掙脫束縛，得以自由行動。他當然在光輝消失之前移動位置，以免影子再度被踩。

「……哥哥，你真有一套！」

「美乃里……我們爲什麼非打不可？」

「喔，哥哥，你又講這種話！」

「不是啦！如果美乃里那番話是真的……不，我知道是真的。我第一眼看見美乃里的瞬間，就知道你和我的關係很近，我感覺得到。但既然這樣，我們不就像是親兄妹，不對，是雙胞胎嗎？」

「哥哥，這就是原因啊……」

美乃里的嘴突然釋放某種東西。

無形的某種東西，將耕太的頭打到往後仰。不對，不只是打到往後仰，差點連腦袋裏的東西都被打出來。頭昏眼花，意識朦朧，如同某種東西震撼大腦。

衝……衝擊波？

「耕太哥哥，你看。」

這個聲音，不是男生的聲音。

頭髮比耕太記得的還長，披頭散髮，長到腹部。記得之前只留到過肩。

耕太低下頭。

「那位……媽媽呢……？」

「嗚……嗚嗚？」

美乃里完全化爲耕太的外型，高舉漆黑之刃。

耕太咬着嘴脣。

美乃里掛着冷笑，恢復爲原本的耕太外型。

耕太看見自己胸口噴出鮮血。光之劍剩下半截。美乃里的劍、耕太的劍，以及耕太製作的無形護盾，全被斬斷。

「我……我沒有爸爸媽媽，所以……」

明明已經爲了千鶴下定決心，卻在瞬間迷惘。

「唔……！」

「媽媽……？」

「說得也是。應該都死了吧。不過哥哥有爺爺吧？是在爺爺的寵愛中長大吧？」

可是……我砍得下手嗎？

我不能死。

「如果即使這樣也不想戰鬥，那麼哥哥，你就爲我而死吧。」

美乃里輕聲一笑。

同時，千鶴腰間延伸的八條〈龍〉開始動作。

美乃里以相同的笑容發笑。

「所以哥哥，你明白吧？要是沒有你，我就不用誕生。不會被當成失敗作品，受到白老鼠的待遇，甚至不用被母親恨，也不用親手殺害母親。如何，這就足以構成戰鬥的理由吧？」

「美乃里……美乃里，我……」

光之劊與闇之劍交叉。

千鶴放聲尖叫。

耕太已經無話可說。

「殺了啊？我親手殺的。嘿嘿嘿嘿。」

耕太將劍往上揮。

「既然不愛又不恨，那她能對孩子做什麼？」

耕太在瞬間迷惘。

對方是爲了我而變成如此。

耕太用力搖頭，好不容易讓暈眩的意讖與視野恢復清晰。

美乃里指着和以前一樣平坦的胸口。

「嗯。因爲生下我的媽媽是技師。她沒擁抱我，而是傷害我。對那個人來說，我不是她的孩子。哎，畢竟是被迫孕育妹妹的孩子，這也在所難免，但我希望她至少可以恨我。嘿嘿。」

「這就是我剛纔說過，植入靈力增幅裝置的痕跡。動手術的是……媽媽。」

而且，美乃里是裸體。

「啊……」

她示意喉嚨下方筆直劃到肚臍部位，推測是手術痕跡的傷痕。耕太同樣有印象。

是雙胞胎的親妹妹。

這一擊不只是自身性命的問題。要是耕太被打倒，千鶴會呼應化爲〈八岐大蛇〉。若千鶴覺醒成爲〈八岐大蛇〉，無論耕太是不是秦盞鳴尊，千鶴現在的靈魂都會消失。

「哥哥……謝謝你。」

眼前是少女外型的美乃里。

美乃里將劍往下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