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鐮鼬王子與青蛙公主
《我的狐仙女友》 · 西野勝海 · 2.3萬 字
1
少女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房間裏。
房間狹小而且陰暗。沒有傢俱之類的物品,只有老舊得褪色泛白的四塊半榻榻米鋪在地面。採正坐姿勢坐着的少女正後方,那面淡黃色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窗子,房間的窗子也只有這一個而已。
與其說是窗子,更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洞。
而且--加裝了鐵窗。
隔着鐵窗,明亮的青白色光線灑入室內。
月光冰冷地照在少女的身體上。身穿純白和服的嬌小身體,剪成妹妹頭的黑色頭髮,稚嫩的臉蛋。雙腿併攏正坐的她,與周圍積着一層薄薄塵埃的榻榻米,在黑暗之中被月光靜靜切成一塊明亮的空間。
她的臉上,有一半包裹着繃帶。
不只是臉蛋而已。細細的頸子,以及從像是壽衣的白色和服袖子露出的雙手,也纏着白色的布條。
包裹着繃帶的少女,就這麼動也不動。
她維持着正坐的姿勢,以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下方,纏在臉上的繃帶縫隙之間隱約可見的那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正面。
視線的前方,是木製的格子。
粗大的木材縱橫組合在一起,將少女所在的房間化爲牢籠。
少女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房間裏。
待在這個房間--這間牢籠--私人的監禁房裏。
獨自一人。一直是獨自一人。
她並不感到悲傷。
她並不感到孤單。
因爲她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悲傷與孤單的情緒,都是在失去某些事物之後產生的。這裏所提到的「某些事物」,至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給予過這名少女。
會來到她面前的,就只有兩種人。
露出扭曲憎恨的表情,將少女稱爲「妖怪」的人。
她讓手指就這麼往下滑,輕盈撫過裙子底下大幅隆起的曲線,抵達大腿的位置。圓潤緊繃的臀形在瞬間顯露無遺,接着馬上因爲裙子恢復成寬鬆的樣子而消失。
「千鶴學姊……謝謝妳。」
桐山同學,桐山同學。澪反覆呼喚着這名少年的名字。
指尖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耕太抬頭看向千鶴,千鶴點點頭向他示意。耕太以指甲抓住金屬製的心型容器邊緣,將盒子喀的一聲打開。
喀咚。
這是女性以褐色的甘甜點心表達愛意的日子。只不過在最近,只是給個面子聊表心意的狀況似乎比較多。
「來,耕太給你。」
「用、用舔的!」
「啊!」
將手指拔出來之後,上頭沾着濃稠的巧克力。容器裏的巧克力是半凝固的狀態。
耕太連忙揮着手。
就在這個時候--
「打開看看吧?」
然後將照片緊抱在嬌小的胸前。
耕太就這麼凝視着指尖好一陣子,最後張開了嘴巴。
「桐山同學……」
端着食物與水過來,並且每次都會嘆息着說出「真可憐」的人。
「呵呵,可不是華倫泰神父受到拷問之後,被處以絞刑的日子喔?不對,他被羅馬帝國處刑的這件事好像是真的。」
耕太即將要把手指放入口中之前,千鶴抓住了他的手。
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然而今天是情人節,是產生勝利者與失敗者的日子。終於到了放學時間,唯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回家了,可是如果就這麼雙手空空回家就代表自己是失敗者,目前就是處於這樣的時間帶。真的是事故,真的是慘劇,校內一部分的男學生,正散發着明顯的殺氣。
仔細解開緞帶,打開鮮紅的包裝紙。出現在裏頭的是白色的盒子。
她看着在天花板微微綻放光芒的小光源。惺忪的眼睛,持續凝視着還沒打開的日光燈旁邊的小夜燈。
「不對喔,耕太。」
澪伸手抓住那個物體。
她伸出手按住另一邊的臉頰,將脖子與腰部彎了下來,以這種可愛俏皮的動作,讓有着心型圖樣的臉頰湊到耕太面前。
「……嗯?」
他是小山田耕太,她是源千鶴。
不喫不喝,即使如此她也不會死。就這麼繼續活下去,繼續被他人憎恨與害怕。
「啊、好的。」
「如果舔臉頰不好玩的話,改塗在任何地方都沒關係喔?比方說,像是這裏……」
擺飾着各種小東西的這個架子上,四角平滑的綠邊小鏡子旁邊,有一個與鏡子差不多大小的扁平物體往前倒下。
「當然是用舔的囉。」
「呀啊啊啊啊!」
2
「沒錯,今天是情人節……所以,來,巧克力。」
「還是說……想在這裏?」
留着一頭及腰黑色秀髮的女性,露出滿面的笑容遞出盒子。
今天是--二月十四號。
在教室前門入口處眨着眼睛的,是一名體型比她嬌小許多的少年。他就這麼打量着女性手上的盒子--以令人不禁清醒過來的鮮紅包裝紙,以及金色薄紗緞帶包裝起來的這個禮物。
「……是夢。」
「咦?那個……」
她頻頻顫抖着。她抱住了自己纖細的身體。
「來,請享用吧。」
是華倫泰神父受到拷問之後,被處以絞刑的日子。
「真是的,耕太。你以爲今天是什麼日子呢?」
「那個、千鶴學姊……這是?」
在澪的身後,牀頭有一個細長的架子。
耕太歪過腦袋。
上學的道路、走廊、教室、體育館、操場,所有地方的空氣都是緊繃的。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種緊張的氣氛到了上課時間就會消失,並且在進入休息時間的時候再度繃緊。
澪張開了眼睛。
她從下方將那對無比豐盈,簡直到了奢侈程度的胸部向上捧,然後輕輕地晃動。胸部大膽晃動的模樣,使得胸部處於無產階級狀態的女學生們微微拉下表情。這簡直就是市民革命等級的晃動,豪奢胸部的代表。
「……?」
「好的,不用客氣。」
--呱。
有人異常興奮,有人卻是變得沉默寡言,有人臉上笑得很奇怪,有人動作變得僵硬,也有人是擺出一副和我無關的態度旁觀……雖然有着各種不同的反應,不過總之並不尋常,不是平常會有的樣子。
更正。
千鶴正對着耕太,將手改爲放在腹部。
在千鶴的催促之下,耕太朝着盒子伸出手。
尤其是那名看到她就會難過的女性,她更加討厭。
她們看着在教室前面毫不客氣打得火熱的兩人,並且壓低聲音講悄悄話。她們讓臉上籠罩着些許興奮的神情,陶醉在這出「千鶴與耕太的愛情劇場」。
事件現場位於一年級的教室。不過包裹住這名女性豐滿肉體而且有些緊繃的制服上,彆着一個代表她是二年級學生的徽章。
正後方傳來的些微聲響,使得澪伸直背脊差點整個人彈起來。
然後朝着下方滑動……
女性同胞們的反應則是別有一番風味。
在這個代表着愛與甜蜜,對某些人來說代表着搜尋與破壞的這個節日進入放學時段,在男性同胞們的焦躁程度達到極限的這個時間帶,事件發生了。
當天的學校,從早上就被一股奇妙的緊張感所籠罩。
在黑色的邊框裏,一名眼神有點壞的少年,正不太高興地緊閉着嘴角。
在最後,她將目光移向自己所睡的牀,以及身上有着綠色青蛙的白色睡衣,然後輕輕鬆了口氣。
盒子裏頭,裝着一個心型的容器。
他身上所穿的制服,與澪掛在房內的制服是相同的款式,不過他並沒有打領帶,上衣的領口是整個打開的。雖然體格有點矮小,卻有着一頭直豎的褐色短髮,威嚇着所有看他的人。他的身後是櫻花綻放的景色。
兩人發出呵呵的聲音相視而笑。
其中最奇怪的是男學生們。
在光線昏暗的室內,她依序看着衣櫥、書桌、牆壁上的海報、掛在衣架上的學校制服與裙子、遮住窗戶的窗簾、鋪在地上的地毯、並排放在枕邊的大型青蛙布偶以及長長的鼴鼠布偶。剪成娃娃頭的頭髮因爲睡覺的關係有些亂翹。
--她猛然起身。
因爲她不是人類。
將眼角下垂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環視着四周。
「或是這裏……」
是神聖的情人節。
至於沒被選上的人則是……空虛與絕望?
澪以水汪汪的眼神,凝視着這名充滿敵意少年的照片。
千鶴以雙手將胸部集中。
這兩種人她都討厭。
「哇~!」
耕太朝着巧克力伸出手指。
「這個啊,是要這樣……」
少年羞紅了臉頰。女性的臉上露出微笑。
端過來的食物,少女從來都沒有動過。除了因爲她非常討厭這名女性之外,也是因爲在這個時候的少女不太需要進食。
「呱……呱……呱呱……?」
因爲她不屬於人類--是妖怪。
她就這麼挺直背脊,戰戰兢兢轉過身去。
千鶴在自己的臉頰上,畫出一個褐色的心型圖樣。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澪的臉上猛然冒出一層薄薄的汗。
「……那個,雖然說要享用,可是要怎麼……」
心型容器裝滿褐色的物體,而且表面非常平坦。是巧克力。然而連容器的邊緣都塞滿了,完全找不到空隙。
她再度讓耕太的指尖伸進半融化的巧克力,以兩根手指掬起頗多的份量,再讓沾滿巧克力的手指,伸向她自己的臉頰。
這是相框。
至今還沒有名字的年幼妖怪少女,以清澈空洞的內心這麼心想。
被選上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是恍惚與不安。
「知、知道了!不對,雖然我不知道,可是,那個,啊嗚、呃嗚,對了,請讓我舔學姊的臉頰享用吧!」
「呵呵,是嗎?那麼,來,請用。」
有着心型圖樣的臉頰轉了過來。
耕太的眉角眼角與嘴角都往下垂,露出困惑至極的表情。無力放下的雙手手指動啊動的。
他就像是已經死心一樣嘆了口氣。
接着耕太將臉湊到千鶴的臉頰旁邊。注視着這一幕的女學生們--以及男學生們,都同時停止了呼吸。
一舔。
臉頰上的心型被舔掉了。
被出現在耕太旁邊的另一個舌頭舔掉。
「--妳!妳做什麼啦!」
千鶴按着臉頰向後方跳開。
她瞪向耕太身旁,正動着嘴巴品嚐巧克力味道的銀髮少女。同樣與耕太穿着一年級制眼的這名白皙少女,將嘴巴拉長變成一條橫線,眉心則是出現深深的皺紋。
「唔……好甜。」
「那當然囉,因爲這是充滿我的愛,原本應該要讓耕太喫掉的巧克力!我的愛情甜~得會令人融化!」
即使是千鶴的怒吼,也沒能讓銀髮少女的表情有所變化。
她是猶守望。
是耕太的第二個女人,自稱耕太的小老婆。
由於她是耕太的同班同學,所以千鶴每到下課時間就會來到這間教室--她是來與耕太親熱的,這樣纔不會輸給望,只是這種做法會造成他人的困擾就是了……不過,也有一部分的人頗爲樂在其中。
千鶴的情敵--望取出了一個袋子。
是以許多白色心型圖樣點綴的紅色袋子。
她在講臺旁邊貼起腳尖,反問着身高比較高的多由良。千鶴與望依然繼續盯着紅音看,兩人懷裏的耕太就只是一直縮小。
將瀏海整齊旁分,並且以髮夾固定。完全裸露出來的額頭下方,鏡片後方的眼睛兩角是往上揚的,肩膀也聳到極限表達憤怒之意。
「那不叫做親手做的!應該叫做親口做的巧克力吧!」
然而,澪卻像是感到很耀眼地瞇細眼睛。
「……千鶴,妳怎麼這樣。害我自己吞下去了。」
這個人是源多由良。
「情人節巧克力。」
其中一人,頭髮直豎的矮小男生,將視線移回教室裏。
是澪。
「啊啊,這樣啊。那麼,這個就是多餘的囉?」
耕太發出咿的一聲。
「咦?沒有啦,並沒有這回事喔?嘿嘿,不過真是傷腦筋呢,收到這麼多巧克力……我實在喫不完囉!」
「又開始了……好啦,耕太,別管這些笨蛋了,把巧克力塗在千鶴的身上享用吧,要在哪裏畫什麼圖案都隨便你喔!」
接着她伸出舌頭,朝着耕太逼近。
「你這樣,不是對學長該有的態度。這是好機會,我要好好糾正你一下!」
面對這三個人所上演的桃色情慾繪卷,班上的同學們有人嘆氣,有人指着他們大笑,有人露出難受的表情起身離席,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在班上的男同學之中,已經有人無法忍受這出「耕太與千鶴加上其它人的愛情劇場」而起身離席。一個、兩個……他們彼此摟着肩膀,並且低着頭離開教室。
面對向前逼問的多由良,紅音調整着眼鏡的位置這麼回答。然而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卻逃離多由良,朝着完全無關的方向看去。
「嫉妒?我聽不懂。」
「做、做什麼啦,不是說過只是人情巧克力嗎!」
在走廊上依偎在男生旁邊的,是一名娃娃頭的少女。
「我也要送耕太禮物。」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周圍衆人看着這個萬人迷男生的眼神,比看耕太時的眼神還要冷漠。
「--哼,嫉妒個什麼勁啊。」
走廊上,有兩個人斜眼目送着這些受到傷害踏上歸途的男生們。
他發出唔哈哈哈的低俗笑聲。
被耕太他們逼得來到走廊上的男生們,頻頻點頭同意桐山的這番話。
給予致命打擊的,是察覺到桐山存在的多由良。
「一點都沒錯。居然因爲今天是情人節,就開心玩到這種程度……」
多由良搖搖晃晃跪了下來,以雙手將巧克力高高舉起。對地上的巧克力看都不看一眼的他,因爲這個小小的人情巧克力而顫抖。
市售的普通巧克力與白巧克力,就這麼一個個進入望的口中。在感到訝異的千鶴與耕太面前,望發出咀嚼的聲音將巧克力咬碎。
「你、你做什麼啊!」
「我、我有在看啊!」
紅音以手指用力指着瞪大眼睛的多由良。
她再度嘆出白色的氣。
「因爲自己連一個巧克力都沒收到,所以纔會羨慕我吧?不然要不要給您一個啊,學長?嗯?嗯?」
「桐山同學……」
在他視線的前方,紅音又送出了一個盒子。對象是正被千鶴與望抓住領子的少年,耕太。
不經意地,她將視線投向多由良剛纔散落在地上的巧克力。
裏頭除了課本與便當盒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盒子。
而且--那個盒子,那個巧克力,比多由良高舉的這個還要大。
在充滿寒意的樹下低着頭前進的澪,也一樣充滿着寒意。她背上青蛙揹包的臉,看起來也是難過地拉下了表情。
他的衣領被抓住了。
這名少女長部澪,悄悄看了站在身旁,也位於自己房間那個相框裏的少年桐山臣一眼,接着學他看向教室內部。
「耕太,親手做……親口做的巧克力,請收下……一定要喫掉。」
多由良遞到他面前的紙袋,無聲無息就變成兩半了。下半部掉到地上,裏頭的巧克力重重一摔,在地面散落了一整面。
「朝比奈,我、我、我現在,超、超級,高興的……咦?」
「哎喲,耕太~既然已經放學了,就仔細品嚐塗在千鶴身上的黏稠巧克力吧!」
並沒有。無論是千鶴或望,都緊緊抱着耕太,瞇細眼睛一直觀察着紅音。當事人耕太則是隻能縮起身體。
她是這一班的班長,朝比奈紅音。
盒子啪的一聲打中多由良笑嘻嘻的臉。
戴着毛線手套的嬌小雙手,捧着一個綁緞帶的盒子。這是她在一個禮拜之前就準備好,最後卻沒能送出去的盒子。
「我要送親手做的巧克力……」
「看吧,澪。笨蛋正在做蠢事。笨蛋造成周圍很多困擾,對吧!」
桐山放鬆雙手垂下,將重心放低擺出架勢。
「因、因爲他們……是情侶……」
千鶴伸出手刀朝她的頭頂打下去。咕嚕一聲,望的喉嚨動了一下。嗝。
她吸了一下鼻子發出聲音--
多由良也捲起袖子將臉湊過去,他加重呼吸的力道哼了一聲。
千鶴單手拿起半融化的巧克力,另一隻手摟住耕太的肩膀將他抱過來。望將巧克力與白巧克力放進嘴裏。紅音則是顫抖着肩膀表達憤怒。
原本頻頻點頭的男生們,發出咕哈的聲音按住胸口。
那是一個以紅色包裝紙與金色緞帶包裝的盒子。澪抬起頭來,看着正朝向多由良發出低沉吼聲並露出虎牙的桐山側臉。
裏面正處於修羅場的狀態。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真是的,你們永遠都這麼不知檢點!」
這個人將頭髮留長,長到可以蓋住整個耳朵,手上提着一個紙袋,裏頭裝滿大小不同的各式盒子。看他眼角與嘴角上揚成那樣,簡直就是所謂沾沾自喜的表情,那些盒子似乎都是巧克力的樣子。
教室裏,紅音正反過來朝着多由良發火。
「喂喂喂喂,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千鶴的弟弟,雖然兩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不過高瘦的身材,長長的頭髮,細長的眼睛以及工整的五宮,可說與姊姊一樣擁有不錯的外型。
紅音朝着止不住笑容的這個男生瞪了一眼。
在兩人妳看着我我看着妳。進行着牛頭不對馬嘴的拌嘴時,耕太躡手躡腳企圖逃開。
大概是剛纔被紅音唸了一頓吧,他瞪着桐山的眼中含着淚水。他身後的紅音則是噘着嘴調整眼鏡的位置,然後哼了一聲轉向旁邊。
她呼出白色的氣息,將視線落在手上。
「因爲情人節?那種東西,只是一個蠢節日。只有蠢蛋會被這種節日要了。」
紅音這麼說着,並且朝他扔了一個小盒子。
「不是改不改名的問題吧!」
望點了點頭。
到最後,望的口中終於沒有聲音了。
「啊啊,就這麼改名吧。」
澪嘆了口氣。
才一抬頭,多由良的表情就變得僵硬。
「話說在前面,這是人情巧克力!」
「你還真是個萬人迷啊。」
在二月中的現在,雖然已經稍微沒那麼寒冷了,不過並排的銀杏樹依然是光禿禿的。只要車子行經護欄另一頭的道路,沒有樹葉的枝蚜就會微微顫抖。
「那、那是什麼?難道說,那是……」
澪無精打采走在路樹並排的步道上。
桐山默默迅速揮出手臂。
「望親手……親口做的巧克力,馬上就好了。」
「可、可是……」
望自己打開袋口,將袋子倒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巴上方,然後搖晃。
「這是我要說的纔對。笨狗,妳剛纔想做什麼!」
3
澪就這麼拿着盒子繼續前進。乾燥又寒冷的風,在澪的娃娃頭上方吹過。
唯一如此憤慨大喊的,是一名戴着眼鏡的少女。
澪不知所措凝視着隨時都好像會打起來的桐山與多由良。
抓住他的是千鶴與望,兩人是同時行動的。
凝視了一陣子之後,她悄悄取下肩上的青蛙揹包,一邊觀察着桐山殺氣騰騰的背,一邊打開青蛙揹包的嘴巴。
多由良將紙袋遞了出去。紅音給他的那個則是好好收在口袋裏。
「我說過了,學生在交往的時候要有學生的樣子!禁止做色色的事情!」
一名高瘦的男生對紅音這麼說着。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多由良連忙伸手接這個盒子,好不容易纔沒讓盒子落地。紙袋因此掉到地上,袋子裏的東西散落在地面。
然後停下腳步。
轉過身來。
「……?」
視線的前方是銀杏樹。
她將眼角下垂的眼睛瞇細,凝視着茶褐色的樹皮。她歪過了腦袋。
將身體轉回前方。
然後馬上轉過來。
人影一瞬間從樹幹後方出現,並且馬上縮回去。
澪將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是誰?」
沒有回應。
兩三輛車子從旁邊的道路經過。每經過一輛,澪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與連帽外套的衣襬就微微搖曳。
在搖曳五次之後,澪的視線朝旁邊移動。
路邊孤零零立着一面廣告牌。隨風啪啪拍動的海報上,以非常搶眼的字體寫着「小心色狼!」幾個字,還有一個男生襲擊女生時的剪影。
澪開始發抖,表情也變得扭曲。
「咿、咿、咿--咿呀!」
她翻過身就向前狂奔。
雙腳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音在步道上奔跑。奔跑,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回頭看。
一個小小的人影進逼而來。
澪眼角向下的眼睛滿是淚水。即使張開嘴巴,也因爲忙着呼吸而叫不出聲音,只是不斷吐出白色的氣息。
澪重新握住手心的盒子,指尖微微增加了力道。
因爲過度用力使得呼吸變得急促的徵雄,讓澪瞪大了眼睛。
「那、那個……」
「……澪,妳在做什麼?」
「對不起,害妳被嚇到了!」
對於掉在步道上的數學與國語課本,徵雄連看都不看一眼,而是朝着澪伸出雙手。
她雙手向前撲到地上,發出噗啾一聲響亮的聲音。
「那麼,澪小姐。容我重新來過,請妳看這封信!」

「徵、徵雄……」
徵雄以雙手所拿的東西,是一封信。
因爲要補習,所以每週的一三五會來到這個城鎮,他總是會在這裏搭公交車,並且總是從公交車的窗邊,看着獨自走在這條路上的澪。
「徵……徵雄?」
澪看向桐山銳利的眼神。
她看向膝蓋。膝蓋因爲擦傷而滲出紅色的血。
「……怪、怪怪的?」
而且不知何時,他開始期待着可以看到澪的日子……
「我、我我、我嗎?……我、我叫做長部,澪。」
「可、可可可可是,徵、徵徵徵雄,你連我的名字,都都都、都不知道啊!」
澪以手按住剛纔往上飛的盒子並且藏起來。
澪的臉變得像是熟透的西紅柿一樣紅通通的。
澪就這麼坐在步道的水泥地上,凝視着少年遞出來的情書。吹起了一陣冰冷的風,無論是徵雄與澪都是動也不動,澪臉紅的程度也沒有改變。
「桐、桐……」
徵雄伸出來的拳頭裏,握着一封信。
他又將手伸進書包,翻找了一陣子之後將手抽出來。由於動作的力道過大,連課本與筆記本都一起飛了出來。
「喔!」
徵雄輕聲說着「長部澪……直一好聽的名字」,澪的臉變得更紅了。
「對、對了!」
「桐、桐桐桐桐--桐山同學!」
「怎麼了,澪。妳聲音,怪怪的?」
「會冰嗎?不過,這種貼布上面像是果凍的東西,可以讓傷口的修復速度變得很快喔!」
澪的視線回到了面前的情書上。
澪發出嗚咽的聲音抬起頭。
「對。因爲總覺得……澪,妳樣子怪怪的。」
徵雄收回了信。
她的臉越來越紅了。澪輕聲發出「啊、哇、呀……」這種意義不明的聲音,眼睛朝着其他的方向遊移不定。
「沒、沒啦,那個、那個,啊、唔、呃嗚、呱……」
「這、這這、這麼說來,多、多多、多由良呢?我、因爲桐山同學,還、還在跟多由良講話,所、所以先……」
「……怎麼了,澪?」
「可、可是可是,你、你是,小、小學生,然後,我,是,高、高高高……」
徵雄站了起來,朝桐山伸出拳頭。
桐山原本銳利的眼神忽然瞇細,視線從憤怒轉變成疑問。
「我現在確實還是小學生,不過,將來我預定會當上官僚,成爲推動日本發展的男子漢!我對自己的成績有自信!」
不小心用力捏住信的徵雄,連忙將手指伸直。他抬起頭來瞪向桐山。
「……我叫做小山徵雄。」
「有!」
自稱徵雄的少年,仔細擦拭着傷口繼續說着。
「桐、桐山同學,在、在中途就,收、收手,不打架了……?」
「惰、情書這這這種東西,我、我我我會不知道怎麼辦……」
「是的。我就讀白南風國小……那個,是跟這裏隔一個車站的地方。我是在那裏念六年級的小山徵雄。」
「不好意思,請問您的芳名是?」
消毒完畢之後,澪的膝蓋上被貼上一塊藍色的貼布。澪微微發出呀的一聲。
「情書!」
澪揮着手站了起來。她拼命揮動雙手,避免桐山看到那封信。
好嬌小。無論是身高與體型都與澪有得比。他穿着灰色的褲子與休閒鞋,深藍色的外套,並且揹着黑色的書包。拾起頭來的他,前發剪得整整齊齊,旁邊的頭髮往上推,將整個耳朵都露出來,還戴着一副圓框眼鏡,簡直就像是某個富裕家庭的小少爺。他的聲音有點尖,大概是還沒變聲吧。
他再度朝着滿臉通紅的澪遞出信。
「妳,有話要對我說。沒錯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使得澪的身體用力顫抖了一下。她發出「呀啊啊啊」的尖叫聲並揮舞雙手,紅色的盒子因此往上飛,澪連忙抓住盒子轉過身去。
「咿、咿呀--」
桐山皺起眉頭,看向澪剛纔一直在揮動--如今伸直成爲歡呼姿勢的雙手。
「啊……」
原本轉身仰望桐山的澪,連忙將身體轉了回去。在她面前的徵雄,就像是不輸給桐山似的,將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神變得銳利。
桐山舉起手回應澪,接着開始觀察她的臉。
「嗯?那個,是什麼?」
「喜、喜歡的……」
「啊、說得也是!」
「這、這樣啊……」
「請、請問……這種東西、你平常、都、帶在身上嗎?那個、像是消毒水、還有、OK繃之類的……」
「我、我、我,已經有--」
「啊、啊哇哇哇……」
「請看這個!。」
徵雄繃緊了表情。
在沾了消毒水的面紙碰到膝蓋的瞬間,澪發出咿一聲小小的尖叫。
「沒、沒沒沒、沒事……」
「哇~!」
在她的身後,有一名頭髮直豎,眼神銳利的男生。
「這、這是?」
他在感到詫異的澪面前蹲了下來。他的手上拿着裝有消毒水的白色瓶子以及一盒OK繃,就這麼開始治療。
「啊啊,流、流血了!」
紅色的盒子掉在步道的石磚上。她連忙爬過去,將盒子穩穩抱在懷裏,並且在鬆一口氣之後繃緊表情。
少年將書包放在地上,伸手在裏頭摸索着某些東西。
「這封信,是要給澪小姐的情……」
「這封信,是我很努力寫出來的!」
澪就這麼複誦着徵雄所說的這兩個字。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圓框眼鏡後面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好大,嘴角則是拉長緊閉。他低下頭來,握緊手中裝着消毒水的小瓶子。
「這、這是……」
跌倒了。
要給澪的信。
湩瞪大了眼睛。
「……這個傢伙,是誰?」
「啊……唔……」
「咿、嗚……啊嗚……咿……噫……」
在害怕得抱住頭的澪面前--一名少年深深低下頭來。
「嗯?嗯嗯?澪的那個,是什麼?」
「就是這樣!」
「不准你--欺負澪小姐!」
「小、小山,徵、徵雄?」
「……欺負?」
「妳說的講話,是指跟那個笨蛋吵架的事情嗎?那個我中途就收手了。」
桐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銳利了。
徵雄熱心說明着。
在澪發出嗚嗚的聲音感到難過時,一個影子落在她的身上。澪像是恍然大悟般抬起頭來。
「情、情書……」
她的手上,有一個以緞帶綁着的,小小的紅色盒子。
「--咿嗚。」
澪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
她的臉逐漸變紅,接着變藍,並且變白。身體微微搖晃着轉向後方。
就這麼搖晃着身體,向前走去。
「澪?」
「呀啊啊啊啊啊~!」
桐山維持着想抓住逐漸遠去的青蛙揹包而伸出手的姿勢,僵在原地不動。
即使徵雄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與筆記本裝進書包,並且在斜眼瞪了桐山一眼之後跑去追澪,他還是繼續僵在原地不動。
「澪……」
「澪小姐,請等一下,澪小姐~!」
徵雄高亢的聲音追了過來。
澪總算停下腳步了。她按着胸口大口喘氣。
「澪、澪小姐,妳、妳還好吧?」
徵雄詢問她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
澪還沒辦法回答徵雄。雙手撐在大腿上,頭髮緊貼着臉頰的她,將視線投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徵雄依然拿着那封情書。
「呀啊……嗚。」
澪不斷打量着皺掉的那封信--然個嗝了一聲。
纔想說是不是打嗝了,她就開始激烈咳嗽。
「澪、澪小姐。」
「……好痛……」
「至、至今,你們有,還、還還、還過嗎?」
「澪小姐,往這裏!」
「啊……唔……」
已經來到身邊了。
「是的。澪小姐,妳不顧一切跑到這種地方……真是的,看來剛纔那個傢伙相當討人厭呢。」
澪抬起了頭。
「喔~徵雄小弟~!」
「哇、忽然做什麼啊,徵--」
金髮少年放聲大笑,另外兩人也跟着大笑。
「……澪小姐『也』。」
「等、等一下,給給、給我、給我等一下!」
他們大喊着逐漸遠去。
澪位於商店街的正中央。
雙方之間有好一段距離。然而少年們依然執拗地追着。澪就這麼被徵雄拉着經過巷子的轉角。
藍色的大塑料桶倒在地上,堆積起來的紙箱垮了下來。
「就是這麼回事啦,所以,總共三幹元。跟乎常比起來已經給你優待了,我做人挺不錯吧?所以呢,就快點交出來……」
他們像是很熟一樣搭着徵雄的肩膀。
「徵雄同學~」
他的鼻子流出一條血痕。
「澪小姐也被欺負了!沒錯吧!」
「澪、澪小姐,澪小姐!」
「這個女的真沒禮貌呢,我們只是要跟徵雄借錢而已耶?妳懂嗎?只是借錢,之後會還給他的,」
「什麼嘛,徵雄。還以爲你就只會唸書而已,居然也學會找女生出來約會了?」
徵雄就只是保持沉默。
「……妳想說的,該不會是勒索吧?」
「總之,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剛好。我說徵雄,就跟平常一樣……借一點吧。」
他粗魯向前踏了一步。
「--徵雄!還有那個女的!給我站住!」
最後留下「青蛙女~!」這樣的聲音,然後消失。
接着她用力搖頭。
周圍有許許多多的行人。
那應該是少年們的腳步聲吧。很輕盈,而且很迅速。
徵雄加快了速度,澪雙腳的節奏也加快了。他們一邊以毫釐之差穿過向前走的行人身邊--有時候稍微有點撞到,一邊穿梭在商店街之中。
「--徵雄!青蛙女!你們跑不掉的!」
澪往旁邊一看,那裏站着三名年紀與徵雄差不多的少年。
徵雄就這麼抓着澪的手狂奔。
「啊……那個……」
「你、你你、你們,這、這樣,是,勒、勒勒勒戒……勒令……勒派……勒馬……呃……?」
「三、三十六計--」
澪差點就一頭撞上他的後腦勺,她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揮動的手,啪一聲打中少年的臉。
「妳這個女的很煩耶,要是再囉哩八唆的話,小心我扁妳喔?」
少年將拳頭舉高。
澪用力瞇細眼睛瞪着拳頭。
「那、那那,那是……」
腳步聲從後方逼近過來。
至今都被少年們搭着肩發抖的徵雄忽然開始掙扎,用力甩動着腦袋與雙手。
「不用說了,我知道的。因爲澪小姐總是走在那個男生的後面……如果你們是朋友的話,肯定會並肩一起走吧?」
「說、說別人笨蛋的人,反、反反反而比較笨,桐山同學總是這麼說的……」
唔咕。
澪抓住青蛙揹包的揹帶調整位置。
接近過來--並且就這麼經過。
「就是那個男生啊!頭髮尖尖的,眼神很兇惡的那個男生!我一直都會從通往補習班的公交車上看着澪,這我剛纔有說過吧。在看妳的時候……我也有好幾次看到澪小姐和那個人在一起。」
「我不怕那種東西!因爲,我、我是高中……」
--水塘裏的水飛濺了出來。
兩名少年喊着「英治,你、你,流鼻血了!」並且開始騷動。金髮少年以手背往鼻子下方一抹,用力咋舌發出好大的聲音。
如此輕聲說完之後,澪的臉頰變紅了。
「無所謂吧?這麼一來,我們也不會故意打擾你們小兩口約會了。我想想……爲了紀念徵雄同學的第一次約會,一個人一千元怎麼樣?」
金髮少年發出「嗯~?」的聲音瞪向澪。
遠方傳來了叫喊聲。
徵雄牽起澪的手。他的手已經因爲汗水而溼透了。
「徵、徵雄,快點--」
金髮少年讓手從臉上移開,並且瞪向徵雄。
「怎麼可能啊,笨蛋。」
這個疑問,使得徵雄繃緊了身體。
不過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樣。其中一個人穿着刺繡外套,而且還是龍虎相爭的搶眼圖樣,下半身穿着牛仔褲,還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另外兩人的打扮也差不多,而且當然沒有揹着書包。
金髮少年按着臉退後了兩三步,另外兩名少年,則是呆呆張開嘴巴看着這一幕。
「對、對,就是那個!不、不不不可以!勒索!」
約會、約會,跟女生約會。其它兩人跟着金髮少年起鬨着。
「走爲上策!我們走吧!」
澪眨了好幾次眼睛。
「唔、嗯?」
跟像是小少爺的徵雄比起來,這些少年簡直和他完全相反。
「挺有膽量的嘛……對吧,徵雄?」
澪看向徵雄,隨即他微微低下頭,身體也隱約顫抖着。他的臉色很蒼白。
「……欺負?」
澪就這麼紅着臉,像是要說些什麼般動着嘴脣。
其中也有一些穿着西裝的上班族或粉領族,不過幾乎都是年輕人。道路兩側並排着各種商店,也看得到手提唱片行或服裝店袋子的購物顧客。他們看了蹲在地上的澪以及站在旁邊的徵雄一眼,然後就這麼從身邊經過。
「澪小姐……都會被那個男生欺負對吧?」
少年們的腳步聲,隨着怒罵聲進逼而來。
澪也不服輸地噘起嘴。
聽到金髮少年這麼問,另外兩人以混混的語氣發出「喔~」的聲音。
「徵雄小弟~」
徵雄朝着牆壁伸出手。
即使蹲下來也繼續咳嗽的澪上方,灑落了一段悅耳的音樂。是由女性歌手所主唱,有着美麗旋律的歌曲。
「這裏?」
「站住!」
澪與徵雄在巷子裏奔跑着。
「--不準對澪小姐動手!」
音樂是從安裝在上方的擴音器播放出來的。擴音器的後方是一片透明寬廣的屋頂。放眼望去所見的一切。都被曲線形的,所謂的拱型天花板所覆蓋。
「啊?」
「呱、呱呱……」
「難、難道說,你戴着消毒水跟OK繃,是因爲……」
澪轉頭一看,三名少年正以金髮少年帶頭追過來。他們因爲踩到水塘弄髒褲管而大喊,被地上的塑料桶絆住腳而差點跌倒,因爲小腿踢到崩塌的紙箱而發出慘叫。
「不、不是、不是的,沒那種事,桐、桐山同學他……」
徵雄停了下來。
即使忽然被往前拉而差點跌倒,澪也還是勉強跟上了。她與徵雄一起衝進人潮之中穿梭前進。
大樓的牆壁聳立在道路兩側,因此這條巷子陰暗狹窄,而且很髒。
徵雄發出像是抽搐的聲音。
「我、我居然逃到這種地方了……」
徵雄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徵雄站在澪的前面。
而他的前面則是有一扇門。以金屬打造,沒有窗戶的厚重門板。徵雄將耳朵貼在門上,以嚴肅的表情注意着外頭的樣子。
澪他們躲進了巷子裏這扇門的後面。
裏頭很陰暗。澪讓白色的氣息溶化在陰涼的黑暗之中,並且環視四周。
是一間狹小的房間。
什麼都沒有。
水泥牆面完全裸露的室內什麼都沒有,令人覺得這裏原本應該是倉庫。裏頭沒有任何的貨物,就只有微微漂浮在空氣中的黴味與塵埃。
除了澪等人進來的門之外,左邊牆壁還有另一扇門,大概是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門吧。
至於窗戶--就只有牆壁上方的一個小窗戶而已。
與其說是窗子,更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洞。
而且,加裝了鐵窗。
「啊……」
澪在昏暗的室內睜大眼睛。
啊……啊……她靜靜地開始顫抖。
狹窄的房間。
一無所有。
只有一個窗子。
鐵窗--牢籠--私人的監禁房。
「澪小姐,已經沒事了。那些傢伙已經走掉了……澪小姐?」
徵雄掛着笑容轉過身來。
「……逃?」
是那名女性。
「可惡,打、打不開!門打不開!兩邊都打不開……澪小姐,我們,好、好像被關在裏面了!」
穿着純白和服的少女,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你們--有在這裏藏了……妖、妖怪對吧,這樣。」
聲音從室外傳了進來。
在少女的凝視之下,女性低下頭來。
「那些傢伙,死了?」
「……這樣啊。」
「小、大小姐……」
「對、對不起,我有點……害怕,這種,狹、狹窄的,地方……又狹窄,又陰暗……就像是……牢,一樣……」
「澪小姐?妳怎麼了,澪小姐?」
少女輕聲笑了。
她所在的這間狹窄、陰暗,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只有老舊的榻榻米,加裝鐵窗的小窗子,以及少女面前以許多木材組成的牢籠--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平常是非常安靜的。
「那個人,忽然出現在屋子裏之後就這麼說:『你們--』」
澪微微發出「啊啊、啊啊」的聲音。
像是勾住某種東西的聲音。與剛纔徵雄和進來的那扇門大戰時的聲音完全一樣。
撞破東西的聲音,打壞東西的聲音,金屬撞擊的聲音,物品破碎的聲音。一切都是屬於破壞的聲音。
「這裏是……」
澪將一直在手中的紅色小盒子,抱在自己的懷裏。
他的表情凍結了。
然而,就只有這樣而已。
即使用力衝撞,門還是動也不動。
身穿白色睡衣,披着柿子色的披肩,平常總是幫少女端食物過來的女性--說少女「真可憐」而哭泣的女性--少女所討厭的女性--她蹲在監禁少女的木格牢籠前面,以某種東西鑽弄鑰匙孔。
徵雄撿起來的東西,是手銬。金屬製的手銬。
「那些傢伙,總是對我這麼說--妳死掉算了。」
桐山以像是在瞪人的眼神,凝視着這間看來已經停止營業很久的店。最後他以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再度前進。
這些交雜在一起的聲音,使得少女臉上繃帶縫隙間的雙眼訝異地瞇細。她將視線朝向牢籠的方向,凝視着在深處擴展出來的黑暗。
一定--
「快點,請快點逃吧!」
「我?爲什麼?」
徵雄將耳朵湊到澪的嘴邊。
桐山停下腳步,仰望旁邊的這間店。
女性啞口無言。
就這麼蹲下縮成一團的澪點了點頭。
女性咬着嘴脣,眨了好幾次眼睛。
--出現了光源。
「總之……請快點逃吧,大小姐。那個人的目標一定是妳。」
她欲言又止。
徵雄發出唔唔的聲音,在室內走來走去。
「一定……一定……」
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招牌上,寫着「SM俱樂部」幾個字。
空洞的眼神逐漸對焦了。她凝視着徵雄眨了眨眼睛。
好像,很吵。
眼神清醒了。
「怎、怎麼回事?咦?爲什麼?」
徵雄發出「啊啊、啊啊啊……」的聲音開始發抖。
「徵、雄……?呃……」
他正走在繁華的市區裏。到處都以燦爛霓虹燈裝飾點綴的街道上,只有這間店很陰暗,不起眼地存在於這個地方。
「牢?牢房嗎?」
「對不起!如果我沒有躲進這種地方就好了!」
「繼續說。」
他試着轉動門把好幾次,每次都使得金屬聲響傳遍室內,然而門沒有打開。徵雄朝着門又推又拉,以肩膀用力撞,甚至朝着門板又踢又槌。然而門板就這麼聳立在面前動也不動。
少女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不!沒有!大小姐,妳在說什麼啊!」
4
「大小姐!」
徵雄轉回去面對門的方向,朝着門把伸出手。
「他說,這裏有妖怪。」
「不會……有事的……」
「--真可憐。」
牢籠的門,打開了。
他抓住澪的肩膀搖晃着。
腳步聲逐漸接近了。
「--嗯嗯?」
並且蹲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以及,人的尖叫聲。
就這麼蹲在地上,以雙手緊握。
徵雄的表情變得扭曲。
被囚禁在牢裏的少女歪過腦袋,搖曳着娃娃頭的頭髮。
徵雄再度搖晃澪的身體。
女性的手上拿着鑰匙。
徵雄走向另一扇門--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門。
聲音的主人,手上拿着一盞燈。
澪閉上了眼睛。
「澪小姐!請振作一點,澪小姐!澪小姐~!」
徵雄轉過身去。
「不要……我再也,不要,一個人……」
澪雙腳一軟跪在地上,低着頭不斷顫抖着。
「--是不是藏了妖怪,這樣嗎?」
澪朝着他投以甜美的微笑。
「這、這是……」
發出了金屬聲響。
油燈的火緩緩搖曳。
「澪小姐?澪小姐!」
女性不知爲何沉默了下來。
呵。
她低下頭,以袖子遮住眼角。
然而--現在,有點吵。
妹妹頭被晃得前後擺動。然而澪只是睜大眼睛,露出空洞的眼神,微微張開嘴巴喃喃細語。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並且發抖。
發出了像是勾住某種東西的金屬聲響。
「繼續說。」
「澪、澪小姐!」
少女繃緊了臉頰,並且緊咬牙關。我討厭她--討厭「真可憐」--
「澪小姐,還記得嘛,是我,我是徵雄,小山徵雄!」
「因爲……」
「是的。現在有個可疑的人闖進屋內--而且到處作亂!老爺跟少爺,還有家裏的壯丁都在拼命阻擋,可是……」
然後哭泣。
「只、只要離開這裏……馬上……就可以……恢復了……」
她只是如此細語着,完全沒有反應。
「有辦法嗎,有什麼辦法嗎?」他如此說着到處走動的時候,腳尖忽然踢到某個東西,發出喀喳的聲音。
「那些傢伙,是怎麼回答的?」
「他們說,這個家裏沒有那種東西。這是當然的!大小姐絕對不是妖怪……」
「說謊。」
女性瞪大了眼睛。
「我、我沒有說謊……」
「別管了,繼續說。」
「……那、那個人跟家裏的人打起來……他好像是用某種鋒利的刀刃在砍……結果事情就鬧開了……」
女性拾起頭來,從正面與少女相對而視。
「請逃走吧,大小姐。那個人會使用詭異的法術,連老爺用獵槍都敵不過……要快點纔行……」
「獵槍?」
少女維持着正坐的姿勢歪過腦袋。
「所謂的獵槍……這種事情,等妳離開這裏之後再慢慢教妳,所以快點從這裏……」
少女動也不動。
女性忍不住走進牢房,朝着少女伸出手。
「大小姐--」
「妳敢碰?妳,敢碰我?」
女性的手,在即將碰到少女綁着繃帶的手之前,停住了。
她發出「啊……」的聲音,凝視着自己的指尖。
少女露出微笑。
「去吧。」
忽然出現,在家裏大鬧,傷害了家人的少年。即使目睹這樣的少年,少女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他的頭髮是褐色的,髮尾尖銳而且豎立起來。他身上是長褲與襯衫的西式服裝,不過襯衫的鈕釦沒有扣,胸膛是裸露出來的。
上頭果然也描繪着複雜的花紋,並緩緩分泌出黏液。
女性對這名朝着少年舉槍瞄準的中年男性說着。
「--不對!」
少年將臉湊到少女身邊聞味道。
少年讓鼻子動了幾下,然後拉下表情。
無數黑色的弧線重疊在一起,在少女的臉上描繪着複雜的花紋。有着這種近似刺青紋樣的肌膚分泌出黏液,散發着黏滑的光芒。接着少女伸手抓住和服的領子整個打開,把包裹身體的繃帶也扯下來,露出稚嫩的胸口。
「……說、說得也是。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就當作是童話故事吧。在那之後,桐、桐山同學他--」
接着低下頭,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少女完全站起來了。
少女睜大了眼睛。盈眶的淚水,有幾滴化爲淚珠滑落飛散。
「你、你可能會,不敢相信,可是……這都是,真的。我出身的家庭,在、在深山的村子裏,而且是地主……是非常有錢,地、地位非常高的家庭……所以生下我這樣的人,是、是奇恥大辱,所、所以……在家裏,蓋了一間牢房,我、我一直,都被關在那裏。」
「就算這樣--」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他朝着在少女面前伸手保護的女性看了一眼,然後觀察着女性的身後。
「妳,是人類。」
在黑暗中浮現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
「我聞到囉。妳後面有妖怪的味道!很明顯!」
「大小姐……」
連槍口都毫不畏懼的少年,如此詢問着女性。
「那、那個,澪小姐是妖怪……而且,還被關起來……」
「一直……?」
澪點了點頭。
「妳……」
徵雄打量着澪。
「雖然聽不懂,不過你,是這傢伙的爸爸。可是爲什麼,要把她藏在這種地方?爲什麼要把她關起來?爸媽應該負責保護孩子,養育孩子,難道人類不是這樣嗎?」
他看着女性保護在身後,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然後發出「唔唔?」的聲音變了表情。
抬頭看向少女的女性嚥了口氣。
繃帶底下,有着奇妙的花紋。
少女就這麼浮現出宛如融化的笑容動也不動。
「老爺!」
並且發出了嗚咽聲。
「這、這就是……」
「房江?那是誰?」
「這種妖怪,哪算是我的孩子!我沒殺她,她就應該要謝天謝地了!」
「嗯。有一半,好像是蛙妖,不過,有一半,是人類。跟我這種全都是妖怪的,不一樣。妳的爸媽,哪一個是青蛙?」
「沒錯,妳有一半,是妖怪……」
「就算隱瞞我也知道喔。雖然妳確實和我一樣,有妖怪的味道……不過,妳果然是人類。」
少女微微起身變成跪姿,大聲朝着少年說道。
她維持着正坐的姿勢,以包裹着繃帶的臉靜靜仰望。
「妳,不是,妖怪……」
這句話,使得少女的眼神大幅搖曳。
「大小姐,請快逃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住嘴!」
他就這麼歪着頭,走向這名高瘦的男性。
「我聽不懂。」
「大、大小姐……」
「我聞到囉。妳後面有妖怪的味道!很明顯!」
「真、真的喔。因爲我,連、連名字都沒有……大、大家,都只叫我妖怪。」
「怎麼這樣!」
女性抬起了頭,她的臉頰已經滿是淚水了。
少年歪過腦袋。
少年絲毫沒有展現出害怕的模樣,將臉湊到少女的頸子與胸前聞味道。

「聞味道就知道。妳,是人類。」
少女的笑容,出現了陰影。
「我可以,殺掉這傢伙嗎?」
「……我沒辦法相信。」
嘴邊留着整齊鬍鬚的這名男性,平常應該會梳理整齊的頭髮,如今被鮮血與汗水弄亂了。浴衣也是亂的,肩膀有一半裸露了出來。
她伸手抓住包在臉上的繃帶,一口氣將繃帶扯掉。
「大小……」
聞啊聞,聞啊聞。
眉心出現皺紋,腦袋歪到一旁,嘴巴則是微微張開。
被燈光照亮的臉上,眉毛很淡,眼神則是無比銳利。
「換句話說,你不是爸爸。是這個意思嗎?」
「我、我--」
少年朝女性的身後看去。
「一直……從出生以來,一直都……」
被冷汗弄溼的臉露出微笑。
傳來了聲音。
「就算這樣,我也是人類嗎!」
澪靠在水泥牆旁邊,抱着雙腿坐了下來。她的呼吸很急促。徵雄一樣以抱着雙腿的坐姿坐在旁邊,並且呆呆張開嘴巴。
「不對!」
澪發出靦腆的笑聲。
「……是妳們嗎?」
對不……」
女性跪伏在榻榻米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一個有點高亢,還年輕的男性聲音。
將頭埋進膝蓋中間的徵雄這麼說着。
「那、那是,之後才取的,名字……」
徵雄眨了眨眼睛。
「住嘴!不準用大小姐稱呼那個妖怪!」
「離開這裏。」
「……是老爺夫人。她生下大小姐之後……身體就開始惡化……」
「妳是人類。」
響起一個粗魯的男性聲音。
少女的呼吸停止了。
「給我消失,給我離開。」
「--吵死了。」
少年轉過身來看向少女。
「妳,並不是。」
他的手上,拿着槍。
女性起身之後轉了過去,面對着牢房的另一頭。
「我們全都是如假包換的人類!可是……那個傢伙如你所見,生下來就是一個妖怪!因爲這樣……那個傢伙……房江纔會……」
「我一直,無論何時,無論是誰,包括爸媽,包括家人,都把我當成妖怪!我一直被關在這裏!可是,可是……我、我居然是,人類?怎麼可能……」
少年轉身一看,牢房外面,站着一個身穿浴衣的男性。
「我、我和桐山同學的……邂逅。」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斷反覆說着。
「可是澪小姐--不是有長部澪這個漂亮又好聽的名字嗎!」
男性和女性嚥了口氣。
「我討厭這個傢伙。像是那把槍,明明有可能會打中妳或是那個女的,他還是毫不客氣瞄準我。這個傢伙,該怎麼形容呢,啊~就是那個--笨蛋。」
「住口,你這個妖怪!」
爆炸聲響遍了整間屋子。
在男性按下板機的同時--少年將手舉高並且揮下。
被砍成兩半的子彈,大幅避開少年、女性以及女性身後的少女,打中左右兩側的牆壁。
「你,果然是大笨蛋。」
少年朝着男性的頭頂高舉手刀。
然後揮下。
「不可以!」
在即將打中的時候,手刀停止了。
手刀下方的頭髮一根根飄落。男性的眼珠向上翻,就這麼翻着白眼--倒下了。
「……爲什麼阻止我?」
少年的詢問,使少女咬住嘴脣。
「他,畢竟是,爸爸。」
少年輕輕嗯了一聲。
「妳,果然是人類。」
少女悄悄看向自己裸露出來,浮現着花紋的胸口。
「話說,妳要露到什麼時候?」
「咦……」
但他閉上嘴巴了。
在小窗子灑進來的光線之下,澪變得充滿光澤閃閃發亮--她的肌膚,浮現出一種奇妙的花紋。
「澪澪澪、澪小姐!」
「沒、沒錯!」
「哈哈哈……哈?」
光線從長方形的格子射了進來。
「逃?」
隨即她以雙手遮住胸前,臉則是逐漸變紅。
今天是情人節。
「不是……我、我還有桐山同學,都沒有手機……所以會用,這種方法替代……」
徵雄將蓋住臉的格子花紋布料拿開。
澪恍然大悟環視着四周。
將外套蓋在徵雄身上的澪,眼神開始搖曳。
「桐、桐山同學~!」
「大小姐!」
他忽然消失了。
那個眼神銳利的男生正看着室內。
「所、所以說,桐山同學他……」
然而,馬上又開始無力合起。
然後又打開了。
將雙手合在胸前,就像是在虔誠祈禱的澪,汗水已經在她的腳下形成一塊水塘了。徵雄就只是一直睜大眼睛看着。
徵雄的臉色變得蒼白。嘴脣發青,眼鏡後方的雙眼看起來也像是凹陷下去。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
少女發出啊的一聲,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胸部。
啪沙一聲,裙子掉到地上了。
--怎麼辦。
「對、對了!」
制服上衣、緞帶與襯衫,落到了徵雄的身上。
「不、不可以這樣,澪小姐……要、要是這麼做的話,澪小姐會很冷……」
徵雄再度開口,準備要提高音量喊出「澪小姐」。
他的手指抓着鐵窗,看來這個人是以這種方式懸空的。
澪向前跑去--
「徵、徵雄?」
「妳,果然是人類!而且是女人!」
這個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
澪像是彈起來一樣抬起頭,看向房間上方那個加裝鐵窗的小窗子。
外頭響起了吼聲。
「沒、沒關係的,說到原因,如果我……沒有逃進……這種地方的話……」
「難道……」
目前關着澪等人的這個房間,狹窄,陰暗,一無所有--而且非常寒冷。
「澪、澪小姐?」
「……咦?」
剛纔那個男生所看的那扇門,被打得發出響亮的聲音。澪嚇了一跳,身體顫抖着濺出汗水,徵雄也伸手捂住耳朵。
「這種方法?替代?」
「不、不要,盯着看……」
「啊……是、是、是、是的!」
原本呆呆張着嘴的徵雄,連忙以手上的布遮住臉。
澪睜大了眼睛。
「……澪?是澪嗎?」
「叫來?那個,用、用手機嗎?」
「……有。」
眼前是隻穿着淡藍色胸罩與內褲的澪。胸部隆起的曲線非常平緩,臀部小巧迷人,手腳則是光滑修長。
還只是二月十四號而已,連白天的氣溫都很低,等到天黑就更不用說了。
「呀啊--」
是月亮與霓虹燈的光線交雜形成的微弱夜光。在這樣青白色的光線中,一名將手插進口袋的刺帽頭男生逆光站在門口。
「呱?」
「對、對不起……可、可是,怎麼忽然,這這、這麼做?」
「桐山同學!」
「澪、澪小姐……」
「請逃離這裏吧。」
「一半是,青蛙……?」
「桐山同學……青蛙……對了……」
男生髮出「嗯……」的聲音,讓目光往旁邊移動。他看着通往外面的門。
並且動着鼻頭聞了幾下。
「這裏嗎,澪?」
澪的身體浮現出複雜的花紋,並且流出黏滑汗水之後,經過了好幾分鐘。
裙子輕盈飛到了徵雄身上。
她看到的是狹窄,陰暗,一無所有的房間。她顫抖了一下,然後連忙低下頭來。
徵雄的聲音在顫抖。
在從裙子縫隙窺視的徵雄面前,澪的身體緩緩變得黏滑。
這次她朝着裙子伸出手,啪的一聲解開釦子。
怎麼辦,怎麼辦。澪輕聲這麼說着,並且慌張揮動雙手。她試着翻找背上的青蛙揹包,不過找不到有用的東西。
就像是楓糖的甘甜香氣,充斥在整個狹窄的室內。香氣的來源在--
他從剛纔就完全沒有反應。
四周充滿了某種甘甜的香氣。
他的眼皮緩緩合起來。
澪動也不動。
她取下手套,脫下身上的外套,將外套蓋在徵雄的身上。
澪看向身旁低着頭的少年。
少女眨了眨眼睛,少年則是停止了大笑。
少女紅着臉發出「唔~……」的聲音,瞪着哈哈大笑的少年。
「--結、結果,我的身體,之、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因爲祖先殺掉的,癩、癩蛤蟆妖怪留下的詛咒,這、這是我到後來才知道的……之後,我好不容易學會,怎、怎麼將詛咒化爲己用……所以現在,皮膚也恢復原狀……嗯?」
使力發出的簡短吆喝聲響了三次,在響起第四次的時候,金屬門出現一條條的光線。門板沿着這些線分解成好幾塊,碎片就這麼紛紛落下,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澪朝着制服鈕釦伸出手,將鈕拙一個個打開。接着她解下脖子上的緞帶,並且脫掉了襯衫。
徵雄露出訝異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完全沒有把澪剛纔說的故事聽進去。
「不可以,不可以睡着!」
澪一步步退到了徵雄的身邊。
「呀啊!」
「……妳退後。」
「澪小--」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我要把桐山同學叫來。」
少年放聲大笑。
「是的。請逃離這個家吧--和這位先生一起走!」
然後踩到自己在地板上弄出來的水塘,滑倒了。
沒錯。
「等我一下。」
抱着雙腿坐着,並且將頭埋在雙腿中間的徵雄,緩緩抬起了頭來。
接着門開始發出聲音。
徵雄凝視着閃閃發亮的澪。
「我、我我、我們被關在裏面了。」
「啊、啊啊,對、對不起,我、我……」
女性怱然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這次她的動作絲毫沒有猶豫。
「我、我不會有事的。因爲,還記得嗎,我有一半是青蛙。」
桐山接住了浮在空中的嬌小裸體。
「沒事吧,澪?」
穩穩被桐山抱在懷裏的澪微微動着,將浮現花紋的背扭了過來。
「啊……會、會弄髒的,桐、桐山同學……」
「弄髒,沒關係。」
他將臉埋在澪的頸子,以鼻子吸了幾口氣。
「澪,還是一樣香。」
澪發出了稱不上是聲音的聲音。
只穿着內衣內褲,並且描繪着花紋的肌膚,漸漸染上了紅暈。
「味道,順着風傳過來的。這個味道,是平常不會發出的,妖怪的味道。所以我馬上就知道,澪出事了。不過……」
桐山抬起頭,看着滿臉通紅低下頭的澪。
「爲什麼,會被關在,這種地方?澪,應該,不敢在,陰暗,狹窄的地方。」
澪開始結巴。
「這、這這、這是因爲……」
桐山的視線移向澪的身後。
眼神變得銳利。
「因爲那個傢伙?」
「不、不是,不是的,桐山同學。這、這是因爲……」
「--沒錯。是因爲我。」
徵雄站了起來。澪的裙子、外套、上衣與緞帶還在身上的他,就這麼回瞪着桐山。
澪的眼中流出一顆顆的眼淚,沿着臉頰上的花紋滑落。
「……嗯。」
他沿着巷子兩側的大樓外牆交互跳躍往上爬,在最後來到大樓的樓頂。
「……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臉頰上貼着貼布,鼻子塞了棉花。眼鏡的鏡片有裂痕,額頭也貼着OK繃。仔細一看,外套的肩頭也脫線破掉了。
「沒有?沒被取名?連我這個鐮鼬都有名字了……妳真稀奇呢。」
「你、你你,你的臉怎麼了!」
澪的前方,有一個留着刺蝟頭的男生。
他就這麼化爲一陣風,在夜色之中奔馳着。
前面有一名戴着圓框眼鏡,剪成小少爺髮型的少年。
「上來。」
徵雄低下頭來。在身體兩側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着。
在充滿寒意的樹下--今天的澪,並不是獨自一人。
「我?我叫桐山,桐山臣。妳叫什麼名字?」
澪按着鼻頭,抬頭看向桐山。
「謝、謝謝……」
桐山撿起澪的青蛙揹包。
少女低下頭來。
「這種程度的低溫,我不怕。澪也不怕……不過,澪,是人類,又是女生。脫光光的,只有那個色情狐狸女就夠了。」
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緋紅色的和服。少女斜眼眺望着被風吹拂的衣角。
他眼中的淚水,已經即將要奪眶而出了。
「笨蛋也有兩種。好的笨蛋跟壞的笨蛋。我所知道的那個傢伙,是好的笨蛋。好的笨蛋,很強。小朋友,你--當個好的笨蛋吧。」
來到巷子之後,縱身一躍。
少女--澪的聲音,變得沙啞了。
「妳,已經道歉第八次了。不用道歉了。我會過意不去。」
「能、能和桐山同學一起走,我、我好高興……」
少女讓摟着少年脖子的手加強了力道。
「澪?」
「那個女人嗎?那個女人也道歉好多次呢。」
桐山噘起了嘴。
桐山忽然停下了腳步。
「桐、桐山同學!」
「人類,有點難懂。這大概就是,妳身爲人類的證據。」
「昨天那種可疑的傢伙,或許還會出現。澪,說不定又會跟他走。所以沒辦法,這段時間,我暫時陪妳走。」
「可、可可可、可是……」
「桐、桐山同學?」
「不會!」
她的手就這麼前前後後,煩惱着到底要不要抓住衣角。
澪走在路樹並排的步道上。
「--對、對不起……」
少女呵呵笑了出來。
「妳已經,是人類了。」
她將手上上下下,在原地不知所措。
兩人默默穿越着黑夜。
「可、可是,桐山同學你……」
「少囉唆!我……我將來會當上官僚,成爲推動日本發展的男子漢!怎麼可以當一個笨蛋!」
「那麼--謝、謝謝你。」
「穿吧。」
「……我,可以成爲人類嗎?」
澪低頭看着桐山的背,緊緊捏住身上所披的上衣。
「謝謝你……桐山同學……」
他和昨天一樣,穿着深藍色外套與灰色長褲,揹着書包,手上還提着紙袋--不過,他的臉上滿是傷痕。
原本默默聽他說話的徵雄抬起頭來。
澪從後面向前方窺視,然後啊了一聲張開嘴巴。
他聳起肩膀表達怒意,用力踏着腳步前進。澪重新背好背上的青蛙揹包,然後快步跟上。
少女搖晃着腦袋。肩膀的和服差點就掉了下去,她連忙抓住並且往上拉。
澪依偎在桐山身旁,抬頭看着正在對徵雄說話的他。
「這是昨天的衣服。抱歉我昨天不小心帶回去了。」
少年發出唔~的呻吟聲。
將視線落在他的上衣衣角……悄悄伸出手。
「謝謝……謝謝……」
他發出啜泣的聲音。
「沒錯,我的名字,臣倒過來的念法(注:臣的日文發音爲OMI,澪爲MIO)。討厭嗎?」
「我,曾經對那個人,做過很多過分的事情……明明只有她,只有那個人會對我好而已……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不願意她對我這麼好。」
澪將上衣披在自己依然被汗水弄溼的身體上。
抓着上衣前緣用力拉緊,像是要把身體捲起來的澪。即使臉紅並且感到不好意思,在最後還是以雙手摟住桐山的脖子,爬到了他的背上。
「好,那就由我來幫妳取名字吧。妳的名字叫做……澪。怎麼樣?」
「……那個人,哭了。」
接着桐山從大樓的樓頂跳到另一邊的樓頂,以這種方式飛奔而去。
「嗯……嗯……」
「啊,我、我的衣服……被、被徵雄帶走了!怎麼辦……」
「不要哭!女生的眼淚,我不太能應付!」
她被桐山背起來了。
「這個村子,記得叫做長部村……好,從今天開始,妳的姓名就叫做長部澪!可以吧?」
澪將臉靠在桐山的背上,並且閉上眼睛。
5
澪看着徵雄離開的入口呱了一聲,然後叫了出來。
他拔腿就跑。穿過桐山的身邊,踩過變成好幾塊的門板,離開了這個房間。
「要是沒有力量,就沒辦法拯救任何人,沒辦法保護任何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官僚,是什麼?」
「徵、徵雄……」
「這個,也一樣。我,只是要找,自己的兄弟,他一樣是鐮鼬。在我扁那些傢伙的時候,看到了妳。只是這樣而已。不需要道謝!」
放眼望去是整片的田野。少年走在田與田之間,供人行走的田埂上。
「好……回去吧!」
「可、可疑?」
「明明是我……明明是因爲我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卻完全無能爲力。不只如此,還害得澪小姐變成這個樣子……我好無力。」
「說人人到……那個可疑的傢伙。」
在二月中的現在,雖然已經稍微沒那麼寒冷了,不過並排的銀杏樹,依然與昨天一樣是光禿禿的。
「唔、嗯……謝謝。」
「我?我……沒有名字。」
「--沒錯,你很無力。」
「桐山同學,你說的是……」
徵雄將紙袋遞給澪。
接着桐山又蹲了下去。
然後馬上將手收回來。
此時桐山將制服上衣遞給她。
澪整張臉撞上他的背,不由得發出「嗚呀」的聲音。
她的淚水,停不下來。
澪偷偷看向桐山的背。
「只要用背的,裸體就不會被看見。要是正常用走的,裸體,會被看到喔?」
「像你這樣的傢伙,除了你之外,我還認識一個。那個傢伙……跟你一樣弱。不過,很不死心。熊田老大、笨蛋黑白男女,全都是比他還要強的傢伙,可是他沒有放棄,勇敢面對。就某方面來說他是笨蛋。可是不知不覺,好像變得更強了……真火大。」
在月光下,少年揹負着少女。
他低頭致歉。
「啊、好、好的……別、別別,別管這個了!」
「--你變成笨蛋了嗎,小朋友?」
桐山拉起嘴角露出笑容。
徵雄從鼻子哼出一口氣。
「我沒有贏……不過,並沒有輸!」
他朝着桐山伸出拳頭。拳頭上包裹着繃帶。
「就算是你……我也不會輸的!總有一天我會打倒你!」
「好啊,你試試看吧。」
徵雄將手伸進口袋,從裏頭取出某個東西扔向桐山。桐山以單手接住了。
「……?這是什麼?」
「你稍微注意一下澪小姐的心意吧!那是澪小姐昨天沒能送給你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一個紅色的小盒子。
澪看到這個綁着緞帶的盒子,就發出「啊啊啊啊啊!」的聲音。
「徵雄--桐山--巧克力--不、不行!還給我!」
她跳啊跳的想要從桐山手中搶回盒子。桐山把手高高舉起避免被她拿到,並且頻頻打量着這個盒子。
「澪……這個,難道是,情人節?」
啊嗚。
澪滿臉通紅僵在原地。
「聽好了!」徵雄朝着桐山喊道:「你是大人,澪小姐還是個小孩子!跟我一樣是小學生!要是大人對小學生出手……會犯罪的!目前我就把保護澪小姐的任務交給你……可是不可以親她喔!不過……不過,至少走路的時候牽着手啦!平常老是一個人大步走在前面……給我走在她的旁邊,牽着她的手好好走!聽清楚了吧!」
澪與桐山,在並排的銀杏樹下前進着。
澪讓自己的手,與桐山的手重疊在一起。桐山的手,好溫暖。
桐山噗哈一聲笑了出來。
澪背上青蛙揹包的臉,看起來也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可、可以嗎?你不是很討厭……情人節……」
澪狠狠一瞪之後,笑得合不攏嘴的桐山打開紅色的包裝紙,喫起裏頭的巧克力。
桐山邁開大步準備向前--不過馬上就放慢了腳步。
他一口氣喫光了。
然後,他朝着澪伸出手心。
徵雄翻過身去之後拔腿就跑。
嬌小的手被穩穩握住了。
「……桐山同學?」
「……我是,小學生?」
桐山看着前方,避免與澪的視線相對。他的眉心出現皺紋,露出頗爲困擾的表情。
「只有今天喔。」
「……嗯。」
「連、連桐山同學都這樣!」
澪與桐山,目送着黑色的書包逐漸遠離。
「情人節,昨天就過了。今天不一樣了。所以……我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