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鐘聲爲誰而響……？

1

「想除掉九尾狐，卻被打扮成麋鹿。」

各位或許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執掌土門家的少女——土門八葉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絕對不是超高速或幻術這種雕蟲小技。她嘗受到更恐怖事物的鳳毛麟角……

九尾狐的現身實在突然。

八葉率領的土門家，隸屬於除魔組織〈葛之葉〉。

〈葛之葉〉爲了奪取長年尋找的〈八龍〉，在聖誕夜包圍私立薰風高中校舍，成功進攻並佔據該校時，九尾狐突然現身。

九尾狐出現地點，是和〈葛之葉〉所佔據學校相隔一座橋的市區。

九尾狐帶着旗下衆多雪女，出現在該城鎮霓虹燈閃耀的繁華區正中央，如同遊行光明正大地遊街。

她突如其來的登場，使得〈葛之葉〉戰慄。

〈葛之葉〉是除魔組織，實力在國內也首屈一指。

但九尾狐別說是國內，甚至是全世界頂尖的超級妖怪。〈葛之葉〉因爲超級妖怪突然出現而戰慄、陷入恐慌狀態，也不能責備他們。

九尾狐。正式名稱爲白麪金毛九尾狐。

名爲玉藻。

綽號是小玉。不過這始終是當事人最近自己取的暱稱，無論是熟人、客人、屬下或親人，沒有任何人能友善地稱呼她「小玉」。

曾經毀滅三個國家，也一度差點毀滅日本，真的是傾國美女。

如今她在深山經營妖怪專用的溫泉旅館〈玉之湯〉，過着傾國美女老闆娘的生活。順帶一提，「傾國美女老闆娘」也是玉藻自稱。

〈葛之葉〉和這樣的九尾狐有段恩怨。

成爲麋鹿的少女——土門八葉執掌的土門家，尤其和九尾狐有着深刻、沉重、強烈的恩怨。因此〈葛之葉〉看見九尾狐突然出現而亂了陣腳時，八葉得以最早採取行動。正因爲八葉認定這是了結至今恩怨的好機會，纔會擅自採取行動，跑去找玉藻。

要除掉她。

不是由其他人，是由土門家——我這個土門家的當家除掉她。

土門家當家土門八葉，抱持着以年僅十一歲的少女來說過於偉大的決心，甚至抱着一死的覺悟，只帶着副官擋在白麪金毛九尾狐——玉藻面前。

乍看像是魔女穿的長袍，附帽子而且裙襬很長的這件衣服，是以白色爲基底設計，莫名像是小魔女風格。雪女們一擁而上，脫掉八葉私底下很喜歡的這件衣服。

不對，其實她有點退縮，卻立刻重振心情。爲了先下手爲強，她準備取下自己嘴上的X印口罩，使出土門八葉的必殺絕招。平常不發一語，封印、儲存至今的言靈之力，將在此時此刻——

「八葉小妹，我不是瞧不起你。」

八葉在顫抖。若是對方露出可恨的表情還比較好。

着迷於雞。炸雞。剛起鍋熱騰騰的多汁炸雞。

這、這、這……

爲數八條。

茶褐色布偶裝包裹臉部以外的四肢與身體時，八葉心想。

八葉和玉藻一起看向旁邊。

八葉瞪向玉藻、注視遞到面前的炸雞，再瞪向玉藻、注視炸雞，視線來回好幾次之後咬着嘴脣緊閉眼睛，從雪女手中奪走第二塊炸雞。

這是〈八龍〉覺醒的瞬間。

「呵呵……」

肯定是八條。薰風高中正上方，確實存在着八條蛇。

呀～好可愛～！

啊？

真、真丟臉！

玉藻的穿着，也是花俏得不輸給宴會氣息。

八葉回過神來，發現身上的衣服被剝掉。

結界之牆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壓制〈八龍〉釋放的毒氣型邪氣，還進一步以結界隱藏〈八龍〉的身影。兇厄又神聖，神話時代的怪物身影，逐漸模糊消失。

換言之，玉藻完全沒隱藏真面目。

唔唔！

她猶豫地張大嘴巴……

可、可惡……

在無法免疫的狀況，一塊熱騰騰的炸雞擺在面前，當然要喫掉。非喫不可吧？好喫好喫，好好喫。

「啊，看，開始了。」

但所有人的雙眼都沒有光芒。因爲玉藻自然散發的妖氣完全迷倒衆人。不只是普通人，躲在人羣裏的〈葛之葉〉監視員也同樣爲她着迷。不愧是傾國美女老闆娘。

麋鹿手上握着炸雞。

〈八龍〉彷佛巨大盆栽綻放在夜空，等同於花盆的薰風高中，被竄上天際的〈龍〉羣破壞樓頂，校舍正門也差點被試圖強行進攻的耕太他們破壞，但是從街上注視這一幕的八葉當然無從得知。

「～～～～～～～！」

同時，八葉全身寒毛直豎。

「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聖誕派對。」

「我只是目前不打算和你們交戰。」

臀部？〈八龍〉的……屁股？

八葉的手在顫抖，內心也在顫抖。雖然自己不清楚，但或許連瞳孔也不斷髮抖。不是因爲冷。麋鹿布偶裝挺保暖出。

橙紅相間的和服刻意沒穿好，展現極爲婀娜的豔姿——不只如此，九條尾巴朝四周延伸，金髮耀眼的頭部冒出一對狐耳。

怎、怎麼回事？

「哎呀……好可愛的小妹妹。」

玉藻周圍的雪女們，如同以這句話爲暗號，一齊來到八葉與旁邊副官的面前。

而且就這麼將雙眼眯細成微笑的形狀告知。

玉藻視線遊移如此回答，在最後露出笑容。

八葉點頭回應。

玉藻就這麼坐在桌邊嫣然一笑，晃動手上的玻璃酒杯。背裏的鮮紅液體輕輕一轉。

她就這麼顫抖着將炸雞送到嘴邊。就這麼送到了。這已經不是自我意志。手擅自移動、嘴擅自開啓。X印口罩已經拿掉。這也是擅自做出的舉動。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八葉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唔！

咦？

最後，本應是八葉副官的她抱着大酒瓶，安詳熟睡進入夢鄉。

「算是爲了幫那孩子……擦屁股吧？」

嗚？

正如預料，舉辦宴會的馬路兩側人行道擠滿行人。

取而代之穿上的，是附帶鹿角的麋鹿布偶裝。

是蛇。

不，「被迫」是錯誤的說法。她怎麼看都是主動灌酒。平日非常可靠，戴上眼鏡也英姿煥發的副官，在周圍雪女們打拍子與慫恿的聲音之下，主動拿起酒瓶仰頭喝，喉頭髮出吞嚥聲，透明的液體沿着嘴脣滴落。

真是的，這樣要如何招架！

「哎呀。討厭，表情真嚇人。」

不知道使用何種妖術，在天寒地凍之中剛起鍋的熱騰騰炸雞。

但玉藻一看見取下口罩的八葉，就露出陶醉的微笑。

「～～～～～～～！」

「哎呀，沒辦法接受？想知道理由？」

「總之，我完全不想從〈葛之葉〉取回那孩子。是的，這當然是我知曉一切做出來的決定。〈葛之葉〉想要什麼，又打算如何處置千鶴那孩子，我知曉這一切而說出這種話。如何，接受了嗎？」

八葉正在着迷。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怎麼會這樣？麋鹿？啊，和聖誕老人有關吧。那麼，禮物呢？

玉藻突然看向旁邊。

爲什麼？

一口咬下。

然而，好溫柔。玉藻的笑容如同母親看着孩子般溫柔。她甚至不把我當敵人嗎……八葉淚水增加，一滴滴滑落臉頰，弄溼麋鹿布偶裝．何、何其屈辱……！

錯了。副官被迫拿起日本酒瓶對嘴灌酒。

桌子對面的玉藻，掛着何其柔和的微笑。

八葉滿是淚水的雙眼眨了眨。

土門家的正裝，整套衣服被剝掉。

是的，炸雞。

八葉回過神來，大幅左右搖頭。用力搖頭。

呢喃般的笑聲，使得八葉赫然睜開雙眼。淚水飛散。

八葉完成所有工作之後就縱身後退。

大口一咬，面衣就酥脆裂開，火燙的肉汁飛濺而出。八葉呼氣忍受熱度，不對，她已經無法違抗本能的命令，牙齒突破外皮，具備彈力又柔軟的雞肉撲進口中，香料與甜鹹醬汁的味道隨着油脂充斥於口中……啊哇哇，嗚哇哇，這種味道！

八葉在最後放出話語。這是以沉默形式封印，增幅數十倍的話語。釋放的話語成爲言靈，產生力量。

之後只剩下極爲平凡的夜空。

仔細一看，裝滿炸雞的籃子外面，包着一條冒出熊熊妖火的尾巴。原來如此，難怪在嚴冬的寒空之中，依然維持剛起鍋熱騰騰的樣子。這條尾巴當然是九尾狐玉藻所有。至於玉藻自己則是一邊保溫炸雞，一邊面不改色地以指尖捏一塊乳酪張嘴喫。

八葉不由得瞪大雙眼，玉藻輕輕對她發出銀鈐般的笑聲。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行動。和剛纔飢渴啃食炸雞時一樣，八葉受到本能的驅使，麋鹿布偶裝包覆的指尖平順滑動結印，完成術式。

「你們土門家當然不在話下，即使是〈葛之葉〉整體，我現在也沒有交戰的意思。哎，可以的話，我很想陪八葉小妹等人好好玩一玩……畢竟我老公那件事，在各方面受到你們的照顧……真的是各方面……不過，現在不行。沒時間了。」

遠方，水泥森林城市的另一頭，隔一座橋的前方，〈葛之葉〉佔據的薰風高中上空發生狀況。

「——封！」

然後，被剝掉衣服。

一名雪女從籃子拿出另一塊炸雞遞過來。

先不提滿滿浮現在腦海的疑問，八葉轉頭尋找應該同時遇襲的副官。我是麋鹿，那她會成爲什麼……雪橇嗎？

時間？

此時的玉藻，正在掛滿聖誕裝飾的熱鬧繁華區，花俏地舉辦宴會。而且地點不是在店內，是馬路正中央。豪邁地在路上並排餐桌，擺上各種酒瓶與下酒菜，玉藻本人獨自坐在中央的椅子，讓旗下的雪女們隨侍在側，拿着酒杯享用葡萄酒。

全身塗抹得比黑夜還要深沉的蛇羣，一條、兩條，總之許多條蛇在冬季星空蠕動，斬碎夜幕。

玉藻依然掛着充滿母性的笑容注視八葉。

八葉動了。

頂開椅子向後跳，瞪視正前方。

她說不出話。

接着，本應前來除掉九尾狐的八葉，鼻頭也被講究地塗成紅色，以麋鹿造型坐在馬路正中央擺放的其中一個桌位，和這場派對的主角面對面。

是的，土門家當家——土門八葉至今度過十一年的人生，這是她第一次喫炸雞。必須培育爲土門家當家的她，不被允許喫所謂的垃圾食物，獲准食用的只有毫無油膩戚的素齋。獲准收看的電視節目，盡是國營電視臺的節目。

聽起來簡直是狐狸在戲弄人。她不打算取回自己的女兒——〈八龍〉源千鶴？既然這樣，九尾狐爲什麼來到這裏？不可能是爲了舉辦聖誕派對。

八葉緊閉的雙眼，因爲自己過於沒出息而泛淚。可是嘴停不下來。不肯停。好喫好喫，好好喫。

「要不要再來一塊？」

八葉當然不會看到這種光景就恐懼。

八葉在〈八龍〉周圍架設球狀的強力結界。

屁股？

八葉目不轉睛。

視線不是朝向旋轉的葡萄酒。

是朝向玉藻沒拿酒杯的另一隻手，那條伸長手臂的指尖。

玉藻筆直併攏的食指與中指，穩穩指向〈八龍〉與薰風高中。

她也架設了結界。

和八葉同時架設，而且使用的不是妖術，是法術——

玉藻恐怕是看到八葉想架設結界，所以刻意也使用法術。妖術與法術的形式不同。八葉以法術架設結界之後，若是玉藻以妖術重複架設，可能會相互抵銷。但玉藻也以法術重複架設的話就不會抵銷，還可能強化結界。

這在理論上可以理解。

然而，玉藻是妖怪。

即使是超級妖怪——白麪金毛九尾狐，本質依然是妖怪無疑。而且一般來說，妖怪肯定只能使用妖術。但玉藻使用的不是妖術，是法術。還是和法術專家——土門家當家八葉同等級的法術。只能說九尾狐值得畏懼。

「怎麼了？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是在幫你。無論八葉小妹要不要架設結界，我都在壓制〈八龍〉的力量。因爲我就是爲此專程來到這種地方。」

八葉瞪大雙眼。

那麼，所謂的擦屁股是……

「對。我來到這裏，是爲了避免〈八龍〉之力對周圍造成無謂的損害。嗯？問我爲什麼特地做這種事？因爲情非得已啊。我是那孩子的母親。要是那孩子恢復原狀時，發現成爲〈八龍〉的自己屠殺鄰近的許多居民，應該會非常沮喪吧。『嗚哇～耕太要討厭我了～！』像是這樣。」

玉藻送個秋波，舉杯飲酒。

她一飲而盡。

將視線投向〈八龍〉。

如今在結界掩飾之下，夜空沒有〈八龍〉的身影。不過超級妖怪玉藻的雙眼，肯定確實捕捉到〈八龍〉。

「再來就交給你了……女婿。」

玉藻輕聲一笑，嬌憐傾首，將視線移回八葉，

何況這股邪氣無止盡地劇烈濃縮，成爲如同會黏附在身上的瀝青烈風，整間教室化爲死亡領域。

原因當然是〈八龍〉引發的黑色死亡洪流。

嗚哇～嗚哇嗚哇……

再度哭泣的她，雙手各有一條金色鎖鏈。鎖鏈只以聊勝於無的程度纏在手腕，短短一節無力下垂。

「四岐……大人……」

雖然這麼說，她卻沒有過於異形。色調彷佛夜空的深紫色秀髮，部分瀏海如同觸角細長描繪弧度。除此之外，和髮色同樣是深紫色的褲裝包覆的胴體，唯一的變化就是背上長出四枚蝶翼。

她名爲九院。

「爲什麼？九院，你問這什麼問題？」

不過，她原本應該美麗、昏暗、閃耀的蝶翼，如今彷佛枯樹留下的最後一片葉子，呈現令人不忍卒睹的悽慘模樣。

彷佛嬰兒。

「四……四岐大人，爲什麼……」

八條〈龍〉釋放的黑暗邪氣捲成漩渦，化爲黑色的死亡之風席捲教室，試圖奪走所有活物的生命。

2

「啊啊，您卻……四岐大人，爲什麼……」

這正是以傳說中的金屬——日緋色金鎖鏈打造的封魔鎖鏈。

她粗魯以雙手手背拭淚，還以爲終於止哭，卻「嗚嗚嗚嗚～」噘起嘴，整張臉逐漸扭曲。

「八葉大人……您知道這個很好喫嗎？」

某人在狂風肆虐的教室一角，聆聽她的叫喊。

然而，即使是區區的兩公尺高，九院也飛不起來。

千鶴吸回鼻水與淚水，繼續哭泣。不斷哭泣。

九院之所以出聲，是因爲熟悉男性的背影就在眼前。

八葉站着垂頭喪氣，一名雪女展現貼心之舉，指向桌上的盤子。

不是因爲〈八龍〉離開。以〈八龍〉千鶴爲中心的黑色龍捲，依然在教室正中央，朝四周颳起爛泥般的狂風。

尾椎骨長出一條又粗又長，金色毛皮的狐尾。

九院身體終於脫力。

這樣下去，自己不久之後就會沒命。

九院一呼叫他的名字就踉艙。

莫札瑞拉！帕馬森！番茄！羅勒！酥脆的餅皮！一切變得渾然一體，總之就是好好喫～！八葉在這輩子第一次喫到的瑪格莉特披薩面前掉淚。不是屈辱，是喜悅的淚水。

這名男性名爲——

然而，並非如此。

而且，還有點洋洋得意。

雖然是從結果解釋，但本應來除掉九尾狐的她，卻幫了九尾狐這個忙。不對，要是當時沒架設結界，肯定正如玉藻所說，鄰近居民將受到嚴重的損害，不過……啊啊，過去的恩怨，這樣實在對不起列祖列宗，嗚嗚嗚嗚嗚嗚～

「四岐大人！」

不在乎融化的乳酪弄髒麋鹿布偶裝，捏起一片披薩，不顧後果塞進嘴裏。

嗚哇～嗚哇嗚哇……

「啊……」她不由得發出聲音。

就九院所見，四岐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這次是微微歪過腦袋，拉下眼角。嘴角痛苦扭曲。看來某些事不合他的意。

但千鶴甚至沒有想逃的意思。

耕太，耕太～！

所有負荷消失，甚至令她一瞬間以爲自己終於死亡。百般折磨她的〈八龍〉之風，如今絲毫感受不到。如同〈八龍〉消失前往某處。

哭聲從漆黑捲動的龍捲風中央，順風傳入教室。

一名男性站在她面前，以己身承受死亡之風保護她。

啊。

以無數色彩點綴，甚至令人感受到某種寒意的美麗蝶翼。

此時，四岐的表情變了。

九院也很明白這一點。但她動彈不得，無計可施。

盤子裏的食物，是披薩。

整棟校舍以日緋色金鎖鏈強化，反而弄巧成拙。

「您爲什麼來這裏！這裏過於危險……〈八龍〉產生的邪氣化爲瘋狂的死亡之風，形成消除所有生命的死亡領域！您卻……」

豐盈金髮從長出狐耳的頭部亮麗滑動，甚至滑到妖豔裸身的腰間。因爲重量而稍微下沉的胸前雙峯下方，肚臍微微凹陷，腰身線條大幅起伏，美麗收束於大腿。

「嗚……啊……」

而且這條狐尾周圍，正是朝着天際延伸，在周圍捲起死亡之風的八條黑〈龍〉——

盡情哭過之後，改爲斷斷續續的哽咽，吸鼻啜泣。

好好喫～！

和隔着肩膀注視她的四岐視線相對。

「恩唉～」

美乃里化爲千鶴的戀人——小山田耕太，讓化爲耕太外型的自己身體遭受殘忍的拷問，將千鶴的精神逼到極限，使她覺醒爲〈八龍〉。四岐本應靜心等待着這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她——源千鶴現在是自由之身。

普通人光是稍微碰觸到〈龍〉的邪氣就會致命。

接下來只能坐等死期來臨。在這樣的狀況下，九院的意識終於恍惚，生命之光逐漸黯淡。

雖然天花板直接被覺醒的〈八龍〉粉碎，但四面牆壁與地板維持原狀，導致〈龍〉之氣無法消散，停留在教室裏。

具備遠遠凌駕於鑽石的超高硬度，以及封鎖妖力的能力，是直到剛纔束縛她身體的封印。然而這些鎖鏈剛纔無法承受〈八龍〉覺醒的衝擊彈飛，從中斷裂，完全沒發揮作用。她的雙腳腳踝也有鎖鏈，卻同樣從中斷裂，只像是蛇行般貼着地面。

逐漸被侵蝕的蝶翼簾幕之中，九院的表情痛苦扭曲至極。

「當然是爲了救你吧？」

蝶翼暴露在具備黏性與腐蝕性的風中，劇烈顫抖噴散鱗粉，雖然只是一點一滴，卻確實地從邊緣剝落粉碎。

覺醒的〈八龍〉朝夜空擴散時，撞飛擋住去路的教室天花板。所以九院頭上約兩公尺處，有一個逃離死亡之風的出口。

〈八龍〉的源頭——薰風高中三樓教室，簡直化爲人間煉獄。

淚水一顆顆滑落，號啕大哭。

她似乎是在叫耕太。

結果導致翅膀正面承受猛烈無比的〈八龍〉邪氣。

怎麼回事？

咿嗚嗚嗚嗚嗚嗚嗚。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感受不到表情的笑容。爲了隱瞞對周圍的憎恨與自己內心的慾望，如同面具的笑容。以眯細如線的雙眼抑制深處的光芒，以微笑抑制情感，是那張做作的笑容。

九院將包裹自己身體的蝶翼微微張開。

是的。四岐本應位於這個場所樓下的二樓，位於原本是教職員室，如今改爲臨時司令室的教室。他本應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指示〈葛之葉〉全體成員驅逐正在接近學校的入侵者，並且靜待那個三珠美乃里讓〈八龍〉覺醒。

她就這樣踉蹌向前一步，兩步，輕輕撞在三珠四岐的背上。九院依偎在撞到的背，抓着四岐包裹背部的白色西裝，使布料產生縐褶。

〈八龍〉的邪氣就是這麼濃，過於猛烈。護身蝶翼打開的下一秒，九院的軀體就會被黑色狂風侵蝕，轉眼喪命吧。

「四岐大人……我……已經……」

四岐臉上掛着笑容。

九院面對四岐的笑容思考，他爲什麼快樂到這種程度？爲什麼洋洋得意？搞不懂。四岐居然會純真地快樂成這樣，究竟是……？

「不過話說回來……你該不會是來幫我吧？」

九院現在就是蝶妖的外型。

她在這陣毀滅的黑風中哭泣。

頓時，九院變得舒坦。

八葉察覺了。

〈八龍〉的宿主——妖狐源千鶴。

九院已無計可施。

九院聽到這番話，猛然抬起抵在四岐背上的臉。

八葉噙淚一瞪。

就只是佇立在原地，反覆呼喚心愛耕太的名字，一心一意地哭泣。

身爲〈八龍〉的她，任憑過於美麗的裸體展露在外，哭泣着。

但她並不是想聽千鶴的叫喊而聽。她身處於〈八龍〉引發的瀝青狀死亡之風無法動彈，纔會不得已承受千鶴的哭聲與叫聲。

閉上單眼承受着蝶翼軋蝶般的痛楚，看向前方。

被〈八龍〉捲起的狂風推擠到教室一角的九院爲了自保，只能將背上的蝶翼移到前方，如同蟲蛹般包裹身體。

是〈葛之葉〉核心八大家系之一——九院家的當家。九院家是隻以服從〈葛之葉〉的妖怪組成的戰鬥部隊名稱，歷代當家繼承「九院」之名。以「九院」身分率領妖怪們的她，也果然是蝴蝶的妖怪。

她大步走到餐桌旁，站着伸出手。

四岐現在的笑容，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至少四岐在和九院獨處時，會對她投以特別的表情。投以不是做作，源自真正情感的表情。而且九院明白這一點。

身穿潔白西裝的他轉頭看向九院，眯細如線的雙眼與嘴，上揚成爲微笑的面容。

「怎麼了，九院，爲什麼不高興？」

「高興……？」

「喂，我不是說過嗎？我是爲了救你，纔來到〈八龍〉邪氣肆虐的這個險境啊？好歹喜極而泣，掉顆眼淚給我看吧？」

「啊啊……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啊，原來如此』？」

「啊，沒事，非常抱歉。我確實感到高興，很高興。可是……」

這實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四岐確實愛九院吧。而且恐怕是真心的。

不過，這份愛情肯定不是犧牲自我的形式。至少四岐與九院之間，沒有這種形式的愛隋。

因爲四岐向九院渴求的是虐待的愛。

四岐只會爲了自己而貪婪享受九院的身心。九院對四岐唯命是從，奉獻一切——大概是由此得到被虐的喜悅。不對，九院早就沒有受虐的嗜好。她在前一段戀情甚至處於虐待狂的立場。

只是因爲本次的「遊戲」是這種規定。

是的，這是遊戲。

對九院來說，這一切都是遊戲，是娛樂。

〈葛之葉〉這個組織，處於和妖怪敵對的立場。九院身爲蝶妖卻和這個組織聯手，是因爲好玩。她在這裏遇見彆扭又孤獨的少年三珠四岐，決定試着愛上他。這麼做也是因爲好玩。

因爲，九院至今活了數百年。

而且她應該還會再活數百年吧。一個不小心的話，或許會毫無目的活個數千年——九院擁有近乎無限的生命，因此一無所有。除了活下去就一無所有。

生命因爲有限纔會燦爛閃耀，掙扎着試圖留下某些痕跡。

永不終結的生命，只會和名爲「永恆」的無聊，一起迷失在汪洋。

所以，她要玩遊戲。

然後……

「啊？」

「你不知道？真的？」

然後，立刻猛然撞上新的障礙物。

終於，他開始發出咻咻的嘶啞呼吸聲。

最後，她吸鼻水發出響亮的聲音。

此時，四岐的表情變得疑惑。

「其實我現在沒有特別做什麼事。」

這麼一來，四岐說他來拯救九院，應該不完全是謊言。但九院沒有相信，導致四岐受傷，藏起情感。

砂鏡映着千鶴的身影。

因爲淚水與鼻水而亂七八糟的臉，如此低語。

「……是美乃里？」

彷佛痛苦、難受、惆悵卻甜蜜，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感，一下子就填滿九院胸口。這是……？這是什麼？

啊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四岐朝自己周圍的無形護壁伸出手。

四岐咧嘴一笑這麼說，九院一瞬間聽不懂。

裸露的肌膚各處，依然血淋淋地留下傷口。鞭子造成的擦傷、刀刃造成的割傷、噴火造成的水泡等等，傷的種類實在豐富。右手甚至手肘以下都不見，是剛纔砍下的。

四岐臉上照例是那張虛假的笑容。換句話說，四岐如今藏起直到剛纔表露在外的情感。這隻意味着一件事。

不，至今也是。九院至今也無法相信〈八龍〉已經覺醒。不對勁。肯定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啊……」

三珠美乃里在笑。

美乃里一想起美乃里的存在，頭腦就冷靜至極。

那麼，四岐爲什麼平安無事？

「是、是的……」

他以耕太的臉，看向自己正前方的圓形大鏡子——以薰風高中內部吸滿〈支配者大人〉妖力的砂製造的遠眺砂鏡。

九院輕聲驚叫。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因爲〈八龍〉啊！當然是因爲〈八龍〉完全覺醒吧！正因〈八岐大蛇〉終於在現世復活，我纔會來到這裏！〈葛之葉〉數千年曆史之中無人達成，連那位〈支配者大人〉都沒做到的偉業，居然由我！三珠四岐！達成了！」

四岐此時露出的表情，使九院感到驚訝。

千鶴清楚目睹長槍刺穿的瞬間，使得她因爲耕太遭受拷問而消耗殆盡的精神完全崩潰。她任憑心碎之後冒出的原始情緒驅使，發現了〈八龍〉。

至今只是「嗚哇～嗚哇嗚哇……」不斷哭泣的千鶴，隨着美乃里恢復爲瘋狂大笑而產生異狀。

「呃，有！」

玻璃啪嘰嘰嘰地作響，整面發白混濁，輕易被攻破。是的，感覺不像「粉碎」，更像是「被攻破」。砂如同洪流湧進車內。我在即將被吞噬之前成功閉氣，雙眼反射性地閉上。後來，砂將我吞噬到滅頂。

嘗然感受得到撞擊力道。

呵、呵呵、呵呵呵……

鑽過覆蓋校舍的砂壁，「喀砰」撞上正前方學生用的玄關門，瞬間撞破之後「趴唰唰」和砂子一起進入玄關，「轟～」地豪邁衝鋒。

這份瘋狂的深度，不輸給在千鶴面前、九院旁邊發出響亮勝利笑聲的三珠四岐。直到剛纔負責拷問的美乃里部下——鰐淵，也佇立在全身是血的他身旁，以缺乏色素的臉默默注視他。

原來如此。九院首度看見四岐的表情時，他看起來莫名地高興，是因爲〈八龍〉終於覺醒。

但她立刻理解。

「嗚哇～嗚哇嗚哇……」千鶴放聲大哭，尾椎骨部位長出八條〈龍〉與一條狐尾。美乃里注視着她，扭曲染血的嘴角，成爲像是忍笑又像是忍受哀傷的表情。

她這趟逃避之旅的伴侶，對她輕聲哼笑。

嗚哇～嗚哇嗚哇……

答案很簡單。

事實上，這把槍也對千鶴造成致命一擊。

他受傷了！

四岐本身並沒有架設任何護壁，防堵〈八龍〉劇毒般的狂風。碰觸四岐背部的九院很清楚這件事。因爲他的身體沒有釋放任何力量。

「啊……？」

「果然……果然……『不行』嗎……」

只看現象確實如此吧。八條〈龍〉從源千鶴體內出現，席捲周圍的黑色邪氣風暴，也爲〈八龍〉的覺醒佐證。可是既然這樣，九院最初看見四岐開心的模樣時，爲什麼沒察覺到原因在於〈八龍〉覺醒？

「——四岐大人，您還沒回答我。」

3

「您來到這裏的真正理由。」

「話說回來，九院。」

美乃里不是以耕太的聲音，是以他自己的聲音，而且是少女狀態的聲音低語，接着再度大笑。笑聲的深度逐漸恢復爲剛纔的瘋狂。

不過，九院在這個回答感受到異樣。

他維持耕太的外型，也沒治好拷問的痕跡，以左手與雙腳依然受困於日緋色金鎖鏈的狀態，瘋狂地扭動身體。鎖鏈喀鏘喀鏘響起，每次笑出聲音，嘴裏就濺出鮮血。突刺的長槍隨着笑聲震動，右手肘也頻頻噴血。

後續湧出的煩躁情緒帶動九院，當九院察覺時，已經向四岐提出這個問題。不，九院如今沒懷疑四岐「來救她」的說詞。但這肯定只是理由之一，肯定還有其他理由。九院直覺察知這件事。

四岐突然像是發瘋般大笑。

這個靈感的外型，是九院堅信爲敵人的那名少女。

致命一擊，是刺穿胸膛的長槍。

九院腦中忽然出現靈感。

呼，呼呼，呼哈哈，哈啥，呼哈哈哈！

銀槍朝着化爲耕太的美乃里背後，以通過心臟的俯角貫穿到胸前。朝下的銀色槍尖不斷滴血，在地面形成血池。真的是致命一擊。令人認爲耕太肯定沒命。

「耕太……？」

遭到砂壁擠壓的擋風玻璃出現裂痕，

一切大功告成，美乃里露出笑容。

四岐確實什麼都沒做。

四岐停止繼續伸手，看向九院。

〈八龍〉……覺醒了？

而且一絲不掛，全身赤裸。

喀砰趴唰轟～

四岐繼續大笑。

油門踩到底加速的車子，內藏引擎的車頭部分狠狠撞上砂防壁變形，看得到引擎蓋扭成一團。

美乃里這次笑得比較低調，但還是笑出聲。

千鶴雙眼瞪得好大。

啊哈哈哈哈哈哈——咳！

這是薰風高中具備的功能之一，用來防止外人入侵，名爲「砂防壁」。蘊含〈支配者大人〉力量的砂，成爲牆壁包覆校舍。

美乃里終於開始咳嗽。

車子從正面衝撞這道砂壁。

忽然間，九院心中產生奇妙的情感。

九院當然是認真玩。要是不認真，遊戲應該就不會好玩。認真擔任九院家的當家、認真愛上人頰男性。直到他——三珠四岐耗盡生命，消磨這段未滿百年的時光……這是一場逃離永恆的旅程。

嗚哇～嗚哇嗚哇……

「九院，正是如此。你也知道，那個傢伙現在大致能隨心所欲使用這棟建築物隱藏的力量。現在架設在我身上的結界就是其中之一。不過，沒想到承受〈八龍〉如此猛烈的毒氣也無動於衷……這裏不愧是〈支配者大人〉對抗〈八龍〉打造的設施，結界也是特製的。」

前屈的背部劇烈彈跳。斜插的長槍變成垂直，嘴不斷咳嗽吐血。

「嗯，正是如此，我在開玩笑。這是無聊的玩笑話，抱歉。」

狐耳困惑般轉動，哭到紅腫的雙眼反覆眨啊眨的。

4

真的是隻能形容爲瘋狂的笑法。

首先是砂。

車子瞬間突破砂防壁本身。

哈哈哈哈哈哈……！

「嗯？回答什麼？」

當時，九院絲毫不覺得〈八龍〉已經覺醒。

一邊笑，一邊拾起頭。

爲了欺騙千鶴而化爲小山田耕太的他，維持這樣的外型與聲音而笑。

當時，千鶴的哭聲順着席捲全場的黑色狂風，傳入九院耳中。

啊……？

處於差點窒息的衝擊之中，車子卻沒有停下，就這麼往前衝，鑽進砂內。

美乃里看向下方，晃動肩膀。

障礙物名爲鞋櫃。

學生用的玄關，井然有序地擺放數排鞋櫃，車子左半邊狠狠撞到其中一排之後輕易敗北，彈到半空中飛舞轉動。在空中轉半圈時，灌進車內的砂就從後擋風玻璃流出去，所以清楚看得見最後一瞬間的光景。

車子倒過來飛翔。

就這樣從車頂着地，濺出火花高速滑行。

咚咕鏘！

陷進牆壁。

……轟。

車子稍微往下沉，至此終於停止。當然是四腳朝天的模樣。

「咕，唔，唔……」

咦，這是誰的聲音？

「啊嗚啊？」

是誰不舒服呢？我確定之後發現是自己的聲音。看來我不知不覺在呻吟。

這也在所難免。

因爲，我全身上下都怪怪的。

大概是在痛吧。只是我完全不知道哪裏是怎麼痛法。就只是全身隱約麻痹。總之從頭頂到腳趾都亂七八糟。

此外，還和車子一起天地倒轉。

頭下腳上。

上升了。血液上升到腦袋。應該說下降？血從雙腳下降到腦袋。

原因在於我確實繫好安全帶。

不對，正因爲我守規矩繫上安全帶，所以遭受那種程度的撞擊也沒彈出車外。不過安全帶陷入肩膀，支撐自己倒立的身體固定在車內，這也是事實。

我努力動着依然麻痹，沒什麼知覺的雙手。

「啊……？」

來了。我終於來到這裏了。

「因爲你完全忘記我們的存在……對吧？」

「慢着，別誤會啊？我是在認真誇獎你。誇獎你終於……」

我喘口氣，接着伸直背脊。

是的，兩人頭髮都是銀色，服裝都是單一黑色。

「呼……」

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伸直。

朔咧嘴揚起嘴角。

我注視着肯定位於天花板後方、位於前方的她，深深吸一口氣。

我按下腰間解開安全帶的按鍵，卻只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無法順和解開。

等我這麼做？那個人也是？

但是，他們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慢着，不對。我消除這個想法。現在纔開始。一切從現在纔開始。因爲我是爲了拯救那個人而來到這裏。

我輕易割斷安全帶。

我的叫聲響遞四周，穿越走廊而去。

身體往左往右扭曲鑽動，好不容易從副駕駛座車窗爬到車外。車門玻璃恰好碎光。

「唔，咕咕，咕咕咕……」

如同刀直伸直的指尖，「咻」地撫摸安全帶。

就這樣，我小山田耕太，終於抵達囚禁千鶴學姊的薰風高中。

朔掛着笑容詢問。

兩人的肌膚都是白裏透藍，彷佛月夜照亮的雪原。

深深吸入好大、好大一口氣。

我振作起來，這次改爲扭動身體。

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我「呼～呼～」地大口喘氣。麻痹感逐漸消除，身體各處緩緩作痛。看來沒骨折，脖子也沒事。但是發生那麼嚴重的車禍，果然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傷吧。我暫時維持仰躺姿勢，專注呼吸。

起來的過程比預料的還輕鬆。我因而得到勇氣，接下來試着站立。我單腳踩穩，手撐到身後，嘿咻……雖然有些踉蹌，但還是勉強起身。

「千鶴學姊————————————！」

我絲毫無法回嘴。

朔默默點頭回應我的視線。

大概是翻車着地時壓扁吧，車頂本身沒有很高，但我畢竟沒預料到，所以發出奇怪的聲音。

「問、問我爲什麼……任何人突然聽到身後有人搭話，都會這樣啊？」

頭部立刻摔到車頂。

我判斷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之後，先試着坐起上半身。

終於……？

唔，唔～……

「啊……嗚……」

連忙轉身一看，是同樣一頭銀髮，身穿黑色服裝的一男一女。

「嗚咪！」

我一爬出來，就當場翻身仰躺在地。

在那裏。

「喔喔……看來你沒事。」

要救出那個人。絕對要、肯定要。我要救出那個人。由我拯救。

「耕太，爲什麼會嚇到？」

仰望天花板。

我對狼人兄妹——猶守朔與猶守望兩人這麼說。

「好……好的！」

是狼耳。

而且，蓬鬆銀髮的頭頂，長出一對貨真價實的獸耳。

腰部有一條銀毛尾巴往下方伸長。同樣是狼尾。

朔大概是看到我這種反應，再度咯咯笑着顫抖肩膀。

「好啦，耕太，繼續剛纔要做的事吧。如果我們沒有出聲妨礙，你肯定會做的那件事，你就做吧……那個傢伙肯定也在等你這麼做。」

得趕快解開安全帶。

「啊，耕太。」

「唔啊啊啊啊……」

「嗯？」妹妹望隨即一如往常，露出裝傻表情歪過腦袋。「呼呼呼……」哥哥朔不知爲何發出愉快的笑聲。

不然就動彈不得……頭跟血都往下……嗚嗚。

事實上，剛纔我甚至沒將朔與望放在腦中任何一角。我滿腦子只有一名女性。對，只有她——

「請、請別嚇我啦，朔學長、望同學。」

朔這番話，使我看着下方的頭抬起。

傳到千鶴學姊耳中吧！

那個人就在深處、在前方。那個人，被抓住的那個人，就在那裏。

好……

「千——」

「不是吧？」

男性個子高，軀體勻稱出色，身上衣服卻是看起來有點緊繃的黑上衣與長褲。女性個子嬌小，身上穿着性感至極的連身騎士皮衣，而且上半身裂開，雙峯裸露在外，要不是她的胸圍和體格一樣小巧可愛，實在令人不敢直視。

我正要大喊，後方就突然有人向我說話。我當然嚇一跳，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子裏。

逼不得已，我只好用「割」的。

我充滿活力點頭回應朔，轉身面向剛纔仰望的天花板。

「不然你不會驚嚇到那種程度。哎，你真了不起。至今一起克服許多苦難的同伴，你居然忘得那麼幹淨……何況車子變成那樣啊？一般都會先擔心同車的同伴吧？你卻連一句關心的話語都沒說，逕自早早下車，無視於我們想做某件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