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人都無法對他置之不理
《我的狐仙女友》 · 西野勝海 · 3.3萬 字
1
薰風高中的學生宿舍,位於離學校徒步約五分鐘的住宅街上。
耕太直挺挺地跪坐在其中一問房間內。在清晨陽光隔着窗簾射入的房間裏,耕太身穿睡衣,在棉被上一動也不動。
小鳥唧唧地叫着。
「不能一直這樣……」
在耕太稍微張開的雙眼之下,冒出了輕微的黑眼圈。
在六個塌塌米大的房間之中,四處擱置着紙箱。在那之後耕太沒有整理搬過來的東西,只是一直在沉思着。
他想了一整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應該說多過頭了。連轉學這樣的大事件都顯得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接連不斷地發生了。而且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事,說是作夢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可是……
耕太看向棉被旁邊的桌子。
在放着檯燈與字典的桌子正中央,有着折成小小塊的白布。那用絲綢製成的質料,讓耕太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無庸置疑地是現實。在發燙的夜空當中高高地舞動着的白色布料——
是內褲。
耕太嘆了口氣。
「耕太那麼想要的話,雖然有點害羞,不過就送給你吧!」千鶴將這番話和內褲一起送給了耕太。耕太雖然收下了,卻不知該怎麼處理,但也不能攤着不管;於是他暫時將它折起來並擱在桌上。
……應該洗過之後再還她比較好嗎?
思考昨天發生的事情,結果等於是在思考將那件內褲送給自己的女性的事情。
及腰的黑髮美麗動人、比自己年長一歲的優雅女性。
但真實身分卻是已經活了四百年的妖狐女子。她長出了狐耳跟尾巴、黑髮變化成閃亮金髮的身影,浮現在耕太的腦海當中。
包括她一絲不掛的裸體。
在清爽的早晨陽光之下,學生們互相打着招呼。
耕太一面感受着千鶴認真的眼神,並將手伸向夾着疑似火腿的麪包。他張大口將它放進嘴裏。
原本沮喪地啜泣着的千鶴,可愛地擤了擤鼻涕。
「可、可是,不小心犯下的過失,還是應該儘早道歉比較好。」
「爲什麼大家這麼注意我們?」
只見身穿制服的女性,正浮現出清爽的笑容。從窗戶射入的陽光,正照耀出黑髮的光澤。黑髮前端甚至長達腰部。
「不、不會啦,那樣喫起來也很特別……畢竟以爲是鹹的東西,結果卻是甜的狀況,我從來沒遇過呢。」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看來你沒怎麼睡呢。這也沒辦法吧,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嘛。」
耕太注視着千鶴遮住臉的手上提的黃色束口袋。袋子裏除了早餐之外,甚至還裝了午餐。當然也是千鶴親手做的吧。
從耕太的嘴裏發出了奇妙的聲音,他甚至連表情都奇妙地扭曲了起來。
他跌到棉被上,抬頭望向後方。
「鑰、鑰匙呢……門應該有鎖上——」
「果然昨天我應該和你一起回家,然後陪你睡比較好呢。不過……要是那麼做的話,我沒自信只是單純地陪你睡而已……」
「我還是老實地——」
「這、這是……」
噗咳咳——耕太噎到咳了起來。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耕太驚叫一聲並跳了起來。
「啊,那件事嗎?」
「耕太,你昨天有睡好嗎?」
千鶴在耕太身旁沮喪地垂着頭。
「沒、沒什麼……」
「來,這是早餐,在家做好帶來的。」
「那不是源學姊跟轉學生嗎?」「手腳真快……」「好色。」「那小子昨天才剛轉來吧?」「源寫信給他?」「翼大清早就……」「咦?真的?他們已經?」「好色。」「太親熱了吧!」「名字是小山田耕太……」「長那麼可愛竟然……」「得手了?」「說不定她意外地喜歡那種類型。」「總之是個色鬼。」
耕太隔着千鶴,看向玄關鋼製的門。打、打開是指……
啊……在耕太感動地嘆着氣的時候,千鶴也將擺直靠在牆上的茶几攤開了桌腳。她從束口袋中拿出便當,迅速利落地排在桌上。
「不、不是、不是的。這沒什麼啦。」
「開玩笑的啦。更重要的是……你看~~!」
「別說。」
「因爲……昨天我給耕太添了那麼多麻煩,而且我想你大概累得不得了,至少幫你做個早餐……」
「千、千鶴學姊!」
千鶴將黃色的束口袋拿到提出抗議的耕太眼前。
是同班同學。
「對不起……鹽的份量出了點差錯……」
嗚……耕太維持着跪坐的姿勢,向前彎下了身。
「啊、呃,是啊……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雖然千鶴學姊的確是美女啦……」
啊啊——她用手遮住了臉。
「我、我並沒有勉強自己!這是千鶴學姊爲了我早起,拼命做出來的不是嗎?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他的臉逐漸地漲紅起來。
「咦?該、該不會是千鶴學姊妳……?」
千鶴的食指很快地擋住了他的嘴脣。
千鶴再度將食指伸向耕太。
「……你用不着勉強自己喔?」
他的聲音稍微有些僵硬。
——咦?怎麼回事?
「你怎麼了!難道是昨天受的傷?」
耕太抬起了上半身。
耕太的嘴被堵住了。
耕太背對着千鶴,解開睡衣的扣子。
「來,你喫喫看吧。」
「啊……是的!」
千鶴迅速地移動着視線。她看向周圍。
親手做的便當啊……
之後——
他試着留神傾聽周遭的對話。
她總算是破涕爲笑。她嘿嘿兩聲,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男女學生都緊盯着耕太與千鶴看。
「——噗咕!」
耕太的雙腳伸向前方,用放在背後的雙手支撐住傾斜的背——他以這種愚蠢的姿勢,跟目前是人類模樣的少女回道早安。
千鶴留意到目瞪口呆的耕太,朝他送了一個秋波。
「謝謝你,耕太。」
「所以說——」
耕太也追隨着千鶴的目光。只見周圍的學生們——咦?怎麼?
耕太喫驚地合不起嘴,千鶴則是一臉沒事的樣子。應該說她反而很開心似地微笑着,並將雙脣湊近耕太的耳邊。耕太不禁動搖了起來。
千鶴湊近觀察着耕太的臉部。她用指尖撫摸着耕太眼睛下方冒出來的黑眼圈。
「太過美麗也是種錯誤吧,無論做什麼都會引人注目呢。」
她的指尖讓耕太瞪大了眼。耕太用雙手抓住她的指尖,已經不在乎內心的動搖。
「我開動了。」
由於千鶴心情轉好而鬆了口氣的耕太,肯定地點了點頭。
昨天他們跟她們才追問着耕太與千鶴之間的關係——現在一定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吧。耕太開始覺得想逃離這裏了。
他回想起之後發生的事。千鶴和耕太兩人失控的力量——狂暴兇猛的火焰·狐火。
「早安,耕太。」
耕太的手被甩開了。千鶴將雙手藏到背後。
有種感覺緩緩地在耕太胸口擴展開來。他一方面感到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害羞。
「做什麼呢?」
「是有關音樂教室的事。昨天我們炸了教室——」
耕太將身體遠離千鶴。他感覺周遭的視線彷彿就要將身體穿出個洞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耕太身上。不,正確來說是耕太和千鶴身上。耕太在竊竊私語的人羣當中,發現面熟的人影,他不禁慌了起來。
「我打開了,因爲敲門也沒人回應嘛。」
「這麼說來,耕太,你早上——是不是說了什麼老實地之類的話?」
嚼嚼嚼……
不過,除了同班同學之外,似乎還有很多旁觀者……?
她的手指傷痕累累。仔細一看,其它手指跟手上都滿是小傷。雖然傷口似乎已經開始痊癒,但還殘留着痕跡。
「千、千鶴學姊。」
「看吧?隔牆有耳……這裏偷聽的人太多,所以重要的事不能在這裏說。之後我們再慢慢談……好嗎?」
……親愛的?
腳踏車接連飛馳過就近在兩人身邊的道路白線內。車速捲起來的風,讓千鶴的黑髮隨之舞動。
千鶴溫和地彎起嘴角,呵呵地笑着。
千鶴將剛纔觸摸着耕太的指尖,放在自己的雙脣上。
千鶴的表情扭曲了起來。她咬着嘴脣。
在耕太總算換上制服之後,他面前擺着便當。
「哎呀,趁現在去換衣服吧。好嗎?親、愛、的。」
「沒、沒、沒那回事!真的是既新鮮又奇特的滋味……而且原本以爲是火腿的東西,其實是炸油豆腐……哎呀,今天的午餐真是讓人期待啊!」
他緊緊地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千鶴從指縫間偷看着耕太。
耕太主張不應該在女性面前換衣服,但千鶴不滿地說道「你還不是看過我的裸體……」於是耕太一邊漲紅了臉,一邊設法安撫着千鶴,總之過程曲折不斷。
「……不是灑太多鹽,而是根本搞錯了鹽跟糖嗎……?」
耕太稍微嘟起了嘴。
大部分是爽朗地互道早安,偶爾夾雜着充滿倦怠感的對話,在耕太和千鶴身旁熱鬧地流動着。並排在道路邊的行道樹所落下來的影子當中,耕太和千鶴兩人顯得不太清爽。
但他突然變了表情。
千鶴呵呵地笑道。
「可是,昨天還沒有這些傷口……那時還是雙滑嫩且非常漂亮的手……」
於是起了一陣騷動。
「滑嫩?」「昨天……昨天已經?」「已經有一腿了啊……有一腿!」
啊……耕太用手蓋住了嘴。
「討厭……耕太真是的。」
千鶴強硬地抱住耕太的雙手。
她拉着耕太前進。早已經閃得遠遠地包圍住兩人的周遭學生們,也一起跟着移動。接連不斷地跟在後方。
「原來耕太這麼想受人矚目啊?」
千鶴將身體湊近耕太身邊,低聲這麼說道。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對、對不起。」
「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喔。」
千鶴看似愉快地笑道。
至於耕太,則因爲千鶴的胸部壓在他的手上,動作變得僵硬不已。
「可、可是……音樂教室的……那件事情,必須早點告訴老師纔行。其實……昨天就應該聯絡老師了。只是我提不起勇氣……」
「沒事的啦,那種程度的事,根本用不着擔心成那樣。」
「那怎麼可以!應該老實地說出來,然後道歉……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但還是得賠償……可以的話,請他們等到我工作賺錢之後再付——」
「你要怎麼老實地跟他們說啊?」
「怎麼……?」
啊——耕太張大了嘴。
「老實地說出我的真面目?昨天我也說過,你覺得有人會相信那種事嗎?有着狐狸外表的女孩子附在我身上,然後爆炸了~~這種事情——」
千鶴用手堵住了耕太的嘴。
「……這麼厲害?」
兩人更用力地握緊重迭起來的雙手。
紅音挺起了胸膛。由於身高不及千鶴,她墊起了腳尖並挺直背。
千鶴則是滿面春風地微笑着。但耕太不知爲何,感覺到她似乎不是很高興。
千鶴將束口袋拿到了耕太的眼前。
「所以說……就是這樣,耕太。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當成祕密。」
「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對、對不起!」
「我知道了,那件事我會保密的。」
「教、教師?老師嗎!」
「不是那樣的……是這個啦。」
「是這麼一回事啊……那果然還是因爲我的緣故。」
耕太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他暫時不發一語地走着。他也不在乎身邊的雜音——因爲他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
「就、就跟你說不是那樣的嘛。」
耕太一邊不知所措地揮動着雙手,一邊這麼心想着。紅音絕對沒有處於劣勢,但問題是動怒的千鶴。耕太想起千鶴對她弟一下甩耳光、一下飛踢等等毫不留情的暴力行爲。得早點阻止她們纔行。
耕太悄悄地觀察着千鶴的樣子。
「妳不必怕傷害到我而說謊。」
他看向正旁邊。穿着制服的嬌小女性,正推動着眼鏡。她一看到耕太,鏡片對面的雙眼喫驚地眨了幾下。
於是響起了一陣歡呼。
千鶴迅速地掃視着四周。
耕太的視野變成了一片黃色。
這究竟是什麼呢……
他往後倒了下去。
他將湧現在胸口的關懷心意付諸實行,他仔細地、緩緩地撫摸着千鶴的手。千鶴驚訝地張大了眼。但她立刻閉起雙眼,任由耕太撫摸着自己的手。
在他眨了第三次眼的時候,察覺到千鶴指的是音樂教室的事。
耕太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
千鶴非常地美麗。這點耕太也明白。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這麼覺得了。但並非單指外表上的美——
「早、早安。」
耕太眨了眨幾次眼。
爲什麼……她這麼美呢?
在耕太的眼中,千鶴的側臉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漂亮、更加美麗、更加可愛。看着她就讓耕太感到胸口一陣疼痛。儘管如此……耕太還是想一直看着她。
「……我應該給過你忠告吧。」
耕太連忙點頭同意。
「可、可是可是——」
「不……沒關係……」
她緊盯着耕太看。那眼神讓人感到戰慄,彷彿會窺探到雙眼內部一般。
也包括在夜空中飛舞的內褲。
看到互相注視着彼此的兩人,學生們喔喔喔地發出了歡呼聲,但耕太已經不在意了。當然千鶴根本是完全不介意。
千鶴的側臉瞪着前方看。
千鶴的嘴脣動了起來。她似乎感到有些猶豫,但沒多久之後,她直接了當地開口。
「你忘了嗎?我是朝比奈。是你的同班同學,而且坐在你旁邊的朝比奈紅音。早安,昨天剛轉來的小山田耕太同學。」
「那、那個……」
「耕太……!」
他看着千鶴的雙眼並點了點頭。
千鶴的視線將紅音由上到下巡視過一遍,然後停在胸前。千鶴用雙眼描繪着她平坦的胸部弧線——
「妳、妳們兩位,就、就此打住……吧?」
千鶴唉唷一聲,發出惱人的呻吟。相反地,耕太則因爲那粗糙不堪的手感而感到難過。他像是要哭出來似地皺着眉頭。
固定在一旁的瀏海、光滑地裸露出來的額頭、閃着銳利光芒的眼鏡、以及鏡片後方感覺有些尖銳的眼神……顯得更加銳利。
千鶴稍微瞄了一眼互相抱怨着的學生們,便催促着耕太繼續前進。耕太點了點頭,再度跨出腳步。
「他是個恐怖的傢伙。要是被那傢伙……被獵人發現了我的真面目……一切就主了。根本逃不掉……無論到天涯海角都會追來。那傢伙就像獵犬。」
耕太的腳瞬間停了下來。千鶴也在踏出半步之後停住。周遭成羣地跟在兩人後頭晌學生們,因爲這突然的停止而互相碰撞推擠着。
耕太當然記得,她是班長朝比奈紅音。
「……天拐咧忍?」
「那、那傢伙?」
耕太窺探着身爲不安來源的人物的表情。
「千鶴學姊……」
不知何時,千鶴已經站在紅音的眼前了。
「雖然只是傳言……但聽說獵人似乎潛藏在教師之中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啊……說、說的也是。這樣默不作聲的還是——」 、
「耕太……」
看到互相放出火花的兩人,周圍的旁觀者鼓譟了起來。
對於剛轉學過來的耕太,她在各方面都幫了不少忙。千鶴將信交給耕太的時候也是——她告訴耕太要多提防千鶴。
然後忍不住用鼻子笑了兩聲。
不知爲何,周遭甚至有人開始拍手;耕太察覺到自己正在做相當大膽的事,他猛然地放開了千鶴的手。
咳咳——紅音又刻意咳了兩聲。這邊則是普通地擺出了不高興的臉。不知何故,那表裏如一的態度讓耕太鬆了口氣。
得阻止她們纔行。
千鶴緊緊地咬着嘴脣。
「你……不是小山田同學嗎?」
「抱、抱歉。」
耕太抓住千鶴纏繞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對!就是……我想耕太應該也猜到了……我不太會做菜。所以……煎煮炒炸的時候……就、就連手指都一起煎煮炒炸了……」
千鶴竟然對紅音低下了頭。而且是深深地彎下了身。千鶴學姊先退讓了……?
千鶴肯定地點了點頭。看來似乎不是開玩笑。
耕太用力地搖着頭。
「啊。」
「——那又怎樣!」
紅音稍微瞄了千鶴一眼。
耕太撫摸着剛纔抓住的千鶴的手。
紅音嚴厲的聲音從旁邊刺了過來,耕太連忙從千鶴身邊離開。
能讓千鶴害怕成這樣……耕太的臉色開始發青。
耕太不禁開口道歉,於是紅音咳了兩聲。
但是耕太在兩名女性的激烈衝突之中,感受到了就某種意義而言,比挺身面對特大狐火還要恐怖的東西。
「……便當?」
千鶴搖了搖自己豐滿的胸前,於是胸部柔軟地晃動着。紅音皺起了眉頭,她憤怒地咬牙切齒。
「這間學校裏面,有那傢伙在呢。」
「——大清早地,你們在大馬路上做什麼?源同學的姊姊……千鶴學姊!妳有在聽嗎!」
「耕太,你非說不可嗎?」
千鶴將耕太剛纔撫摸的手抱在自己的胸前。
那件事——耕太回看着千鶴溼潤的眼眸。
「——妖怪獵人。」
「即使是爲了我?」
耕太輕輕地移開千鶴堵住自己嘴巴的手。他看向她手指和手上的傷口。爲了自己而受的傷……耕太觸摸着那些傷口,緊緊地繃起了嘴脣。
「都是我的錯……害得千鶴學姊傷成這樣。」
千鶴抓住耕太的手,將雙手手指互相纏繞着。視線也糾纏在一起。
千鶴維持着臉上的表情,轉頭面向耕太。那強烈的眼神讓耕太嚇了一跳。
他回想起千鶴現在鳶褐色的眼眸變化成金色的身影,還有被她附身合而爲一時的感覺、熊熊燃燒着的異界火焰、以及被火勢給包圍住的音樂教室。
與其說是商量,耕太倒覺得是在接受盤問。雖然不安的確是多到可以跟人分享……

「——安靜點,拜託了。」
放下束口袋之後,千鶴低着頭扭扭捏捏的表情出現在眼前。她的臉頰上稍微泛起了紅暈。
「小山田同學,你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是有什麼不安的事嗎?無論什麼事都儘管找我商量。身爲班長,我會盡全力協助你的。像是對學校生活感到不安……或是對女性問題感到不安,都儘管找我。」
「那個笨蛋……多由良經常承蒙妳照顧了,真是謝謝妳。」
「沒什麼,畢竟源同學是同班同學嘛。身爲班長,教導壞同學是我應盡的義務。」
紅音用笑容回答着。耕太心想,看來這場對決似乎仍然持續着。
千鶴呵呵地笑了兩聲,然後輕輕地彎了彎頭。黑髮柔順地飄逸着。
「喔~~身爲班長是嗎……那傢伙也真可憐。」
「哪、哪裏可憐了啊?」
紅音更努力地墊起了腳尖,將臉湊近千鶴並這麼叫道。但她突然停止動作,接着放下腳後跟,像是想掩飾什麼似地推了推眼鏡。
「他並沒有……很可憐什麼的——」
「請問……」
被兩名女性的視線注目着,耕太的肩膀緊張地跳動了起來。
「對、對不起。就是,朝比奈同學和妳弟弟……多由良是同班同學的話……該不會我跟多由良也是同班同學吧?」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啊?昨天千鶴學姊將信交給你的時候,大家不是在談論源的事嗎?」
「有……有這麼回事啊?」
從千鶴那收下招待狀,然後被同班同學追問着——
這麼說來,那時耕太害羞得幾乎是低着頭隨便在回答。他根本不記得有那回事了。
耕太笑着敷衍紅音的眼神。啊哈、哈哈哈……
「……啊。這麼說來,昨天多由良同學並不在教室裏啊!」
「因爲源昨天逃課了嘛。真是的,得好好教訓他纔行。」
紅音用力地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她將視線移向耕太。
紅音相當大聲的自言自語,周遭的人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啊嗚、不、不是那樣的——」
耕太飛奔而出。
其它學生們彷佛沒事般地經過男人的身旁並進到校內。在通過時還向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冷淡地回着「早啊」「嗯」。
可、可是……竟然會變成這樣……
「都已經秋天了耶?」
「我以小山田的同學、還有班長的身分要求妳!請妳立刻和小山田同學分手。不純異性交往是——是違反校規的!」
呵呵……
紅音將眼鏡的位置扶正。
一邊被眼鏡女瞪着看、一邊又被狐女緊緊抱住,耕太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身旁圍起了穿着西裝制服的人牆。在他們跟她們的眼中,似乎只認爲耕太等三人是情侶在吵架。甚至還用行動電話拍下了照片。
「……不行。冷靜點,冷靜下來啊,紅音。沒錯,小山田同學昨天才剛到這邊來……他還分不清東西南北……他被騙了,一定是被騙了!」
「……怎麼了嗎?」
「漏電……不是爆炸?」
「這可不行——因爲這裏似乎也有個問題兒童呢。」
……音樂教室?
她站到耕太身旁。儘管她仍氣喘吁吁地,還是隔着鏡片瞪着耕太看。
眼鏡鏡片的反光照射着千鶴。
紅音一臉訝異地看着他。
耕太從她身邊飛奔而過,她的辮子因爲耕太捲起的風而舞動着。耕太聽見了對方驚訝地大叫,於是他又道了一次歉。對不起!
「啊,不是,我沒看新聞啦。因爲千鶴學姊的便當,讓我根本沒餘力——」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蟲、有蟲啦。」
仙人跳——
耕太臉上滴落着汗水,整個人氣喘吁吁地佇立在校門前。
耕太連忙揮着手否認。
「跟平常不一樣」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八束老師?他怎麼了嗎?」
「請說?」
那是人們的視線,所有人都在笑我!
爲什麼跟平常不一樣,這次是妳壓倒了那傢伙——
「千鶴學姊,妳究竟對小山田同學做了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了,我就不客氣地說出之前一直想說的話吧。」
「妳真的利用源……利用妳弟弟在搞類似仙人跳的行爲嗎?雖然源也有錯,但去利用他的千鶴學姊也有問題。該不會妳也那樣設計了小山田同學……!」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丟臉?
耕太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當然半邊臉還埋在千鶴的胸口裏。
「先不提那個,小山田同學,你最好留意一點。最近起了很多騷動呢。」
「小山田同學……你——」
總之現在先去學校吧。先到教室去,稍微一個人思考一下。爲什麼我會有所改變?是爲了什麼……是誰造成的?
耕太被緊緊地抱住。
「快、得快點去學校纔行……不、不然會遲到的!」
就連周遭的學生們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記得是讓女性去勾引別人,等到要發生關係的時候,就會有男人闖入,藉此威脅要錢的行爲……
他並不是指千鶴,當然更不是指紅音。不,雖然雙方就某種意義來說相當恐怖,但現在追逐着耕太的東西跟她們不一樣。
「總算追上你了!」
耕太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唉唷~~耕太~~她好恐怖喔~~」
他身穿黑色西裝。往後梳的黑髮當中,混雜着一部分白髮,形成了交錯的條紋。雖然長着白髮,但外貌倒是挺年輕的。說是年輕,應該也超過三十歲了吧。他手上拿着竹刀,竹刀的前端向着地面。
紅音訝異地彎起了眉毛。她追逐着耕太的視線,看向身穿西裝的男人。
千鶴刻意地挺出胸部擺動着。紅音皺起了眉頭。
只不過——山上並沒有那麼恐怖的存在就是了。
紅音的眼角變得越來越兇狠。
紅音倒退了兩三步。
「耕、耕太?紅音小妹妹?那種事?思春期?」
「怎、怎麼回事啊?」
「不、不不、不是的。我還沒有!」
接着起了一陣宛如UFO出現似的騷動。有人開始用行動電話拍起照來。千鶴絲毫不把並排的鏡頭放在眼裏,她高聲地宣言道: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耕太在人行道上奔跑着。
用石頭打造的兩邊門柱之間,站着一名男子。
她雙手抱住頭部,不停地左右搖着臉。
「……火災?」
耕太一看,只見千鶴像是被嚇到似地張大了眼。但那也只有一瞬問,她立刻用笑容掩飾過去。
學生圍起的人牆隨之崩塌。耕太不停地搖着頭向前跑,他逃跑着,總之先到學校再說。
這個人該不會是——
「對不起!」
男人的眼神十分銳利,兩眼中的瞳孔則偏小。
耕太突然捂住了嘴,因爲他感受到千鶴緊盯着他看的視線。
2
自己竟然會羞愧到逃了出來。原以爲自己會更泰然自若、更冷靜纔對的——
從後方傳來紅音的聲音。
「還沒是指有一天會?……骯髒!小山田同學,你太骯髒了!」
通學路上充滿着正前往學校的學生們。
是因爲被人看見跟千鶴在一起?還是因爲奇怪的傳聞?還是因爲紅音也牽扯進來的關係?
「哎呀,那是什麼意思呢?」
「昨天發生了火災呢。」
「……那個人叫做八束老師嗎?」
耕太半邊臉被推進雄偉的谷間,但他仍拼命解釋着。同時也在心裏想着這麼說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耕太的表情不禁僵硬了起來。他連忙伸手想遮住臉,於是響起了啪的一聲。
儘管如此,耕太依然沒有放緩速度。雖然偶爾也會像剛纔一樣差點撞上人,但他勉強穿過了人與人之間。耕太其實挺擅長這樣鑽來鑽去的,因爲他住在鄉下的時候,常在滿是樹木的山林之中游玩。
那冷徹入骨的眼神——讓耕太動彈不得。
耕太差點撞上了並肩而行的男學生。因爲勉強閃避的緣故,耕太撞上了護欄。隔離着校外與操場的鐵絲網摩擦過耕太的手。耕太一邊咬着牙,並繼續奔跑着。
咦?紅音皺起了眉頭。
「借、借過!」
紅音突然神情大變。
手臂緩緩地刺痛着,耕太皺起了眉頭,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小山田同學,我話還沒……」
紅音看了一陣子之後,說聲算了,然後繼續接着說道。
也就是所謂的三白眼正捕捉着耕太。
千鶴在目光銳利的紅音面前,抱着耕太的頭並推向自己的胸口。耕太喫驚地張大了嘴。紅音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他在幹鈞一發之際,閃過了擋住前方去路的女學生。
耕太想起了昨天多由良所說的話。
「好啦好啦,這裏就交給我,朝比奈班長請跟往常一樣去指導問題兒童多由良吧。作姊姊的拜託妳了。」
紅音將手指比向千鶴。
「這……小山田同學,你纔剛轉來,竟然就——!」
「喔……?也就是說,妳想知道我和耕太的關係是吧?呵呵,紅音小妹妹也到了會在意那種事的思春期啊。」
「不是那種問題!還有小山田同學也一樣,你是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不光是大姊你的事情而已。你們沒聽說音樂教室的事嗎?」
不是鼻血——而是溫熱的眼淚快要溢出來了。耕太揮開千鶴的手,千鶴唉唷的一聲撫摸過他的耳朵。他將那聲音也揮開。
「就是這種關係。我和耕太是大·人·之·間·的關係。」
「並沒有不純啊?我和耕太的愛啊……是非~~常純粹的喔。」
耕太避開人潮,總算是到達了校門口。
也因此「騙與被騙……」「第二個女人……」「這麼快就劈腿……」等等,這種對耕太而言非常不好的傳聞,現在正面臨誕生的瞬問。
「沒錯。你沒看早上的新聞嗎?似乎是因爲漏電的關係。」
耕太注視着前方。
耕太這麼問道,八束的三白眼依然盯着他看。
「沒錯,他是訓導老師。不過真難得呢,今天又不是檢查服裝儀容的日子……」
她朝着耕太歪頭感到不解。
「怎麼了嗎,小山田同學?沒做虧心事的話,訓導老師應該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吧。你跟千鶴學姊又不同……奇怪?千鶴學姊人呢?」
紅音這番話讓耕太回過神來。
他總算逃離了八束的眼光,並看向身旁。他尋找着千鶴擁有美麗光澤的黑髮,但只看到一般的頭髮。
「逃得可真快……!」
紅音不悅地扭曲了嘴角,眼鏡的鏡片閃着亮光。
「我們先走吧,小山田同學。我有很多事要問你。」
被紅音這麼催促,耕太只能無奈地跟在她後方。
沒做虧心事的話,訓導老師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偏偏耕太做了一堆虧心事。他比紅音略微放慢了腳步,並朝着校門前進。
他儘可能地避免對上八束的雙眼,通過了八束的身旁。
他感到放心地鬆了口氣。
「——站住。」
在通過他身邊約兩步的時候,八束出聲叫住了耕太。耕太的肩膀嚇得跳了起來。
「小山田……你想就這樣走掉嗎?」
八束依然背對着耕太並注視着校外的模樣。因此耕太只能看見八束的衣領。他的頸項上混雜着細長的白髮。
耕太呆楞在原地。
這個人果然知道那件事——
「……小山田同學。」
「棉被沒有溼掉嗎?」
在走了相當長的距離,終於來到正下方之後,耕太從藍色防水布中的空隙間窺見已成黑炭的建築物,他無力地垂下了頭,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近在身旁的竹刀讓耕太感覺到臉頰上一陣剌痛,但他仍緩緩地轉過頭去。
燃燒掉夜空的那場爆炸……由於爆炸……爆炸?
這時砂原輕輕地揮了揮手。
背對着兩人只將頭轉過來的八束臉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呃……
他回瞪着八束的三白眼。
他抬頭仰望着堅硬的黑色牆壁。視線落在有着三白眼的精悍面孔上。只見對方揚起嘴角,露出了極具魄力的笑容。
耕太交互地看着兩名教師。不知爲何他感到八束老師顯得渺小,砂原老師則顯得巨大。實際上明明正好相反。
「這個呆瓜……走吧。」
是竹刀的前端。
「……感覺有點詭異。」
「站住,小山田。我話還沒……」
「轉過來。」
八束一邊推着竹刀,一邊瞪向周遭的人。
——玩火。
八束的背後抽動了一下,耕太的肩膀也跟着卸了下來。
「玩火之後會尿牀……你這年紀不懂這個典故吧。」
「什、什麼、什麼事是指?」
一樣細長的東西從耕太的肩口處冒了出來。
咕、咕咕、咕。
難道說這個人、這個老師就是……
「幹嘛?」
耕太將學生的喧鬧聲拋在腦後,往原本的音樂教室靠近。右邊是校舍的玻璃窗,左邊是用樹木當隔間的操場:耕太一邊眺望兩側的風景,一邊用力踩着腳邊的土地前行。
「唔、可惡……」
「哎呀哎呀?八束老師……?」
「昨天晚上有睡好嗎?」
耕太的體內不斷地湧起了一股戰慄感。他緊緊地咬住臼齒,硬是將那感覺壓抑了下去。他不由得想起千鶴剛纔所說的話。
「好啦好啦,動作不快點的話會遲到的喔。你在這裏磨蹭什麼啊?」
只見後方冒出一位滿面笑容的女性。她明亮的大眼睛透過圓形眼鏡的鏡片,溫柔地注視着耕太他們。即使同樣戴着眼鏡,跟紅音可是有天壤之別。
耕太的心跳聲變大了。纔想着對方不知道會不會聽見,心跳又變得更大聲了。
「怎麼樣啊,小山田?」
竹刀對準了耕太的眉頭之間。
這個人果然……知道音樂教室的事!
我、我纔不會認輸呢!耕太眼神朝上地瞪着八束看。
在校舍往左手邊一直看下去的話,可以看見走廊後頭有着兩層樓建築的別棟。
「啊、有!」
耕太不時瞄向互相瞪着彼此的兩人——雖然有一個人看着旁邊——並朝着聳立在前方的校舍前進。
「我告辭了!」
耕太注視着教師位於竹刀對面的臉龐。
她用豐厚的黑髮紮了兩束粗辮子。其中一束垂掛在胸前的辮子,跟着晃動了一下。
「啊……知、知道,您是砂原老師對吧?」
學生們接連不斷地進入校內。耕太一邊瞄着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的學生們,並將視線移向正旁邊。
周圍起了一陣騷動。
身穿殷紅色西裝的女性一邊微笑,一邊歪着頭問道。
原本應該是包含音樂教室的建築物纔對。
他似乎身長比多由良還要高。耕太的體內流竄過一波輕微的顫抖。
聽到耕太嚇傻的聲音,八束揚起了略薄的嘴脣。
「你膽子很大嘛,小山田……我不討厭你這種人。好,我們換個地方吧。到訓導處去,讓我仔細地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裏就交給八束老師了。」
耕太也轉過頭去。
「想坦白了嗎……不過看來你是沒那個意思啊。」
看到剛轉學而緊張不已的耕太,她拍了拍耕太的肩膀,並鼓勵他:沒事的啦~~不會死人的——耕太還記得肩膀被拍得挺痛的。
——我得保護千鶴纔行!
「小山田。」
砂原明亮的大眼睛依然帶着笑意,但忽然瞇了起來。
「小山田……這、這還真是頗具反抗性的沉默啊。」
耕太自己將頭湊近了對準眉頭間的竹刀。八束的眉毛驚訝地抽動了起來。耕太將竹刀推了回去。
學生們連忙拔腿離開。
難、難道說——
突然間沒了對手,耕太於是順勢往前倒落。哇、哇哇……他一邊揮動着雙手,並撞了上去。
不知爲何,八束三白眼當中的小小黑色瞳孔也遊移不定。他看似尷尬地緊繃着嘴。
「有關昨天音樂教室的事……」
乍看之下有着稚嫩容貌——跟千鶴並列的話,還看不出誰比較年長——的女性,其實身爲社會教師,也是耕太的導師。
待會見——紅音這麼說道之後,便快步地離開了。
八束避開砂原的視線這麼回答着。砂原的笑容更深了。
「哎呀~~八束老師,早安~~」
噗通。
耕太的肩膀又被砰一聲地拍了一下。手雖然小,但還是很痛。
雖然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耕太在內心這麼低喃着,並快步通過用柏油鋪設的道路。自己跟狐女的關係還更詭異。
「看什麼……?還不快走!」
耕太突然張大了眼。
那眼神彷佛看穿了耕太的一切。雖然也跟紅音的眼神類似,但他眼眸的顏色顯得更頑強、更冷酷。耕太吞了口口水。
耕太慌忙地轉過頭去,只見紅音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她推了一下眼鏡。
三白眼從相當高的位置上俯視着耕太。
耕太向砂原點頭致謝。
學生們躲得遠遠地眺望進行着奇特決鬥的教師與一年級生。他們敷衍地跟八束打了聲招呼之後,便留在原地。
啊啊——耕太這麼呻吟,並朝着那嬌小的背影伸手想求救。別、別走……
耕太的視線遊移不定,最終落到了八束身上。
他來到玄關前面之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找我班上學生有何貴幹?」
八束甚至連眨都沒眨一眼。
「我也有話還沒說完呢~~?」
八束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突然移開竹刀,並放到自己肩上。
「那應該是場意外。是漏電導致的火災,沒錯吧?還是說……有其它原因嗎?」
這是……我捅出來的漏子……
「是、是的……」
兩人透過竹刀開始互相推擠着。
八束稍微動了動眉毛。
「真是的,別叫我老師嘛~~」
獵人似乎潛藏在教師當中呢——
「什、什麼?」
八束一邊笑一邊轉過身去。耕太跟在那意外寬廣的背後。他心想輸人不輸陣,於是抬起了肩膀,但看起來頂多像是平肩。
目前二樓的部分正被藍色的防水布覆蓋着。
他那與其說是冰冷,不如說彷彿機械一般、不帶生命的眼神。戰慄戚接連不斷地湧現而出,但耕太揮開那股感覺。
「……有什麼事嗎,砂原老師?」
「咦?」
「哎呀呀?小山田也在呢。如何,知道我是誰嗎?」
八束也推了回來。
這時傳來了悠哉的說話聲。
八束將竹刀從肩上移開,用力地向下揮動。
訓導處……
「你沒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她接着又揮了兩下。耕太看出了她要自己快點離開的意思。由於八束正瞪着別的方向,所以沒有察覺到砂原的手勢。
他再度抬頭仰望音樂教室。沒錯,應該是爆炸纔對啊……
——昨天發生了火災呢。
耕太想起了紅音所說的話。爆炸變成了火災……?
他看向地面。土壤是乾的。假如是火災的話,消防車理當會出動進行滅火纔對,要是這樣——爲什麼地面沒有溼掉?
感覺不太對勁。
無論是爆炸也好,火災也好,昨天音樂教室確實被燒燬了。因爲耕太親眼目睹了現場——應該說就是耕太本人燒燬的,所以這點絕不會錯。既然燒了起來,就必須滅火吧。如果不是用水,那是用什麼來撲滅火勢的?
耕太凝視着腳邊……他發現有某種細微的東西鋪滿在土壤上面。
「……沙子?」
他用手摸了看看。有種類似沙粒般的粗糙感。
耕太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陣子。嗯?
也因此——他沒能注意到在頭部的上方遠處所發生的事。
包圍着二樓的藍色防水布,被風捲了起來。裏頭被燒焦的柱子,一邊嘰嘰作響並慢慢地傾斜倒落。耕太仍然在底下沉思着。
嗯……耕太將視線看向一樓。
外牆早已不見燒焦的痕跡,但也沒有溼掉。玻璃窗也沒有破碎,乍看之下彷佛沒事一般。這點又更可疑了……耕太偏着頭這麼心想。
太可疑了。
總覺得非常地可疑。
況且——耕太瞇起眼睛,並繃緊了嘴脣。校內有妖怪加上妖怪獵人,這間學校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他盤起雙手,不停地沉思又沉思着。唔唔——
「……再怎麼想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嘆了口氣。
是這個人在移動空氣,是他讓風吹了起來的。耕太注視着男人的表情,看着他兇狠地皺起眉頭的雙眼。
「你是那女人的弟弟嗎!又多一隻了嗎!」
耕太勉強可以聽見她低喃的聲音。
耕太注視着一直拉着自己走的男人。
桐山仍然一臉不悅的表情,開始拖着耕太走。
會痛就表示——
「——桐山同學,不可以。」
男人將身體湊近,耕太不禁嚇得叫出聲來。
只見身長比耕太略高一些的男人站在那裏。本人或許沒有那個意思,但他的眼神非常地兇惡。而且他幾乎沒有眉毛,眼珠也瞪得大大的。偏紅棕色的頭髮成針狀倒立着。
桐山面向仰望着他的少女,彎起了幾乎不存在的眉毛。
不……不對。耕太后退了一步。
地面震動了一下。
耕太確認着自己的身體。
學、學長……?
只見壓倒性的黑色塊狀物,朝着耕太掉落下來。
「你是……」
「是同類的話,這種程度的事你應該自己解決。我是這麼想的。要是被這種東西給壓扁,然後死掉,那真是丟臉死了。」
我會死——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肘。
「——你在幹嘛?」
耕太曾經遇過兩次會這樣變化的人物。而且是最近,應該說就是昨天。
耕太的身體也跟着跳了起來。是因爲大地的振動?空氣的振動?還是在身體內暴動的恐怖?或者這些全都是原因?總之耕太激烈地顫抖着。皮膚感到一股麻麻的疼痛。
耕太看向男人瞪着看的水泥柱。
「去熊田老大那裏。」
腳步聲逐漸地靠近。
「……難道說——」
耕太的腦海當中,浮現出有着金色毛髮的狐狸女性、以及有着銀色毛髮的狐狸男性的身影。
耕太還不是很清醒的頭腦,心想着「奇怪?總覺得他的語調不太自然,難道是外國人……但看起來也不像。」耕太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眺望着體格和自己差不多的對方。
光是柱子掉落就已經是個事件,何況下面還有人在,而且奇蹟式地生還;這當然是大事件了。再加上那個勉強撿回一條命的小子,似乎被危險份子給纏上了……可是,他們也只是袖手旁觀呢——站在原地不動的耕太這麼心想着。
不是自然斷裂的話……那是怎麼一回事?
男人面向柱子,兇惡的眼神顯得更加兇惡。
「同……類?」
澪這番低喃讓桐山將嘴脣歪成了明顯的へ字形。他的下顎前端浮現出皺紋。
風變得越來越強。
這時一陣哀號覆蓋過耕太的聲音,耕太不禁嚇得將嘆息給吞了回去.
感覺跟多由良很相似——耕太這麼心想。也就是看起來像不良少年。
桐山跟被拉着走的耕太、還有晚了些跟在後頭的澪,接連着遠離了恢復沉默的人潮。他們朝着和玄關相反的方向前進。
輕巧可愛的腳步聲飛奔了過來。
「不、不只是千鶴學姊的味道而已喔。」
「以前沒見過你嘛,新來的?」
切面相當地平滑。
這也難怪了……
耕太莫名地瞭解到,那根柱子恐怕就是這個人切斷的。
少女的體格相當嬌小且纖細。就算說是小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少女,稍微下垂的大眼睛溼潤了起來。
「澪,妨凝別人是不好的。」
「熊、熊田老大?呃……他是哪位啊?」
「你也是……你們也是——」
耕太抬頭往上看——他嘴巴大大地張了開來。
耕太也追在她視線之後,瞭解到身邊圍起了衆多旁觀者。不僅如此,甚至還有學生從校舍窗戶探頭出來看。
「嗯?這麼說來,你——」
他認識那個人——
「這……是你……」
「他們看,我不介意。」
男人往後跳開。他像野獸一般低聲呻吟,並開始磨牙。
他扭動鼻子嗅着耕太身上的味道。
「請、請問,現在是要去哪裏呢?已經是上課時間了。」
他突然走近並嗅着耕太的味道。臉部比之前還要靠近。雖然耕太將身體移開,但他卻將鼻子更湊近了過來。
桐山絲毫沒放慢步調,並這麼回答。
耕太后方吹起了一陣風。風吹向男人那邊。腳邊的塵土則是捲起了漩渦,往男人的方向聚集。圍繞在他四周的空氣動了起來。
「——哇!」
男人的手臂莫名地長。
嗯?桐山裸露在外的額頭浮現出皺紋。
由於對方完全沒轉過頭來,耕太的視野內只能看見他挺立髮型的後頭部。明明體格相差不多,但他的力量卻十分強勁。
桐山看也不看周圍的情況,只是緊盯着耕太,並這麼回答。
「我們的首領、老大、頭頭。新人要先去拜碼頭,這就是這裏的規矩。」
耕太顫抖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你們很礙事,宰了你們喔。」
耕太回想起男人捲起風的模樣跟柱子的切面。連內部的鋼架都漂亮地被切斷了。能夠辦到這種事的——
應該說,我有千鶴學姊的味道是什麼意思?
她將瀏海掠過的下垂眼看向周圍。
他突然面向耕太,伸出了長長的手臂。耕太咦一聲地縮起了脖子,只見他抓起耕太的衣領,用力地拉了過去。耕太險些跌倒。
什、什麼?怎麼回事?
耕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他依舊抱着頭,不知何時已經蹲了下來。他一邊活動着僵硬的關節,並勉強站起身來。

他吞了口口水。
咦?什麼?耕太不知所措地揮動着雙手。狐狸和女人,符合這兩個關鍵詞的人物,耕太只想得出一個人。
又粗又長的棒狀物體……是柱子?耕太雖然張大了嘴像要發出慘叫,但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抱住頭部,並緊緊地閉上雙眼。
「大、大家都在看呢。」
一行人繞到校舍外側,進入了後方。三人踏着四處冒出來的雜草前行。
「熊、熊田學長和前輩他們會生氣的。」
他伸長手臂、彎了彎腳,並試着轉動頭部。看來沒有任何地方受傷——只是無法抑止住顫抖而已。
「……是真的。有人類的味道。你是半人半狐嗎?跟澪一樣嗎?」
男人在怒吼之後,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過來。」
不對——耕太看向慢了幾步跟在後方的澪。
……我還活着?
「……老大?」
男人用沒有眉毛的銳利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耕太看。
桐山怱然從耕太身旁離開。他瞪大的雙眼瞪得更大了。
耕太此時注意到這切面有點過於平滑一事,那並非自然斷裂的切面。
但現在的耕太並沒有餘力去回話,他只是茫然地眺望着對方連領帶都沒打的胸前。西裝外套上的校徽,跟千鶴同樣是紅色……是二年級。
可以聽見女孩子的聲音隨着風聲傳了過來。
「好臭!你……有狐臭,有那女人的臭味!」
而且——耕太感覺到他瞳孔的顏色似乎閃耀着淡淡的銀色光芒。
現身的是一個頂着妹妹頭、身軀嬌小的少女。少女抓住了她剛纔稱呼爲桐山的男子的外套衣襬,並將衣襬拉向自己。
「啊——」
她緊緊地咬住嘴脣。
他突然皺起了挺立的鼻粱。
風逐漸地平息,男人原本隨風激烈翻動着的西裝外套和襯衫也穩定了下來。原本挺立的頭髮則沒有任何變化,不知是否該稱讚這點。
由於衣領被抓住的緣故,耕太只能彎下腰跟着他們走。
瞳孔閃耀着鮮明的銀色光芒。
在塵土飛揚之中,只見又粗又長的棒狀物體,漂亮地斷成了兩半。耕太正好位在那分成兩半的落下物體之間,也因此他得以觀察到柱子的切面。可以明顯地看出昨天那狐火的威力。只見一部分的柱子化爲黑炭,幾乎沒有殘留下水泥部分。是因爲這樣纔會掉落下來的嗎?
他瞪着擋住去路的人牆。於是人牆立刻分了開來。
「——妖怪嗎?」
他緊盯着嬌弱的少女,於是她抖動了一下身體,並低下了頭。她的臉頰逐漸變紅了起來。奇怪?耕太這麼心想,並眨了眨眼。
我說錯話了嗎——才這麼想着,耕太就撞上了前方。
由於看着旁邊的關係,他沒察覺到桐山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他從頭部撞上了桐山的背後,那感觸十分堅硬。
「對、對不起,我好像說錯話……」
「『妖怪』,這句話有人類的味道,我就是討厭。」
「沒、沒辦法啊。因爲他跟我一樣……有、有一半是人類嘛。」
滿臉通紅的澪,不時地瞄着耕太看。
「我也跟你一樣……我、有一半、是蛙妖。」
雖然有些僵硬,但她仍對耕太露出了微笑。
蛙……妖?
耕太的喉嚨抽動了一下。白皙滑嫩的肌膚、下垂的雙眼、還有圓滾滾的稚嫩臉頰,確實會讓人聯想到青蛙——也說不定。
桐山嘿嘿嘿地笑了。
「我是純種黃鼠狼,嘿嘿嘿。」
他貌似得意地晃着肩膀,並再度跨出步伐。拉扯着耕太的力量也回到原來的強度。
黃鼠狼……?以前從祖父那聽來的童話故事,接連不斷地流竄過耕太的腦海當中。黃鼠狼……切斷東西……風……
他想到了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生物。
難道他是縑、鐮鼬?
耕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頭前進。除了千鶴之外,還存在着其它的妖怪。這件事讓耕太的腦海一片空白。
腳邊的雜草越來越多了。
「咦?」
「我只是給他們理所當然的指導而已!」
「妳說啥!」
多由良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走進了教室當中。
「你有資格說別人是花心大少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耕太注視着有點髒的拉門。
「……傳言?」
「我纔不管那鄉巴佬怎麼了咧。更重要的是——」
多由良環顧着四周。
耕太扭着頭往上看。只見校舍莫名高大地聳立在影子當中。
「……八束?我來的時候有看到那個暴力教師,但是沒看見那小子啊。」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些事早就在校內傳開啦!那小子跟千鶴還有朝比奈妳,是做了什麼好事啊!」
他和坐在斜後方座位上的女性對上了視線。
「什麼事也沒有~~話說回來,那小子上哪去啦?那個花心大少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對吧!」
紅音挺直了背坐着。
「什麼?」
「他好像被那些不良少年給帶走了。」
多由良塞住耳朵,一邊用力地搖着頭,一邊穿過仍然向自己搭話的同班同學們。他跨大步地走着。
桐山剛纔說,熊田是我們的老大。我們……也就是說妖怪們?耕太的身體流竄過一股冷顫。
他將雙眼瞇得細細的,眉毛緊靠着雙眼周圍,眉頭間浮現出皺紋,唸唸有詞地緊咬着嘴脣。
「源多由良——」
「有、有?」
多由良瞇起了雙眼。
紅音拿着鏡臂以便隨時能扶正眼鏡,並這麼吼叫道。
桐山和澪站在耕太兩旁。刺帽頭的男人看也不看耕太一眼,另一方面,妹妹頭的少女則是雙眼向上看地仰望着耕太。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爲是我進教室前的事了。」紅音先是這麼說道之後,繼續接着說道:「昨天音樂教室發生了火災對吧?聽說有水泥柱從燒燬處掉落下來。不巧的是下面又正好有人……」
多由良哼了一聲,並聳了聳肩膀。
多由良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並揮了揮手。
「什、什麼事啊,班長。」
「是昨天的事嗎?我可不是偷懶逃課喔。那是因爲我祖父病危……」
「那小子是指……小山田同學?」
耕太將視線移回正前方的門上。
紅音不甘心地咬着牙,並將之前吸入的空氣大大地吐了出來。她放鬆肩膀的力量,將眼鏡的位置給扶正。鏡片閃耀着亮光。
裸露出光滑額頭的女性推了推眼鏡,將眼鏡的位置扶正。
儘管他露出這樣兇狠的表情,周圍的學生還是一點也不客氣。
多由良哼一聲地用手撐着臉頰。
耕太一抬起頭,發現自己早已經繞到校舍的後方。
「不、不要緊的。熊田學長不會戲弄不強的人。」
多由良挺直了背立正。
嘿~~多由良敷衍地回道。
妖怪的老大……就在裏面……
「被壓垮了?」
「多由良同學,你知道嗎,今天早上千鶴學姊跟朝比奈同學她啊……」
紅音小聲地低喃着。
「你昨天明明逃課了,怎麼會這麼清楚詳情?」
——他說要去找老大。
「小山田同學是怎麼了嗎……他不會是迷路了吧,畢竟他纔剛轉來……」
「妳知道現在傳言變成什麼樣子了嗎?」
「音樂教室……熊田他們……難道是那小子?」
這次換紅音將臉撇向一旁。多由良搔着頭感到不解。
「源,你怎麼了啊?」
「沒什麼……可惡,果然應該趁昨天收拾掉他的。」
「那是什麼啊!或許小山田同學的確長得很可愛……但爲什麼我得和千鶴學姊爭奪他啊!而且連砂原老師都扯了進來——」
「聽說千鶴跟朝比奈互相爭奪着那小子,不過那小子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砂原喔。」
「纔不是呢,笨蛋。聽說幸好柱子在空中就斷裂開來,那個人正好位於斷開來的柱子與柱子之間。據說很幸運地得救了。」
「這個戀姊情結。」
「什麼在不在意的啊……」
「沒錯。不知爲何,八束老師對那些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源?」
「喔……是那件事啊。」多由良露出疲憊的神情,跌坐在椅子上。「聽說妳跟千鶴吵了起來?我已經被迫聽了很多遍啦。妳撞見千鶴跟那小子從一大清早就在親熱,所以對她說教了是吧?」
他粗魯地將書包放在窗戶旁最前排的座位上。就在他拉起座椅靠背想坐下的時候,他停下了動作。
由於門上的窺視窗是鑲着毛玻璃,所以無法得知裏面的樣子。耕太顫抖了一下,併吞了口口水。
多由良嗯了一聲,並抬起頭來。
「……妳說了什麼嗎?」
他嗚嗚地呻吟着。
紅音嘿~~了一聲,嘴邊綻放出笑意。
多由良將手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當中。
「昨天?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剛纔在音樂教室有柱子……」
多由良不滿地歪起了嘴。
絲毫不見半個人影。雖然可以從並列在建築物上的窗戶窺見走廊,但不知是碰巧或原本就是如此,並沒有任何人走在走廊上。由於校舍製造出來的陰影,感覺相當潮溼且灰暗。一旁沿着學校校地並排的護欄,讓耕太莫名地感覺到一股壓迫感。那明明跟操場的護欄是同樣的功用,材質也一樣纔對啊。
「囉唆。」
「沒有啊?沒什麼啊?」
紅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這間學校……到底是……
「不良少年?是熊田他們?」
「沒錯!不純異性交往是違反校規的!」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算了,那小子怎樣都與我無關——」
「煩死了!不準提音樂教室的事!會害我想起討厭的回憶啦!」
多由良一邊唸唸有詞地慢慢坐了下來。他將臉撇向一旁,不肯跟紅音面對面。
露出冷靜眼神的紅音突然哎地一聲,歪着頭感到不解。
「什麼嘛,滿嘴小山田、小山田的。你那麼在意那小子嗎?」
多由良氣勢驚人地站起身。教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到多由良身上,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喔~~多由良,轉學生跟你姊姊……」
「你、你什麼意思啊?」
紅音銳利的眼神驚訝地緩和了下來。但她立刻恢復成銳利的視線。
「那個好狗運的傢伙是誰啊?」
「你啊,好好管管你姊姊吧!我都知道的,纔剛轉學過來、還無依無靠的同班同學,已經遭受到千鶴學姊的茶毒!」
「我等你很久了,源。」
「小山田同學現在應該被八束老師叫去訓話纔對。源,你也一起去陪他如何?最好把今後兩年份的訓話一次聽個過癮。」
「用不着緊張,你那麼弱。」
多由良用冷靜的眼神看向將身體越過桌子的紅音。
3
「雖然八束跟砂原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那邊打情罵俏,但是那個花心大少可不見人影喔。我可是親眼目睹的,絕對不會錯。」
耕太的腳步越發沉重。由於被桐山拉着走的緣故,速度倒是沒變。
教室裏的氣氛異常地活潑,喧鬧聲的音量明顯偏高。
「原來那小子很可愛啊。」
紅音驚訝地眨了眨眼。
「……誰會喫醋啊。我只是厭惡搶走千鶴的那小子罷了。」
「天曉得喔。」
「吵死人了。」
「你該不會——是在喫醋吧?」
「踏進這裏之後,就是以強弱分高下的世界了嗎……?」
耕太不由得感到退縮。
耕太被桐山一路拖到了這種地方來。他們在繞過校舍一圈之後,不是從正面玄關,而是從後門進入了校內。接着從最近的樓梯爬上三樓,通過明明是早上卻異常昏暗的走廊,到達最角落的教室。途中甚至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
這時長長的手臂從旁邊伸了出來,將拳頭伸向門扉。
等、等一下……
桐山不等耕太做好覺悟,便粗魯地敲門了。
「桐山臣,要進去了!」
「我、我是長之部澪。」
兩邊接連着這麼說道。
然後陷入了沉默。
只聽見外面的小鳥唧唧叫着。桐山突然斜眼瞪着耕太,就連澪都緊盯着耕太看,且雙眼逐漸溼潤起來。
被澪拉了拉袖子之後,耕太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在他這麼叫的同時,桐山拉開了門。
在拉起來有些卡住的拉門對面,雖然是早上,卻關緊了窗簾。耕太被砰一聲地拍了一下背後,跌跌撞撞地進入昏暗的室內。只見室內的桌椅以各人喜好的方式排列着。有的是互相面對面,有的是橫躺着,有的甚至被趕到角落迭了起來。
在房間的正中央有張大大的椅子——上面坐了個背影魁梧的人。
可以聽見生硬的喀達喀達聲從那裏傳了出來。耕太仔細一看,認出了高大的男人穿着和自己同樣的衣服。
那是董一風高中的西裝外套,只不過尺寸大約和耕太的相差了五倍左右。
「嗯?」
桐山環顧着室內。
澪喫驚得挺直了背,整張臉逐漸漲紅起來。
「啊,對、對不起。」
「沒錯。我們這些傻瓜不互相幫助的話,根本沒辦法在複雜多變的人類世界中生存下去。也就是說……像是在考試期間一起考前猜題、學習用餐禮儀……或是喫飯不要用手抓……還有記住打掃的方法……不要用舌頭舔之類的。」
耕太抬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高大男人。
熊田用手製止激動起來的桐山。
「新來的……?」
熊田笑聲的音量變得更大了。他肯定地點着頭。
耕太轉頭一看,只見桐山嘟起了嘴。
「小山田是吧。初次見面,我是熊田,熊田流星。」
「嗯。因爲我們的原形部是動物或物體之類的……所以頭腦不怎麼好,也不知道人類的常識。不過澪算是例外。」
「呃……那,澪學姊是……」
「是,新來的小山田!和澪一樣,一半是人類,一半是我們的同伴!」
最引起耕太注意的,是他左眼的傷口。
「哪、哪裏,請多指教。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桐山感到非常厭惡地扭曲了臉。跟他大叫耕太有狐臭時一樣,他皺起眉頭,並露出了牙齒。
「就、就是說啊,要是對熊田學長這麼做的話……」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嗯。最近股價變動很激烈,實在不能大意……對了,桐山,剛纔似乎有個我沒聽過的名字,好像叫小山田?」
「喂,桐山,你別嚇他。」
他一邊笑着一邊看向耕太的後方。並排在耕太背後的桐山和澪,互相看了看彼此。他們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小山田,你這個色鬼。」
股、股價……?耕太連忙闔上喫驚地張大了的嘴。
西裝外套上的校徽是深綠色。從那深邃的草綠當中,可以得知熊田是最高年級。
熊田的右眼大大地張了開來。
「哦……」男人的嘴脣往外側翻起,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來他似乎是在笑的樣子。「原來如此,你們覺得他是半妖嗎……呵呵。」
「呵呵……我會用計算機很奇怪是嗎?」
桐山和澪低喃着天曉得、很難說呢的聲音,也傳到了耕太的耳裏。
耕太維持着剛纔握手的姿勢,眺望着熊田——妖怪老大的身影。
澪在桐山背後這麼低喃着。耕太點頭同意着。
宛如棒球手套的手,砰一聲地蓋起計算機的蓋子。
耕太的手整個被包在棒球手套裏面。那溫暖的手並沒有壓碎他的骨頭,只是溫柔地握了握手之後,便放開了耕太的手。

總之就是巨大。尤其是他明明坐着,卻能俯視站着的耕太這點特別厲害。要是他站起身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的胸膛相當厚實,肚子更是整整胖上兩圈。雖然體態偏胖,但從他粗壯的臉部跟頸項來看,耕太認爲那絕非贅肉纔對。
熊田張開大嘴,嘎哈哈地笑了。
「——爲、爲什麼這麼說啊!」
「其它人,像是學長他們,上哪去啦?」
請多指教——熊田這麼說道,並伸出大大的手。
桐山露出了疑惑的樣子。
他轉變成認真的表情,將身體往前倒向耕太。
「傻、傻瓜……」
「桐、桐山同學——」
然後——耕太的目光停留在他膝上小小的筆記型計算機上。剛纔喀達喀達的聲響,是他在打鍵盤的聲音吧。雖然計算機似乎是一般的尺寸,但讓熊田一用,看起來就像是玩具似的。
「沒、沒辦法啊……千鶴同學那麼漂亮,男生不會丟着她不管的。」
耕太警戒了起來。他像是要保護自己似地,將雙手放在臉部前方。
哪、哪有……澪從桐山的背後露出臉來,支支吾吾地這麼說道。桐山則是呼呼呼地笑着,不知爲何一臉得意樣地說着澪很行。
「同好會……是嗎?」
「要是使用妖力在學校態意妄爲的話……不只是八束,也會跟我們爲敵。這點你要有所覺悟。」
「用不着擔心,我可沒那麼不分青紅皁白地見人就打啊。」
高大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回答着。那低沉厚重的聲音甚至震撼到耕太的胃部。
「源千鶴、多由良,他們是笨蛋。比我們還笨。超級笨蛋。他們不跟我們好好相處,卻跟人類相好。總有一天身分會曝光!」
「奇怪,非常奇怪。」
「搞啥啊!這麼突然!」
「不、不會的,沒那回事!」
「她哪裏漂亮了!要比的話,澪比較漂亮!」
接着他又砰砰兩聲地敲了敲手。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但桐山依然嘟着嘴。這樣啊——桐山這麼說道,並笑了出來。
「你不能成爲我們同伴的理由很多吧。只不過——」
桐山低聲說道。
眼中的瞳孔閃耀着炫目的銀色。
桐山的嘴脣得意地彎了起來。是、是啊——耕太一邊這麼應聲,一邊想着千鶴跟多由良的名字是否也有什麼淵源呢?
男人有着非常粗獷的面貌。
耕太驚訝地抬起頭來,只見面前冒出一張粗獷的笑臉。
「還有宰掉背叛者。」
這個人也……不,就連妖怪們也是妖怪獵人的同伴……?
桐山的吶喊讓澪害羞地又漲紅了臉。她整個人躲到桐山的背後。
那不可思議的光芒讓耕太倒抽了口氣,「八束」這個詞讓他喫驚地眨了眨眼。
男人稍微移動了一下椅子,將整個身體面向這邊.
「先不提那件事——小山田,如何,要入會嗎?要不要加入同好會,跟我們當個朋友?我不會強迫你的。就像剛纔桐山所說的……還有你應該也很清楚,源姊弟並沒有加入。他們似乎比較喜歡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啊。」
「你怎麼啦?你那麼弱,別逞強了。」
桐山嘟着的嘴脣面向了耕太。
「但這是真的啊。背叛者不可原諒。我們不能被人類知道真實身分,但卻有人隨便暴露身分——就是源他們。」
「有精神是好事……不過當心別再被那隻狐狸弟弟給反過來修理一頓了啊。」
「現在已經是班會要開始的時間啦,他們早就回教室去了。」
「我可沒聽說過這件事……而且還是半妖啊?」
耕太一邊忍住湧現而出的冷冽恐怖感,一邊動起了嘴脣。他微微地顫抖着。
「我懂了,所以桐山的由來就是切開(譯註:「kiri」和切開同音)……纔會叫桐山的啊。」
男人一邊發出喀達喀達的聲響,一邊點了點頭。
這熟悉的名字,讓耕太的臉頰又抽動了起來。
熊田點頭肯定。
「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們看不起我們、看不起熊田老大!被超級笨蛋看不起,真叫人火大。不能原諒,宰了他們!」
刻畫出斜十字的傷痕,讓左眼已經失明。雖然他有着這麼恐怖的面貌——但不知爲何,耕太感覺到一股親近感。就連眼睛的傷口,看來都像是明亮的星星。
耕太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熊田用宛如棒球手套般的手責備着桐山。
「算啦,你說的沒錯。因爲會切開很多東西,所以我叫桐山。呼呼呼,好名字。呼呼呼,真帥氣。」
「纔不是反被修理一頓!那是打成平手!」
熊田一邊豪爽地笑着,並用力地揮了揮手,颳起了一陣小小的風。
高大的男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他坐的椅子嘰嘰作響。那刺耳的聲音讓耕太的心跳加速了起來。
「八束……是指那個八束老師嗎?」
「總覺得那個機器有人類的味道。不適合棕熊,不適合老大!」
「宰……掉?」
但這並不算什麼,讓耕太最感到驚訝的是——就連耕太都不是很清楚怎麼使用電腦,這麼粗壯、而且還是學校的妖怪老大,竟然可以這麼熟練地使用。
耕太連忙湊近那宛如棒球手套一般的手。
「感情這麼好真是不錯啊,很好很好。」
難道說……因爲是棕熊,才叫做熊田嗎?
耕太慌忙地揮了揮手否定。
「話說回來……不知道桐山是怎麼跟你說的,雖說我是老大,不過我並沒那麼了不起。我們是『非人』互助會……就是大家互相幫忙,可以說是所謂的同好會,而我負責統合大家。只不過是這樣罷了。」
「那熊田老大你在做什麼?又在賺錢?」
「坦白地說,我們是羣傻瓜。」
耕太在近距離聽着他豪爽的大笑聲,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敲了敲手。
突然間,笑聲停了下來。
「這……這個……」
她躲到桐山的背後。桐山稍微往後瞄了一眼,接着低聲說道:
寬闊且棱角分明,要比喻的話,那面貌就宛如岩石一般。在岩石的上下方有着蓬鬆的黑髮跟邁遢的鬍子。還有着粗眉毛、扁平鼻,跟又厚又大的嘴脣。
「嗯?小山田,你認識那對笨蛋姊弟?」
「我……不能當你們的同伴。」
熊田的右眼彎成了在笑的樣子。
「你怕付不起入會費或年會費嗎?放心好了,統統是免費的喔。」
「不、不是的。」
「那……是入會福利的問題?這樣吧,只要到這裏來,我們至少會供應茶點。同樣是非人的夥伴,也可以互相聊些不能跟人類聊的事。對了,我們還計劃春天去賞花、夏天去海邊、秋天去賞楓、冬天洗溫泉……不過,這些要看股價有沒有漲就是了。」
熊田用指尖咚咚兩聲地敲着計算機。
溫泉……這詞讓耕太稍微卸下了臉部的防禦,他連忙將手抬了回去。
「不、不行。」
「爲什麼?」
「因爲我……我不是妖怪。」
耕太說出來了。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
「……喂,你、你剛說什麼?」
「我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耕太轉過頭這麼大叫。桐山跟從他背後露出臉的澪,都喫驚地張大了嘴。他們戰戰兢兢地看向熊田,只見熊田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愉快的笑着。
這時鐘聲響了起來。
叮~~當~~叮~~當……
這是告知班會開始的鐘聲。
鐘聲纔剛響完,桐山便揚起了眼尾。
「你、你……你騙了我們嗎!你騙了我、還有澪嗎!」
「不準閃!騙子!膽小鬼!」
「……音樂教室?」
熊田的聲音傳了過來。
熊田停下了收拾着玻璃的手,轉過頭來。
「口、口以……」
兩個身影弄破了玻璃,並跳了進來。
豐滿的肉體飛向坐在地板上的耕太。
「啊,原來如此。從那傢伙的性格來看……正好相反嗎?你被上了吧。」
恫山早已經化爲小型的龍捲風。
「耕太,你站得起來嗎?」
「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嗎?那還真是——無聊透頂了啊。」
「我爲我人類的身分道歉!」
「好啦,多由良……你就陪他玩一下吧。跟往常一樣,笨蛋同伴的對決。」
「你以爲我們會乖乖地把人還回去嗎!」
……但是,爲什麼我在爲自己身爲人類這件事道歉?雖然因爲太起勁而使頭撞上了膝蓋,但耕太在內心也感到疑惑。
被切成一半的柱子——
「你不是普通人吧。」
只見從緊閉的窗簾對面——
「真、真正的實力?」
「再後退三步。」
耕太十分愧疚地低頭道歉。
「嘎啊!那種色色的話題怎樣都好啦!」
「上、上……」
「……玻璃也不是免錢的啊。」
蜜桃色的雙脣呵呵地笑着彎起。
桐山噴怒地瞪大了眼。
她將胸部緊緊地推到耕太的臉上。
耕太慌忙地遵照熊田的指示。只見桐山的手刀和飛踢迅速地掠過眼前,頭髮又飄落了幾根。
「——果然是源嗎!你也是超級笨蛋的同夥嗎!」
「太好了,耕太你平安無事呢!」
兩人手上都拿着滅火用的消防軟管。
「嗚哇啊啊啊!」
耕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氣喘吁吁地說着。他終究被逼入了絕境。逼近過來的桐山,呼吸也相當地急促。
「我只是個普通人!」
「噗通人身上哪會有這麼重的妖氣?你的確不是半妖,但也不可能是人類。如果你只是個普通人,爲什麼那妖狐的——源千鶴的味道會這麼重?」
熊田嗯了一聲。
千鶴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我、我並沒那個意思——」
「我不是小角色!是主角!」
「嘎啊!給我站住,超級笨蛋三姊弟!」
「呵呵……小山田,你該不會是上了源吧?」
女性的鞋底踹進桐山的臉部。
捱了一記飛踢的桐山,慘叫一聲並飛了起來。桐山同學——澪這麼低喃着。
「可惡啊……超級笨蛋三姊弟!我要把你們切成三等分!」
空氣震動着。
「你想對耕太——做什麼!」
「你辦得到嗎?」
只見桐山的手刀通過剛纔耕太頭部所在的地方,被切下的瀏海輕飄飄地飛舞着。
「在那裏往右閃……好了小山田,差不多該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了吧。」
桌椅跟地板都開始晃動了起來。熊田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澪則是躲在他巨大的背後。只見澪的妹妹頭隨風晃動着,她對熊田低聲說道:
她的雙眼早已經整個溼透,並流下了斗大的淚珠。
踢開窗簾飛進來的,是黑色長髮隨風飄逸着的短裙女性,跟一臉沒幹勁地繃緊了嘴的男性。
「還沒是表示總有一天會?是這樣啊。」
啊啊……啊啊!
「不是的!我們還沒有!」
「對、對不起,那個、怎麼說、就是——」
耕太差點窒息而慌忙地揮動着雙手,千鶴在他頭上揚起了銳利的眼尾。視線前方聳立着高大的男人。
在眼前面貌兇狠地站着的桐山,抖動着全身。
「不、不是那樣啦!」
嬌小的少年腦裏浮現出自己從頭部到跨下被一刀兩斷的模樣。在分成兩半的額頭上,還被用血寫着這樣的文字。
熊田彎起嘴角笑了。
咿咿咿——耕太張開了嘴,他想大叫卻叫不出聲。
「沒事吧?痛不痛?有沒有受傷?真是的,這些傢伙真是羣怪物!」
「喂,千鶴,我們快閃吧。要是他們的同伴回來,就麻煩了。」
女性飛奔到耕太的面前。她豐滿的胸部柔軟地晃動着。
澪哽咽地哭了起來,她緊緊地抓着桐山。
熊田一邊苦笑,一邊慢慢地轉身背對他們。
「嗯?」
「身體往左邊扭,接着是右邊,然後蹲下,站起來,趴下。好,匍匐前進。嗯,你挺熟練的嘛。」
「千、千鶴學——」
「這傢伙很纏人,所以我才討厭他的……麻煩死了。」
快要被切成一半的我——
正好撞上耕太和千鶴在接吻的場面。
耕太不禁咿一聲地發出呻吟。
耕太猛然地看向桐山背後的澪。
兩步……?耕太一邊想着是怎麼回事,一邊照熊田所說的,拾起頭並往後退。
耕太雖然有點排斥跟千鶴身體黏得這麼緊,但結果還是被強硬地給抱了過去。多由良咳了一聲。
捲起來的風讓耕太想起了桐山是鐮鼬、還有八成是他將水泥柱分成兩半的事。
一股罪惡感讓耕太的內心鼓譟地翻騰着。
耕太被緊緊地抱住。他呼吸困難。
桐山氣得全身發抖。
沉重的腳步聲前進的方向有着置物櫃。他從裏面拿出掃把跟畚箕。
桐山的確是溼着眼眶露出了敵意。
「……這是小壞蛋的臺詞吧。典型的小角色,跟你很配就是了。」
——色狼。
千鶴應聲同意多由良這番話,將視線從熊田身上移開:這時熊田正開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啊、該不會、不、不可以,又會變成像音樂教室那樣——」
「小山田,你後退兩步。」
「我並沒有那麼色……」
熊田摩擦着下顎的鬍鬚。
耕太的胸口湧起了一股溫熱的感覺。
桐山的呼吸更急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耕太一下往後彎、一下扭着身體、一下跌在地板上。他勉強在幹鈞一發之際閃躲過桐山宛如暴風一般的攻擊。
澪目不轉睛地仰望着熊田。熊田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並站起身來。他的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
她用雙手夾住耕太的臉頰,將耕太的臉轉向自己。
熊田過於直接的說法,讓跌坐在地板上的耕太說不出話來。定睛一看,只見澪也是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給我等一下!」
「我、我還以爲……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樣一半是人類的人……競、竟然是騙人的……好可怕……人類果然很可怕……」
他們放開了八成是綁在屋頂上的消防軟管。只見玻璃碎片閃着亮光,他們跳落到地板上,並順勢又跳了起來。
「重點是,色鬼小山田是色鬼狐狸的男人!那就是我們的敵人!」
他將臉面向窗戶。
被踢飛撞上牆壁的桐山,擋在耕太他們的前方。他的臉上還清楚殘留着千鶴的鞋印。
「熊、熊田學長。這樣下去的話,那個人真的會……」
「你竟敢弄哭澪!我、我也差點哭出來了喔!」
千鶴扶起由於被埋在胸部裏頭而全身無力的耕太,將肩膀借他搭着。
熊田眺望着熱情地重迭雙脣的兩人……應該說被女性貪婪需索着的男性身影,發出了像是感到佩服的讚歎聲。澪一面驚慌失措地用手遮住臉龐,但也不忘從指間的縫隙中偷窺。
原本呆住的桐山的瞳孔中,又恢復了銀色的光芒。
「你、你、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他飛撲上去。
千鶴的身影突然間消失無蹤了。滑落到地板上的衣服,讓桐山瞪大了眼。儘管如此,他仍將瞬間產生動搖的手刀,試圖砍向耕太。
耕太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他輕易地閃過桐山並列整齊的指尖,並當場繞了一圈。他使出一記飛踢踹開穿過身旁的桐山。這一記後方迴旋踢精彩地命中了桐山的太陽穴。
桐山像功夫電影一般螺旋狀地迴轉着,並飛了出去。
耕太輕盈地用單腳着地。
他的頭部和腰上長出了黑色的狐耳跟尾巴。臉頰上也冒出了三根鬍鬚。
『你果然是個典型的小角色。』
耕太眨了眨眼。千鶴的聲音跟他的聲音重迭在一起。
之後,耕太的臉上立刻恢復成溫和的表情。
「啊!對不起!桐山學長,你不要緊吧!」
他慌張地揮動着手。跌落在地板上的桐山,翻起了白眼並一抖一抖地抽搐着。澪飛奔到他身旁,蓋在桐山身上保護着他。
她揚起下垂的雙眼,瞪着耕太看。
「你不只騙人……還、還使用暴力!」
嗚……耕太哀號一聲,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有、有股罪惡感!
「嗯哼……」
喀鏘的銳利聲響劃破了空氣。
——我、我並沒有!
「快點穿上啦,色女!」
「是那樣的話——」
多由良因憤怒而漲紅了臉。
金髮和白皙的肌膚滑溜地穿透出來。
他彎下了腰身。
襯衫大開並露出肌肉跟胸毛的巨漢。
『你用不着硬是要找出藉口啦。』耕太笑着拾起了臉頰。『再說這樣一來就結束了……呵呵。』
「我可是有多由良這個名字喔,熊大哥……唔喔?」
『你說誰——』
熊田的質問讓多由良露出像是出其不意地喫了一記的表情。
耕太緊繃的表情變得沒那麼緊張了。他微微地彎起嘴脣。倒立着黑色皮毛的狐耳和尾巴,也恢復成原先柔順的模樣。
「啊……對喔。」
八束只是低喃了一句「呆瓜」。
『是那樣的話——你要怎麼辦呢,熊田學長?』
「以點都不好!」
「小山田知道了我們的祕密!知道了我們的真實身分!我們不能被人類知道自己身爲妖怪一事!這一點也不可原諒!」
「真有趣啊……你們兩人真是有趣!」
熊田粗壯的手指又追加了第二根。
「第一點!」
(——哼。)
『耕……耕太?』
耕太搔了搔長出狐耳的頭,並嘆了口氣。
這、這可不妙啊——
「討厭,真是的,我開玩笑的嘛。」
「千鶴協姐、千鶴協姐——」
耕太慌了起來。
熊田對着眼神冷靜的耕太,比出了一根粗壯的手指。
熊田露出滿面的笑容,並用鼻子思哼了一聲。
將混着白髮的頭髮往後梳的男人,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銳利的三角眼看向差點撞上的兩人。
只見臉頰上的鬍鬚顫抖着。
耕太臉頰上的鬍鬚抽動了兩下。
「第三點!你打倒了桐山!既然同伴被打敗了……身爲首領的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這一點又更不可原諒!」
他的手指加上了第三根。
『喔,那你的真心心話是?』
「被妖狐附身的人類,有可能像那樣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動的嗎?」
耕太按住鼻子的手中,鼻血噗一聲地噴了出來。
只見掃把和畚箕從熊田手上掉落下來。剛纔的聲音似乎是畚箕裏面的玻璃碎片發出來的。
耕太一邊用單手按住鼻子——指間還滴落着血,一邊用另一隻手將自己的上衣遞給千鶴。
她頂着狐耳和尾巴,尤其尾巴還是連長出來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態,毫不掩飾地將手指比向八束。
『這個戰鬥狂……』
他將手心朝熊田撲了過去,鬍鬚也繃緊了起來。
就在多由良與正在照顧着翻白眼的桐山的澪,看着兩人即將撞上的那一刻,屏住氣息的瞬間——
金毛的尾巴愉快地搖動着。
「要是對準的話,熊田學長不就變成黑炭了嗎!」
『因爲在千鶴跟耕太的愛之前……是沒有任何敵人的!』
「泥唉左身摸阿,間鶴斜姐!」
於是熊田襯衫上的鈕釦一起彈飛開來。他一邊露出結實的肌肉跟茂密的胸毛,一邊從咬緊的牙齒當中吐着氣。
「第二點!」
看到呼吸急促、雙眼充血的熊田,多由良嚇了一跳。熊田嘴裏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邊低頭說道那可真是失禮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小子身上之所以會有妳的味道——」
『要打的話就來啊,這頭熊!』
臉頰上的鬍鬚伸直了。
教室的門打開了。
耕太以輕盈自然的動作擺出了排球的發球姿勢。他將左手朝向上方,手心上的空間搖動着。
耕太整個人僵硬住了。不只是臉部,就連手腳也動不了。站在眼前的這個宛如岩石般的巨漢,彷佛光用視線就能壓垮自己。
因爲身爲妖怪獵人的八束老師突然走進來的緣故。他用手蓋住耳朵並按着尾巴根部,試圖藏起狐狸的姿態。
他立刻恢復成認真的表情。
右手按住了左手。耕太的雙眼喫驚地瞪得斗大。
「哈,還真忙啊。」
熊田的呼吸聲越來越激烈了。
「狐狸的弟弟啊……你沒注意到嗎?」
「——哦。」
「原來如此,你被狐狸精附身了嗎,小山田。」
「你們在幹什麼?」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時起了一陣揶揄的笑聲。
「……那是——」
「小山田欺騙了我們!他騙桐山跟澪說自己是妖怪,來接近我們!不可原諒!」
「班會早就開始了——」
千鶴接過西裝外套,才以爲她要穿上,沒想到她卻將臉埋進外套之中。
在每次聲色改變的時候,耕太的表情也忙碌地轉變着。混着千鶴的聲音時眼尾上揚,只有耕太的聲音時則看似膽怯地下垂着。
「什麼嘛……真是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身體,沉重地往耕太走近。
熊田用鼻子嗯哼了一聲。
千鶴現身了——而且是一絲不掛地。
『……嗯,那也沒什麼不好啊。』
他的右眼發出了閃亮的銀色光芒。大大的嘴歪成在笑的模樣。
長出黑色毛髮的狐耳和尾巴的嬌小少年。男人三白眼之中的小小黑色瞳孔變得更小了。
「耕太的味道……」
只見八束正將竹刀扛在肩上,從薄薄的嘴脣之間露出了牙齒。
黑狐模樣的耕太,眉毛跟眼睛都成了水平線。
「誰~~是呆瓜啊!」
多由良將手盤在頭部後方,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耕太的體內接連不斷地湧出某種東西。
一套女生用的制服落到了千鶴喔呵呵地笑着的臉上。
耕太微笑着抬頭仰望熊田。雖然他臉頰上的鬍子還有些緊繃。
『沒、沒問題啦,這次我會對準的。』
「不行!」
拿着竹刀、身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現在的小山田很強吧。恐怕比源千鶴妳單獨一人時還更強……我這個人就是想跟強悍的傢伙決鬥!再說我也還沒跟狐狸附身的人類打過……啊啊,我真想試試看這滋味啊!」
『……我們安靜地聽他說吧,耕太。』
他的眼神迷惘徘徊着。
妳在做什麼啊,千鶴學姊——這叫聲似乎傳達給了千鶴。
「啊,對了,還有炸壞音樂教室的是你們對吧?我身爲學校妖怪的首領,當然也不能放任這麼危險的存在。」
耕太的身體嘖了一聲,從現場往後跳開。
熊田看着千鶴的制服。接着他將視線從地板上垮成一團的衣服,移到了耕太的身上。
(不要緊的,耕太。)
「妳剛纔打算使出狐火對吧,千鶴學姊!妳忘了昨天的事嗎?」
熊田露齒大笑的笑容更是揚起了嘴角,他俯視還在爭吵着的耕太。熊田巨大的身影照了下來,耕太喫驚地抬起頭看。
澪呀一聲地尖叫着。
「什、什麼啊,熊田大哥。你說我沒注意到什麼?」
「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是狐狸精啊!」
她輕快地穿起了衣服。在她一腳穿過內褲的時候,耕太將視線移開了。
他和八束對上了眼。
「先別管那呆瓜了。雖說你是被附身,不過看待教師的眼神還真是驚人啊?」
耕太儘管一邊流着鼻血,還是瞪着八束看。
他擦了擦鼻子下方,將血跡給擦掉。
「你真的是……教師嗎?」
八束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用銳利的視線看向千鶴。
「源大姊……妳跟他說了多少?」
已經穿好上衣的千鶴,一邊梳理着金髮並張開了嘴脣。
「呃……這個嘛——」
「就算你是冷酷無情、泯滅人性的妖怪獵人,我也……」
耕太張開雙手,將千鶴護在背後。他挺身把自己當作盾牌來保護千鶴。
呆瓜——八束這麼說道,並用竹刀敲了敲耕太的頭。
「喂,妖怪獵人是怎麼回事,小山田?」
「怎麼回事……不就是說你嗎!」
「我?妖怪獵人?」
「沒錯,妖怪獵人。」
空氣突然靜止了下來。
下個瞬間,則是突然掀起了一陣笑聲。
八束露出苦笑,熊田則發出低沉內斂的重低音。笑得最誇張的是多由良,他笑到落淚並手指着耕太。
「不良?感化?」
熊田停止大笑,並點頭首肯。
「好,那我直說了。你都跟妖怪牽扯這麼深了,已經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你有權利知道。」
「不過小山田跟源是我的對手喔……你要跟誰打?」
「聽好了,八束。昨天那件事,是耕太被我——」
什麼——八束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看向站在遠處的高大男人。
千鶴將耕太護在自己背後,挺身站到熊田的面前。
「因爲他們與其說是犯罪,不如說對人類社會適應不良這點纔是問題。比起處罰,他們更需要教育……這些傢伙的腦袋跟倫理觀念,正好跟高中生差不多。所以纔會乾脆把他們當成高中生來教。這樣可以實際跟人類互相接觸、又能唸書,還可以學習人類社會中最基本的規則。」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你能自己老實招來……而且你還是在說謊。」
千鶴翻動着金髮,轉身面向八束。
他咬着嘴脣……悄悄地回握住仍然牽着的千鶴的手。
八束將竹刀前端比向耕太。
「你這個人真是……怎麼會這麼善良呢?」
「不可以,絕對不行!你不能跟他——」
「我是什麼人,這些傢伙又是何方神聖……還有這間學校又是怎麼回事。想知道嗎?」
「八束老師你……是人類對吧。」
「這世界上存在着許多妖怪。你到目前爲止不知道這件事,也是應該的。因爲大部分妖怪會順利地融人人類社會中生存着。不過,其中也有適應不良的。你懂嗎,小山田?人類也是一樣的吧。無法順利生活的妖怪們……用學生來比喻的話,就是不良少年了。就結果而言,他們會給四周的人添麻煩。」
「別說笑了,小山田。就憑一個人類,怎麼可能搞成那樣。」
「……是的。」
是千鶴悄悄地伸出了手,抓着耕太的袖子。
「你想知道嗎,小山田?」
多由良呸了一聲。八束靜靜地將視線移向他。
「就像人類有人類的法律一般,妖怪也有妖怪的法律。當然也有妖怪的監獄。犯法的妖怪就會被逮捕並接受制裁,也會根據罪狀輕重來決定刑罰。所以這些傢伙是被逮捕的——話雖如此,但就像我剛纔說過的,這些傢伙頂多是不良少年而已,還不至於送到監獄。既然這樣,不如監視他們,觀察他們是否能改過自新,會更爲恰當。」
千鶴轉過身,抓住了耕太的肩膀。
桐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澪擔心地伸手幫忙。
耕太溫柔地對繞到自己面前的金狐女性微笑。
千鶴挑起了眼尾。
但耕太卻怎樣也無法對狐狸姿態的千鶴露出微笑。
八束揮下竹刀。由於被風劃破空氣的聲音給嚇到,千鶴的手指離開了耕太的袖子。但她立刻又抓住了耕太的手,而且是被鼻血弄髒的那隻手。
「別開玩笑了!耕太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八束老師,妖怪之間打架應該是沒有任何處罰的吧?」
八束的聲音讓耕太戰戰兢兢地重新面向他。
千鶴依然低着頭,並咬住了嘴脣。她的尾巴沮喪地垂了下來。
「你說他們都是不良少年?還有……會給別人添麻煩……?」
「嗯,可以這麼說吧。所以纔會被捕。」
耕太依然低着頭,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我當然不介意啦。呼呼呼……哈哈哈!」
咦?咦咦?
千鶴的臉扭曲了起來,彷佛立刻就會哭出來一般。
「——我接受。我跟你決鬥。」
千鶴的手一陣溫熱,且因滲出的汗水而溼黏。
熊田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
「我要跟你決鬥!」
「我也要上場!因爲耕太和我是不分彼此的!」
千鶴的臉色非常黯淡。說話的音調也相當低沉。
「既然這樣——小山田。」
熊田面向天花板,豪爽地笑出聲來。笑聲大到熒光燈都晃動了起來。耕太和千鶴一面聽着那如同野獸般的笑聲,一邊靜靜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他抱住自己的身體,想抑制住顫抖。感覺就像一個人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身旁有任何人在,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耕太斜眼看向依然抓着自己袖子的千鶴。
「我、我沒說謊——」
「小山田……你從哪聽來這些的?雖然我大概猜得到是誰……」
「……那是什麼意思,熊田?」
「你覺得很危險嗎?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八束將竹刀橫向一揮。
「但、但是——」
「什、什麼?這麼說……咦咦?因爲八束老師是妖怪獵人,所以千鶴學姊跟多由良同學纔會隱藏真實身分那些話……是騙我的?全部都是謊言嗎?」
「你……是故意的……就爲了和耕太決鬥!性格真差勁!你這樣也算是首領嗎!」
「這可不是我們人類決定的,反倒是你們妖怪自己訂出來的規範。」
「我絕不會放過任何人胡作非爲。再說校內的監視官也不只我一個人。惡作劇玩過頭的妖怪,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也就是被判刑並關進監獄。」
竹刀的前端從千鶴移向了耕太。
「警察……監視……」
「對不起!那是我害的!」
熊田呼呼地笑着,他瞄了八束一眼。
「剛纔八束老師說了,會判刑關進監獄的。」
耕太發出了咦的一聲,千鶴跟多由良也同時叫出聲來。
「對不起喔……耕太。其實——那是、騙你的……」
「沒關係,沒關係的,耕太。你老實說出來吧。剛纔你一定是爲了包庇我們吧……但是不要緊的。你就說吧?」
「不——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那麼,這間學校到底是什麼?直接了當地說,就是不良妖怪的感化院。」
「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他可以憑着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把音樂教室破壞成那樣喔?身爲校內妖怪的首領,小山田是我不能放過的妖怪。」
千鶴抱住耕太,耕太穩穩地扶住她。
「喂,小山田,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先是把我當成獵人,接着把我當成妖怪嗎?這麼說來,我也想問問你關於音樂教室的事!」
「既、既然這樣……你!」
這時有人拉了拉耕太。
耕太環顧着身旁。穿着一件上衣的千鶴不知爲何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並將眼神朝上地仰望着自己。她的狐耳沮喪地下垂着。
耕太逐漸顫抖了起來。
耕太仰望着熊田高大的身體。
耕太默默地注視着她的側臉,沒多久後便將視線移向八束。
耕太嘴巴張大到彷彿可以看見喉嚨深處一般。
「哦?只是個普通人類的話——他是怎麼炸壞音樂教室的?」
千鶴轉過身去,她的眼淚飛散在空中。
耕太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將手迭在千鶴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明明還是早上,明明大家都在,也沒什麼好可怕的;但是爲什麼——
「不要緊的。相信我,好嗎?」
耕太啊一聲地張開了嘴,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要緊的啦!唉唷,真是的——」
「剛纔那個、剛纔是我一時大意而已!我不會輸!」
耕太雖然因爲衝擊的事實感到暈眩,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是啊。」
八束將竹刀比向千鶴。千鶴依然和耕太牽着手,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你在想什麼啊,熊田!小山田是普通的——」
「剛纔小山田胡扯說我是什麼妖怪獵人……我還記得,你說我既冷酷無情又泯滅人性是吧。算了,那也不算錯得太離譜。對妖怪而言,我既是警察,也是監視官吧。而且是冷酷無情、泯滅人性的監視官。」
「妖怪確實存在着。這點你應該有切身體驗吧。」
他抬起身體,挺直了背並看着八束。
「等等……我也要……我也要決鬥!」
「可是……爲、爲什麼是學校?」
「也就是說,並非人類對吧。」
千鶴的瞳孔溼潤了起來。
「這還用問,你每次一看到高手,都會擅自跟對方打起來吧。這有什麼問題嗎?」
「又不是我規定的。妳說是吧,千鶴……千鶴?」
原本低着頭的千鶴,猛然地抬起了臉。看着旁邊的多由良也喫驚地看向耕太的臉。耕太露出了毫無魄力、但相當冷靜的表情。
熊田噗呼地笑出聲來。千鶴甩開耕太的手。
「那不是你一個人搞出來的吧,把全部的經過說出來。」
好、好奇怪啊……
千鶴的雙脣被耕太用手給塞住了。他用沒沾到鼻血、比較乾淨的手緊緊地按住千鶴的嘴。
原本一臉不千己事的多由良被桐山突然指名,訝異地眨了眨雙眼。
「我、我嗎?」
「之前我就看你不爽了!所以我要打倒你!」
「根本沒關係嘛,你只是遷怒而已吧!」
八束利落地插進耕太與熊田之間。
他用三白眼盯着耕太看。
「這樣好嗎,小山田?你真的要這麼做?」
耕太點頭肯定,就連千鶴也一起點着頭。
「你是被吸引、被騙、被附身、還是全部都有?總之你是個呆瓜啊。」
八束用竹刀叩叩地敲着地板。
他看向熊田。
「被源附身的小山田……真有這麼強,讓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熊田彎起大嘴,咧嘴笑着。
八束嘆了口氣。
「盡是些愚蠢的呆瓜啊。不過……呼,被狐狸附身的人類能夠發揮出多大的力量,我也必須親眼見識一下吧……」
4
「安靜安靜~~這裏說不定考試會出喔~~?」
女教師的聲音迴響在喧鬧的教室當中。
她啪啪地拍了拍手,讓其它人將注意力轉移到黑板上。這似乎有不錯的成效,竊竊私語的人變少了。教師露出了微笑,在她眼鏡的圓形鏡片後方,雙眼帶着滿意的神色。
耕太正在上課。
教師是班導的砂原。她在黑板上寫着像是年號的東西,但耕太攤開的筆記本上並沒抄下任何重點。
耕太則是嘎吱嘎吱地咬着鉛筆的筆頭。
突然有條厚實的辮子降落到眼前。只見穿着淑女襯衫的砂原,介入了耕太與紅音之間。
「……那個——」
「就是——」
眼鏡對面的眼神顯得更銳利了。
紅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耕太。
唉——耕太嘆了口氣。
她呵呵地微笑着。
「咦?什麼事?」
是旁邊的紅音。
她目光銳利地瞇起了雙眼。
眼前的多由良雖然坐在最前列,但仍然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她利落地轉過身去,並開始捲起了講義。
「你好像跟源一起翹掉了班會……你們去做什麼了啊?」
她用捲起來的講義啪啪地敲着正在睡的多由良的頭。多由良意識朦朧地爬了起來,但又立刻趴倒在桌上。於是教室掀起了一陣笑聲。
「好啦,現在可是上課中喔~~要聊天等休息時問再聊吧!」
「怎麼,是不能說出來的事嗎?」
「小山田同學……小山田同學?」
「源同學,你該起來了~~要休息就在家裏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