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耕太越過彩虹

來～要脫脫羅～

「咦？」

回過神來，耕太發現千鶴正在幫他脫衣服。

不過，耕太與千鶴剛纔應該是在進行釋放「氣」的晨間慢跑，更正，晨間追逐戰纔對，應該一直一～直都在跑纔對。穿越鴉雀無聲的住宅區，沿着河邊奔跑，不知不覺還經過玉藻經營的溫泉旅館〈玉之湯〉的走廊，持續跑遍天涯海角……

「快點快點，不然會感冒的。」

然而，現在的耕太，正在被千鶴脫衣服。

體育服拉鍊被拉開，上衣被剝掉，褲子也被扯掉，終於連最後一件也……

「等一下，千鶴學姊不是也汗流浹背嗎！」

千鶴的臉上滿是汗水。

不太尋常。

工整的鼻子、臉頰、嘴脣、下巴與臉蛋當然不用說，連那頭好長好長，長得及腰的烏黑秀髮，也完全溼透緊貼着身體。

而且，千鶴是全裸的。

汗水從雙蜂之間滑落，流經原本就溼得水亮的胸前乳溝、腹部、以及……密林，甚至還流到大腿。不知爲何千鶴只有襪子沒脫，這是某種特別的執着嗎？

千鶴身上甜美又芳香，令人聯想到果實的舒暢香氣，濃郁充斥於室內。

「啊啊，別在意，我還好。」

千鶴讓自己眼角上揚，隱約有着狐妖影子的眼睛露出笑意，並且這麼說着。

「我、我很在意！怎麼回事，是發燒了嗎……」

千鶴伸手觸摸千鶴的額頭。

啊。

千鶴就這麼倒下了。

耕太抬頭一看，千鶴正把頭撇向一邊。她看着旁邊繼續說道：

火熱無比，而且呼吸很急促。胸部不斷起伏，腹部也在蠕動。

耕太將千鶴推倒在地。

「抱歉。」

「不，四岐大人，我只是遵循您的命令行動而已。」

「我早就派人出去找了。不過，如今〈支配者大人〉在哪裏已經無所謂了吧？因爲〈八龍〉已經像這樣位於這裏了。」

坐在副駕駛座，戴着圓框眼鏡的砂原幾，以及坐在駕駛座，擁有三白眼的八束高尾，各自轉過身來凝視着耕太。大概是感到驚訝吧，他們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耕太看到幾的眼睛正釋放出〈支配者大人〉現身的紅光。

「嗯。抱歉，千鶴。因爲，千鶴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吧？」

「不可能的。因爲耕太，你現在的『氣』空空如也，三天都不會醒的。」

從後面座位發出聲音的，是雙胞胎步女蓮與藍。她們也一樣瞪大了眼睛。

位於他面前的，是望的臉。

熊田、亂，以及千鶴。

「千鶴……現在在我面前的這個千鶴，是真的千鶴嗎？」

「唔，總之，要說真的應該算是真的吧……知道嗎，耕太和我，該怎麼說呢，似乎連靈魂都相繫了耶？所以，就算我們離得再遠，靈魂深處還是相連的……現在的我確實是千鶴本人，不過真要說的話是深層意識裏的千鶴，實際上的千鶴，關於我現在正在和耕太講話的這件事完～全不知情。」

「所以，來吧，要做就快點吧！我偶爾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

咧嘴一笑。

「啊、耕太好像在打鬼主意了。」

千鶴髮出「啊」的聲音，搗住自己的嘴。

「……哼。」

「可是耕太，你的『氣』已經空空如也了……」

這次的美乃里包含眼神在內，臉上確實浮現着笑容。

四岐的臉上，難得浮現出沒有加工過的自然笑容。不過背上長出蝴蝶翅膀，前發形狀宛如觸角的九院，只是冰冷凝視着美乃里。

耕太環視四周，並且說道：

「何況那裏好髒，而且現在的我全身都是汗……」

「我、我沒事……耕太……」

「……不過，或許可以成爲契機。」

美乃里以索然無趣的表情浮在半空中。

耕太將嘴脣湊過去——

這裏是車內。

耕太沖過去抱起地上的千鶴。地面就只是一片純白。應該說環視周圍都是一片純白，然而現在的耕太，甚至沒有餘力在意這種事情。

耕太清醒了。

「沒關係，我和千鶴一樣是野獸。」

「找你拿就行了。」

「耕太……霸王硬上弓。」

「千鶴、千鶴！」

千鶴緩緩張開雙腳。

「不提這個，請問搜索〈支配者大人〉的進度怎麼樣了？您應該已經察覺〈支配者大人〉不在這裏了吧？」

好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爸、爸爸？」」

「成爲耕太體內其他的『氣』覺醒的契機。耕太的身體，其實還沉眠着更多的『氣』，而且簡直是源源不絕的量。所以只要讓這些『氣』覺醒，即使是現在空空如也的狀態也可以馬上裝滿，沉睡的耕太也會……」

「……你說呢？」

「嗯……」

並且斜眼看向躺在地上的千鶴。

千鶴的身體好熱。

美乃里輕聲一笑。

「請回到千鶴學姊那裏。」

「一點都不是沒事的樣子吧，千鶴？」

耕太握住她伸向臉頰的手。

唔。

原、原來如此……耕太咬着嘴脣低下頭。

「平常明明總是對我做那些讓我不好意思的事情……」

「因爲，耕太肯定不會乖乖聽話逃走……」

耕太繞到千鶴腳邊，打開她的雙腳，輕輕將手放在千鶴因爲呼吸而起伏的小腹。

凝視千鶴溼潤的臉蛋，溼潤的雙眼。

★

耕太蹲了下去。

「千……千鶴學姊？千鶴～！ 」

「我想醒來。想從夢境中醒來。」

「耕太……」

「千鶴，你……」

有三名妖怪倒在那裏。

「就算對我做那種事，你也吸不到『氣』的。因爲我的本尊不在這裏，在很遠的地方。真要說的話，現在的我就像是看起來好像有身體的電話。你覺得隔着電話吸得到『氣』嗎？」

「……這就不清楚丁。」

千鶴孱弱地露出笑容。

被九院抱在懷裏的四岐，來到了美乃里的身旁。

「千鶴……你大概認爲只要沒有哥哥，沉眠在你體內的〈八龍〉就不會完全覺醒吧……但你休想如願。身爲『源千鶴』的你，從今天的這個時候開始，將會因爲〈八龍〉……因爲〈神〉而完全消失。」

從背後長出來的蝙蝠翅膀緩緩拍動着。他的手中握着那把散發白光的火焰之劍，使周圍的空氣微微搖曳。

千鶴露出笑容伸出手。

「美乃里，你做得很好。」

★

「那我去收拾留在校舍裏的傢伙吧。告辭。」

那裏是六條〈龍〉的頭爆炸之後，完全不成原型的薰風高中樓頂。從幾乎覆蓋視界的黑煙隱約窺見的樓頂，只剩下少許的金屬骨架並夷爲平地，有些地方甚至炸出一個大洞。

「所以之前那麼激烈，從早到晚每天都那樣，就是要把我榨光？」

「逃走？我現在，正在逃走？丟下千鶴逃走？」

「這是夢吧？這是，我的夢……」

千鶴依然維持着金髮、狐耳與狐尾的外型，然而已經沒有那些〈龍〉了。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深紅底褲所包覆，如今裸露一大半的臀部，只有一條無力貼在地上的狐狸尾巴。

接着耕太看向四周。純白。到處都是純白一片。應該說，這裏並不存在。

周圍響起一陣騷動聲。

「如果『氣』不夠的話……」

那片密林……已經因爲汗水而溼透了。

美乃里的視線，朝着下方。

美乃里的眼神，就只有落在千鶴身上。

他專注凝視。

身穿陌生制服的望，把眼睛睜得好大。

美乃里輕盈降落在依然到處噴出火星的樓頂。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醒來。我一定要醒來，然後去救你。」

「是喔……」

「是的……說得也是。」

「蓮、藍……望同學，八束老師，還有砂原老師……不，〈支配者大人〉。」

美乃里低下頭來，不讓四岐看見他完全沒有露出笑意的眼睛，然後繼續說道：

耕太把手放在鼻子下方，就像是搗住嘴一樣動啊動的，思考了好一陣子。

耕太起身了。貼在額頭上的〈支配者大人〉特製符咒輕盈飄落。

「啊，真是的，我這個笨蛋……居然多嘴了。」

千鶴滿懷歉意，而且不好意思地看向旁邊。

「千鶴……」

★

「——八岐大蛇。」

「咦？」

〈支配者大人〉忽然說出這句話，使得耕太出聲回問。

車子依然在八束的行駛之下沒有停止。在小雪紛飛的夜路上，並沒有刻意加速行駛，就像是害怕引人注目似的。

「沒聽說過嗎？出現在神話裏的傳說怪物，擁有八個頭的邪龍。後來是被身爲〈神〉的素盞鳴尊打倒……據說是如此。簡單來說就是〈惡神〉。」

「這就是沉眠在千鶴學姊體內那個東西的真面目？」

耕太的這句話，使得身後的蓮與藍髮出「咦！」的驚呼聲。

「媽、媽媽是……？」

「八岐大蛇……？」

「……耕太，你好像沒有感到驚訝？你本來就知道嗎？」

「不，完全不如道。」

耕太老實回答〈支配者大人〉的詢問。

「這是真的。只是，就算您忽然說千鶴學姊是出現在神話裏的八岐大蛇，我也完全沒有實感……不過我只知道，現在的千鶴學姊陷入天大的危機。」

「是嗎？正如我剛纔所說，那個傢伙能使用傳說妖怪的力量，即使對手是〈葛之葉〉的精銳，也不會那麼輕易敗北的。」

耕太已經聽過簡單的狀況說明了。

〈葛之葉〉終於察覺到千鶴的存在。千鶴刻意死守薰風高中，與包圍學校的〈葛之葉〉交戰。她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保護耕太的安全，以及保護千鶴自己的安全。因爲要是耕太被擄爲人質，千鶴就無從抵抗了。既然這樣，不如讓自己處於可以自由使用〈八龍〉之力的狀態戰鬥。

「不，千鶴學姊正陷入天大的危機。我感覺得到。」

耕太毫不畏懼凝視着〈支配者大人〉的雙眼，並且說道：

「何況，現在襲擊千鶴的〈葛之葉〉之中，有那個傢伙在。我的妹妹……三珠美乃里。那個傢伙……美乃里很危險，是一個危險的對手，非常危險！」

「嗯……」

他默默看向望。

「可、可是，千鶴學姊，她現在……！」

並不是基於理性。

〈支配者大人〉的眼中隨即展現怒意。

「即使被〈葛之葉〉抓走也不成問題。光是隻有千鶴，沒辦法讓八岐大蛇復活。無論她遭受什麼樣的處置，即使失去自己的生命，耕太，只要沒有你，八岐大蛇就不會復活。而且既然〈葛之葉〉的目的是讓八岐大蛇復活，千鶴就不會遭遇太大的危險。不會有事的。」

「難、難道說……」

〈支配者大人〉對他投以溫柔的微笑。

「千鶴敗北，並且被〈葛之葉〉抓走……如果這正是對方的目的，你打算怎麼做？我在問你這個問題。」

他打開車門，與望一起跳到路面上。

對於身體深處這句靈魂的吶喊，耕太以「我明白」作爲回答。

望的哥哥，犰守朔。曾經與千鶴搭檔的人狼。當時他爲了測試當年搭檔千鶴的戀人而襲擊耕太，在那個時候，爲了拯救陷入絕境的耕太，千鶴讓四條〈龍〉覺醒——

「我不要。」

耕太看着身旁的望，並且這麼說着。

「我要回去！」

耕太忽然僵住了。

「望同學，謝謝你。」

「我要回去幫忙千鶴學姊！」

耕太頻頻搖頭。

「要是你回去，千鶴就會死。這樣你還要堅持下去嗎？」

此時，望忽然縱身躍向天空。

〈支配者大人〉輕聲一笑。

「——萬萬不可。」

「耕太！」

「咦咦？」

「當然，絕對不是想謊報年齡這種無聊的理由喔？那個傢伙……曾經死過。每次即將復活成爲八岐大蛇的時候，就會死。」

〈支配者大人〉也放聲大喊。

「萬萬不可！」

「你聽不懂我剛纔說的話嗎！要是你現在厚着臉皮過去，並且遭遇生命危險的話，千鶴馬上就會復活成爲八岐大蛇啊！到時候千鶴將會死！所有的記憶，沒錯，包括和你共度的每一天，對你的心意和愛意，你們將會永遠失去這一切！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你爲什麼不懂！要是你現在過去，反而會讓千鶴更加危險！」

「目的是要抓住千鶴學姊……？有這種事？」

「咦？」

耕太看向〈支配者大人〉。

「你覺得，千鶴爲什麼是四百歲？」

「我……我是關鍵？」

身體深處，深處的深處，最深處的地方不斷湧現這種想法。要去幫她，要去拯救千鶴。要是現在不去，肯定連死後都會後悔。靈魂正發出這樣的吶喊。

「我明白。」

耕太低着頭，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拳。

「記、記得……」

「或許是如此吧。不過，假設這就是對方的目的，你要怎麼做？」

「曾、曾經死過？」

「這是沒辦法的，畢竟我是耕太的愛情奴隸。」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因爲，八岐大蛇是邪惡的神吧？」

這番話不只是耕太，連身後的蓮與藍都嚇了一跳。

抬起頭來的耕太，被〈支配者大人〉嚴厲眯細的雙眼後方，那對紅色的視線射穿。

耕太他們的身後，響起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音。

被溫柔勸說之後，耕太如此回答：

耕太與望彼此點頭示意。

耕太朝着露出訝異表情的〈支配者大人〉大喊：

「支、〈支配者大人〉！」

明白了嗎，耕太？

〈支配者大人〉展現出思考的模樣。

「所以耕太，現在先和我們一起逃走吧。先逃走，然後等待時機。你擁有才能，你體內這股強大無比的『氣』……只要經過鍛鏈，將會成爲最強的術士。這麼一來，身爲八岐大蛇復活關鍵的你，就不會陷入危機了。在這之後，我們再一起去拯救被〈葛之葉〉囚禁的千鶴。到時候我當然也會和你同行的。」

「哎，正確來說不是這樣。與其說是死亡，說成消失應該比較適當。名留神話的傳說怪物，八岐大蛇……其靈魂簡直等同於〈神〉，是龐大得簡直永無止盡的〈神〉之靈魂。在這樣的靈魂復活時，只是一介妖怪的千鶴靈魂就會被壓潰、粉碎、消失，並且重生。」

「咦……」

「有美乃里在……那個傢伙，是我的……如果是那個傢伙的話……」

「可是、可是，千鶴學姊、千鶴學姊她……」

「不……不對。」

「嗯，其實千鶴在過去，普經有好幾次差點復活成爲八岐大蛇。」

「〈支配者大人〉，對不起！」

接着在雪中奔馳而去。背對着〈支配者大人〉他們的車子，前往千鶴的身邊——

「比較近的，是大約四百年前的那一次……話說耕太，千鶴體內〈龍〉之力第一次覺醒時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到頭來，爲什麼〈葛之葉〉想要抓走千鶴，抓走身爲〈八龍〉，身爲八岐大蛇的千鶴？這是爲了讓〈神〉……不，是身爲〈惡神〉的八岐大蛇在現代復活。」

「雖然我明白，可是……可是！我現在一定要去……」

耕太無視於這個聲音，打開自己身旁車門的鎖，另一隻手則是握着望的手。

是〈支配者大人〉的聲音。

忽然被這麼問，使得耕太眨了眨眼睛。

「那是在和，朔先生戰鬥的時候……」

耕太驚訝不已。

然而，望與耕太同時點頭了。望點頭答應了。

「這是〈葛之葉〉的最高機密，連那邊的蓮與藍都不知道，我不能隨便透露真相。不過，我只說一件事……耕太，爲什麼只有你被保護得這麼嚴密，甚至於鶴也不惜成爲誘餌讓你逃走……這是因爲，耕太，你是讓千鶴復活成爲八岐大蛇的關鍵。」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在復活失敗的八岐大蛇再度沉睡時，變成空殼的肉體裏，將會出現新的千鶴靈魂。不過，新的靈魂完全沒有之前的記憶，真的就是剛出生的嬰兒，所以形容成之前的千鶴已死也不爲過。」

「……耕太，你怎麼了？」

「我在問你，爲什麼千鶴只有四百年之間的記憶？我剛纔應該有提到吧？千鶴曾經有好幾次差點復活成爲八吱大蛇。換句話說，千鶴並不是只有四百歲，她活着的歲月應該更長更久，簡直是好幾千年……」

要是現在不去，肯定連死後都會後悔。

以時間來說，只有幾秒鐘。

「細節……不能說。」

「重生……？」

轉身看去，〈支配者大人〉他們所搭的車，已經緊急煞車停下來了。

耕太的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耕太與望浮起來了。感覺就像是浮在天空，不過似乎是耕太誤會了，實際上他們距離路面很近。咚，咚，咚，望連跳三步巧妙調整姿勢，然後以耕太緊抓着她的模樣，站在被小雪弄溼的地面上。

相擁的耕太與望如此交談。

他含着淚水，鼓起臉頰這麼說着。

不，正確來說，是被望緊抱在懷裏跳車。如果只有耕太的話，光是從時遠幾十公里行駛的車裏跳出來，一個不小心就會死了。

「沒錯。換句話說，千鶴真心所愛的人深陷危機，就是讓八岐大蛇復活的關鍵。當時千鶴真心所愛的人面臨生命危險，爲了拯救這個人，她體內的〈龍〉——八岐大蛇因而覺醒，就這麼覺醒了。你明白嗎？耕太啊，正因如此，千鶴和我們纔會讓你逃走。」

耕太咕嚕一聲嚥下口水。

「啊……」

他的視線到處遊移。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