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配者大人〉的陰謀

1

「喝啊～！」

亂揮出拳頭。

肌肉隆隆的強壯肩膀、手臂，以及背脊到大腿、小腿肚，將全身驅使得淋漓盡致揮出的拳頭真的是必殺。這一拳令空氣咆哮，壓迫四周高速打來。

以毫釐之差，擦過朔的頭部。

朔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

他嘴角掛着淺淺的笑，將亂的拳頭趕到身後。拳頭稍微碰觸到的銀髮瞬間四散。

「喝！」

「呀！」

在這個時候，沙介與席娜躍上高空。

沙介往左、席娜往右，兩人各自跳到不同方向，並且在空中併攏手指，以手刀劃開空間，從兩側射出真空刃。

不，沙介與席娜不只使用雙手，甚至還使用雙腳。

雙手雙腳，四枚利刃撕裂空間無數次，製造出無數的真空刃。以兩側夾擊形式射出的真空刃，接連襲擊剛躲開亂拳頭的朔。

朔躲開所有攻擊。

不可能映在眼中的真空刃，不曉得朔究竟是看得見，還是純粹靠直覺，抑或是利用狼人特有的敏銳知覺，總之朔如同跳舞般輕盈移動身體，鑽過各真空刃之間。

朔華麗地躲避結束之後，輕盈以單腳着地做總結。

還輕輕笑了兩聲。

朔朝着剛纔進攻的三人，投以漂亮的冷笑。

「哼嘎～！」

太陽穴血管幾乎爆裂的亂怒吼。

「你這傢伙，從剛纔就一直刁鑽亂跑，你真的想打嗎？」

「耕太，你爲什麼在這裏？」

「還是會擔心……因爲那些人很強吧？」

耕太緊咬牙關。

沙介、席娜與亂擋住去路的那時候，朔說：『這裏交給我，你們先走。』耕太反對這種做法到最後。

「……朔學長不要緊嗎？」

「因爲是三對一。即使是朔，正面對打也沒有勝算。」

亂身後的沙介與席娜，撲向半空中的耕太與望。

「嗯？耕太，你擔心？」

兩人站在二樓走廊。

「小山田耕太，你很傲慢。」耕太回想起瑪齊利說的這段話。一點都沒錯。不惜犧牲大家也要前進的路，明明是自己選擇的路，卻會心痛。這是何等的僞善？與其後悔，不如打從一開始就獨自前來。

『休想……』

啪的一聲，雙頰受到衝擊。

望繼續以雙手夾着耕太臉頰說下去。

「嗯，非常強。因爲是四天王。」

「我……我……」

「我……我爲了去拯救千鶴學姊，爲此將朔學長留在那裏。不，不只是朔學長，望同學故鄉的狼人們，以瑪齊利與蕾拉爲首的大家，以及魁先生、靜香小姐……」

低着頭，咬住嘴脣。

耕太與望在薰風高中二樓走廊前進。

總之脖子後方的頭髮很長，髮梢甚至延伸到背部中線。

「望、望同學？」

耕太與望如同被咆哮追趕而加速。

就這樣，耕太如今和望一起走在二樓走廊。

耕太注視着她的銀色雙眼，回想起來了。

「呃，我？」

2

她的側臉散發英勇氣息，依然缺乏表情。但微微上揚的眉毛與威猛直豎的狼耳，讓耕太着實感受到她的決心與意氣。

耕太與望相互點頭，一鼓作氣衝上階梯。

「耕太。」

只有學長獨自戰鬥——絕對不可以！

「是的，沙介。真的被擺了一道……朔，原因在於你與你妹，而且最大的原因是那個小朋友。」

「咦？」耕太抬頭一看，望站在正前方。她以雙手夾着耕太臉頰，筆直注視。

「哼嘎～！」亂的咆哮在身後轟然作響。

沒錯。我肯定會這樣。

很遺憾，階梯只到二樓。通往三樓的路，照例被混入日緋色金鎖鏈的牆壁封鎖——

耕太停下腳步。

他們爲何不用跑的，而是用走的，是爲了避免遭遇剛纔的〈鐮颼〉兄妹那種偷襲。尤其望突發的身體不適還沒恢復，鼻子完全不靈，無法依賴狼人的優秀嗅覺，因此逼不得已非得慎重行事。

啊啊，原來如此，我確實傲慢！

剛纔——

「剛纔爲什麼留下哥哥？」

然而，他們被銀色的疾風彈開。

毋庸置疑是耕太自己如此決定、如此行動。

「你們啊……還講得這麼悠閒！我們完全被這個傢伙擺了一道啊！」

耕太與望兩人並肩走在這條看不到遠處的單行道。

不對勁。但是得在煩惱之前行動。

望注視着正前方的走廊深處這麼說。

不過，他也不是隻有長出狼耳與狼尾。

『你們幾個，別在那裏胡鬧……』

露出這種笑容的朔，依然維持人類的臉孔。

沙介與席娜說得像是置身事外。

「耕太？」

和一樓一檬，整條走廊只有微微發光，有點暗。

要戰鬥的話，我們也要戰鬥。

任憑望夾着他的臉頰，搖了搖頭。

「我想去救千鶴學姊。不是救朔學長他們。」

望以新娘抱帶走耕太時，耕太反覆這麼說。

鼻子響亮呼吸的亂，身體滿是汗水。

望以這一拍爲暗號往前衝。

明明如此，卻擔心大家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換句話說，他沒成爲最強的巨狼外型。

「嗯，一點都沒錯。真是的，完全被他擺了一道。對吧，席娜？」

望閃亮如同寶石的銀色雙眼，筆直看着耕太。

耕太雖然自己這麼說，卻好想哭。

我爲何這麼任性？

被新娘抱的耕太如同火箭，視線和之前躲開〈支配者大人〉的殺人車一樣，大幅加速到扭曲的程度。『喝～！』奔跑的望即將撞到瞪大眼睛的亂時，用力一眺。

不可以，不能讓朔學姊獨自留下來。

尋找沙介、席娜與亂三人的破綻。

「總之，至少他應該不想『從正面』打吧。」

兩人和亂不同，在剛纔的戰鬥只被澪的毒麻痹，先不提動作，體力層面不成問題。他們沒流半滴汗，照例穿着白色毛領夾克衫，掛着老神在在的笑容。

薰風高中一樓走廊，只有半獸半人形態的朔、激動到不只臉部，全身都通紅的亂，以及彷佛事不關己的沙介與席娜共四人。

「耕太～！」

是耕太自己這麼做的。

如今，耕太與望正在——

朔承受三人的視線依然繼續冷笑，腰間長出的銀毛尾巴如同漣漪輕盈扭動。

「嗯。」

這一瞬間，耕太輕拍望的身體。

「我、我想……」

將朔單獨留在強得恐怖的三個妖怪面前。

一邊說，一邊觀察。

害大家犧牲、受傷、流血，即使如此，依然只能選擇拯救白己的心上人。對，無從選擇。沒有其他的選項。

啊啊……啊啊！

頭上的狼耳得意洋洋地翹起。

不，髮型也稍微變化。

亂放聲怒罵。

他們在走廊前進時，發現前方有條通往樓上的階梯。雖然不明就裏，但這條階梯沒以剛纔那種混入日緋色金鎖鏈的牆壁封鎖。

最大的變化，在於手腳。

「嗯。接下來，你想怎麼做？要去拯救犧牲的大家，拯救哥哥、馬齊利、蕾拉、魁以及靜香他們？」

「所以，耕太想怎麼做？」

而且，耕太與望現在不在這裏。

耕太注意四周動靜，朝身旁的望一瞥。

望甜美一笑。

亂、沙介與席娜的視線，集中在朔身上。

這種嶄新的變身，也就是半獸半人的形態，正是朔和耕太的爺爺——小山田弦藏完成修行之旅的收穫，也就是修行成果。

亂說着介入沙介與席娜之間，接近耕太他們。

手腳變得魁梧、粗壯、銳利，覆蓋銀毛。尖銳的爪子正是巨狼形態時的猛獸爪子。但他的臉孔與體型維持人類模樣。朔始終維持人類形態，只讓手腳化爲巨狼。

亂原本就剛和熊田激戰，又被美乃里的〈龍〉攻擊，消耗掉許多體力，還被剝奪妖力的日緋色金鎖鏈嚴密捆綁，堪稱連一丁點都沒恢復。亂氣喘吁吁，肩膀大幅起伏，裸露的上半身因爲疲勞而有些駝背，導致雙峯稍微向下，閃着溼亮的汗光微微晃動。

驅離沙介與席娜的銀色疾風，是朔。

「要是朔學長有什麼三長兩短……」

我肯定也會犧牲她。即使是願意喜歡如此任性的我，甘願處於小老婆立場的她，我接下來，肯定也會……啊啊！

『逃走！』

雙手雙腳明明獸化，身體卻依然是人形，朔變化爲未曾見過的外型。耕太與望將朔長長飄揚的銀色頭髮拋在身後，頭也不回地在走廊奔馳。但實際奔跑的是將耕太新娘抱的望。耕太只有緊抓着望。

「嗯，沒錯。」

「耕太，這樣就好。」

她掛着笑容，將臉湊過來。

啾。

望讓自己和耕太的嘴脣輕輕相觸之後離開，也放下一直夾着耕太臉頰的手，獨自朝走廊前方踏出腳步。

她停下腳步轉身。

「嗯？耕太，怎麼了？」

「……望、望同學。」

耕太回神才發現，自己正在輕觸自己的嘴脣。

他連忙跑到望身邊。

「我、我是，我是……」

「噓！」

望豎起食指，抵着自己的嘴。

視線隔着耕太投向走廊深處。

耕太也沿着望的視線，注視走廊深處。

有人影。

微微發光的走廊深處，有個人影以「噠、噠、噠」的輕快腳步跑來，使耕太緊張。旁邊的望也壓低重心，擺出野獸即將往前撲的姿勢。

神祕的接近者，任憑長長的金髮舞動，奔跑接近。

頭上長出狐耳、腰間伸出狐尾，姣好火辣的胴體展露無遺，裸露的雙峯不斷彈跳、晃動——

「咦咦？咦咦咦？」

「耕太！」

「嗯，看不見，只聽到大嬸的聲音。」

由此萌芽的疑念，基於她犯下的另一個錯誤得以確信。

望背對耕太，聆聽他逐漸遠離的腳步聲。

「因爲我現在的鼻子不管用，完全聞不到味道。但我剛纔聞到千鶴的猥褻味道……所以我知道某些地方不對勁。」

「爲什麼……」

望以銀色的雙眼注視，點頭示意。

他掙脫包覆臉部的雙峯向後跳，就這麼在地上打滾拉開距離。

被望踢飛的女性——以幻術化爲千鶴的九院，笑着緩緩起身。

不知道是染的還是天生的紫色頭髮，只有大波浪的瀏海分邊下垂到頸子，其餘頭髮都綰在後方。身上是和頭髮同色系的紫色褲裝，不知爲何變得殘破不堪。

這堪稱是決定性的失誤。因爲耕太從這個失誤確定她是假的千鶴，接着集中注意力破解幻覺本身。

視線謹慎地落在剛纔踢飛，如今蹲在牆邊的女性。

千鶴一如往常，將耕太的頭按在自己的雙峯，讓耕太沉入容量比起美國規模最大的水壩——大古力水壩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波。

「三合一鐵拳！」

耕太胸口一陣刺痛。

不能這樣。他立刻抬起頭，如同狠瞪般注視正前方。

她的腰部動作突然停止。

耕太低下頭，用力咬着牙關。

果然是這麼回事。就是如此。

「唔……果然是因爲〈八龍〉造成的傷害……」

望也在窺視耕太的動向。

「因、因爲幻覺完美，反而被識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不管了，既然這樣！既然這樣還有一件事！你現在依然看不見我？」

腦中隨着一陣煙霧，浮現千鶴緊抱着他的光景。

應該是蝶翼的四枚翅膀，如同遭遇暴風雨般皺摺無力。邊緣破裂不整，描繪花紋的鱗粉也亂成一團。

「什麼？」

耕太悄悄觀察望。

沒有回頭。

和耕太不同的是，她絕對沒有悽慘倒下，而是輕盈落地。

「耕太，你在說什麼，選用這種眼神看我……討厭，人家會怕啦～！」

她縮起身子，頻頻扭腰。

他擺脫這份痛楚往前跑。

此時，望從旁邊聞千鶴的味道。

走廊因而淨空，耕太狂奔而去。

「就說沒用了。穿紫色衣服的蝴蝶妖怪。」

是一名成年女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所以再優秀的術士，要完全騙過耕太的知覺也難如登天。她這次犯下的錯誤之一，就是讓耕太的臉埋在她的胸前。

千鶴特有的那種張力、重量、柔軟、溫暖、溼氣、沉甸度、彈力，全部不一樣。小山田耕太嚐盡千鶴黃金比例調和而成的胸部，完全可以分辨箇中差異。

「嗅……嗅覺究竟怎麼了？」

千鶴——不對，僞裝成千鶴的某人展露驚訝之意。

她轉頭看殘破到悽慘的蝶翼，或許是因爲幻覺源自鱗粉。這麼一來，耕太能看出胸部的差別，或許也是因爲她所說的傷害。

「耕太、耕太、耕太！」

耕太對於幻術具備強大的抵抗力。

「回答我，爲什麼？你肯定是普通的狼人吧？話說在前面，〈葛之葉〉任何妖怪都無法防禦我的幻術，正因如此，我才能以九院家當家的身分讓妖怪們服從……可是，你爲什麼能防禦？難道你的抵抗力比〈葛之葉〉所有妖怪都強？」

「演這種戲也沒用的。」

我要前往千鶴學姊身邊——絕對！

背上的翅膀也同樣滿是傷痕。

化爲千鶴的她，看向自己背上的蝶翼。

耕太任憑整張臉沐浴在於鶴胸部如同要融化的觸感，閉上雙眼。

九院詢問望。

「我逃出來了，千鶴拚命又努力喔，啊～好恐怖！」

「那個小朋友……小山田耕太看穿我真面目的時候，我更換爲另一種幻覺。我推測應該會開戰，改爲使用隱藏外型與氣息的幻覺。呵呵，所以小山田耕太跑向我的時候，我以爲他中了我的幻術，以爲他認定我消失，企圖趁隙突破。結果卻是這副德行……呵呵、呵呵呵呵呵。」

「怎、怎麼回事？耕太、望，怎麼了？」

「嗯？〈八龍〉？是在說誰？」

「既然生效，你爲什麼知道我的位置？你剛纔肯定瞄準我的臉踢過來！不，在這之前也是！你毫不猶豫揮拳毆打化爲〈八龍〉的我！爲什麼！」

耕太當然躲開了。

假扮千鶴的蝶妖女性驚訝地瞪大眼睛，注視耕太突如其來的行動。

撲過來的人影，是千鶴。

「就是源千鶴！我的幻術可以欺瞞五官所有知覺……既然我的幻術確實生效，先不提味覺，依照視覺、聽覺、觸覺、嗅覺等所有知覺，只會認定當時的我正是〈八龍〉本人……正是源千鶴本人！那你爲什麼打我！而且是認真打！」

望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咦？這是……

不過，耕太不想將分析結果告訴對方。

「什麼嘛，望，你以爲我是假的？而且啊，不準說這是猥褻的味道！我明明還沒有這種想法！所以是怎樣？我平常就有淫亂的體味嗎？嘎～！」

動作毛骨悚然至極的九院，因爲過於激動而站直。

她來不及閃避而被踢飛。

咻嚕嚕搖晃的狼尾尖端，筆直指向走廊深處，假千鶴所在位置的後方。

色澤濃豔的嘴脣，隨即彎曲成微笑的形狀。

「千……千鶴學姊，爲什麼？」

「逃、逃出來……哇噗！」

「唔……！」

完全不一樣。

望從側邊朝它踢過來。

原本想偷襲卻反遭偷襲的千鶴，差點中瞭望的必殺絕招。她以毫釐之差躲開，和剛纔的耕太一樣向後跳。

「不準說謊！既然這樣，你爲什麼在注視我？」

★

將望留在原地。

「友情飛踢！」

「什麼？」

「爲什麼……知道我的位置……？」

因爲耕太朝她跑來。

「什麼？」

九院啞口無言。

聞味道的望，使得耕太確信。

「就說了，味覺、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其中的嗅覺。這就是問題。」

嗚噗噗、嗚噗噗噗。耕太感受着早已習慣的窒息感心想。

現在不能哭。

耕太腦中的千鶴，將一隻手收到身後。

「幻術有生效。因爲我現在也看不見你這個大嬸。」

「不。」

「就是那個。」

在這個時候，她的真面目已經映在耕太眼中。

她的嘴脣流下一絲血，大概是望剛纔那一腳的傷害。

「是本人……有千鶴的味道。猥褻的味道……」

同時，千鶴身旁的望握拳打過去。

她掛着充滿喜悅的表情，以依然銳利伸長的紅色爪子，刺向進逼而來的耕太。

將一隻手收到旁邊的望看不見的身後，銳利的爪子不斷伸長。如同奇幻電影怪物的銳利爪子，一鼓作氣插向緊緊摟在懷裏的耕太。

眼角微微上揚的雙眼緊閉，流下淚水，但臉上浮現滿滿的笑容。她抱住耕太，穩穩摟住耕太的脖子。

獨自前進。

爲什麼知道我的真面目？她以犀利的目光注視耕太詢問。

九院以銳利視線投向望。

雖然好不容易以手臂避免這一腳正中臉部，卻無法抵銷威力，狠狠撞在走廊牆壁放聲慘叫。

「……唔！」

九院完全起身。

「就說了，因爲聽到大嬸的聲音。我只是在看聲音傳來的方向啊？」

望面向扶着牆壁的九院，將手伸到耳際。

九院臉頰抹上一股紅暈。

「閉、閉嘴！到頭來，你從剛纔就一直叫我大嬸，我才活了幾百年而已！比起自稱四百歲的源千鶴年輕很多！」

「咦，真的？」

「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抱歉。」

「唔……！總、總之，你說你看不見我！但你剛纔踢了我！將我踢飛，讓小山田耕太先走！怎麼做到的？」

「唔～……」望歪過腦袋。

「……直覺？」

「胡扯！」

「我沒胡扯啊？狼的直覺，這是繼第五、第六感之後的第七感……狼感。」

「狼、狼感？」

「是的。以愛的力量覺醒的神祕力量，野性愛情之力。」

望雙手伸直爲水平，接着彎曲手肘，手掌往上，從正面看像是狼的第一個字母，也就是WOLF的「W」。噘起的嘴與挺起的胸，看起來非常自豪。

「唔唔……」九院咬牙切齒。

「說到愛……說到愛的力量，我也有！」

★

「……你早就預測會變成這樣？」

四岐注視着砂鏡映出的影像如此詢問。

現在，四岐面前的藍色砂鏡，映着獨自跑過走廊的耕太身影。耕太沿着途中的階梯走上三樓。「呀，不傀是耕太～！」千鶴看着他的身影歡呼，捆綁自己身體的無數日緋色金鎖鏈摩擦作響。

由於正在全力奔跑，耕太沒有其他的迴避手段。他就這麼順着奔跑的力道撞上走廊牆壁。撞擊的肩膀軋軋作響，耕太隨着貫穿腦髓的痛楚暫停呼吸。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年紀不小喔～！不可以被騙喔～！」

「事實上，結果就顯示如此。這是鐵證。」

「天曉得。〈八龍〉啊，這得問當事人才問得出真正的用意……不過，他又是稱呼小山田耕太爲哥哥、又是宣稱在基因層面相同，卻還自嘲是小山田耕太的膺品，表示至今的可疑行動是自己的存在證明。不覺得大致看得出頭緒嗎？」

「看～客人覺得膩了。」

「對。你剛纔說校內已經沒人能戰鬥對吧？那麼，那個究竟是什麼，你這噁心的眯眯眼！」

「<支配者大人〉……！」

眯細如絲的雙眼，微微開啓。

「是人類。以生物學觀念是如此。」

耕太獨自在走廊奔跑。

是拳頭。

心好痛。

同樣以砂形成的手臂拉回拳頭，如同拳擊手一樣，將左右雙拳架在臉部兩側。

但是，美乃里只以耕太的臉回以微笑。

美乃里也注視四岐斷言。

「四岐大人，您怎麼露出那種表情……」

「美乃里，你依序派出那些〈鐮鼬〉與九院等強敵應付小山田耕太，試圖激發他的實力。」

「小山田耕太很強。」

此時，長相和〈支配者大人〉一模一樣的砂巨人後方，出現數名女性。

「嗯？很遺憾，〈八龍〉，你再怎麼不滿意這種結果，如今也無從改變。小山田耕太即將來到這裏。換句話說，這是既定的未來。」

出聲的是千鶴。

如同某種東西剌中後頸，有種尖銳的感覺。

「美乃里，事情不如意就不想說話？不過真遺憾。安排在一樓的〈鐮鼬〉兄妹由猶守朔應付；安排在二樓的九院由猶守望應付。你安排要鍛鏈小山田耕太的戰力，都被狼人猶守兄妹搶走。而且如今沒人能讓小山田耕太成長。因爲校內還能戰鬥的成員只剩下這裏的我們，所有人都中了〈八龍〉的邪氣倒地，哈哈哈哈哈……」

耕太幾乎以全力穿越這幅堪稱幻想風格的光景。

這麼一來，只要可以開打，自己也終於可以像朔或望那樣受傷——

「不過，這種事得好好說清楚纔行。要是抱持奇怪的期待卻在事後失望，反而會冒犯客人吧？」

千鶴嘴緊閉成一條線，沉默不語。

「話說在前面，和我們無關喔；！」

「應該說他不敢領教吧，不敢領教。」

「既然是執着到這種程度的對象……難免想激發他所有的實力再完美擊垮……這種推斷如何？」

四岐微微歪過腦袋詢問美乃里。

「啊，說錯了。不過，那種傢伙沒什麼了不起，只是嘍羅喔，嘍羅。」

「什麼……？」

「那個？」

這東西從耕太剛纔所在的走廊正中央呼嘯而過，伸長到極限之後縮回去。

指着耕太表示「是這位先生說的」的女性，臉頰再度捱了兩側的巴掌。啪！

「以下始終是我個人的推測……」

四岐也愉快地說下去。

「有～！」

「爲、爲什麼美乃里要做這種事讓耕太增強實力？」

「不是。那個……那個是什麼？」

「上次我還叫她跑腿喔。我給她一百圓叫她去買可樂跟麪包，找零給她當小費……是這位先生說的。」

四岐的視線，從砂鏡移向旁邊的美乃里。

「小山田耕太……真的是人類？」

四岐輕聲哼笑。

美乃里複製耕太的這張臉，露出像是看好戲的表情。

共三人。她們都穿着白色和服上衣、繫着紅色腰帶，下半身穿着腳踝束起的　　褲，同樣是白色的。外型如同古代巫女的她們，以非常甜美的表情各自舉起單手問候耕太。

3

「等一下～！」

「……那個～」

他也知道自己在賭氣。

「不。九院大人這麼輕易被突破，完全在我預料之外。」

「什麼？」

「啊，對不起～！」

「小山田耕太比九院強，你想說這個？」

「哎，有道理。」

鎖鏈捆綁全身無法動彈的千鶴，以下巴朝砂鏡示意。四岐看向千鶴示意的砂鏡。

「嗯，不可以說謊。」

「美乃里，記得你剛纔說，你沒預測到九院會『這麼輕易』被突破。是的，你早就預測到小山田耕太會突破九院。你抱持這個確信，卻還是讓九院上陣。對吧？」

耕太反射性地往旁邊跳。

三樓走廊果然和一、二樓相同。窗外部覆蓋砂防壁，天花板的日光燈也沒亮，只有散佈在整條走廊微微照亮四周的發光砂粒成爲視野的輔助。

要是出現敵人該有多好——

四岐再度詢問。

「原來如此。那我換個問題。九院是〈葛之葉〉首屈一指的幻術師。九院剛纔確實因爲〈八龍〉的邪氣受到不少傷害……即使如此，依然是一流的術士。但是九院的幻術爲何對小山田耕太不管用？土門家當家也說她觀測到那個人『擁有空前絕後的氣』……小山田耕太究竟是何方神聖？」

「別裝傻。那你爲何沒有完全封鎖校內？你有心肯定做得到。因爲你掌握薰風高中的所有功能……但你不上不下地封鎖各層樓的階梯，刻意留一條單行道通往〈八龍〉所在的這間教室，然後在各處部署那些〈鐮鼬〉與九院。這是爲什麼……」

「……等一下。」

「我們來自砂原家～！」

「爲什麼呢？」

「不準多嘴！」」

「怎、怎麼突然宣示下克上？」

耕太嚇了一跳。

耕太注視着只有上半身的砂傀儡，更正，應該是砂巨人，並且低語。

「你好，初次見面～」

連望也犧牲的事實，在事後沉重壓在耕太內心。現在耕太很討厭幾乎作嘔的自己。真是的，我究竟是怎樣？我好齷齪、好丟臉。可惡、可惡、可惡。

「就說了，不可以說謊！」

四岐發出輕蔑的笑聲，

「……換句話說……」

「是偉大程度僅次於〈支配者大人〉吧？」

美乃里注視着砂鏡裏，外型和他一模一樣的耕太，嘴角微微綻放笑容這麼說。

戴着圓框大眼鏡，及肩的頭髮微卷。只有上半身，大概是身體無法完全進入走廊。不過這樣就夠了，足以封鎖走廊，阻擋耕太的去路。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就耕太看來都很年輕卻年齡不詳的女性們，同時低頭致意。

耕太還以爲〈支配者大人〉現身而繃緊身體，卻因爲期待落空，眼前又突然上演三人相聲，困惑地放鬆力氣。

「所以呢，是的，我們比〈支配者大人〉還偉大～！」

動着狐耳偷聽四岐與美乃里對話的千鶴，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插話。

「……咦？」

「非常強。所以比他弱的人施展法術，對他不管用。」

「我爲什麼非得這麼做？」

『呆子。』

四岐那張照例的虛假笑容加深。

聽到四岐詢問的美乃里，依然維持耕太的外型回答。但他終究不是全裸，是以黑色緊身造型的衣服覆蓋全身。

砂形成的巨大拳頭。

「到最後，還是成爲對我來說最佳的結果。美乃里，無論是你的企圖、〈八龍〉的失控，以及那些狼人的犧牲，全都弄巧成拙。小山田耕太將會沒具備什麼力量就抵達這裏，並且美乃里，你將會輕易殺掉他。心上人在眼前被殺的〈八龍〉，將會化爲〈八岐大蛇〉，一切都可喜可賀，圓滿收場。」

「「不準怪到客人頭上！」」

緊接着，具備龐大質量的某種物體從旁邊穿過。

臉同樣是以砂形成的巨臉。

正中央的女性同時被兩側女性吐槽。這記吐槽很用力，被兩側同時呼巴掌的女性臉頰甚至發出「啪！」的響亮聲音。

耕太也終於不得不吐槽。

要是扔着不管，似乎會一直講下去。不過矗立在她們身後，神似〈支配者大人〉的砂巨人倒是笑得很開心。因爲過於命中笑點，砂巨人發出無聲的笑扭動身體，一副快失神的樣子。

「哎呀～……不喜歡這種風格？」

「比較喜歆現代的搞笑方式？」

「好遺憾啊，哎呀，真的很遺憾，」

三人一起雙手抱胸，看着下方搖頭。

「總之，在所難免。」

「這也是時代的變遷嗎……」

「所以，請交出你的命吧～」

「啊？」

耕太來不及回問，她們身後的砂巨人就如同拳擊手般架起雙手。

如同巨大岩石的砂拳，充分以肩膀力道帶動，轟然揮出。

拳擊所謂的直拳，精準朝着牆邊的耕太揮來。

「啊啊啊～？」

★

校舍在搖晃。

貼在天花板的微光砂，混合塵埃一起落下。

「……開始了嗎？」

朔仰望天花板這麼說。

同時，他輕盈翻身。

沙介與席娜交叉穿過朔直到剛纔所站的位置。只有空間空虛地被交叉撕裂。

「懂了嗎？」

「對，千鶴的心上人……不過，這是單戀。」

此外，望聽不到她的聲音。

「可是，你不是也承認自己腦袋裝肌肉嗎？」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只有千鶴抱持愛情。耕太看起來不愛千鶴。連一丁點都不愛……」

「哎呀哎呀，看來你完全忘了現狀。反正亂連腦袋都裝肌肉，應該是看到朔很強，所以滿腦子只想和他正面硬碰硬吧？所以朔刁鑽亂跑讓你感到煩躁。對吧？」

沙介發出佩服的聲音。

「需要新的話題？我想想……聊耕太如何？」

幾乎乾枯的蝶翼，發揮最後僅存的鱗粉之力，將望送入幻覺的世界。

明明笑聲幾乎是在耳際響起，卻連一拳都沒揮過去。望看着其他方向，如同承受某種東西般僵在原地。

「嗚～……所以呢？」

「嗚、嗚、嗚……」

搗住耳朵的沙介，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反問。

沙介與席娜轉頭相視，輕聲一笑。

「也對，總之會將你碎屍萬段。」

換句話說，望在難以動彈的狀況，持續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偷襲至今。還沒受到致命傷已經算是奇蹟，狼感堪稱充分發揮效果。

「那麼……」

「是的，沙介。只有一半變成狼，和完全變成狼不一樣，力量比不上亂，速度也比不上我們。但如果不是要打倒，只是專注閃避攻擊，變身到這種程度就好。雖說力量與速度比不上，卻也不是毫無招架之力，勉強可以應付。」

「接下來……」

「所以？你來到這裏的途中，用了幾次？」

「也就是說，只剩一次啊。」

亂放聲大吼。

席娜聳肩回應，亂則是吐舌頭扮鬼臉。

「啊……」

不只如此，望的雙眼完全沒對焦。

亂雙眼圓瞪，齜牙咧嘴露出銳利的虎牙，沙介微微歪過腦袋向她示意。

描繪弧形的鮮紅爪子，不斷滴落相同色調的鮮紅液體。九院將爪子移到嘴邊。

「啊啊，我差點忘了……哎，一言以蔽之，如果只是要爭取時間，變身到這種程度就足夠。對吧，席娜？」

亂的怒吼響遍一樓走廊。

「小妹妹，永別了……我玩得挺快樂的……」

九院以舔血的嘴露出嘲諷的笑容。

哼嘎～！我腦袋裝肌肉～！

「啊，我懂了。」

九院這麼說。持續產生的震動，使得細砂從天花板掉落。

「亂，就是這麼回事。」

「是的。鑾成完整的狼只能撐十五分鐘。但如果身體只有一半變成狼，你大約可以撐多久？」

「看吧。」

朔嘴角掛着笑容回答。

他身旁的席娜似乎也察覺端倪。

「哎，亂，且慢。所以別人才說你腦袋也裝肌肉。」

但望毫無反應。

「既然這樣，用不着呆呆聽美乃里的命令打倒他，像這樣敷衍一下比較好吧？」

「而且，最大的優勢在於可以長時間維持變身。」

「吵、吵死了！」

朔化爲狼形的雙手抱胸，愉快地看着亂他們的互動。

「朔，我明白你變成這種奇妙外型的理由了。」

亂喊完詢問沙介。

「慢着，現在是模仿早期搞笑漫畫的時候嗎？居然討論那個狼人不上不下的變化，你們悠閒聊這什麼話題啊！得快點打倒他，不然千鶴大人……！」

「沒幫上四岐大人，又放走小山田耕太的這份恥辱，光靠這樣完全無法洗刷……但剛纔開始產生的這股震動，如果是小山田耕太在和美乃里交戰，感覺有點奇怪……？美乃里的力量應該是〈龍〉釋放的火焰，火焰攻擊會讓校舍搖晃成這樣嗎……我很在意。雖然想多折磨你一陣子，但是沒辦法了，差不多做個了結吧。」

「這麼說的就是沙介你們吧！」

嘴角殘留笑意的九院開始行動。

「再來就交給那邊的朔吧。」

兩人咂嘴停下腳步，當場射出真空刃。

她位於望的身旁，伸手就碰得到的距離。

這是剛纔讓九院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由〈八龍〉邪氣形成的死亡世界。雖然無法重現削減生命的強度，但強風剝奪望的自由。

「十五分鐘沒辦法打倒我們。尤其是那邊的亂，由於腦袋也裝肌肉，非常耐打。」

「如今我練到可以維持十五分鐘，而且一天可以使用兩次。」

「輕鬆超過一小時吧。」

她穿過望的身邊，繞到後方。

然而……

亂眼神閃閃發亮，探出身子。

「呃，唔～這樣啊……慢着，怎麼一下子就講完了？接下來要怎麼敷衍？」

「啊？交給狼人？」

★

「原來如此……」

「是的，沙介。」

「哈哈哈哈！」沙介笑了。

「剛纔的話題啊，話題！敷衍用的話題！那個狼人沒有完全變身的原因！究竟是怎麼回事？」

九院爪子造成的四道傷痕，不只是出現在剛纔中招的臉頰，連肩膀、手臂、平坦的胸部、背部、側腹、大腿甚至小腿肚都有。直到攻進薰風高中的各場激戰，已經讓望身穿的連身騎士皮衣殘破不堪，上半身完全裸露，因此清楚看得見九院攻擊造成的傷，以及雪白肌膚流下的血。

「席娜，這次算你輸吧？」

平常總是美麗閃亮的銀色雙眼如同汪洋，沒有光輝。

「呵呵呵……」

「唔！千鶴大人心上人的話題是吧！」

「呵呵呵呵……狼小妹，怎麼啦？你的狼感呢？即使身在幻覺之中，你不是能以愛的力量感應我的位置嗎？換句話說，你這份愛的力量只有這種程度？呵呵呵呵……」

她已經遍體鱗傷。

「是的，沙介。」

望白皙的頸子，戴着耕太之前送她的狼飾短項鍊。九院隔着項鍊的黑色帶子以銳利爪尖瞄準，望依然沒有反應，只有繃緊身體忍受強風肆虐。她的身體偶爾晃動，大概是幻覺的風太強。

九院之所以說出口，只是基於內心昏暗的喜悅心情。

「一次。畢竟得應付〈葛之葉〉引以爲傲的三珠家菁英，不得不使用。」

「你還說我的腦袋裝肌肉！我的耳朵可不是裝飾品！」

「這種外型……變化成不上不下的狼外型，提升威力的程度比不上狼的狀態，相對卻大幅增加耐久力。如果是狼的狀態，你的力量應該比得上亂，速度也比得上我們，但是隻能維持十分鐘左右，而且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伸出舌頭，輕輕舔舐。

她追朔追到累，已經動彈不得。

九院藏在幻覺造成的黑色疾風后方，隨心所欲地攻擊。

望現在位於黑色狂風呼嘯、糾纏的暴風世界。

鮮紅的爪子抵在望的頸子。

「那邊的朔，姑且是你心愛千鶴大人的同伴啊？」

望突然這麼說。

朔補足席娜的說明時，沙介如此詢問。

「就算自己承認，聽別人這麼說還是會火大！席娜，如果你說自己最近變胖，我也附和說『對，確實變胖』的話，你也會火大吧？」

他承受三人的視線，臉上笑容加深。

「哎呀，我說耐打是在稱讚你邪？」

但即使是連續攻擊，朔也「喔！」出聲往後跳，輕易躲開。

九院伸長的爪子，劃破望的臉頰。

「嗯？什麼事？」

就在九院手背便力，要一鼓作氣割斷頸動脈的剎那……

「你說什麼？」

望的臉頰驟然噴出鮮血，九院笑得非常愉快。

原因在於依然在她身旁發笑的九院，背上的蝶翼。

「什、什麼？」

九院向後跳。

她繞到望的正面，謹慎注視。

「哼哼哼，哼哼哼……」望不知爲何，從鼻子用力吐氣。

但是隻有這一點奇怪，望依然雙眼黯淡，沒察覺正前方的九院．看起來不像是已經脫離幻覺。

「真是的，這孩子到最後都在胡鬧……！」

九院咬牙切齒。

她不再繞到後方，直接從正面接近，鮮紅爪子從旁邊抵住望頸子上的黑色短項鍊。

「快給我死吧！」

這次她不賣關子，一鼓作氣轉動手腕。

隨着「噗」的聲音，九院臉上滿是歡喜的神色。

然而，立刻消失。

取而代之浮現在九院臉上的，是驚愕。

她驚訝瞪大的雙眼前方，是頸子流血的望。

是的，血是用流的。

絕對不是割斷頸動脈，鮮血如噴泉噴出來的樣子。只有薄薄一層皮被劃破，流下汨汨的血。

那麼，剛纔「噗」的聲音是什麼？

某個東西在地面輕輕彈跳。

是狼飾短項鍊。九院的爪子「噗」一聲漂亮截斷黑色帶子，項鍊從望的脖子墜落，掉在地面輕輕彈跳。

換句話說，望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九院的爪子。

「什麼？啊啊，短項鍊啊。什麼嘛，不過是一兩條短項鍊……呵呵，好吧，我也把你斬成碎片吧，和那條短項鍊一樣。」

「開、開、開……」

怎麼辦……？

「唔……！既煞我猜錯，實際上是怎樣？一下子說鼻子、一下子說小山田耕太……我完全聽不懂！給我好好說明！」

「W」姿勢的望，突然噴出妖氣。

「開什麼玩笑！」

望吠叫的同時，雙手「砰」一聲冒煙變化。

「爲什麼躲得掉？給、給、給我從實招來！」

望在盛大冒出的煙霧中激烈咳嗽。地板化爲研砵狀的大洞，她依然是以花俏布偶裝拳頭抵在大洞中央的姿勢。

巨大拳頭描繪各種軌道揮過來，卻在耕太面前被彈開。

摔在地面的九院發出呻吟，轉身注視剛纔震飛自己的爆炸中心處。

不過，望的手腳不像朔是盡顯野性風格的猛獸，而是非常可愛，花俏如同布偶裝的毛茸茸狼手與狼腳。

雙腳也「砰」一聲冒煙變化。

「大嬸，快逃吧。趁我還殘留理性的時候……」

「說這什麼話？稍微改變外型就以爲自己贏了？」

「唔，總之，耕太儲存的氣超過極限，所以水龍頭流不出水。我和耕太一樣。因爲儲存的妖氣超過極限，所以鼻子變得不能聞。」

雖然無傷……

望雙眼赫然發光。

交叉的雙手用力張開，鮮紅的爪子朝兩側斜下方延伸，背上的蝶翼也大幅展開。身體前傾，如同隨時要撲過來，

滋滋、滋滋滋。

「就說了，爲什麼？幻覺爲什麼解除了？」

九院表情疑惑到有點恐怖。望不理她，逕自讀秒。

「我、我聽不懂你的問題，更聽不懂你的答案……！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幻覺依然以奇妙的方式生效？不，這孩子一開始就是這種感覺……唔！我懂了，因爲你本來就很奇怪，所以幻覺無效？」

「嘴裏的……戀人小弟……？」

「唔、唔、唔、唔、唔……嘎喔～！」

「啊、啊啊……四岐大人……！」

「項圈！是說項圈嗎；！」

「站住～大嬸別跑啊～」

九院雙手在胸前交叉。

這是朔經歷諸多修行學習到的半獸半人變身。

這樣下去，遲早會……

九院奔跑時，正後方發生爆炸。

後方的頭髮不斷變長。

拳，轟隆～

這面護盾並非絕對無敵。承受超過極限的力量就會破掉。仔細想想是理所當然，但這面護盾之前連子彈都能無動於衷地擋下。看來耕太是在那時候變得過度自信。

「啊、啊、啊……」

然而，望完全沒看九院。

望超越音速的攻擊，這次命中天花板。

望睜大雙眼，蹣跚走到那條狼飾短項鍊所在的位置。她看着斷掉的黑色帶子蜷縮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

「總、總之給我回答！你爲什麼躲得掉？」

「威、威力升級？」

「嗚……嗚嗚……」

銀髮搖曳，頭上的狼耳與腰間的狼尾，銀毛全部倒豎。

「唔？」

「很遺憾，時間到。正確答案是，我和耕太一樣～」

地板，被打飛了。

望伸手直指，九院強行打斷她的話語。

「這正是，超級狼人……」

「然後，我現在知道自己充滿妖氣，所以就使用這些妖氣。使用之後，威力就升級了。威力升級之後，幻覺就解開了。」

耕太理解了。

望在瞪大雙眼的九院面前，將雙手伸直爲水平，手掌往上，接着彎曲手肘，照例擺出WOLF的第一個字母「W」。

砂拳每次命中護盾，耕太就一點一滴被往後推。至今的戰鬥都沒發生這種事。不只如此，原本一直是透明的護盾，也在承受攻擊的過程中逐漸發光，如今渾濁變白。

卍解！

她在被撕裂的瞬間迅速抽身，就這樣離開九院。

來自後方的衝擊震飛九院。

多多良谷當家與當家女兒，贈送給耕太的武具。耕太雙手手腕戴着銀色手鐲，左手腕的手鐲釋放這種護盾。

「嗶，嗶，嗶，嗶，嗶……噗～」她自己發出警報聲。

望揉了揉眼角。她的雙眼確實散發美麗的銀色光輝，確實捕捉到九院。

無視於九院難得的威嚇，注視地板某處。

恐怕是砂巨人的攻擊過於強力。

「嗚……」

被瞪的九院嚇得發抖。沾滿塵埃的臉變得鐵青，大幅展開的蝶翼已經縮小。

「和那條短項鍊一樣……？」

望的銀狼神拳超過音速，真的是衝出去之後才發出聲音，然而這一拳大幅失準，命中九院旁邊的地板。

「大嬸在問我，爲什麼躲得掉。」

「喔～」望發出佩服的聲音。

「妖氣，超過極限……？」

不過九院哼笑一聲。

狼耳、狼尾、長長的頭髮、布偶裝般的手腳。這嬌小的剪影令九院顫抖。

「嗯。『嘴裏的戀人小弟』玩過頭？」

打向耕太的拳雨未曾止息。

九院連忙遠離望。

望一邊咳嗽，一邊瞪向站在旁邊的九院。

「二檔！」

嫋嫋揚起的塵埃中，一個人影緩緩起身。

望混入各式各樣的抄襲，撲向九院。

會發出響亮的聲音破掉嗎……？

耕太瞪着眼前「砰！砰！」不斷毆打無形護盾的巨大拳頭心想。

4

「啊？」

「啊，抱歉。」

「當然是因爲解除幻覺啊？但是還不完全，」

「在這種狀況當然要跑吧！還有，我不是大嬸……」

「大嬸，這種說法太過分了～」

所以，耕太目前完好無傷。

是那面無形護盾的力量。

要是繼續被打，究竟會變成何種結果？

「然後……更上層樓……」

我，噗嘰～

「那麼，接下來是問題。我的鼻子爲什麼怪怪的？」

九院發出「嘰～」的尖銳叫聲。

產生近乎爆炸的衝擊、聲音與塵埃。

「我說過，我不是大嬸！你才過分！」

「爲、爲什麼……」

九院正上方的天花板開出大洞，露出佈滿校舍的日緋色金鎖鏈。望大概是腳被鎖鏈纏住，就這麼倒立喊着：「爲什麼，爲什麼不動，THE—O！」不斷掙扎，努力想要擺脫束縛。

望的頭與雙手依然維持「W」的模樣，感慨地這麼說。

盾，啪啦～

「墜落吧，蜻蜒！」

「太強了！和使用〈金剛石〉的那個亂平分秋色……不，說不定更勝一籌……？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唔……能讓那孩子威力強化到這種程度，她對小山田耕太使用的〈嘴裏的戀人小弟〉究竟是……！」

臉部仿造〈支配者大人〉的龐大砂巨人，揮出好大好大的拳頭。只從地板長出上半身，戴着圓框眼鏡的她如同拳擊手架起雙臂，以輕快節奏揮出刺拳、刺拳與直拳。偶爾加上左右鉤拳或上鉤拳，專注毆打耕太。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耕太不禁進行討厭的想像時，女性們的笑聲迎面而來。

是自稱砂原家重鎮，打扮成古代巫女的三名女性。

砂巨人朝着耕太揮拳如雨下，她們三人並肩站在砂巨人下巴正下方的胸前。

「光是防守不會贏喔，耕太閣下～？」

「沒贏就無法往前進喔，耕太閣下～？」

「所以要出多少啊，耕太閣下～？」

「「你在勒索嗎～！」」在最後搞笑的女性，被兩人呼巴掌吐槽。

耕太依然跟不上三人的步調，甚至有種「跟上就輸了」的感覺。而且他們表演三人相聲的時候，砂巨人也鼓足氣概「砰、砰」繼續毆打耕太。護盾發光，逐漸達到極限。

「咕……！」

耕太朝右手使力。

不是防禦的左手，是攻擊的右手。

他緊握拳頭向後收。

一鼓作氣，出拳！

「喝啊～！」

耕太朝三名女性伸直右手，張開手掌。

右手腕的手鐲發光，某種龐大的東西從右手釋放，筆直飛向三名女性。

這個東西漂亮命中——

「啊哈～」

「唔呼～」

「懦、懦弱確實是一大問題，這時候得清楚斷言纔行。」

「這、這只是你想太多，他們或許真的是你儂我儂的情侶吧！或許真的相愛吧！」

「你這隻狼有資格這麼說？不只是狼，結辭的猛獸大多是由一隻老大包下族羣裏的所有異性。對吧，席娜？」

〈八龍〉造成的天花板大洞，落下小小的水泥粒。

「對吧？所以，實際上呢？」

「驗、驗證？」

「不是四岐大人，也不是我。既然這樣，只有一種可能性吧？」

她們被耕太右手釋放的某種東西命中之後，緊緊抱住自己，蜷縮身體，輕輕呼出一口氣。臉頰泛紅、雙眼陶醉、嘴角放鬆至極。

「對。因爲過於溫柔，所以無法拒絕他人的攻勢。別人對他好，他就會毫無心機對別人好。在旁人眼中，千鶴與耕太應該是你儂我儂的情侶，現實卻是如此。因爲千鶴主動追求，所以耕太接受了；因爲千鶴示好，所以耕太即使不愛千鶴也善意回應，如此而已。其實他們的關係和情侶相差甚遠。」

「確實是我慫恿的，但答應的人是耕太自己。我沒對耕太做任何事。」

「記得是紅色沒錯……說不定差不多要變藍了？」

「既然這樣，答案只有一個。」

「……砂原家自己採取行動？」

四岐察覺答案的瞬間，目光變得銳利。「咦？〈支配者大人〉？」千鶴也睜大眼睛眨了眨。

「真是的，居然這麼做……果然一切都在那一位的算計之中……嗎？」

★

千鶴放聲怒罵。

「千、千鶴大人？」

朔輕輕將狼手放在亂揪住他衣領的手臂。

「給我再說一次！」

亂聽完板起臉，卻放下高舉的朔。

「就是這樣。」

身上和服令人聯想到古伐巫女的三人，各自朝耕太敞胸搖臀，掀起裙襬展露美腿。

「……爲什麼？爲什麼會有砂原家？」

四岐無視於大喊的千鶴，詢問美乃里。

「那麼是誰？」

亂的鼻孔粗魯噴氣。

「嗯？啊、啊啊。」

「小、小老婆？別名情婦的小老婆？」

砂鏡裏的耕太被砂巨人毆打，教室配合這幅影像震動。

「〈支配者大人〉背叛〈葛之葉〉的現在，砂原家的立場確實微妙。即使他們想在這時候驅逐入侵者保住地位也不奇怪……不對，還是很奇怪。沒接到命令，甚至沒獲得准許就擅自行動，試圖藉此爭取正面評價，這種做法代表她們不懂組纖爲何物。砂原家那個老太婆只是年紀大，絕對不愚蠢。」

「朔啊，他只是有個小老婆，你爲什麼能斷言他不愛對方？」

這次亂真的揪起朔的衣領。

四岐思索片刻。

亂板着臉這麼說。

席娜一如往常並排在沙介身旁。兩人靠在走廊牆邊，已經完全放鬆。

「耕太不愛千鶴。應該說他還不曉得愛爲何物。哎，即使如此，要是問耕太本人，他應該會懦弱回答『我、我愛，愛、愛、愛千鶴學姊……』這樣吧。」

「千鶴大人心儀的那個人類……小山田耕太其實不愛千鶴大人，是這樣嗎？」

「對。藉由我的妹妹——望。」

朔鎮靜地回應單手舉起他，在他面前露出虎牙的亂。

「雖然悲哀，但我們是經驗豐富的老女人。」

「爲什麼覺得是我？」

「何況你居然建議妹妹當小老婆，你這樣真的是哥哥嗎？你的血是什麼顏色？」

「四岐大人，很遺憾，這次也不是我。」

★

同樣受到砂巨人影響而震動的一樓走廊，亂揪住朔的衣領抬起來。過於激動的她大步進逼朔，做出這種行動。

到這種節骨眼，我爲什麼還是隻能使出這種情色閃光掌！耕太緊抓住右手腕，牙齒咬得嘰嘰作響。

「溫、溫柔？」

「啊啊，好驚人的攻擊……全身上下，連那裏跟這裏都……」

美乃里甜美一笑。

依然維持耕太長相的美乃里，眨了眨眼睛歪過腦袋。

在旁邊默默聆聽朔與亂交談的沙介，掛着笑容加入對話。

「因爲，我沒對砂原家下達任何命令。」

她朝着輕輕落地的朔說：

亂放開手。

「喔哇～」

舉得老高，高過她自己的頭。

亂高舉朔的手臂在顫抖。

耕太已經難爲情到只能顫抖。

三人若無其事，重新面向耕太。

「嗯……沒錯。」

「小山田耕太確實沒愛千鶴大人吧？」

「對……千鶴接受望成爲小老婆，所以耕太也接受望。懂嗎？耕太過於溫柔，不只是千鶴，即使是望，只要提出要求，耕太就無法拒絕。但他也無法直接接受望，害得千鶴難過。因爲他過於溫柔。最後，千鶴捨不得耕太陷入兩難而讓步。千鶴雖然平常旁若無人，卻只對心上人展現貼心的一面……」

亂想揪起朔的衣領，在中途察覺不改這麼做而收手。

「嗯，總之，就是這樣。你說的完全沒錯，但問題不在這裏……話說回來，小姐，可以放我下來嗎？這件事說來話長。」

「換句話說，耕太太溫柔了。」

「呃……！」

「耕太閣下的氣，簡直是舔遍、摸遍……如果我們是不經世事的純潔女孩，或許會承受不住，內心重挫……」

「明明說已經沒人阻擋耕太的去路！明明說校內沒有戰力！這是怎樣，耕太只是單方面被打吧？大騙子！你這眯眯眼騙子、噁心眯眯眼，加起來是噁心眯眯眼騙子！」

只有美乃里依然以耕太的臉掛着淺淺的笑容，注視砂鏡。

「究竟是紅是藍，要不要我親眼幫你確認啊！」

「美乃里……是你？」

「恕我鄭重拒絕。話說回來，小姐，你要將正義的憤怒宣泄在我身上也行，但你應該有其他更應該憤怒的對象吧？例如明明有千鶴這個女友，卻接受望成爲小老婆，名爲小山田耕太的那個男人。」

「你回想一下，剛纔不是有個體格嬌小的銀髮狼人，抱着耕太逃離這裏往前跑嗎？那就是望。而且，望是耕太的小老婆。」

「這種事沒人曉得吧！」

「你爲什麼提出這種無謂的建議啊！」

朔狼腳懸空擺動，裝傻般這麼說。

離地的狼腳總算踩穩，朔有點哀傷地看着拉長到無法復原的自己衣領，開始述說。

「喂喂喂，朔啊。」

「是的，沙介。人類世界也有一夫多妻的制度。」

「反倒是儘管來喔，來吧～」

砂巨人揮拳造成的震動，沉重撼動四岐等人所在的教室。

「誰是老女人啊！」負責搞笑的女性被吐槽之後回應：「不否認經驗豐富是吧！」

「沒錯，就是別名情婦的小老婆。總之，望對耕太一見鍾情，但當時因爲耕太已經有千鶴所以被斷然拒絕，我就建議她要不要當小老婆。」

四岐注視着映出遠方影像的砂鏡這麼說。

「想知道耕太爲何接受望成爲小老婆嗎？不是因爲他愛望，是因爲千鶴接受望。」

「唔、唔唔、唔～……」

「嗯，沒愛。要是愛她，應該就不會接受望成爲小老婆。」

「啊啊，既然不是四岐大人，就是我乾的好事？原來如此，真符合邏輯。」

「一直在兩人世界噁心打情罵俏的你們倆兄妹，絕對不會懂！」

「這招對我們不管用。」

「居然問爲什麼！」

大概是因爲剛纔被稱爲「小姐」，亂臉頰微微泛紅。

不過，現在映出的並非遠方映像，是和四岐等人所在的教室相隔不遠，開門窺視應該就能親眼目睹，在校舍三樓走廊進行的耕太與砂原家成員之戰。

令她們嬌喘。

「妹妹？」

「難道是……〈支配者大人〉？」

「哈！你們不會懂！」

「這是我實際觀察一陣子的感想……而且也驗證過。」

「啊啊，那孩子啊……」亂回想起來，點頭回應，但表情瞬間繃緊。

「唔！明明是你慫恿的的！」

「喔喔，不愧是戀愛大師亂。」

「只看女性戀愛小說的忠實讀者，終究精通這種事。」

「吵、吵死了！女性戀愛小說不是文學，是人生！」

「——以耕太的狀況，不是這樣。」

朔這麼說。

「沙介，如你所說，不能因爲一個人心愛的對象較多，就斷言這個人不懂愛。不過啊，耕太真的不知道愛情爲何物。例如……沙介，假設你心愛的對象陷入危機，非得現在去拯救，但你身旁的同伴受傷，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這問題真簡單。」

沙介看向身旁的席娜。

席娜也注視沙介。兩人視線相對，相互微笑。

「當然是去拯救心愛的對象……這樣回答就行吧？」

「不過，耕太會治療受傷的同伴。事實上，他這次就是這麼做。」

「這樣啊？就算這樣，也不能斷雷他不懂『愛』。如果是不慌不忙，治療己方以防戰力下降，以結果來說反倒堪稱爲心愛的對象着想。對吧，席娜？」

「是的，沙介。那孩子是行家。」

「很遺憾，那個傢伙沒辦法用這種專業角度思考。耕太只是個受寵的小子。我說過吧？耕太過於溫柔，他的愛對萬人平等。」

「朔，抱歉，我大概不太能喜歡那個耕太。」

「我們不擅長應付這種類型。」

「不，你們肯定會喜歡上他。耕太的領袖氣質，尤其是對妖怪的領袖氣質，簡直達到惡魔的程度。不對……簡直可以形容爲〈神〉吧？」

「那麼，我們就儘量迴避吧，」

「君子不履險地。」

「啊啊……啊啊！千鶴大人好可憐！」

平滑研鉢狀的隕石坑，無垠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頭，但太陽位於遠方。火紅燃燒的太陽西沉，以最後的餘暉照亮耕太他們。

果然沒錯。

耕太以爲這是在說他讓千鶴單獨對抗熊田的那件事。

是隻能形容爲「毀滅」的光景。

耕太驚覺抬頭，轉頭環視四周。

「怎、怎麼這樣，我哪會見死不救！」

「呼呼呼……」「哈哈哈……」沙介與席娜笑了。

不去理解千鶴非得說謊的苦衷，只是自訶爲犧牲者，完全沒看清狀況，沒有試着理解對方的想法。只顧自己。我是個孩子。

席娜咧嘴一笑，坐着的亂不知爲何眼神閃亮，朔斷然撇清疑惑。

「支……〈支配者大人〉？」

不對。他打消想法。

「啊？」

「一般來說，會連妹妹都利用嗎？」

咦？這段對話，記得之前也發生過？

〈支配者大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柔。

這個聲音，突然在耕太腦中響起。

『這樣就對了。』

沙介與席娜只是微微一笑。

這是〈支配者大人〉的聲音。

『因爲是妖怪，所以對千鶴……不對，因爲那傢伙是傳說中的怪物〈八岐大蛇〉，所以你不戰鬥，對她見死不救？』

不，如果這裏是月球表面還好。

沙介這麼說。

朔轉身注視震動的天花板。

你爲什麼不戰鬥？

「啊？」

「不、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想戰鬥！和當時不一樣！我想爲了千鶴學姊戰鬥！可是，我實在沒有力量！實在無法發揮戰鬥的力量！」

「不過……你們也是這樣吧？爲了真正心愛的對象，不惜犧牲、利用一切……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在朔等人交談的這段時間，校舍依然持續微幅震動。

「耕太，蓋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只有你能拯救千鶴脫離命運之輪啊……」

突然間，他鮮明回想起來。

她「滋滋滋～」地吸鼻水。

『你又打算重蹈覆轍？』

『——不戰鬥？』

「就說了，我不喜歡這種玩笑話。」

當時的耕太，就只是丟盡臉。

難道是自己過於沒出息，終於發神經了？耕太感受到些許寒意而發抖。

★

再度響起的聲音，使得耕太驚呼一聲。

周圍完全毀滅。

「是啊。而且朔，你爲了心愛的耕太，不只犧牲自己，甚至犧牲妹妹……」

「您、您在哪裏……」

「被那種小白臉欺騙，卻沒有得到愛情，只是單方面獻出自己的愛……如果這不是悲劇，什麼纔是悲劇！」

幻、幻聽……？

而且，耕太的上半身被這個啜泣的人抱着。

「我不太喜歡這種玩笑話。」

「當時……？」

「總之，耕太終於開始理解何謂愛情。至此真的終於理解。接下來……」

但是，到處都沒看見她。除了封鎖走廊，只有外型神似〈支配者大人〉的龐大砂巨人，以及站在巨人前面，有機會就想講相聲搞笑的砂原家三名女性，沒有其他人站在薰風高中校舍三樓走廊。

「原來如此……朔，我逐漸猜出來了。」

〈支配者大人〉指的是哪件事？耕太如此心想時，視野忽然變化。

「玩法？難道要將千鶴大人打造出夜蝴蝶？唔，小山田耕太……玩弄千鶴大人還不夠，居然還傳授各種玩法，想藉此榨取金錢……惡魔！鬼！深淫者奈亞拉色提普！」

不對，變化的不只是視野。

「這種論點有點偏向於極端，不過，確實如此。」

不，不對。

抱起自己的，是千鶴。

「沒怎麼做。只會以哥哥身分祝妹妹幸福。」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所坐牀鋪的堅硬觸感：以白色爲基調的房間：從窗戶射入的和煦秋陽——是學校的保健室。

亂突然大吼。

很像千鶴。雖然很像，卻不是千鶴。

原因似乎在於腹部的傷。

「耕太完全忘記這羣同伴。對大家過於溫柔的耕太居然忘了。耕太終於開始只擔心千鶴，開始只把溫柔用在千鶴身上。而且，現在留在這裏的我也是證明。你們應該記得吧……耕太不惜欺騙你們，將我留在這裏，自己先走一步……換句話說，耕太爲了千鶴犧牲我。他敢犧牲別人了……」

「什、什麼意思？」

『因爲是妖怪？』

「……所以，小山田耕太現在還是不行嗎？」

這個聲音，使得耕太回過神來，將視線往上移。

對，她嚴格、溫柔地——

耕太如此回應，並且不經意心想。

不信、懷疑。在最後差點對千鶴見死不救的自己。

「但她自己似乎很幸福，每天發明各式各樣的玩法。」

「不，真要說的話，足千鶴傳授耕太各種玩法……而且似乎也逐漸不是千鶴單方面愛耕太了。」

「我自覺很過分。」

『爲什麼不戰鬥？』

此時，〈支配者大人〉出現。

朔正經地這麼說。

至於耕太他們，就位於地面隕石坑的中心。

『力量？你不是能施展力量嗎？你不記得了？耕太，你剛入侵這裏的時候……在翻倒的車子裏，懸空的你不就以右手鐲的力量，截斷困住身體的安全帶？』

她出現之後，如此詢問。

「不要……不要……」

可是……那麼……？

千鶴的謊言。

這裏，究竟是……？

彷佛被某種天大的力量壓潰、擊飛，除了岩石與土塊一無所有。要舉例的話，很像月球表面的隕石坑。這裏是充滿死亡寂靜，只有無機物質的世界，唯一的聲音是抱着他的女性哭聲。

「不……現在看起來挺有希望。尤其是入侵學校之後。這裏也有千鶴的同伴們被抓吧？應該和你們打過……像是狐狸或熊。對了，沙介、席娜，還有你們的可愛弟弟。」

耕太將視線移向周圍，接着倒抽一口氣。

亂抬起滿臉淚水的臉，看向朔。

『你不戰鬥的原因……在於你過於溫柔。對，我知道原因。因爲當時也是……』

「所以你才讓妹妹和他一起走吧？往前走不知道有什麼狀況，總不可能除了我們就沒有其他人擋住他的去路。要是接下來又遇到難關，朔，你妹妹會效法你吧？『這裏交給我，你先走』這樣。」

由於被抱起上半身，所以不用低頭也看得見自己的身體。總之腹部出血嚴重。白色衣服溼透爲鮮紅色，即使如此，血依然流個不停。耕太的身體隨着失血而失去力氣。

想動身體也完全使不上力。雙手雙腳就這麼無力靠在地面，連發抖都做不到。感覺連視線都模糊。

頭上長出狐耳，頭髮是金色，眼角微微上揚。但她是比千鶴年長的成年女性，衣着也不同，不是現代風格。是的，和剛纔砂原家三名女性身穿的衣物很像，是如同古代日本巫女的服裝。

「原、原來你是這一類？」

回過神來，有人在哭泣。

「或許是千鶴面臨的危機奏效。耕太對萬人平等的溫柔，至此開始只朝向千鶴。其實耕太預定趁着千鶴在這裏當誘餌時逃走，但耕太抗拒了。他違抗計劃，來到這裏拯救千鶴。哎，我中途也稍微覺得果然還是不行。例如我剛纔所說，他比起千鶴更重視治療同伴。」

「朔，你真是過分的傢伙耶？」

現在回想起來，千鶴當時的平凡謊言傷害耕太，耕太受傷之後無法相信她，最後讓千鶴獨自和當時的老大熊田交戰，留在保健室的耕太徑自煩惱。

「然後，耕太又會被迫做出選擇。話說朔，如果耕太選擇你妹，你要怎麼做？」

她當場跪倒在地，搔抓自己的綠髮。

耕太用力抓住戴着銀色手鐲的右手腕。

不過，映入眼簾的是神似〈支配者大人〉的砂巨人以輪擺式移位揮出的拳頭之牆，以及隱約從縫隙露出的三名年齡不詳女性，除此之外只有微微發光的走廊天花板、牆壁與地板，到處都沒看見說話的女性。

但這裏無疑是地表。

「我……我！」

「啊……」

環繞着耕太的一切，包括砂巨人的沉重拳頭、砂原家的三名女性、走廊、校舍、空氣、聲音、味道，全部逐漸改變。

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這是……

是我——

『「您」太溫柔了……』

驚嚇顫抖的耕太腦中，響起〈支配者大人〉的聲音。

『這是「您」的溫柔造成的悲劇……』

「是、是我？這是我造成的？這、這種事……有這種事？」

耕太搖搖頭，退後兩步。

是的，耕太在退後。不知何時，耕太不再是位於毀滅世界中央，被啜泣女性抱住的自己。他站在兩人身旁，如今顫抖着遠離兩人。

『要逃嗎？哎，這樣也好。在這裏拋棄千鶴也好。』

〈支配者大人〉的聲音，將耕太的腳縫在地面。

「拋棄……千鶴學姊？」

『至今肯定數度出現選項。拋棄千鶴，成爲極爲平凡、隨處可見的高中生過生活的選項……和熊田交戰、和朔交戰、和美乃里交戰。此外還面臨過各式各樣的選項。而且耕太，你肯定是自行選擇至今。你至今一直選擇相千鶴一起活下去的路。但你應該沒什麼自覺吧。』

「啊……」

『你要認定這是最後一次的選擇。要是你選擇千鶴，遲早會變成這樣。』

耕太依照〈支配者大人〉的聲音環視周圍。

不是別人，正是以自己力量毀滅，放眼望去成爲月世界的世界。如今在隕石坑中心奄奄一息的自己。以及抱着將死的自己哭泣，神似千鶴的成年女性——

耕太任憑滿溢而出的淚水沾溼臉頰，高舉雙手。如同要伸向天際的手，指尖緊握。

『喔……』

〈支配者大人〉發出佩服的聲音。

四岐說着，將視線栘向旁邊注視砂鏡的美乃里，驚覺一件事。

「你沒察覺？」

頭頂長出狐耳，彷佛要將長髮一分爲二。腰間長出狐尾，以及八條〈龍〉。

她看着耕太，笑着掉淚。

耕太竭盡所能地大喊。

耕太任憑戶外冷風吹得頭髮飄揚，進入教室。

美乃里的回應，使得四岐發出笑聲。

他舉起右手，往側邊伸直。

就只是頻頻點頭。流着淚水與鼻水點頭。

「四岐大人也是。」

耕太一邊大喊，一邊將雙手所握的光之劍往下揮。

耕太的呼喚傳達，千鶴也呼喚他回應。

化爲小砂丘的「原砂巨人」前方，三名女性拍掉衣服的灰塵，呸呸吐出砂子。

美乃里注視着砂鏡回應。

「砂原家……不，〈支配者大人〉漂亮地讓小山田耕太體內沉眠的力量覺醒成功。那把光之劍……美乃里，和你以〈龍〉之力創造的黑之劍很像吧？那麼，威力如何？」

「千鶴學姊——————————！」

包括頸子、鎖骨、胸部、側腹、腹部、肚臍、體毛……大腿、膝蓋、小腿、腳踝、趾尖，盡收眼底。

「美乃里……」

門出現一道斜斜的光乏軌跡，沿着這條線緩緩倒下。

「耕太——————————！」

耕太揉揉眼角，擦掉眼淚，深深低頭致意。

光之劍在他的右手閃閃發亮。

被～打～倒～了～！

四岐說着退到教室角落。

「喔？不愧是哥哥，我想嚇你一跳才刻意變成這樣，你卻一眼就看穿。早知如此，我變成千鶴比較好吧？」

「不用客氣～」耕太聆聽這樣的回應往前跑。他輕易跳過埋沒走廊的砂丘以及砂原家的女性們，前往前方千鶴等待的場所。

「沒什麼。身爲組織的領導者，得儘量幫屬下實現願望纔行。尤其要幫功績最好的屬下實現願望……美乃里，你別忘了啊？正因爲你的功績最佳，你堪稱背叛的行動才得以被原諒。不準失敗。萬一你敗給小山田耕太，〈八龍〉被救走……你懂的。」

她在哭泣。

「咦？」

5

三人同時向他送秋波。

找到了。

「察覺什麼？」

耕太聽着千鶴的聲音，高舉光之劍砍向眼前的教室大門。

『你在嘆息什麼？悲傷什麼？這是你的選擇吧？』

已經不再迷惘。

「請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在千鶴面前殺掉哥哥。」

「四岐大人，什麼事？」

耕太察覺了。

視線以這條光線爲中心，突然粉碎。如同玻璃工藝品般粉碎、飛散，從後頭出現的是原本的光景。不斷毆打的砂巨人、三名砂原家女性，以及薰風高中三樓走廊。

和耕太長得一模一樣，卻穿着貼身黑色緊身衣的男性，掛着笑容站在千鶴前方，

耕太手中誕生一根閃亮的棒子。光棒依照耕太的意願改變外型，最後化爲細長閃亮的雙刃劍。

即使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出現一道筆直縱向的光之軌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鎖鏈，沒有其他東西包覆她的身體。

他揚起嘴角一笑。

我也要讓千鶴學姊——

教室天花板開出大洞，八條黑〈龍〉從大洞竄向天空。身爲〈龍〉之源頭的她位於洞的正下方，從教室四個方向伸長的黃金鎖鏈，緊緊捆綁她的手腳、脖子與身體，使她完全動彈不得。

「耕太————————！」

「你看起來很高興。」

「察覺自己正在笑。」

整張臉哭得亂七八糟的耕太，吸着鼻水顫抖開口。

耕太已經說不出話。

美乃里嘴裏這麼說，卻沒改變自己的耕太外型。

「中計了。」

美乃里以指尖撫摸臉部。嘴脣、臉頰、雙眼都和耕太一樣的臉，確實展現着笑容。美乃里確認自己的模樣之後，輕聲一笑。

以左手腕手鐲的力量張開護盾擋住砂子的耕太，解除這份力量。

他尋求的東西，就在眼前。

握拳捏緊空間。

四岐繼續說：

★

腳步聲接近。

首先從門後吹過來的，是風。

美乃里聽四岐如此指摘，才首度從砂鏡移開視線。

「哎，好吧。」

淚水奪眶而出，身體激烈扭動，捆綁手腳、軀體、頸子與尾巴的日緋色金鎖鏈軋軋作響。不是剛纔以知覺聽到的耕太叫聲，是實際在附近響起的聲音。「耕太、耕太！」千鶴落淚吶喊，又喜又泣。

「耕太！」

「是……美乃里吧？」

即使得犧牲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事物……

美乃里製作出和耕太手上光之劍完全相對的漆黑之劍。

此時，砂巨人維持揮出右直拳的姿勢靜止。

只有豐盈的金髮覆蓋背部。

「千鶴學姊！」

千鶴表情一變，淚如雨下。

「謝謝各位！」

「好啦，哥哥……開始吧！」

只讓千鶴學姊——

砂巨人沿着光之線分成兩半，砂子開始流失，最後一鼓作氣崩塌。砂塵大幅飛揚，順風吹向耕太，穿過走廊。

「反正你打從一開始就想讓小山田耕太的力量覺醒，並且進一步擊垮他。對吧？剛纔的戰鬥就在外頭不遠處進行，你想妨礙的話就做得到，但你沒這麼做。」

神似〈支配者大人〉的她，身上描出一條光之線，如同一分爲二。

「<支配者大人〉，我……我……」

美乃里也站到教室正中央位置，被日緋色金鎖鏈從各方向捆綁的千鶴前方，將視線投向門口。

另一方面，四岐的聲音很空洞。

突然冒出一股黑色火焰。火焰延伸化爲一把黑劍。

「好。我相信你這身小山田耕太的外型顯示的決心。究竟誰是『真貨』，就以此做個了斷吧……」

千鶴飛濺淚水大喊。

全部裸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