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馴悍記
《我的狐仙女友》 · 西野勝海 · 2.4萬 字
1
即使是薰風祭的第一天,今天的八束高尾依然在巡視校園。
西裝頭的髮型,黑色的西裝,手上握着愛用的木刀。他以這種刻意展現魄力的外型巡視校園。他的長相也很可怕。銳利的眼角,眼白比例較大的「三白眼」,以及鷹勾鼻。八束很感謝自己天生就擁有這樣的容貌。因爲擔任薰風高中訓導老師的自己,職責在於要讓學生對他感到畏懼,乖乖聽話以免誤入歧途。
尤其薰風高中的學生不只人類,甚至還有妖怪。
也因此更要維護風紀纔行。
即使遭到厭惡,受人憎恨,也要貫徹這樣的作風——
他以視線謹慎巡視四周,並且感應附近的氣息。
今天是文化祭。
除了學生,還有許多一般遊客也來到這間學校,而且連(葛之葉)位居當家階級的幹部都來了好幾個。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第一天的薰風祭再過不久就結束了。讓活動順利結束也是八束的職責之一。
此時。
「老師,八束老師。」
一名女學生前來找八束談話。
這可以說是相當罕見的事情。如果是平常的八束,即使學生們會在上學與放學的時候向他問好,也幾乎都不會主動來找八束說話。這是當然的。因爲自己是講話囉唆,並且給人恐怖感覺的訓導老師,學生會敬而遠之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八束也是一直飾演這樣的角色至今。
「怎麼了,發生什麼狀況嗎?」
「沒有啦,只是想問老師要不要來一份麻糯。我推薦安倍麻糯喔!」(注:灑上黃豆粉與糖粉的炸麻糯。也有豆沙口味。)
女學生身穿卡其色的格子花紋和服,並且還圍着圍裙。
從她身後教室所立的招牌來看,這裏開的似乎是甜食店。
「怎麼了?想要收買我?」
「沒有啦,這是感謝老師平常的照顧喔……不過當然要收錢就是了。」
「原來如此,出清存貨是吧?」
八束輕聲一笑。
「聽好了,你暫時不要出聲。」
「幾,你想說什麼?」
「謝謝惠顧~!」
以只有靈魂的形體存活幾千年至今的砂妖(支配者大人),就寄宿在她的體內。應該說砂原家的當家,代代都會繼承(支配者大人)的靈魂。不過換句話說幾本身果然有着漫不經心的溫吞根性就是了。
幾吞下麻糯之後露出微笑。
明明活動的第一天都已經快要結束,不,或許正因爲快要結束吧,走廊另一端的學生們依然充滿活力。
「不用擔心這麼多。反正除了必要開銷之外,薰風祭的所有利潤都會捐做公益。換句話說,我是在捐款。」
「我哪裏出色了?距今都已經超過十年了,幾,我還是沒辦法……沒辦法讓妳獲得自由。」
他的手上是以紙張包着的安倍川麻糯。八束拿起一塊麻糯送進口中,就這麼把木刀夾在腋下,一邊前進一邊咀嚼着麻糯,不過那雙監視的眼睛當然沒有閒着。
啪、啪。每次拍打,充滿彈性的臀部就輕輕晃動。
「是誰……?你妹妹……?」
雖說年輕,其實他大約二十歲左右,然而他高瘦的身體經過千錘百煉,從棉被露出來的肩膀、手臂與胸膛,浮現着像是以鐵絲絞緊的肌肉紋路,淺黑色的肌膚有着無數的傷疤。因爲熟睡而規律起伏的厚實胸膛,任憑懷裏的女性側身橫躺在上面,男性則是以毫不在意的表情沉睡着。
唔咕唔咕,咕嚕。
「什麼事……?」
「怎麼了?換句話說,你希望我平常就要成爲更受到學生們愛戴的老師嗎?拜託,我是訓導老師,原本就要成爲被討厭被憎恨的對象。受到大家愛戴的老師,只要由你來飾演就行了。」
八束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了聲「呆子」,使學生們再度發出開朗的笑聲。
「喂。」
走到沒有人影的走廊盡頭之後,八束轉過身來。
沒錯。
八束也將語氣改爲兩人獨處時的語氣,
所以,這對男女並沒有醒來。
高尾。
環。
天亮了。這裏就像是時代劇會出現的官邸,面對院子的木板走廊與陽光射入的榻榻米居室之間,只以格子狀的拉門隔開。
「我和學生交談有這麼稀奇嗎?那只是因爲學生正沉醉在文化祭的氣氛,我纔會稍微不那麼拘束的。」
八束以鼻子哼笑一聲,然後踏出腳步。
「怎麼了,砂原老師,你也要喫嗎?」
「唔、老爸?他又要從一大早就說教嗎?」
是的,那已經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
後方的幾跟了過來。
「不,八束先生已經相當受到愛戴了。」
男性繼續拍打着。
男性讓視線移動。
他嘆了一口氣之後轉過身去。
從外面走廊幾乎沒發出任何腳步聲就走到這裏的人影,一樣是沒發出任何聲音就蹲了下來。
八束停下腳步。
「父親大人找你過去。」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就只是默默喫着麻糯。
站在八束身後的,是戴着一副大大的圓框眼鏡,將頭髮綁成寬鬆的麻花辮,身穿套裝並披着一件外衣的女性。
然而薄薄的門紙發揮了相當的效果,將晨光轉變爲朦朧柔和的光芒。
「……什麼?」
「啊~這樣不行喔,老師怎麼邊走邊喫呢~?」
光是溫吞,當然無法勝任當家的職務。
「客人?這麼大清早?是誰?」
確實,這樣並不壞。然而……
應該說,他就是爲此纔來到沒人經過的地方。
「啊啊……環,什麼事?」
是的,這名男性就是年輕時代的八束高尾。
「何況……要是不能成爲出色的人,應該沒辦法成爲稱職的老師吧。」
女性動也不動。
「我想也是……」
「你想太多了。沒有說出來的心意,怎麼可能輕易就能傳達出去。」
他的視線前方——格子拉門的後方,無聲無息浮現一個人影。
「嗯嗯?」
2
她輕盈扭動身軀,眼睛半張,從男性的胸膛微微抬起頭來。
不只是前來說話的女學生,其他聽到對話的學生們,也發出開心的笑聲。
「嗯……」
「唔……」
「咦?高尾先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啊?」
大概是沒聽到女性的聲音吧,環就只是說明着來意。
睡眼惺忪的女性如此詢問,八束迅速以手心捂住她的嘴。
而且很年輕。可以說是少女的年紀。
此時,男性的眼睛忽然睜開。
男性裝出像是剛起牀的聲音回應。
幾以有些放鬆的語氣這麼說着,並且拿起麻糯含在嘴裏。
八束不發出聲音,只以臉上的表情以及將食指抵在自己嘴脣上的動作,再度要求女性別發出聲音。女性點了點頭。
「唔~不過這樣也不壞,對吧?」
女性終於醒來了。
「啊、剛纔是開玩笑的喔?我們不會向老師拿錢的。」
人影發出的聲音是女聲。
「這樣啊……從那天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嗎……」
三角形的眼眶裏,黑色瞳孔只佔了小小的面積,也就是所謂的三白眼。鼻子是鷹勾鼻,頭髮很長。大概是昨晚打得火熱吧,他的頭髮紊亂無比,下巴則是長滿了鬍渣。
「不過,父親大人正在接見一位客人。」
八束轉身背對着齊聲向他道謝的學生們,並且向前走去。
在拉門另一邊呼喚二十歲八束的人,則是他的妹妹八束環。如今擔任八束家代理當家的她,在這個時候當然還不是什麼代理當家。雖然正在接受嚴格的修行,但她只是一名高中生。
清晨的光線,靜悄悄射入室內。
「沒錯。我們認識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
他的眼神異常銳利。
「因爲關心學生並且爲學生着想,纔會嚴格以對……大家都有確實感受到這一點。所以那些學生們,纔會在高尾先生面前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高尾先生真的成爲一名稱職的老師了。」
男性朝着從棉被裏露出來的女性臀部拍了一下。
她和八束一樣是薰風高中的老師,負責的科目是社會科。乍看之下有着漫不經心的溫吞個性,實際上也確實是個溫吞的人。然而她輿八束一樣是除魔組織(葛之葉)的一份子,而且還是執掌(葛之葉)的八大家系之一——砂原家的當家。
雖然可以說出來,然而受到嚴格對待的另一方,並不知道自己是受到關心的,甚至會認爲自己只是受到嫌棄……因爲當年的自己就是如此,所以八束非常清楚這個道理。他已經非常清楚這個道理了。
幾並排在八束的身邊。他們身後的牆壁有窗戶,從窗戶灑入的暗紅色陽光,使得八束與幾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八束不耐煩地回應着。
八束從西裝內袋取出皮夾。
男性伸出食指,抵住她正要打呵欠的雙脣。
背對着牆壁,靠在牆邊。
抱着女性的男性還很年輕。
幾輕聲這麼說着,八束也一樣以像是細語的聲音回答。
充斥着酒味、脂粉味與汗味等濃郁味道,頗爲寬廣的這間榻榻米居室裏,只鋪着一牀棉被。同睡在這牀棉被上的這對男女,即使身體沐浴在光芒之中,依然只是靜靜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我當然願意奉陪了,八束老師。」
幾發出甜美的笑聲。
「好吧,一份多少?」
砂原幾。
女學生咋舌發出遺憾的聲音。
「哥哥,高尾哥哥。」
越是關心對方並且爲對方着想,越是會嚴格以對。
「高尾先生……」
「呵呵……八束先生也越來越有老師的模樣了。」
「是砂原家的人。」
「砂原家……?也就是說,砂原家的人有事情找我?」
「不清楚。總之,父親大人只吩咐要儘快過去。」
「知道了啦……那麼幫我轉達一聲,我馬上過去。」
「那我告辭了……」
浮現在拉門上的環的影子,與她剛纔過來的時候一樣,就這麼無聲無息站了起來,並且無聲無息離去。
八束撫摸着長滿須渣的下顎,並且噘起嘴。
「砂原家……砂原家……唔~我不記得做過什麼會被那邊叫過去的事情……畢竟上次被我痛打一頓的是三珠家的蠢蛋,上上次則是九院家的蠢妖怪,記得沒錯的話,至少我並沒有對砂原家的人動手過……所以呢?」
「呵呵……你是哥哥耶。哥哥準備要去被罵了?」
女性以雙手手肘撐在八束的胸膛上,並且露出微笑。
八束以鼻子哼笑一聲。
「總之,應該不會是把我叫去稱讚吧。因爲老爸從我小時候就很討厭我。雖然我不知道原因就是了……」
一瞬間,八束臉上浮現落寞的表情。
但他馬上以笑容來掩飾,並且反趴在女性的身上。
「討厭……哥哥,你不是說馬上過去嗎?」
「嗯,我馬上搞定。」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是的,等一下啦……啊……」
「無論早去還是晚去,反正不會有好事的……既然這樣我還是努力修行吧。因爲老爸開口閉口都是『乖乖給我修行』這句話。」
「修、修行?這是修行?」
「沒錯。所謂的房中術,是一種男女共同進行的快樂修行。」
「什麼?」
是環。
「(支配者大人)啊,在這個世界裏,即使再怎麼偉大的人,也不表示所有人都會悶不吭聲唯命是從喔?」
「喔,你挺懂事的。」
對於八束表達訝異的視線,父親輕輕咳了一聲帶過。
「啊?」
「所以,老爸,爲什麼要把我這個快要被剝奪資格的叛逆兒子,叫到這位砂原家當家的跟前?是希望(支配者大人)能夠當面像我說教嗎?」
是喔。
其中一人是與八束神似,卻比八束多了白髮與皺紋的男性。
光是被她紅色的雙眼凝視,八束就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滲出冷汗。
他戰戰兢兢朝着聲音響起的方向——朝拉門的方向一看。
果然很稀奇。平常要是做到這種程度,即使父親說着『這個不肖子……』並一拳打過來也不奇怪。看來坐在斜前方的這名少女是非常重要的客人。八束將視線移向她。
只不過即使沉默不語,那雙三白眼依然有着莫大的壓力。但早已習慣這種壓力的八束,只是輕輕以鼻子哼笑一聲。
銳利的刀尖,指向遠方牀上八束的眉心。
「喂,老爸……」
來啊,來啊。
★
父親開口說到一半,就因爲受到少女筆直凝視而支吾其詞。
他是八束的父親。剃得短短的三分頭,與兒女相同的三白眼,而且沒有鬍子。身上所穿的一樣是八束家的正式服裝,上半身深藍色的七分袖和服,腰間是白色的布帶,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長褲。不過大概因爲是當家吧,他還另外披了一條深藍色的外衣。
「喔,老爸,我來了。」
這就是……
「那麼就麻煩了,幾大人。還有(支配者大人)也是。」
不過,這個要去露營的少女過來找我,是爲了什麼事情?
也因此,(支配者大人)所在的砂原家,擁有與(葛之葉)領導家系三珠家同等的力量。
所謂的(支配者大人)是(葛之葉)的創辦人之一,她附身在歷代的砂原家當家身上,藉此活了好幾千年,是直到現代依然存在於世上的操砂妖怪,說她是(葛之葉)這個組織的大長老也不爲過。
「哥哥。」
「蠢蛋。幾大人她……」
「原來如此。現在是在(支配者大人)的跟前,難怪會這麼必恭必敬……」
「……進來。」
「什、什麼事?」
「就是鼻子啦,鼻子。誤以爲自己已經夠強的小天狗,已經得意忘形把鼻子伸得長長的了。明明還在換尿布的說。」
「怎麼回事?我剛纔說錯什麼了嗎?」
「……哼,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不覺得太瞧不起人了嗎?」
這就是(支配者大人)嗎!
八束的父親這麼說着。
「居然說我年輕,怎麼這樣……嘿嘿~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長、長得有剩?」
依照妹妹環的說法,這名少女應該就是客人,她有事專門前來拜訪八束,而且這名少女應該是砂原家的人。
因爲他刻意以這種不成體統的模樣前來,父親卻沒有對他說『有客人在看,給我離開』這種話。不過要是真的這麼說,八束就打算聽話離開並且不再過來就是了。八束來到茶壺前面,坐在父親與少女中間的坐墊上。
環剛纔以這把刀利落砍斷了拉門。
八束咧嘴一笑,並且微微起身改爲單腳跪地。
父親對着無所適從的八束說着。
「我不介意你和這個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女人,從早到晚進行房中術的修行……不過請務必記得,你將是這個八束家的下一任當家。
是一名大概還是國中生的少女。
「先坐吧。」
女性發出了尖叫聲。那是一把出鞘的日本刀。
他當然不是剛纔全身赤裸的模樣,上半身穿着深藍色的七分袖和服,下半身是與和服相同顏色的長褲,腰間則是綁着白色布帶。雖然很像下級武士的服裝,不過這是八束家的正式服裝。
(支配者大人)以挑釁的態度,挺起她符合國中生身份的小小胸部。
她身穿厚質的格子花紋上衣與帆布長褲。上衣的衣角確實扎進長褲裏,加上那副圓框眼鏡以及粗粗的麻花辮,使得她看起來相當老土。看到她身旁有一個大大的揹包,八束心裏有着「原來如此,她是要去露營嗎?」這種想法。
八束的父親,正默默凝視着八束。
室內是日式風格的會客室。
她的雙眼變紅,麻花辮自然解開並微微晃動,身體周圍冒出一種紫色的煙霧——也就是釋放出氣場。此外連語氣都不一樣了。
「唔?」
對於父親至今的態度,八束已經完全理解了。
「你想知道我有多少實力,對吧?我胸部讓你靠一靠吧。來,上吧。」
雖然父親與客人都是正坐,但八束毫不在意盤腿而坐。
不過,居然是這種丫頭……
「大蠢蛋!。幾大人和你這種叛逆兒子不一樣,幾大人已經不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了……因爲她在剛纔已經成爲當家了。」
隨着啪咚一聲,被砍斷的拉門落入八束所在的房間裏,而且有一名少女站在門後。
「這麼說來,高尾……你在做什麼工作?」
「嗯?」
「真是的,那種個性到底是像誰啊?別說不小心碰到她就會被砍,即使沒碰她也可能會主動砍過來……比老爸還可怕。以她那個樣子,應該不會有男人敢接近吧?她在學校是怎麼過的?先不提眼神,她的臉蛋長得挺標緻的,只要能把那種性格改掉,應該能交到一兩個男人吧……」
即使受到八束的注視,少女依然回以甜美的微笑。
這是膚淺的挑釁。雖然只是膚淺的挑釁,但八束原本只能僵在原地的身體,卻因而使得上力氣了。
「嗯……原來如此,確實是長得有剩。」
是接受父親低頭致意的少女,砂原幾。
「幾大人已經不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了。」
最重要的是,這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存在感是怎麼回事?
有兩個人隔着茶壺相對而坐。
雖然穿着正式服裝,然而……
至於另一個人,坐在父親對面的人——
即使同爲(葛之葉)八大家系之一,八束家只算是組織裏的戰鬥部隊,所以八束家當家會低聲下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八束顫抖了一下,然後停止動作。
回應的人並不是父親。
「嗯?砂原幾?」
父親對少女低頭致意。
「這位是砂原幾大人。」
身穿學生服,將頭髮連着留海一起綁成馬尾的環,以和八束相同的銳利三白眼靜靜瞪了過來。
實在很詭異。
不知爲何,少女害羞了。
似曾相識的名字。思考一陣子之後,八束回想起來了。
「不是下一任當家?啊~換句話說是那樣嗎?因爲犯下什麼錯誤所以被剝奪資格?原來如此,所以纔會背個這麼大的行李……明明還是個孩子,真是辛苦你了。怎麼樣,老爸,要不要讓她暫住在我們家?」
喔?感覺詫異的八束聽話坐下了。
「成爲當家了?也就是說……」
八束一邊嘀咕,一邊在宅邸的走廊前進。
嘿……
簡單致意之後進入室內,然後一樣以腳關門。
「廢話少說,好了,放馬過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一個某種東西被砍斷的聲音。
八束頻頻打量着這名只像是國中生的少女砂原幾。砂原幾就這麼低頭保持正坐的姿勢,大概是感到不好意思吧,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八束維持着手伸進衣服胸口的姿勢,以腳打開拉門。
「沒事。」
「啊啊,想說好像在哪裏聽過,原來你就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嗎?沒想到居然是這種丫頭……更正,沒想到居然還這麼年輕。怎麼樣,你現在唸國中幾年級?難道說今天是學校要舉辦露營活動嗎?」
「怎麼了,老爸?」
無論是他簡單往後梳的頭髮,油光滿面的臉,長滿鬍渣的下顎,以及滿是酒味與脂粉味的身體,怎麼想都不是可以見客的模樣。而且他還把手伸進衣服胸口搔抓着身體。
八束並沒有刻意整理儀容,就站在通往會客室的拉門前面。
「嗯?我嗎?我啊,真要說的話就是正義使者……」
「呃、嗯。」
剛好看到拉門正斜向緩緩滑落。
「嗨,叛逆兒子。」
即使父親的眼神微微變得銳利,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是出乎八束預料的反應。要是被八束家相傳的三白眼注視,一般人都會嚇得唯命是從。八束第一次遇見有人是以微笑回應着他,
牆壁掛着掛軸,架上擺着插花裝飾,房間中央設置着用來煮茶的爐。位於房間中央凹處泥地的這個爐,上頭的茶壺正緩緩冒着蒸氣。
「哈哈,你的所作所爲真是淺顯易懂,老爸跟你差太多了。」
八束起身了。
「那麼,我就抱着感恩的心,好好享受傳說中砂婆婆的洗衣板吧!」
他撲了過去。
父親沒有阻止兒子的行動,就只是默默旁觀。
★
「所以,剛坐上當家寶座的幾大人,將要首度進行除妖的工作。高尾,之所以把你叫來不爲別的,就是要讓你協助幾大人。只要和幾大人以及(支配者大人)並肩作戰,對你來說肯定也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懂了吧?」
父親的說明結束了。
「那麼,麻煩你了,高尾先生。」
幾如此說着並低頭致意。
八束沒有回應。
即使想回應也無法回應。
因爲他剛纔挑戰(支配者大人),並且落得慘敗的下場。
在撲過去的瞬間,八束就被砂子組成的巨大拳頭毆打,在榻榻米上頭彈跳之後撞破牆壁與拉門,甚至就這麼飛到院子裏。後來他被追過來的砂之手抓住,並且就這麼被緊捏着帶回原本的會客室,仔細聽父親說明了砂原來訪的原因,然而八束實在沒有力氣回應了。
「唔……咕、啊……」
他光是發出呻吟就沒有餘力。
場中輕輕響起了一個笑聲。是眼睛變成紅色的幾。
(支配者大人)登場了。
「呵呵,我做得太過火了一點嗎?」
「不。他只有身體鍛鍊得很紮實,應該死不了的。」
父親如此回答。
幾和三天前出現在會客室的時候一樣,身穿格子上衣與牛仔褲,看起來就像是要去露營似的,那個大大的揹包也放在旁邊。這身打扮的國中少女,與一名身穿黑色西裝梳着西裝頭的青年共同行動。不只是引人注目,警察或是電車的車掌頻頻前來問話,還差一點要把他帶去偵訊,使他每次都要和(葛之葉)的總部連絡,請他們從上層施加壓力……啊啊,八束已經連嘆氣都懶了。
普通人並不知道(葛之葉)是除魔組織,而且也必須儘量避免被普通人知道。幸好從周圍乘客們的表情看來,剛纔八束和幾的對話,似乎被他們解釋成黑道對話了。
唾液散落在緊握着身體的砂之手,裏頭夾雜着血絲。
「因爲……」
「唔嗯!」
「你老是把心這個字掛在嘴邊……明明是要打倒妖怪,哪用得到心這種玩意!只要有力量不就夠了!可是……你卻……」
幾以牙籤插起炸雞塊。
「沒錯,就是心。戰鬥爲什麼會需要心?是精神力的意思嗎?如果是精神力的話,我認爲我多到有剩,因爲我完全不怕死。」
那個『啊~』的動作。
「你還不懂嗎……」
幾取出以鋁箔紙包裝的飯糰仔細剝開,讓白飯與海苔稍微露出來之後遞給八束。而且說着「啊,裏頭包的是梅乾」這句話做爲補充。
比方說,目前放在八束身旁,以灰色布套裝起來的細長物體。要是有人詢問這是什麼,當然不能老實回答「這是刀,這把刀是我的武器,我現在正要去收拾妖怪」這種話。不過編謊言也是很麻煩的事情,換句話說,以咄咄逼人的氣勢讓別人不敢前來搭話,就是最好的做法。
「沒錯,不肯讓我打。不對,他會讓我處理一些小妖怪,不過如果要對付一級妖怪,別說是直接對決,甚至不肯讓我幫忙助攻。」
「我什~麼都沒說耶?來,啊~」
「高尾先生~?」
3
雖然再度火上心頭,不過其實挺好喫的。
只要沒有人前來搭話,就不用對別人解釋任何事情了。
「哎,好吧。」
真是的,麻煩的呆子。
八束咳了一聲,差點把嘴裏的熱狗噴出來。
「有這麼奇怪嗎?真正上戰場的時候,怎麼可以怕死?俗話常說,武士道存在於生死一線間……雖然我並不是武士,但我是除魔的戰士,如果是爲了要戰勝妖怪,那我已經做出死亡的覺悟了。」
「所以纔會……的。肯定是這樣。」
「什麼事!我不會再喫了!」
八束將臼齒咬得軋軋作響。
「令尊……不肯讓你打?」
「幹、乾脆,殺了我吧……這對你來說易如反掌吧……」
八束朦朧聆聽着(支配者大人)的這番話,並逐漸失去意識。
幾笑咪咪地反問着。
說實話,這當然也是一種對父親的無言抗議。在帶女人回家的時候,他會刻意讓父親看見。然而更重要的是,八束需要酒,需要女人,需要賭博,需要打架,總之他需要能夠認自己發泄的事物。因爲要是沒能發泄的話,他大概早就已經瘋掉了。
在八束出遠門執行任務的時候,大致上都會是這樣的打扮。面相不太友善的自己,只要穿上黑西裝並梳成西裝頭,像現在這樣移動到目的地的過程之中,就不會有其他的遊客前來搭話。
坐在正前方的少女砂原幾嘟起嘴脣。
就在八束開口述說的時候,炸雞塊就像是剛纔的『啊~』一樣塞進嘴裏。這、這個丫頭真是……即使八束狠狠瞪她,這雙連魁梧男性都會發抖的三白眼,也只能發揮出讓幾面帶微笑的效果。
「雖然不應該自己這麼說,但我認爲自己在戰鬥方面的能力挺不錯的。無論是技術或是招式,我從小都可以學得很快,而且無論是任何修行都能輕易完成……看到其他人沒辦法完成要求,我甚至會認爲他們爲什麼要故意失敗。這樣的我被其他人稱爲天才,而且實際上如果光看實力,我自負在整個八束家也僅次於老爸而已。可是……」
傳來了其他乘客們的竊笑聲。
「爲什麼高尾先生要當不肖子呢?」
然而因爲砂之手消失,使得八束重重摔在榻榻米上。沒力氣調整姿勢的八束滾倒在地上,就這麼仰躺着大口喘氣。
「啊?啊~」
「那麼,重新來過。來,高尾先生~」
「呆子,我怎麼可能殺你?因爲我非得需要你的協助纔行。叛逆兒子,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喔?因爲你剛纔已經慘敗給我了。既然輸了,你就是我的奴隸,是走狗,是螻蟻。你就暫時待在我的身邊好好想想吧。你剛纔說只要靠力量就能打倒妖怪,不過你這種力量,面對我這種妖怪一點都不管用。你就好好思考這一點吧。」
「高~尾~」
「因爲,你老是不理我~……」
(支配者大人)輕輕打響手指,握着八束的砂之手隨即消失。
景色就只有這些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幾位於圓框眼鏡後方的眼睛眨了眨。
「吵死了!別在電車裏拿別人的名字來唱啦!」
「高、尾、先、生?」
要是靜止不動,這股能量似乎就會失控作亂。在修行的日子裏,會想要破壞所有看起來沒有意義的事物。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啊?」
即使周圍的乘客都在看,這個丫頭還是想做那個動作嗎!
「咦?」
抑鬱的心情,引發出扭曲卻強大的能量。
少女的大腿上有一個打開的便當盒。並不是火車便當,是她特地親手做的便當。
八束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八束輕聲說道:
八束一邊咀嚼一邊說着。
「身體鍛鍊得很紮實。也就是說,這個傢伙欠缺的是……」
八束將銳利的三白眼瞪得更嚇人了。
「總之,我想戰鬥。我想試着發揮我目前擁有的全部實力對付敵人。因爲我就是爲此而不斷鍛鍊至今耶?可是老爸卻不給我機會,只是要我超渡靈魂或是重新架設結界,只讓我做這種無關痛癢的工作。真是的……如果不靠喝酒賭博打架來發泄,我哪受得了?」
八束瞪着遞到面前的章魚熱狗。
八束順其自然就張嘴喫下煎蛋卷了。是我聽錯嗎……?歪過腦袋的八束,享受着嘴裏煎蛋卷甜甜鹹鹹的味道。嚼啊嚼,吞下去。接下來也喫了飯團。嚼啊嚼,嗯,果然好喫……
「沒啦……你剛纔是不是有說了什麼?」
「心……嗎?」
八束接過飯糰,然後露出垂頭喪氣的模樣。
「不怕死?完全不怕?」幾睜大了眼睛。
乾脆直接失控應該會樂得輕鬆吧。
嘖……
「小高高?」
「因爲!老爸都不肯讓我上場打!」
被砂之手捏着並浮在半空中的八束瞪向父親。
「對……他只說『你還不夠成熟』。哼,就算我再怎麼鍛鍊,也沒機會發揮我的實力耶?這樣要我怎麼認真修行?可是老爸只說『你的心還不夠』,總之就是要我繼續修行。」
八束一開口,章魚熱狗就硬是塞進嘴裏。乘客們再度竊笑。
「怕你?爲什麼要怕?」
「來,啊~」
父親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嗯?怎麼了?」
「那個,高尾先生?」
「唔……!」
「你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居然不怕我到這種程度。我問你,你不怕我嗎?完全不怕?」
幾遞到面前的東西,是以牙籤插起來的章魚熱狗。
「告訴你,老爸所說的完全正確。我確實是個會喝會賭博又會打架的叛逆兒子。不過……就某方面的意義來說,這也是老爸造成的。」
在窗外流逝的景色,是青山與農田。
在這三天之間,八束一直就像現在這樣,被她以看病的名義以『啊~』的方式餵食稀飯。雖然目前身體各處都還在痛,但八束已經受夠了。因此八束謊稱自己已經康復,就這麼陪同(支配者大人)前來收拾妖怪。
「來~高尾先生。」
這股受不了的情緒是如假包換的。
「又、又在講這個了,臭老頭……」
考量到現在所處的場所,八束決定壓低音量。
然而。
「因爲,高尾先生的父親說過啊?高尾先生故意不去修行,無論對方是誰都敢挑釁,經常帶女人回家,會喝酒又會賭博,真的就是不肖子,完美的叛逆兒子這樣。」
養傷的時候所喫的稀飯也很好喫。因爲好喫,所以都會不禁屈服於她的『啊~』之下。總之這個名爲砂原幾的少女,雖然附在她身上的(支配者大人)當然很有本事,但幾自己也挺有兩把刷子。
「妳、妳說誰是不肖子?」
在電車裏坐在座位上,一直托腮眺望着窗外景色的八束,不禁輕輕咋舌發出聲音。一切都讓他感到不耐煩。包括這一成不變的景色,目前正在搭乘電車的狀況,以及自己被迫所處的立場。
目前的八束,穿着黑色的西裝。
「是的。就是心。這個傢伙欠缺的是心。」
喀噠喀咚,喀噠喀咚。電車發出很有規律的聲音行駛着。
八束咳了幾聲。
「令尊絕對不會讓你應付強大的妖怪?」
被(支配者大人)狠狠修理的八束,整整過了三天才恢復行動能力。
「你這……」
問題在於坐在正前方,與八束相對而坐的那個呆子。
即使是現在這個時候,八束其實也想放聲吶喊。想盡情發揮實力的意願強得無以復加。
八束哼笑了一聲。
「這麼說來,我曾經聽說過一件荒唐事。那個九尾狐在某處的深山裏經營溫泉旅館……不然我乾脆去找那個九尾狐過幾招吧?」
一旦說出口,就覺得這是一個挺不錯的想法。
衆所皆知,最強而且最兇惡的九尾狐。要是能和這樣的存在交戰,肯定能讓八束打從心底滿足。應該是不會有勝算,而且肯定會死於非命吧。然而,這又如何?八束並不怕死,何況目前的他,已經等於是行屍走肉了。
「什麼?你想和那隻母狐狸打?」
察覺到幾的聲音出現變化,八束的眉心出現深深的皺紋。
出來了嗎,這個怪物……
「不用專程去找玉藻,你想找對手的話隨時跟我說吧。我隨時都可以像之前那樣狠狠修理你一頓,知道了嗎?」
幾將那雙帶着笑容的眼睛眯細,眼中微微散發紅色光芒。
然而目前畢竟是在電車裏,因此她的麻花辮並沒有解開,身上也沒有釋放紫色的妖氣。
「喔……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你和那隻九尾狐一樣強?」
八束露出嘲笑的表情,將臉湊到現身的(支配者大人)面前。
「就算你是(葛之葉)的大老,並且已經活了幾千年,但你這種說法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終究只是平凡的操砂妖怪……我想想,要是你能用砂子製造巨人就另當別論了。還得像是火箭飛拳那樣把手臂射出去喔?」
八束以幾乎臉貼臉的距離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然而(支配者大人)也和他一起笑了。
「這點子不錯。改天我來試試看吧?」
「哈哈哈,你是當真的嗎?」
「呵呵呵,我很認真喔?」
「——慢着,你鬧夠了吧!」
「討厭……高尾先生真是的……一直盯着我看,會害我不好意思的……」
「泡溫泉……?慢着,難道你!」
幾的尖叫聲與裸體,使得八束再度轉過去。
「你在耍我嗎!」
探出上半身,鼻孔用力吐氣並緊握拳頭的這名少女,怎麼看都是砂原幾。
「啊?」
「這麼說來,我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妖怪,你好像還沒告訴我吧?」
幾點了點頭。
剛踏出腳步,八束就開口問道:
「什麼事?啊啊,埋伏是吧……話說,這種作戰真的行得通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國、國中生居然就像這樣,在大男人面前一下子脫得精光……不對,我想想,啊啊,對了,爲什麼想泡溫泉……不對,大笨蛋,現在正在執行任務吧!更何況,我們要找的那個妖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裏……不只是笨蛋,妳還是個大笨蛋!」
「什麼……!」
「是的,這是溫泉~」
「是的。啊、請稍等我一下。」
4
「我、我說你啊……你知道我打贏(支配者大人)代表什麼意思嗎?(支配者大人)寄宿在你的體內耶?換句話說,要是(支配者大人)被打倒,就代表你的身體也會受傷……」
不久之後,又變得清晰了。
或許,這個傢伙比(支配者大人)還要棘手。八束如此心想。
「知道了……泡就泡吧……可惡!」
他粗魯拉扯脖子上的領帶將其解開。
「喔,你怕了嗎?」
接着她脫下里頭的襯衣,脫下牛仔褲,脫下襪子,取下米色胸罩,再脫下同爲米色的內褲,轉眼間就脫得精光,露出以國中生來說算是挺有肉的成熟臀部。不過依然還有很多成長的空間就是了。
「該說我很在意(支配者大人)對你的態度嗎……等等我們必須應付一個實力高強的妖怪……我想想,熊妖是吧,非得要和那個傢伙打一場對吧?就算(支配者大人)在開打的時候會現身,但是會遭遇危險的是你的身體。可是她卻連你要應付什麼妖怪都不告訴你?你真的願意這個樣子嗎?」
「高尾先生曾經被稱爲天才對吧?既然這樣的話,總有一天肯定能打贏(支配者大人)喔……那麼,爲了打贏(支配者大人),現在必須要多喫點東西纔行。來,啊~」
「啊……呃~那個……」
然後一下子變了表情。
走到山路的盡頭,披荊斬棘繼續往前進,穿梭在樹木之間,並翻越巨大的巖塊。在深山裏拓荒到月亮都高掛天際之後,卻只是看見一座溫泉,這要八束不怒吼也難。由於溫泉並不是硫磺泉,事先絲毫聞不到溫泉的味道,所以造成的打擊更爲強烈。
明明是來收拾妖怪,然而八束和幾不知爲何,正在明月高掛的星空之下泡着溫泉。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盤腿坐在地面自然凹陷形成的天然浴池,胸膛以上露出水面的八束,目前正不斷冒汗。
幾低下頭。她抓着揹包的肩帶,輕咬着嘴脣使其動啊動的。
明明可以迴避,但幾卻轉向這裏,以一隻手遮住那對以國中生來說質感與膚色都挺爲成熟的胸部,另一隻手遮住長得頗爲濃密的私處。
八束髮出「呼~」的嘆息聲。
「幾,你願意這樣嗎?」
「大、大大,大笨蛋!你、你在想什麼啊!何況,我們要找的那個妖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裏……不只是笨蛋,你還是個大笨蛋!」
「難道說,你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
幾這麼說着,並拿起浴池旁邊的毛巾擦拭臉頰。
八束接過毛巾打開來看。毛巾所印的文字是……『玉之湯』?這是哪間溫泉旅館的伴手禮嗎?
八束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麼乖乖張開嘴巴,接過幾以牙籤插起來的章魚熱狗。
「那麼,高尾先生。」
「咦?」
「就算贏不了也沒關係,有耕耘一定會有收穫的!」
放眼仰望就可以看見,雖然這座山並不是很高,但正要西下的太陽,已經在山林裏創造出深邃的黑暗了。氣溫也相當的低。他們搭電車又轉乘公車,然後再步行好久之後纔來到這裏東北的山中,所以又冷又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唔、唔唔……
★
「嗯?」
幾的眼神開始失焦。
「啊、我有幫你準備換洗的內褲。在我的揹包裏。」
「啊、我也不知道!」
「呃~我要轉達(支配者大人)的吩咐了。我們接下來要在這裏埋伏等待要找的妖怪,不過對方是熊,對人類的體味很敏感。雖然我有一種砂子可以除臭,不過爲求謹慎,還是泡溫泉洗掉所有的汗水吧。這是命令。重複一次,這是命令……她是這麼說的~」
「剛纔(支配者大人)告訴我了。她說那是非~常厲害的熊妖,所以高尾先生一定會滿意的。」
「好、好的!」
「呀~高尾先生好色!」
八束帶頭進入山道。幾的聲音也跟隨在後。
八束將脫下來的西裝上衣用力摔到石塊上。
八束迅速轉身向後。
說不贏她的八束拉開距離,抓住身旁布袋裏的刀。
幾已經把格子上衣脫下來放在石塊上了。
「嗯~?」
與其說是泉水,不如說是位於巖地暗處,從足以容納好幾個人的凹槽裏源源不絕湧出的,冒着蒸氣的水。不,是熱水……
「……喂,幾。」
「不是要埋伏。這邊請。」
「咦?」
「……這是什麼?」
八束咬牙切齒。
「好、好的~」
不過漆黑與寒冷,對八束而言並不會造成問題。
「不,先不提這個……」
「……唔!」
「高尾先生,就是這股志氣!」
「叫(支配者大人)出來。」
「不,我絕對不是在要你……那個,我們要找的那位妖怪,好像會經常來泡這個溫泉。所以只要在這裏埋伏,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他。就是這樣。」
(支配者大人)的聲音,使得八束轉過身來——
「別問了,快叫。」
八束的身體不禁歪向旁邊。
「嘎~!」
八束非常懷疑背後有着某種隱情。
「這是(支配者大人)說的?」
「是毛巾。泡溫泉的時候,這不是必需品嗎?」
「我並不是要刻意挖苦你……不過算了。幾,走吧。非~常強的熊妖是嗎?原來如此,確實像是能令我滿意的對手。」
「今天一直都在走路,所以流了好多汗呢~」
八束站在樹木茂密的蒼翠山道入口,詢問着身旁的幾。
八束的面前,有一座泉水。
然而。
幾因爲身材嬌小,因此全身都泡在溫泉裏,就只有微露香肩而已。此外她依然戴着圓框眼鏡,因此鏡片已經完全起霧了。
(支配者大人)咧嘴一笑——
「咦~?我想去泡那邊的溫泉……」
揹着揹包的幾精神百倍回答着。這名少女可以說不愧是砂原家的當家,似乎有接受過相當的鍛鍊,直到目前爲止絲毫沒有叫過苦。
「這溫泉好舒服呢~」
真的嗎……
★
轉頭一看,幾遞出了一條毛巾。
接受過嚴格修行的八束,不只是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也可以藉由氣功或吐納防止體溫與體力流失。即使是進食或排泄,真的有心的話可以忍耐三天左右,所以沒有任何的問題。
「好,那就走吧。」
「別因爲打贏我一次就得意忘形了。當時我身邊沒有這個玩意。八束家武術的精髓在於刀法,在我握着這把刀的現在,我不會輕易敗給你的!」
「哼……這裏嗎?」
「只要有刀就肯定會贏的!高尾加油!」
真是的,現在是要我怎麼樣啊!八束的雙手分別抓住長刀的白木刀鞘與刀柄,像是要將刀折斷一樣注入力道。
「幾……這是什麼?」
八束忍不住放聲怒吼。
「……你說,你也不知道?」
那個妖怪,到底有什麼企圖……
泡在溫泉裏的八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但他覺得果然有可疑。敵人明明有可能近在身邊,卻要他們泡溫泉消除體味?開什麼玩笑,要是現在遇襲該怎麼辦?(支配者大人)在打某種鬼主意。某種——
此時,幾滿是霧氣的圓框眼鏡轉向這裏。
「不好意思~她現在好像暫時外出了~」
「什麼……!唔,她到底能去哪裏?(支配者大人)附在你的身上,根本不可能離開你的身體外出吧!」
幾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真是亂來的怪物……無法壓抑情緒的八束,將頭上的毛巾甩進浴池,將毛巾擰乾之後再度展開,然後放回頭上。接着他輕嘆了一口氣。
嗯?
對喔,這麼一來……
「我說幾,要不要真的讓她離開?」
「嗯?」
「讓(支配者大人)離開……換句話說就是把她趕走。我所說的是這個意思。」
「要將(支配者大人),趕走……?」
「並不是辦不到。再怎麼說,(支配者大人)也是隻有靈魂的存在,而且處於依附在你身上的狀態,這個事實沒有改變。她畢竟是活了幾千年的妖怪,要是和她正面槓上的話很難有勝算,不過只要做好該做的準備,並且進行該進行的儀式,肯定就可以將她趕出來。怎麼樣?」
「將(支配者大人)趕走……這種事……」
幾低下頭來。
由於圓框眼鏡滿是霧氣,因此看不見她的表情。
「你至今從來沒有想過,是嗎?不過,你還是國中生吧?可是卻已經被迫成爲砂原家的當家……說到砂原家的職責,就是負責守護並引導(葛之葉),避免這個除魔組織的強大力量失控。哎,身爲當家的你,應該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吧……不過幾,你真的想負起這樣的職責嗎?」
「我,那個……」
「我在名義上也算是八束家的下一任當家就是了……不過我的話無所謂,畢竟和妖怪戰鬥很合我的個性,問題在於沒機會可以戰鬥……而且再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被剝奪當家繼承權吧……好了,先不說我,你怎麼樣?嗯?」
「哎,總之老師是吧,這不是挺好的嗎?既然你說上學是這麼開心的事情,我覺得你也可以回頭去唸國中……」
看他那宛如粗獷岩石的龐大身體,將他譬喻成巨巖可說是最恰當不過了。覆蓋着這具龐大身軀的,居然是野盜的衣服。
幾將起霧的圓框眼鏡筆直朝向八束。
隨即,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總、總之,高尾先生,謝謝你!我至今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當家的話會想做什麼工作……原來如此……原來,我想當老師……」
「不對,妳別誤會了!我並不是在說妳的壞話,只是……比方說,在(支配者大人)顯露在外的時候,你的意識處於什麼狀況?包括眼睛和嘴巴,全身上下都被她擅自拿去用,沒辦法以你自己的意志控制吧?我說啊,你不想過得自由自在嗎?不想以自己的意志自由活下去嗎?放心,雖說要把(支配者大人)趕走,不過並不是要把那個傢伙除掉,而是會拿個壺之類的東西把她封印起來,就這麼還給砂原家的。」
「差不多該出來了吧,色狼?」
從不久之前,幾就一直在八束身旁站着發出熟睡的聲音。即使心想她可能會感冒,不過畢竟有(支配者大人)在,覺得沒什麼大礙的八束就這麼放着她不管了。
「高尾先生剛纔說過,砂原家歷代當家都讓(支配者大人)寄宿在體內。一點都沒錯,我從誕生到這個世界……從我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就一直和(支配者大人)在一起了。在當家成爲母親生下後代的瞬間,這個孩子就會繼承(支配者大人)。所以我不曾覺得自己沒有自由。因爲我和(支配者大人)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從我誕生,不對,從我誕生之前,我們就一直是合爲一體的。(支配者大人)和我,是同爲砂原幾的存在。」
「嗯?也對……既然這樣……」
八束專注等待着。
「請問……你不會笑我嗎?」
頭上綁着以金屬片護額的頭巾,左眼還戴着眼罩。
「她說……『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敵,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嗎?』這樣……」
出現了一個意外的答案。
幾如此說着,並且忽然起身。
或許只是多心吧,幾的聲音似乎也變得開朗了。
「什麼?負、負責?」
「是的。我……在這是下一任當家候補的時候,我想高尾先生應該也一樣吧,曾經爲了要熟悉人世而到學校求學。因爲目的就只是要求學,加上(葛之葉)的存在必須對普通人保密,所以我沒辦法和班上同學走得太近,也不可能參加社團活動……不過,那是一段很快樂的時光……非常快樂的時光。所以……」
我、我應該沒有那方面的嗜好……沒有那方面的嗜好纔對!然而八束依然有好一陣子不敢從浴池中起身。唔唔唔唔!我這個笨蛋!
「別睡昏頭了……要找的熊男就在眼前了,叫(支配者大人)出來!」
「好,好的!」
「我、我不是說過,在大男人面前……笨蛋!」
八束天生是這樣的長相,加上當時已經發生了父親不讓他對付強大妖怪的問題,因此學生時代的八束頗爲自甘墮落。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他記得當時自己實在無法融入班上的氣氛……唔?
「還真的是色狼嗎……不對,應該說是色熊?」
「可是……」
「咦?這、這表—不……」
「被、被拒絕了~」
「非常好!幫我轉達給那個玩砂的妖怪老太婆,好好把她的那雙老花眼瞪大一點,欣賞我戰鬥的英姿吧!」
「我嗎?我的話……」
八束凝視着她嬌細的肩膀,與沉入溫泉的寬鬆麻花辮。
「哎呀……這就失禮了。」
八束不由得改口這麼說着。
幾拍起一陣水花,然後轉身背對八束。
對方是國中生耶!
「你、你在想什麼啊……明明還是個國中生。」
「超級大笨蛋!什麼叫美容的大敵,幾,這具身體是你的,如果你沒睡,(支配者大人)再怎麼睡也沒有意義吧!」
「那個,高尾先生。」
「不過,哎,你說得沒錯。要是身爲當家的你拋棄了(支配者大人),應該就回不去了吧……好吧。既然這樣,我也奉陪吧。」
「嗯?怎麼了?你好像怪怪的?」
怎麼回事……?
幾就只是紅着臉做出扭扭捏捏的動作。不對,她臉紅應該是因爲泡溫泉的關係,肯定如此。八束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真的,沒有任何眷戀。
八束拔刀了。
「哪、哪有怪……呀~高尾先生好色!」
「是喔,原來如此。嗯,我確實也有上學過……不過有那麼快樂嗎……唔~……」
八束抱持着忿恨不平的情緒,朝着野盜外型的壯漢砍去。
幾的眼神開始失焦。
「哼……」
他以刀尖指着遠處黑暗中的一塊草叢。
「呃~……她說『我不是說我要睡了嗎,胡扯』這樣。」
「嗯?」
「不對不對……應該說是好色的野盜吧?」
硃紅色的護甲加上毛皮披肩,手上戴着護手,下半身是緊腿褲加上綁腿。
「大概從你們一起入浴的時候吧?我從那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裏了。看兩位泡得那麼開心,我覺得不應該打擾你們,所以……」

八束歪過腦袋錶達催促之意。
「咦?啊……啊、是的,就、就是這樣!我明明還是國中生的說!」
「你說什麼!」
5
「何況……(支配者大人)揹負着一項非常非常沉重的使命。會令人認爲死了還比較輕鬆的沉重使命……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犯下的罪,爲了贖罪……」
「『怎麼啦?自稱在戰鬥方面是天才,又宣稱自己不怕死的你,卻會對孤軍奮戰感到不安嗎?』」
「什、什麼?」
「我、我起來了!不對,我沒睡!」
動也不動,握着愛用的刀,等待着肯定會來的對手。不用擔心出浴受寒的問題,因爲他知道調整體溫的方法。
醒來的幾發出「唔咪?」的聲音環視四周。
刀刃確實朝着壯漢的軀體斜砍而去,然而卻如字面所述的,揮空了。
反正父親原本就把他當作眼中釘。雖然也包含這個原因,然而在八束想到可以拋棄八束家的瞬間,內心真的變得輕盈許多。雖然完全沒有意識到,不過八束家下任當家的這個頭銜,對八束而言似乎相當沉重。仔細想想,自己之所以會因爲父親不讓他對付實力高強的妖怪而鬧彆扭,老實說也是因爲八束自認是下一任當家的候補。
「對喔。幾,你明明還是國中生,卻已經沒去上學了嗎?」
「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的?」
低着頭的幾咬住自己的嘴脣。
「全都被你看穿了嗎……幾!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幾依然就這麼背對着八束輕聲自言自語,八束則是以鼻子哼了一聲。因爲他感覺自己是個非常渺小的存在。相對於堅持貫徹己身使命的幾,自己卻想要割捨得一乾二淨——
「嘖……居然到現在才發現,我真是丟臉。」
幾發出「啊」的一聲,就這麼背對着拍打水面。
「高尾先生,你願意負責嗎?」
然而在她再度看向八束的時候,眼睛依然是黑色的。
熱水宛如瀑布滑落的背,有着異常成熟感覺的臀部,以及大腿。幾身上的各個部位接連露出水面。雖然並沒有很豐滿,唔,但是爲什麼會有着如此成熟的韻味……將銳利的三白眼變得更加銳利的八束,察覺到自己緊盯着不放的動作之後連忙轉向身後。
「啊~在溫泉裏泡好久了……快要泡暈了……」
要等上幾個小時都沒問題。然而……
幾就這麼背對着八束說着。
從白木製成大刀鞘裏出現的刀刃,在月光之中閃閃發亮。
實際說出口之後,就令八束感到驚訝。
「什麼?爲什麼?」
「不。那個,我想試試看到學校當老師。」
「不、不是我說的啦~是(支配者大人)她……」
「我、我……」
發出「呼,呼、呼」這種笑聲的這名男性,真的是一名壯漢。
「我哪會笑你。說說看吧,想做什麼?去當偶像嗎?」
足以將高大的自己完全隱藏的這塊岩石另一頭,就是八束和幾剛纔用來洗去汗水的溫泉。浴池不斷嫋嫋冒着蒸氣,如今已經經過一小時左右了。
唰啪~
八束正躲在岩石的後方。
呵,呵呵……八束自然而然發出了笑聲。
「我問你,你辭去當家職務之後會怎麼做?你想做什麼工作?」
「我聽說砂原家的當家,代代都會讓(支配者大人)寄宿在體內。不過寄宿這種字眼只是說起來比較好聽,實際上就只是佔據。就只是在佔據身體之後,隨心所欲操縱歷代當家,讓自己永遠活下來罷了。剛纔要上山的時候,她甚至還沒有告訴你這次要對付的妖怪是誰,從這方面就知道(支配者大人)是怎麼對待你的。你願意嗎?你願意就這麼一輩子成爲(支配者大人)的傀儡嗎?」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也會一起拋棄八束家。放心,就算維持現狀,我總有一天也會被趕出家門,我不會有任何的眷戀。沒錯……就是這樣……我並沒有,任何的眷戀……」
「要是這麼做的話……我就回不了砂原家了。」
「呼、呼、呼,熊纔是正確答案喔。總之,這算是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吧,你可以不用在意。不提這個,你們該不會是在埋伏等我吧?」
「我,還是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罪?贖罪?」
「老師?」
壯漢在半空中飛舞。
他向前方翻身躍起,並輕盈落在八束的身後。令人憎恨的是,他並沒有向八束展開攻擊,而是將雙手左右張開,擺出着地的姿勢。
「什麼……?」
老實說,八束的心中湧現一股寒意。
體格壯碩的男性,動作通常都會很敏捷。因爲壯碩所以笨重的這種觀念是外行人的想法,肌肉總量與體格越是增加,身手反而會更加矯健。
雖說如此,但剛纔的動作有點不太尋常。
「喂……熊,你有名字嗎?」
「唔呼?我姑且有個名字叫做熊田流星。」
「熊田流星?這名字很像人類……不過又不太像。算了,我就記下來吧。熊田,我是八束,八束高尾。如果你認爲有記下來的價值,那你就記下來吧。」
「嗯,我會的。」
八束緩緩踏入可攻擊的間距。
「哧!」
將手上的刀由下而上揮砍出去。
★
「喀!」
八束被熊田宛如岩石的拳頭打飛了。
他迅速把刀插進地面,使刀刃發出喀哩哩哩的聲音挖着地表,好不容易重整了架勢。
雖然重整架勢,然而也到此爲止了。
八束跪到了地面。單腳還不夠,而是雙腳跪地,以插在地面的刀撐着身體激烈咳嗽。咳嗽之中混雜着鮮血,將月光照亮的土壤染爲更深的顏色。
不知道已經被打幾拳了。
就像是顯示至今的戰鬥有多麼激烈,八束的臉早已不成原型。
刻在地面的痕跡縱痕無盡,顯示出八束曾經受到熊田多少次的攻擊。
「唔、唔呼、呼……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很了不超。八束高尾,能夠把我逼到這種程度的人,到今天爲止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至於八束受到的打擊,已經到了搞不清楚是哪裏在痛的程度了。
即使拔出刀,五芒星的光輝也沒有消失。八束拿着刀走向熊田。
「沒錯。我覺得一定可以讓你盡興的。」
剛纔用來重整態勢而插進地面的刀,在地面留下好長一道疤痕,怪物熊田就位於這道疤痕的幾十公尺前方。打扮成野盜的熊田心情很好,發出「唔哼~唔哼~」的聲音將手臂交叉。如果他們沒有穿着護甲與披肩而是赤裸着上半身,肯定會響起清脆的肌肉撞擊聲吧。
他拔出插在地面的刀。
「喂喂,這種逞強方式太老套了吧……什麼?」
「怎麼啦……意思是你認輸了?」
「不過……」
「封!」
熊田很強。
「是一名獵人。眼罩底下的這個傷也是他造成的……」
啊,這下子要死掉了。
雖然宣稱『我要睡了』,但(支配者大人)經常會取代幾現身,像這樣出聲挖苦着八束。雖然實在令人火大,但目前對八束而言唯一的救贖,就是來自於這位(支配者大人)。
他將拆在地面的刀拔出來,並且重新插入地面。
再度把刀插入地面,好不容易纔藉以重整架勢的八束,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心想。
他放聲怒吼,朝着發出「唔哼?」的聲音,正咧嘴露出笑容的熊田砍去。
熊田的拳頭,並沒有之前(支配者大人)賞給他的拳頭那麼難熬。
「唔?唔唔?」
那道之中,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嘖!」八束咋舌並使出突刺。
接着八束握住插在地面的刀柄,絞盡體內殘餘的所有力量,注入其中。
雖然熊田的拳頭擁有驚人的威力,但八束曾經捱過更爲驚人的拳頭。當時他捱了那一拳,並且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這個經驗,不曉得使八束得到了多少的成長……
在(支配者大人)回答之前,八束就察覺到熊田在笑了。
就是這樣。被打飛的八束如此心想。
熊田的攻擊,看起來只是隨意揮拳,卻不知爲何百發百中。
在掙脫的同時,熊田的拳頭揮了過來。
一個嬌小的黑影衝到八束的面前。
「……唔。」
之所以每次被打都要把刀插入地面,是因爲如果沒這麼做的話,八束大概會飛到樹林裏吧。八束與熊田交戰的場所,是那座溫泉所在的巖地旁邊一片頗爲寬敞的平地,不過四周都被樹羣圍繞着。要是每次被打中都撞上樹幹而受到更大的打擊,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站在熊田面前,把刀收在腋下,擺出突擊的架勢。
「獵人……那個時代的你,還是普通的熊嗎?」
拼命調整着急促的呼吸,以視線掃過地面。
一瞬間,八束的刀放出宛如青白色火焰的光芒,走遍地表。
再度被全力揮出的拳頭擊中。
他很快就理解到,這一拳擁有的威力並非至今能比的。大概是左眼的光輝賦予熊田某種力量吧。原本就已經全身蠻力的熊田,如今不知道又增強了幾倍……拳頭製造出空氣的漩渦。就算是沒被拳頭打中也會致命吧。
即使是那個怪物,應該也會這麼認爲吧?
八束的攻擊,被那具壯碩身軀以無法想像的輕盈動作閃過。
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八束每次被熊田毆打之後,將刀插入地面所刻出來的傷痕,簡直是縱橫無盡。
砰。
令人傷腦筋的地方,在於熊田的強勁沒有祕訣。就只是力大無比,身手極爲敏捷,攻擊的時機抓得很準,反應速度超快……就只是如此而已。
「唔、唔唔唔、唔……」
他停止呼吸咬緊牙關,再加上刀的支撐,纔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所以,八束才能勉強繼續撐下去。
「——笨」
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
「怎麼可能。該怎麼說呢,現在的我猛烈感受到活着的喜悅。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痛快……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戰鬥嗎……」
聽到(支配者大人)像是感到佩服一樣發出「喔喔……」的聲音,八束自己也稍微感到滿足了。
是幾。
「熊田……你很強,非常強。而且遠勝於我……」
熊田這麼說着並取下眼罩,露出左眼的傷疤。宛如流星消失瞬間的十字傷疤……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流星嗎?八束如此心想。
「只有一個人?是誰?」
「覺悟吧,熊田流星……等一下,喂,(支配者大人)!我可以殺了這個傢伙嗎!」
各處都腫了起來,已經有一隻眼睛睜不開了。
「要是繼續挨拳頭,應該會死吧……」
反正與敵人交戰而死,並不是什麼太差的死法——
「換句話說……」
哎,算了。
八束在瞬間理解了。
「我要發揮真正的實力給你看。」
隨着八束這一喝,五芒星增加了亮度。
據說是獵人所造成的那道左眼傷疤,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打開了。
還沒說出「蛋」這個字,八束的身體就遭受到強大的衝擊。
非常單純,也因此無懈可擊。
然而。
「站在熊田面前,把刀收在腋下,擺出突擊的架勢。
八束就這麼雙腳跪地瞪向妖怪。
「所以?」
「唔呼呼,那我就拭目以待——」
「呼、呼呼呼……一邊被你打飛,一邊在地面正確描繪封印的結界,實在是累死我了……我差點在畫完之前就上西天了。」
「你正在打某種鬼主意,對吧?」
八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熊田發出野獸的咆哮,輕易掙脫五芒星的束縛。
描繪在半空中的印記。
在熊田還沒說完之前,八束就展開行動了。
青白色的電光沿着軌道奔馳,被困在中間的熊田發出「唔唔唔!」的呻吟。
八束看着地面的傷痕,並且咧嘴一笑。
「怎麼樣,滿足了嗎?要是滿足的話,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可以嗎?」
而且強得亂七八糟。
熊田歪過腦袋。
「喂~怎麼啦~叛逆兒子~?」
就在八束以異常安詳的心情,等待熊田的拳頭帶來死亡的這個時候。
「真是的……可惡的妖怪……」
「你在笑什麼?」
雖然強,但他的攻擊——
那是,圍繞着熊田的,五芒星。
雙手迅速做着動作。交叉、複雜比劃的雙手,以及指尖。
以地面縱橫無盡的傷痕代替軌道,光芒描繪出某種圖樣。
如果是擁有祕訣的強勁,那麼只要進攻竅門就行了。比如說,要是把靈魂藏在某處而成爲不死之身,那就把這個藏起來的靈魂解決掉就行了。然而熊田就只是在基本面強得亂七八糟,所以實在是無計可施。
對於八束而言,只有一件事是令他慶幸的。
西裝也是慘不忍睹。又破,又亂……左手臂從肩膀以下的袖子都沒了,褲管也破了,甚至連大腿都露了出來。
總結來說,熊田很強。
到目前爲止,熊田受到的打擊大概是零。
「不,那時已經是現在的模樣了……總之不提這個。呵呵,現在的我啊,也和你剛纔說的一樣,猛烈感受到活着的喜悅。我嘗受到真正戰鬥的滋味了。所以……」
唔呼?
咧嘴一笑。熊田臉上浮現出笑容。和八束一樣,就像是高興得無以復加似的。
聽到(支配者大人)的聲音,使八束不禁咋舌。
★
「你、你這,笨……笨……笨蛋……」
八束大口咳嗽。
咳了好一陣子,將鮮血咳完之後,八束再度朝着懷裏的少女怒罵。
「幾!幾!笨蛋,不準死!」
八束正位於樹林裏。
在自己的身體撞斷幾十棵樹之後,位於樹林裏。
被熊田的拳頭打中之後,他就這麼飛到了這裏。剛纔朝八束揮拳的熊田位於遙遠的另一頭,遠得甚至無法以肉眼看見他了。
然而,現在不是理會熊田的時候。
「幾!幾!要是你因爲保護我而死,我可不會放過你的!」
即使想要搖晃懷裏這具嬌小的身體,八束的身體也完全使不上力。
八束對此着急得無以復加。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變得如何。
「幾……幾?」
好不容易將幾抱到身旁一看,八束髮現她的身體就像是繭一樣,被一層亮晶晶的砂子完全包覆。
是金色的砂。金砂緩緩流動,露出幾那張還留着稚氣的臉蛋。
然而圓框眼鏡其中一邊完全粉碎,另一邊的鏡片也裂開了。此外臉上有一道紅色的血,從額頭沿着鼻樑流到嘴角。
「喂,幾……」
「——這是日緋色金。」
幾的嘴脣動了。
眼睛也微微睜開。
「幾……不對,是(支配者大人)嗎?怎麼了,現在是怎麼回事?」
「呵呵呵,你當時應該有一半是要說給我聽吧……真是的,砂原家的女性們,已經不知道爲了我付出多少犧牲了……不對,在成立(葛之葉)之前,也已經付出了不少犧牲……這是一場漫長,漫長的旅程。如果你有辦法把我趕走……有辦法爲這種贖罪之旅打上終止符,那麼我……」
伸手協助(支配者大人)起身的八束,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
「如果當時我沒有被(支配者大人)修理一頓,我肯定至今還是那副蠢樣吧。當時的我,甚至連現在的那些傢伙都不如。想到這裏我就毛骨悚然。」
聽到八束這番話,(支配者大人)輕聲一笑。
「剛纔那是玩笑話。其實我很感謝的……幾,我很感謝你。」
「不是嗎?」
「等你起來再問吧。萬一熊田追過來的話,爲了爭取時間讓幾逃走——別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幫你逃走——我非得和那個怪物繼續交戰纔行。如果演變成這種局面,這次我肯定會死。」
「啊嗚嗚~……」
「嗯?怎麼了?」
「那還用說嗎?我要逃走。」
「要逃……?呵呵,是嗎,要逃嗎……」
「唔……說得也是,我應該不怕纔對。不,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怕。可是……」
八束的這番話,使得身旁的幾靜靜露出笑容。
八束看向笑咪咪喫着麻撂的幾。
「什麼?」
似乎有某種閃亮的東西,從(支配者大人)閉着的眼中滑落。難道是看錯了嗎?
「剛纔那是(支配者大人)在說話?」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已經在說謊了吧?」
幾發出「唔~」的聲音,不高興地仰望着八束。她的雙眼忽然緩緩搖曳。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的八束,與依然躺在地上的(支配者大人)靜靜以眼神相會。
「那個~接下來,我有一件非得要道歉纔行的事情~」
(支配者大人)的嘴脣浮現無力的笑容。
「我哪裏像是天才了?幾,如果我真的是天才,我早就可以拯救你,拯救(支配者大人)了。」
「按照我的劇本?」
「啊~好過分,我什麼時候說過謊了?」
啪的一聲,八束捂住了幾的嘴。
「啊?」
「那、那是……那個,因爲,(支配者大人)寄宿在我的體內……」
「你似乎有所誤會了,我沒辦法自由操縱幾的身體耶?要是沒有幾的許可,我就沒辦法顯現在外。不過像現在幾昏迷不醒的狀況就是例外了……」
八東以鼻子哼笑了一聲。
「如你所見……幾這個傢伙,不知爲何察覺到你面臨危機,忽然就撲了過來……呵呵,真是的,女性的直覺實在是高深莫測呢……我姑且有用日緋色金設下防護壁,呼呼,不過那隻熊的蠻力實在太強了……沒能將力道完全化解。」
八束將最後一塊安倍麻糯送進嘴裏。沒錯,這個味道,也是多虧了幾——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6
「是的~」
「我知道。(支配者大人)寄宿的對象,外表看起來就像是青春永駐對吧?不過,這應該是在身體發育完成之後的事情。而且當時的你和現在的你,我並不覺得有太大的差異。換句話說,你在當時與現在都維持着二十歲的外型……難怪我當時會覺得你這個國中生的裸體怎麼異常嫵媚。」
「什麼事?關於你謊報年齡這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
「咦?」
中場其三 秋夜之夢
「說什麼國中生。當時的你,應該和我一樣已經二十歲了吧?」
「別擔心,幾的身體沒有大礙。不過她暫時昏過去就是了。」
「不過……你之前說要把我從幾身上趕出去的那番話,我聽在耳裏感到很高興喔……」
「——放心,你表現得很好的。」
八束以手心按着額頭,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好笑的……不提這個,你要問什麼問題?」
「真是的,我不知道日緋色金還是日緋色銀什麼的,不過這種傳說中的金屬也沒什麼了不起吧!何況你剛纔爲什麼沒有阻止幾?你不是可以自由操縱幾的身體嗎!」
「只是比身邊的傢伙們稍微有一點實力……就認定自己是天才,覺得沒有任何缺陷需要彌補……沒有履行責任與義務,過着放縱不羈的生活,然而只要碰到不順心的事情就會鬧彆扭,憎恨親人,憎恨一切……其中最糟糕的部分,就在於我當真不怕死。像是這樣的人,以戰士來說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已經很清楚父親爲什麼絕對不會讓我應付高強的對手了。真正的戰士無論處於任何狀況,都要擁有堅強的求生意志。可是……我卻……」
在這個時候,五點整的鐘聲響起。薰風祭的第一天的活動結束了。
八束扶着(支配者大人),(支配者大人)扶着八束,兩人以搖搖晃晃的腳步,相互扶持離開了現場。
八東讓手心離開。
「嗯……?你不是不怕死嗎?」
幾繼續享受着安倍川麻撂,並且這麼說着。
「啊啊,我父親應該不會有好臉色吧。因爲原本是拜託(支配者大人)幫忙讓繼承人洗心革面,結果當事人卻離家出走,就這麼跟着你一起成爲老師了。」
(支配者大人)笑了。
「笨蛋,要是被學生聽見怎麼辦?」
「笨蛋……既然會昏倒,一開始別撲過來不就得了?」
「不是那件事……那個,以結果來說,原本身爲八束家下一任當家候補的高尾先生,那個……該說是被我的夢想拖住了,遺是我害你走錯路了……呃~……」
「你在說謊的時候,其實還挺能面不改色的……」
八束試着要撐起自己完全無法使力的身體。
「高尾先生是天才喔。」
從兩人並肩背對的窗戶射入的光線已經昏暗許多,薰風祭的第一天應該快要結束了。
在他的視線前方,也就是走廊的另一端,已經有學生開始收拾善後了。
「……這件事之後再提。總之幾沒事吧?」
「嗯……因爲承受強大的衝擊,她的全身暫時麻痹,或許會稍微受點擦傷也不一定……不過她肯定沒事。不過知道她的狀況之後,你要怎麼做?」
「你說沒能將力道完全化解……喂!」
「你、你有聽到當時的對話?」
八束低頭俯視,然後馬上抬起頭來。
「啊~高尾先生是色狼~!」
「我已經聽到答案了。」
「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一個無聊的人類。」
「沒錯。雖然我很不樂意按照你的劇本走,但我非這麼做不可。我要捲起尾巴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