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淑N

「喲——最近好嗎？」

比爾德說道。

在倫敦的莫亞迪耶公爵宅邸，柯奈莉亞站在寬敞的玄關處，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他穿着灰色長禮服大衣，並打上領結。依舊是一副時髦的模樣。他手上拿着一小束梔子花，是相當適合那頭金髮與咖啡帶灰眼瞳的白色花朵，畢竟比爾德是相當清楚自己魅力的男子。

「嗯，託你的福還不錯，我沒有想到你會來家裏呢。」

「我知道拜訪公爵千金的家是不合禮儀的事情，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會願意見我纔對。」

「冷漠對待幫助過自己的人才是不合禮儀，要不要去外頭走走？今天天氣很舒服呢。」

柯奈莉亞說道，她並沒有接過花束。當然，她並沒有意思讓比爾德進到家裏，也打算只將他定位在「幫助過自己的人」而已。

比爾德的眼裏蒙上了一層陰鬱，柯奈莉亞卻仍裝作沒看見，從侍女手中接過帽子後，走出玄關。

她一快步走起路來，便可以隱約見到紫色禮服內層所添飾的金色刺繡，柯奈莉亞因爲有着帶點褐色的黑髮和栗色眼瞳，所以相當適合東洋風格的禮服——如此告訴她的，是媽媽的一位朋友，那個人從柯奈莉亞小時候便很疼愛她。

「妹妹也在院子裏呢，艾蘋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吧，比爾德？」

柯奈莉亞一面走向庭院，一面理所當然似地說着。

比爾德向柯奈莉亞同父異母的妹妹——艾蘋求婚了。

雖然在此之前，比爾德和柯奈莉亞是一對戀人——比爾德當然不是與姐妹倆同時交往之後，纔在考慮要選擇誰的那種狡詐男人，當身爲父親的莫亞迪耶公爵暗示他與艾蘋的婚約之時，柯奈莉亞毫無一絲猶豫地便提出分手。

當然，柯奈莉亞心裏是明白的。

比爾德會與柯奈莉亞交往，理由也是因爲她是莫亞迪耶公爵家的長女。由於正如自己所料，因次才更加地果決斷然。

就算當時在那個園遊會上，比爾德是柯奈莉亞倒下的時候，第一個衝到她身邊的人；而且就算在那之後，連看都沒看艾蘋一眼（當時甚至是介紹艾蘋讓大家認識的宴會），並且始終陪伴在柯奈莉亞身邊也一樣。

（柯奈莉亞……我愛的人……）

柯奈莉亞心想，還不如不要讓她聽見這句話……

熱情的對話——輕啄、深吻，柯奈莉亞與比爾德曾有過短暫的愉快戀情不是嗎？光是這樣還不足夠嗎？

艾蘋注視着柯奈莉亞，並咬着嘴脣。

「不用勉強喔，比爾德。我也說了吧，我並沒有誤會什麼，只要你別說一些多餘的話，我們是可以很幸福的。」

面對低着頭的朵洛西亞，柯奈莉亞機械式地說着一如往常的話語。

比爾德忽然飛快地打斷柯奈莉亞的話語。

柯奈莉亞忽然一笑。

「可以喔。剛剛不好意思呢，艾蘋。」

「可是，之前我提到比爾德向我求婚的時候，媽媽不是也才放下心來嗎……」

「不，你待在這裏，艾蘋。」

不是因爲對象是比爾德，母親只是樂見柯奈莉亞沉醉於戀愛之中，她如此心想。柯奈莉亞一奪取其他千金小姐的戀人時，朵洛西亞總會假裝責備的模樣，同時又會追根究底地問清楚所有細節。

柯奈莉亞等着嬌小的朵洛西亞跟上，並開始步上樓梯。

比爾德除了愛以外的話語什麼都沒說，就僅於此，並且於離去之際將花束拿給柯奈莉亞。

不曉得是不是明白柯奈莉亞的挑釁，比爾德瞄了瞄艾蘋並猶豫了起來，梔子花朵顯得有些萎靡。

「所以我才這樣說呀，我是不曉得比爾德先生對你說了什麼，不過你認爲那真的有愛情在裏面嗎？因爲他一定會爲了結婚而說謊的。」

心臟劇烈怦跳，這是她第一次對於被求婚有這樣的反應。她心想，難道比爾德也有同樣的悸動嗎？

「姐姐，可以進去嗎？」

柯奈莉亞一沉默下來，朵洛西亞便心想自己是不是講得太過火了？她有些慌張似地觀察着女兒的神色。朵洛西亞是很容易受傷的。

艾蘋下定決心似地說道。可愛的榛木色眼瞳略微透露出難受的神色。

「姐姐？」

艾蘋彎身致意，而比爾德就只做了個制式化的招呼問候。

聽見聲音，柯奈莉亞轉過了身。

一打開門，就見艾蘋站在走廊上。

「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喔，不要多嘴，艾蘋。」

艾蘋莫名猶豫似地走進了房間裏頭。

柯奈莉亞像是要打斷艾蘋的話語似地說着。

對於小自己三歲的同父異母妹妹，柯奈莉亞已經釋懷了。一開始，她也跟那些因艾蘋是情婦的女兒而白眼視之的傭人們一樣。

「媽媽，我是與你站在同一邊的喔。今天就先去休息吧。」

「是啊——你真是貼心的孩子。亨利他不明白嗎？明明跟艾蘋比起來，你是這麼好的一個孩子呀。明明就是我最驕傲的女兒呀，甚至比起艾蒂兒小姐，你還比較受歡迎——」

「對啊，因爲也不需要爲了這種事特地叫侍女過來嘛。」

「這是姐姐插的？」

「對不起，姐姐。我——我只是——」

「我、我只是希望姐姐能夠幸福而已，然後——」

她在柯奈莉亞身旁坐下，不經心地望着房間，接着視線停留在桌面的梔子花。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有說過吧？對我們來說呢，光因爲愛情就可以結合這種事，實在很難以想像，情況就是這樣子啊。」

真是奇怪呢，柯奈莉亞心想。比爾德第三次見到自己的時候，明明就已經抱緊她，還親她臉頰了呢！

而且，柯奈莉亞自己本身就很討厭『英國淑女教養手冊』之類的東西。

梔子花已經重新恢復生命力，插在中國製的白色花器中。

柯奈莉亞也連帶地望向宅邸，比爾德也看向該處。

「午安，比爾德先生。」

「我還是離開吧？比爾德。」

如果想要財產和後盾的話，明明和艾蘋結婚就好了呀，比爾德……爲什麼要回到我身邊呢？

朵洛西亞彷彿鬆了口氣般，飛快地又繼續說着：

「艾蘋小姐？」

比爾德反常地語塞，然而柯奈莉亞卻是毫不在意，開口呼喚在庭院角落欣賞花朵的艾蘋，在園遊會時，她是因爲衰弱才依賴了比爾德，其實本來是個很強悍的人。

注意到艾蘋的視線，柯奈莉亞儘管微笑着，艾蘋卻沒有笑容。

柯奈莉亞看向艾蘋，艾蘋也沒有躲開視線。她是一個總在說重要事情的時候，會望着對方眼睛的女孩。

艾蘋倒抽一口氣，來回看着比爾德和柯奈莉亞的臉。

「柯奈莉亞，我有調查戴維一家了，就是比爾德先生的家庭。雖然說是子爵，但據說幾乎是沒有財產的呢。如果結婚的話，可是會很辛苦的喲！」

在典雅的露臺另一側，母親——朵洛西亞的身影就在那裏。

在與柯奈莉亞分手之後，比爾德頓時感到遺憾，他想要挽回柯奈莉亞的心意。

「嗯……」

自己對比爾德是懷有愛情的吧？柯奈莉亞望着小小的梔子花束，心情紛亂地思考着。

比爾德停住了腳步，眼前相當符合傳統貴族連棟宅邸、好好經過打理的庭院，一條和緩的坡路只直通往涼亭。

艾蘋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柯奈莉亞嚴厲地打斷了艾蘋的話語。

「你也希望能夠幸福吧？」

柯奈莉亞說道。實際上，她是真的有些疲倦。

艾蘋緩緩地說出口。

她已經大致可以猜想得到比爾德要說什麼了，柯奈莉亞這方面還沒那麼遲鈍。

並不只是因爲爸爸——身爲一家之主的莫亞迪耶公爵相當疼愛她，還有一點就是，艾蘋有着像小動物新生兒般吸引人的魅力，就算她的頭髮都沒有綁起，禮服衣襬亂飛。然而那不僅僅是因爲她開朗而天真無邪，主要是因爲她那遺傳自父親的榛木色眼瞳裏，偶爾會透露出憂傷。

「我也不清楚，只是覺得應該是。」

儘管他對柯奈莉亞還有遺憾，但就是一點都不想失去艾蘋。

幾乎只要提到艾蘋，她就是在奔跑！柯奈莉亞一露出苦笑，艾蘋似乎就像察覺似地「啊！」了一聲，還吐了吐舌頭。

「是啊，你的目標是她吧？」

「那是因爲覺得艾蘋有人求婚，而你沒有的話就不好呀。可是，結婚的話就不一樣了，你明白吧？」

「那個——呃——」

「不是，不是那樣的——」

這間是柯奈莉亞的私人房間，與寢室不同，柯奈莉亞另外還有一間寬廣的房間。

「與低階貴族結婚這種事，可不是開玩笑的啊。而且呀，比爾德先生那邊似乎還有三個未出嫁的姐妹呢，如果你結婚了，我們這邊甚至要負擔她們的陪嫁金喲，不過如果他們接受艾蘋的話，這種事倒也可以考慮是沒關係。」

艾蘋來過這間房間好幾次了，而這並不只是因爲父親說了兩姐妹要好好相處，第一次看見這裏沒有選用孩子氣的花朵紋，也沒有暖爐的紅色擺設時，艾蘋瞪大了雙眼，然而一旦習慣了之後，甚至還說很棒呢。實在是個直爽坦率的女孩。

「朵洛西亞夫人也是這麼說的。我不明白那種事——其實，我並不喜歡朵洛西亞夫人。」

看到姐姐的艾蘋頓時滿臉笑容，她一往柯奈莉亞奔過去，水藍色洋裝及圍裙，以及泛着些許褐色的金髮頓時翩翩飛舞。

「不，不用。你誤會了，我是過來找你的——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午安，能見到你真是高興，艾蘋小姐。」

當事人兩個都沒有任何動作，然而一旁的艾蘋卻是最爲驚慌的人，艾蘋面紅耳赤地往後退去，接着視線望向宅邸處，突然低呼了一聲。

房間就近在旁邊，而朵洛西亞大概是醉了的關係，身體搖搖晃晃的。

「我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你的幸福。」

「爸爸很忙碌的。」

當柯奈莉亞送比爾德至門口，一進門後，朵洛西亞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似地隨即走過客廳，隱約還聞得到一點酒味，明明還是大白天而已。

「那我過去那邊囉，姐姐。」

「媽媽，抱歉，我累了，可以讓我一個人獨處嗎？」

「艾蘋，過來。」

朵洛西亞一面快步地走着，一面壓低聲音。

「因爲，朵洛西亞夫人反對這件事呀。所以姐姐纔沒有回應比爾德先生的吧？朵洛西亞夫人真是壞心眼，雖然說話很溫柔的樣子，卻總是在講家裏怎麼樣怎麼樣的，而且姐姐對於比爾德先生，不是其實也——」

「……沒關係的，你不要在意媽媽的事情，我知道你也是有難過的地方。」

柯奈莉亞回答道。她一直在思索比爾德所講的意思，沒有心情搭理母親。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媽媽呢？艾蘋。」

果然是如此。

那口氣聽來強硬，柯奈莉亞不禁略略爲那股氣勢所震懾。

柯奈莉亞想要早點替這束不適合自己的白色花朵澆點水。

這是她至今聽過無數次的話語，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讓她相信，但即使如此——

「我……我認爲，比爾德先生是真的很喜歡姐姐。」

這是常有的事情。

「比爾德也是淨做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呢，像梔子花這一類的，我又不能戴在身上……」

如果在艾蘋面前說得出口的話，就說說看好了。

哪裏有妻子會喜歡情婦的女兒呢？媽媽沒有理由受到艾蘋的指責。

柯奈莉亞微笑地搖搖頭。

就算比爾德總是看準了一切的條件，看上柯奈莉亞的身份階級和財產，這朵花束裏是否存在着足以推翻這些，並讓人相信的心意？

「雖然你或許不相信——我……是愛着你的，這與財產無關——我……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妻子。」

「那是因爲亨利好像有那種想法呀，而且艾蘋和你是不一樣的吧，畢竟你是莫亞迪耶公爵家的長女，得要有個讓大家都有面子的婚姻纔行啊。」

「還記得園遊會的事情嗎？就連夏洛克先生也沒有將注意力放在伯爵千金艾蒂兒小姐身上呢，是那個夏洛克先生耶！他還一直想問許多關於你禮服的事情喔，夏洛克先生真是個紳士呀！」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呢？」

柯奈莉亞注視着比爾德，沒辦法回話。

柯奈莉亞問道。她心想，艾蘋當然也注意到了吧，朵洛西亞也不喜歡艾蘋這件事。

「你不是也同意對方做爲艾蘋的結婚對象嗎？媽媽。」

「你想太多了啦，媽媽，而且我們家很有錢呀。」

「這樣想是不對的嗎？」

艾蘋遲疑地詢問，柯奈莉亞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如果傑瑞米比你早出生的話就好了——而且或許，如果我是男生的話就更好了……」

傑瑞米是莫亞迪耶公爵家的長男，是柯奈莉亞——當然也是艾蘋的弟弟。因爲目前在寄宿學校唸書，所以不曾見過艾蘋。

「傑瑞米？」

突然間聽到未曾見過面的弟弟的名字，艾蘋不禁眨了眨眼睛。

柯奈莉亞輕輕地搖了搖頭，爲什麼自己會想起弟弟的事呢？

她的手朝妹妹的肩膀伸去，輕輕地將她攬向自己。

「想那種事也沒意義，其實媽媽自己也很清楚，都是一樣的。就連父親，還有你的母親——拉薇妮雅夫人也是一樣，大家都只是想要能夠獲得幸福而已呀。」

艾蘋依順地靠在姐姐的胸前，思考着姐姐的話語。她是一個聰敏的少女。

窗戶外頭，可以看見新栽種的蘋果樹。

那是最近情緒變得莫名反覆的朵洛西亞所栽種的。多虧有園丁的好手藝，蘋果樹茁壯成長，並且長出了嫩芽。

在園遊會之後，柯奈莉亞看見朵洛西亞彷彿祈禱似地緊抱這棵樹的身影。

希望能快快長大，柯奈莉亞如此心想着。窗外的樹木延展着枝葉，綻放花朵，然後一顆、兩顆……好不容易終於結出甜而酸的蘋果。

到了那個時候，想必母親就可以幸福了吧。

當然，父親也是，艾蘋也是，而傑瑞米——比爾德和我也是。

柯奈莉亞與艾蘋靜靜地相偎着肩，同時在心裏祈求着，希望能夠如此。

*　　*　　*

心中所描繪的夢就只有一個，能夠獲得幸福——

初次見到亨利·莫亞迪耶公爵時的情形，朵洛西亞始終記得。

朵洛西亞當時十八歲，而對於他，就只知道名字而已。

「那個人——或許其實是個笨拙的人呢，他太過認真了。真正的他是個內向的人，但因爲基於責任感使然才勉強自己的，我想他是要當一名政治家。」

可是康妮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淑女，本人也這麼說了，康妮屢屢會打破成規，這在社交圈已經是衆所公認的事實。

康妮微笑以對。

「我並沒有考慮到那裏，而且結婚一定是沒辦法的。不過那個時候，看到原本一心想要跟他跳第一支舞的其他千金們，臉上所出現的表情也很有趣，你不覺得嗎？」

不過話說回來，姐姐儂菈的結婚對象是個比自己還要大上十五對的平凡男子，朵洛西亞也不覺得羨慕。在蘇格蘭領地上照顧孩子度過每一天，幾乎不再出席倫敦各種豪華盛會的姐姐，真的覺得幸福嗎？朵洛西亞思索着這個疑問。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敢相信對方居然會主動跟你打招呼。」

康妮用扇子遮住嘴，粲然一笑。在大廳的另一端，亨利似乎終於找到事情可做，有如排開衆家女子般地正往自己這邊走來。

亨利所注視的人並不是朵洛西亞，聽見亨利的聲音，康妮露出燦爛的笑容，背部離開牆面。

朵洛西亞也一樣伸出手拿三明治，或許這件事真的就只能到此爲止，朵洛西亞心想。康妮相當清楚自己的魅力和社交圈的人際關係，並且也享受在其中。

而且關於這件事，康妮一句都沒有對朵洛西亞提及。

看眼睛的話，朵洛西亞也不輸她，然而她並沒有像那樣的嘴脣。

「蘭斯先生居然也提出請求，好厲害呀，他可是將來男爵爵位的繼承人喔，不僅有廣大的封地，長相也不輸亨利先生呢。」

朵洛西亞爲之語塞。杜威還是一樣沒有辦法自己主動向女性搭話，在華麗的座位上，不自在似地待在朵洛西亞身旁。

明明在舞會的時候並不是那樣的，然而在這幾個禮拜之中，康妮似乎迷戀上亨利了。至今她總是被男性們拱在手心，不曾擁有真正戀人的康妮，甚至還單獨與亨利兩人去到騎馬道散步。

朵洛西亞不時地偷瞄着亨利所在之處，同時如此說着。

但是，聽見康妮排除與蘭斯結婚的事情，自己其實也鬆了口氣。

舉例來說，圍繞在朋友康妮身邊的男性們，明顯就一副很愉快的模樣。康妮的家庭背景與朵洛西亞家大致相同，而且就算康妮偶爾講出令人訝異的話語（像是「一點都不想看到你的臉呀」，或者是「今天的心情想騎黑色的馬，偏偏你的馬是褐色的」等等。如果是朵洛西亞的話，就算對方是拿大炮過來，也一定會說好想搭搭看的），他們也不在意。

要說財產的話，就只有郊外的那棟房舍，不過生活大概是不會有問題吧……

康妮儘管與朵洛西亞同年紀，然而也是不會有雙親陪伴的身份。看見朋友和自己想法相同，朵洛西亞不禁嘆息。

康妮並沒有打算去到那人身旁。她站在稍遠處的牆邊眯起了眼，受不了地說道。

壓抑着翻騰的思緒，朵洛西亞這麼詢問。

對於錯愕呆立在原處的朵洛西亞，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很像圍着食餌的貓咪吧，朵洛西亞。」

可是，與朵洛西亞在一起也不會感到無趣的，就只有是像一臉沒睡飽樣的堂哥——杜威這種人會覺得。

朵洛西亞感覺到焦慮煩躁。

接着在數個禮拜之後，就有亨利與康妮的傳言傳了出來。

「那又不構成任何問題，妻子就只會有一名呀，而且賭博這種事，只要結婚之後再讓他慢慢變得節制就好了。」

康妮笑了笑，將紅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三明治。

黑髮帶了點灰，眼瞳是榛木色，下巴和鼻樑線條有些粗獷，並有着符合他身高的寬闊肩膀。當然不是全然完美——穩重的態勢讓他看來比起二十四歲的年齡還要成熟，近距離仔細一瞧，或許與所謂的美男子封號有點差距。

她簡直就像被奪魂攝魄一般……

康妮太沒有防備了，朵洛西亞心想。平常自己總是被康妮影響的人，這次換她可以冷靜地看這一切。

原來是這樣啊……朵洛西亞心想。那個時候，康妮打發了平常總圍繞在自己身邊的男性，然後就等在亨利離開大廳必然會經過的場所，固守於該處動也不動。

如果可以的話——自己想和不同的男人結婚。她不想嫁給只看重遠方一片狹小土地的老人，而是容貌姣好，身具財產，贏得社交圈各方敬重的男子。不，不那麼完美也沒有關係，只要是可以保證朵洛西亞生活無虞，並且能夠溫柔對待她的男子。

其實，她也不能說是跟康妮合得來，但是想到圍繞着康妮的男性們，以及因爲康妮而送來的邀請函，她就沒辦法離開康妮。

「是啊……可是他啊，至今與好幾名女性傳過緋聞呢；玩樂的話是很有趣的人，不過也一直沉迷於賭博。」

「亨利不明白的，他並不是會考慮這種事的人。」

朵洛西亞一直覺得，動作再不快一點不行了。這已經是第二年了，朵洛西亞也很明白雙親的意思，希望她趁還有「年輕」這點優勢之時，趕快找到結婚對象。

可是她愈想愈覺得，自己身旁就連那種向儂菈求婚的男子都沒出現。

「要是我先開口叫他的話，就變得和其他女性一樣了呀。因爲不想被淹沒在人羣中，所以我一直在等。雖然花時間，不過值得賭一賭。」

朵洛西亞特別提醒她這點，然而康妮卻沒有聽進去。康妮喝着紅茶，眼神如同在夢境般迷濛。

以貴族來說，莫亞迪耶公爵家族是少了那麼一點悠久傳統，卻是擁有龐大領土的富有家族。無論如何，在該家族裏，優秀的政治家可說是代代輩出。身爲長男的亨利繼承前人腳步是公開的事實，而亨利亦被允許以伯爵自稱就證明了這件事。

當然，她實際上並沒有經驗過這種事，在進入社交圈的第二年春天，朵洛西亞明白到自己的模樣，就是不怎麼受注目——感覺上男士們就算與自己相處也不會很愉快的樣子……

「當然，我事先已經有寄信給他了，尤其是他一個人孤伶伶在國外的時候，我在信上寫說如果回來的話就見個面吧，還放了一張照片進去。」

「哎呀，朵洛西亞喜歡亨利先生的長相嗎？」

但是，因爲杜威個子矮小，臉又紅通通的，身上似乎隱約有股體臭，她根本無法想像與他擁抱或是親吻。

周遭的女孩們紛紛交頭接耳，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之下，兩人開始緩緩地跳起舞來。

最初的第一支方舞已經要開始，康妮理所當然地伸出手，沒有機會離開大廳的亨利，苦笑着走向康妮，執起她的手。

「——你想要跟他結婚嗎？」

「康妮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幫他脫離那樣的煎熬之中？」

「如果可以就好了。」

「可是，這樣一來就連臉都看不到了呢。」

那臉龐散發出與至今的康妮截然不同的光芒，朵洛西亞移開了視線，康妮自從與亨利開始交往以來，就變得猶如盛開的花朵般美麗。她最近似乎還接二連三地被好幾名男性友人求婚了。

「雖然我覺得住在國外也不錯，可是……現在我只想着亨利的事情。」

康妮在朵洛西亞的正對面，緩緩地喝着紅茶。

「亨利和我的傳言是真的喔，朵洛西亞。亨利說他喜歡心思純粹的女性，也不在意階級身份，真讓人想不到他是莫亞迪耶公爵家的繼承人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

「是啊，不過我想至少去到附近的話，或許會得到對方注意也說不定。」

他是一個粗率的男性，也不會去討女性歡心。而對朵洛西亞來說，就因爲身旁有像他這樣的男性在，因而不安地擔心起是不是不會再有其他男性出現了。但是，像在舞會那種場合，她也不能是個沒有男伴的女子，所以也只能不情不願地繼續來往。

「然後，亞倫也提出了結婚的請求。因爲亞倫還得再次去到印度，所以表示希望能在那之前決定。這件事我早先多少已經猜到，不過我拒絕了。」

「我啊，男人的臉我全都喜歡呢。」

朵洛西亞並不耀眼，然而她擁有隨着光影看起來會像有如金色般的褐色頭髮，以及同色的眼瞳，小巧的娃娃臉應該可以算是還滿可愛的類型。

就如同出身名門家世的英國貴族青年，亨利利用大學畢業之後最初兩年的時間，以遊學的名義四處旅行，然後名正言順地回到了英國的上流階層社交圈。

「如果對方已經忘了你，這些就全部白費了呀。」

「康妮？康妮·布朗？」

對於理所當然沒有財產的貴族——因爲父親是柯特利子爵家的麼弟——對身爲次女的朵洛西亞來說，對方有如雲上般的存在，然而懷春時期的姑娘就是這樣，社交界的消息總是經由年紀相仿的朋友如小鳥般互相輕語傳遞。朋友們照例將「對方沒有戀人」、「個性認真」，甚至到「目前專注在工作上的學習，對於女性似乎沒什麼興趣」等事情，都仔細告訴了朵洛西亞。

「如果出現傳聞卻沒有與他締結婚約的話，受傷的人可是康妮喔。亨利先生明白這樣的情形嗎？」

不過，那當然是要留到與結婚對象才能做的事情……

如果是康妮的話，她就可以接受，因爲康妮是奔放而俏皮淘氣的「第二年小姐」。

聽見康妮的話，朵洛西亞沉默了下來。正因爲是康妮才說得出這種話。

就連外表也是，康妮又不是絕世美女（不過她覺得帶有光澤的深褐色頭髮倒是相當有魅力），而且也不認爲她與朵洛西亞之間有那麼大的差異。

康妮身邊的某位男士，哪一天會不會將注意力停留在康妮身旁那個身材嬌小、臉龐小巧的女孩呢？然後在試着聊過之後，明白朵洛西亞比康妮更具淑女教養，溫柔而有忍耐力，是個適合做爲上流階級男子的妻子的女孩……有沒有人會察覺呢？朵洛西亞就這樣緊抱着微渺的希望，繼續等待他們的邀請。

如果沒辦法像康妮那樣吸引男性的話，像朵洛西亞這種低階貴族的女兒，在上流階級的社交圈裏變老根本就毫無意義。容貌長得比朵洛西亞還不好看的姐姐，得以少少的陪嫁金結婚，都是因爲賭上了「要在正式進入社交圈三年內結婚」的關係。

「是的，亨利。好久不見了呢，我剛剛還一直在想，如果你沒有開口叫我的話，我就馬上要回去了呢。」

但是，朵洛西亞——

朵洛西亞不由得望着他望得出神了。

原本亨利就是容易受到注意的身份，而且自從在幾年前，一樣都是備受矚目的目標——艾佛列特·哈克尼爾侯爵結婚以來，在倫敦的社交圈內，單身、俊美又有權勢的青年貴族這樣的位置，始終是空掛在那裏。他的第一個戀人會是誰？大家都對這樣的事情相當感興趣，甚至還暗中將他當作下賭注的對象。

康妮有與男性接吻過的經驗吧？並不是禮貌性的親吻，而是確認彼此愛情般的那種熱吻。

亨利·莫亞迪耶出席舞會那天，在亨利身旁排列着一羣盛裝出席的女孩們，以及她們的母親。沒有能夠向他介紹自己親戚的朵洛西亞，沮喪地看着身旁的康妮。

那是因爲她那時候還懵懂未知，以爲只要趁年輕正式進入社交界，一切就會一帆風順；保持單純的心，並維持淑女般的教養的話，總會有人對自己一見鍾情的。

在得知他會參加舞會的那個夜晚，朵洛西亞一如往常地看着已經翻爛的『英國淑女教養手冊』，同時在心中描繪出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頓時失了魂地詢問「你叫什麼名字？」的那個瞬間。

康妮笑道，喝了口紅茶。

「話是這樣說沒錯……」

親吻……一想到這個字眼，朵洛西亞望向了康妮。康妮儘管是普通的黑色眼瞳，然而嘟翹的嘴脣則頗富魅力。

只是最近朵洛西亞也變得畏縮了，如果過了三年都還沒有人向自己求婚的話，她在想是不是就與杜威結婚算了。

「朵洛西亞怎麼樣呢？與杜威還順利嗎？」

「比起醜陋的人，誰都喜歡好看的男人吧？」

然而，他站在那裏便散發出其他男性所沒有的獨特風采，而那並不是因爲長相的關係。

朵洛西亞一對前來拜訪的康妮提及這件事，康妮隨即乾脆地承認與亨利的關係。

然後，亨利緩緩開口：

「可是，他在一知道我和亨利公爵去散步的事情之後，就自信滿滿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就連婚姻的事情都被賭上的話，那我可不喜歡。」

其他的千金小姐們明明如此着迷於亨利，康妮卻只是緊靠着牆壁，讓她十分焦急。她沒有一個人走上前的勇氣，但如果是與康妮一起過去便不會奇怪。

聽到那些男性的名字，朵洛西亞就像是自己的事情般興奮。

「當然不可能會注意到啊，只會被那些尊貴的夫人們當笑話看而已。」

「如果喜歡的話，再遠都會想去的吧？」

「亞倫總是很忙，而且也不是貴族。更何況一旦結婚之後，就得住到國外去了呢。」

唉，如果朵洛西亞也有個在公爵家工作的父親就好了！

這時——亨利驚訝地屏住了氣息。

自舞會之後還過不到三天的時間，朵洛西亞便造訪了布朗家，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爲什麼康妮能夠跟亨利一起跳舞。

艾佛列特·哈克尼爾——他與亨利不同，似乎相當習慣與女性的應對——他在經歷過幾段花邊情史之後，最終仍是與無可挑剔的貴族千金蘇菲亞小姐結婚了。當時朵洛西亞是還未正式進入社交圈的少女，在聽着這種事情的同時心想着，嫁給有錢的貴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能嫁到公爵家的話，想必會過得很幸福吧，她茫茫然地沉浸在無限的想像裏。

無論再怎麼樣與亨利交往，如果沒有聽到對方說出承諾的話，結婚的可能性就很小。不管怎麼說，對方畢竟是公爵家世。既然這樣的話，現在就應該先與條件最好並提出請求的男性結婚；對於像自己這種陪嫁金少的女孩來說，這纔是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不是嗎？

朵洛西亞心想，自己心臟簡直要停了。他看着自己這邊！眨了眨眼睛，始終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朵洛西亞。

「他還是老樣子呀，雖然說要改建房子等等的……畢竟離倫敦也很遠，想到要去拜訪就覺得提不起勁。」

「爸爸以前曾經爲莫亞迪耶公爵工作過，所以我們在小時候就認識了。」

朵洛西亞相當地驚訝，居然寄照片過去給不是戀人的男性——這種事根本就不是淑女應該做的事情！

「康妮，亨利先生體貼嗎？」

朵洛西亞一邊喝着紅茶，一邊問向康妮。

「嗯，相當體貼喔，朵洛西亞，爲什麼會這麼問呢？」

「因爲有時已經被規劃好將來的男性，會比較溫柔對待階層低的女孩。」

不知爲何，朵洛西亞有些結結巴巴地回答着。

「亨利不會那樣的。」

康妮笑答，忽然壓低了聲音。

「亨利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喔。他說，與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覺安穩的純潔女性單獨相處，比起出席豪華盛宴還要幸福。還說，他也想過就算沒有財產、地位，甚至是名譽也沒關係……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呢。」

低垂着頭的康妮眼睛溼溼的，臉蛋雖然緋紅，臉上的白色細軟毛髮卻閃耀着，大概是刷上了拜託父親寄來的珍珠粉。

明明淑女就不應該化妝的。

朵洛西亞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康妮。

——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覺安慰、純潔的女性，亦無關乎財產、地位。

可是，康妮爲了能抓住亨利的心，操弄着醜陋的策略不是嗎！

在他會覺得孤單的時候寄照片過去！而且那張照片想必也反覆拍了很多次，直到看起來最爲美麗爲止，這是一定的呀！

而我明明只是一直等待着。

我明明纔是什麼都不要求，不會對男性有任何的反抗，遵守一切淑女禮儀的人呀！

明明是這樣，卻是康妮被亨利愛着，甚至還說她是唯一的那位女性，其實康妮根本就另外還有其他男性在身邊。

而且——說不定還有接吻……

內心猛然一頓，血液直衝臉頰。

如果那個時候，亨利先生牽的是我的手的話……朵洛西亞心想着，如果亨利先生能夠察覺我內心的純粹潔淨……我並不像康妮那樣奔放，而且也能夠充分讓他感受到安適的呀……

「自從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我就一直好痛苦好痛苦……雖然想過要分手，卻沒有辦法，我是真的很喜歡他。」

康妮對朵洛西亞開口，朵洛西亞則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亨利先生就在旁邊，先對自己開口講話這樣好嗎？

「——我明白了。」

「這裏是亨利告訴我的，亨利喜歡在公園裏散步喔。」

以戀人來說，這兩人好生疏……朵洛西亞心想。亨利就如同傳言所說，冷淡的態度與其外貌相反，但康妮的聲音明顯聽來僵硬。

一直到離開公園都還努力維持平靜的康妮，在一搭上馬車的瞬間就情緒潰堤了。這副模樣也不可能直接回家，朵洛西亞於是將她帶回自己的住處，讓她住在客房裏。康妮在牀上一直哭個不停，好不容易纔喝下朵洛西亞拿來的湯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真是名俊美的男子，朵洛西亞心想。比起過去，現在更讓人這麼認爲。

「你沒有。」

康妮忽然笑了。

怎麼可能——怎麼會——？

「不，並不會。」

「我也是個傳統的男人呀，康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原諒我，你很堅強，我也相當尊敬你，你能填補我所沒有的部分，而我對你有着責任，就憑着這一點，不能和我結婚嗎？」

「對，我那時候說我喜歡熱鬧的地方、喜歡城市，那比較適合我的個性。可是，既然你說喜歡鄉下的話，我也說想要讓自己變得喜歡。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是一個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

亨利向康妮提出結婚的要求？在短短認識幾個月後？

亨利面對康妮想要伸出手，卻因爲見到康妮身旁的朵洛西亞而縮了回去。

「——誰都可以……」

「這說來話長呀。」

這時，她看見對面有一名男性走來。

公爵家的俊美兒子，無論多麼高貴的千金都可以擄獲的男子，對沒有爵位、沒有財產的貴族千金女兒一見鍾情？

「他——父親……生病了……」

「我一說出口，那個人便露出如冰一般的眼神。那個人最爲珍視的，就只有——拉薇妮雅一個人而已。」

「所以……向你求婚了？」

「讓你等一會兒了吧，康妮。」

「所以我纔跟你說啊，對方是公爵階層，受傷的果然還是我們呀，蘭斯先生現在好像也有其他的戀人了……」

「我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亨利。請不要再來找我了，再見。」

亨利靜靜地說道，聲音相當冷靜。

「那……是爲什麼……？」

朵洛西亞不禁感到猶豫，不知道這種事情是否該問……然而，她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亨利先生有說康妮是很堅強的喔，還有說他尊敬你等等之類的。」

最後的話語消失在哭泣的聲音之中。朵洛西亞遞出的手帕，已經幾乎像可以擠出水般溼透。

這不是一個大好機會嗎？朵洛西亞壓下想要如此大喊的心情，這麼問道。

「你拒絕他的求婚，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朵洛西亞的心臟怦跳高鳴。

「蘭斯先生的事情隨便都好，我不在乎，我想讓你見見亨利喔，朵洛西亞。」

「對，我也覺得有何不可……並且很開心。」

「你不用那麼努力也沒關係的，康妮。我認爲每個人只要做原本的自己好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夠接受原本的我。」

康妮急切地說着，她打斷康妮的話語說道：

那是亨利。她至今當然遠遠見過對方好多次了，雖然因爲沒有辦法接近而放棄了，但是從朋友口中提到，他曾說喜歡內心純潔美麗的女性，無關乎身份地位，朵洛西亞將這些話語悄悄收藏在心裏。

康妮停住了腳步，帶着悲傷的表情轉而面對亨利。

「再見，康妮。」

朵洛西亞想起那位身材高挑、榛木色眼瞳、看來隱約有些冷淡的男子，她第一次對康妮感覺到灼燒般的嫉妒。

康妮與亨利開始交往後，漸漸地她也不太前往康妮的宅邸拜訪了。即使有社交的機會，然而康妮的身邊當然不會再像之前一樣有男性圍繞，所以也沒有見面的必要。

康妮用力地點了點頭。

「喜歡的人？」

朵洛西亞有些刻意地附和着，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亞，就只回答「是啊」一聲而已。

「我一直以爲你是認同我的。」

「我很尊敬你這樣的想法。」

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亞，朵洛西亞露出羞赧的神情。

「所以想要早點結婚，好讓家人安心的樣子。如果莫亞迪耶公爵過世的話，他就會繼承公爵的爵位……他希望擁有一個新的家庭。」

儘管朵洛西亞仔細聆聽思考並打算適時應和，然而在聽到亨利口中說出結婚一詞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願意嗎？」

「嗯，每當他一點一點向我透露坦誠之時，我就更加地難受。可是，我沒有辦法向誰吐露，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與他分手了，卻總在看見他時又動搖了心意。因爲有你在，我才終於能夠說出口，才能夠向他說再見……謝謝你，朵洛西亞……」

朵洛西亞放下湯碗，連忙坐到牀上，輕輕地撫拍着康妮的背，康妮的眼淚不停、不停地湧了出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康妮，你很難過吧。」

在要往康妮的身影追去之前，她回過頭看，身穿高級長禮服大衣的亨利始終望着這邊。那是如同一幅畫般的青年貴族，一籌莫展地站立於該處的身影。

康妮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不會，是我自己來早了。這位是我的朋友朵洛西亞，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

「嗯，發生很多問題呢。」

康妮的眼睛撲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淚珠。

「朵洛西亞，你是第一次到這座公園來吧？」

「說來話長？……你與亨利先生髮生什麼事了嗎」

「你變瘦了呢，康妮？這是怎麼回事呀？」

康妮凝視着亨利，唯獨剛纔那句話是如此地斬釘截鐵。黑色雙瞳猶如燃燒着火焰。

「我喜歡鄉下喔，說到莫亞迪耶家族，就會想到他們擁有一個著名的城鎮吧，我很想去看看呢。」

朵洛西亞看着數週未見的朋友，因爲驚訝她的模樣而不由得脫口說出。

而且——康妮她……拒絕了求婚？

「我……雖然很喜歡自己被說是奔放又特立獨行，但是或許意外的是個傳統的女人也說不定……」

在那天之後經過了兩天，康妮終於開口開始說起這件事。

「對，他說他已經承諾過對方會照顧她一輩子。但是，莫亞迪耶公爵——他的父親表示，絕不允許他與鄉下封地的領主女兒結婚，就算是領主，又不曉得對方是從哪裏來的，而且與鄉下姑娘扯上關係這種事，傳出去也太難聽了。甚至還說，如果不是那名女子，其他只要是具有貴族血統，在上流階層的社交圈裏的任何一位女性都可以。」

康妮微笑說道。那笑容看來寂寥，並不像往常那樣充滿活力，就算是朵洛西亞也不禁擔心了起來。

「康妮。」

「見亨利先生……？」

朵洛西亞像是抓準機會似地說道。亨利沉默了數秒鐘，開口表示：

「謝謝……我們兩個要往前走，你就從這邊回去吧，不要回頭，我也一樣，不會回頭的，我們就在這裏結束吧。」

「嗯——我覺得很漂亮呢。」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來的，康妮的笑容卻帶着淚光，轉向了前方。

「我也同樣感到尊敬喔，我覺得做原本的自己是很棒的想法。」

亨利即使看見了康妮，也沒有加快腳步。一雙長腿像故意引人注意般緩緩踩着步伐，深灰色的長禮服大衣下，打着褐色的領帶，儘管略嫌削瘦，然而看起來比第一次見到時還要洗練高雅。

康妮的聲音哽咽含淚，往前方邁出了步伐，朵洛西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跟在康妮後頭離開。

她們在午後的倫敦公園內，因爲康妮說有話想告訴朵洛西亞，兩人因而在隔了許久之後又碰面了。

然後，倏地又撇開了視線。

「康妮你——沒有說希望他跟那名女孩分手嗎？」

「光只有這樣是不行的，我最想要的，就是愛情啊。」

亨利對於朵洛西亞的話語只是苦笑，並說了聲謝謝。

「對，莫亞迪耶公爵是很頑固的，不過亨利也一樣就是了。如果與拉薇妮雅結婚的話，亨利的財產會被沒收，上議員的位置也會由弟弟來繼承。明明說是生病了，卻還能在律師的陪同下說出這些話。」

兩人似乎都沒有看向朵洛西亞，就這麼緩緩地邁出了步伐，以克莉絲爲中心，三人並排向前走着。

「哦，那真是很不錯的興趣呢。」

朵洛西亞對於這樣的情況一頭霧水。

亨利以低沉的聲音回答道。他配合着朵洛西亞和康妮，放慢了步調。

「他另外有喜歡的人。」

「以前經人介紹過。」

「可是……你拒絕了吧？」

「嗯，這樣啊……一起散散步吧？」

「所以也就是說，那個人是在找尋結婚對象啊，尋找可以和他當形式上的夫妻的女性啊。爲了能無後顧之憂地與那個女孩見面，爲了避免被迫分手，他希望自己妻子的家族沒有任何勢力的背景；並且一開始，就會向妻子坦白所有情況，他覺得那樣纔是誠實的做法。相對的，他會保障對方的生活，什麼都任由妻子高興想做什麼就去做……」

朵洛西亞相當地震驚。

她驚訝地望向亨利，然後再望向康妮。

「雖然以前不太喜歡，可是遇到亨利之後也變得喜歡了。」

「——我是認同啊，亨利。我努力思考了很多，然後……我明白到人是沒有辦法光憑道理生存下去的，這跟宗教無關，如果可以靠那種東西做出結論的話，該會有多輕鬆啊。」

「我們走吧，朵洛西亞……走囉。」

「對。他在鄉下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每當他休長假的時候就會去到那邊，和那個女生一起度過。是一名相當清麗純真的女性……雖然還是一名少女……他卻深愛着她……」

「——你一開始的確就有說了，你不喜歡在公園裏散步。」

康妮伸手捂住了臉龐。在牀上，沒有綁起的頭髮凌亂散於肩頭。

朵洛西亞說道。

「哎呀，康妮，沒有人說你是傳統的女人呀。」

「道謝就不用了，喝下這熱湯，你可以在這裏待到恢復平靜爲止喔。」

朵洛西亞讓康妮拿着湯碗和湯匙，盡其可能地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然而，內心則冷靜地在思考別的事情。

亨利先生另外有喜歡的人——而且，甚至還是不會出入社交圈的鄉下姑娘。

爲了要好好對待自己的戀人，居然向其他的女性提出結婚的要求，這的確是看不起人的行爲。

可是，有必要哭成這樣嗎？如果結婚了的話，不僅是世人所認定的妻子，而且像在休假日還遠遊這種事，世界上也有許多丈夫們都在做這種事啊。

雖然說這樣做未免太侮辱人了，但對方的家世背景就是不要說結婚了，連朋友都不知道能不能做的高高在上。如果沒有那種事的話，也沒有機會交往不是嗎？

亨利·莫亞迪耶……微微帶點憂鬱的年輕貴族，還有那句「喜歡心境純潔美麗的女孩」的話語。

他很快就會成爲家境富裕的公爵了。並且已經開始涉足政治圈，將來可說是備受矚目。

以他急着要結婚的情況——只要是社交圈的女孩，誰都可以……這麼說來的話，究竟是否真的可行呢……

亨利·莫亞迪耶與朵洛西亞·柯特利定下了婚事——這件事公開時，在社交圈投下了一顆小小的震撼彈。

爲什麼下一任公爵會與沒有爵位、父親也非長男的女孩結婚！而且容貌也絕對不是屬於美人那種——總是穿着單調的禮服，在舞會上也不受人青睞，始終只會站在牆邊的女孩呀！

而且，原本亨利是與朵洛西亞的好友——康妮·布朗交往不是嗎？如果是那個康妮的話，儘管多少有些不守禮教，但她是有魅力的。像亨利那樣認真的男人，終究被她所吸引也不是不能理解。

雖然明白他想要在莫亞迪耶公爵過世之前，先結婚安頓下來，但是——亨利回到社交圈才還不到一年的時間。究竟朵洛西亞是如何讓亨利說出愛的話語的呢？

不對——仔細看看的話，朵洛西亞其實是高雅又楚楚動人的女孩嗎？當有人向她開口搭話時，總會露出靦腆的笑容，面對男性不會說一句聰明貼心的話，而讓人至今總對她有着笨拙的印象，然而在現今這樣的時代裏，像這樣單純的女孩子是相當難得的不是嗎？

總而言之，她一定是會成爲賢惠的妻子錯不了。

但即便如此，到底爲什麼會是她呢？

朵洛西亞·柯特利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魔法呢？

朵洛西亞覺得實在非常有趣，就好像一直以來在社交圈期盼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一樣。

每當一去到某個地方，同性的視線就會如影隨形，而貴族夫人們也從門裏面，以嫉妒的視線望向朵洛西亞。可是，既然是將來確定要成爲公爵夫人的身份，也不能明顯地表達出自己的厭惡。

「……好的……」

朵洛西亞微微地蹙起眉頭。

康妮微微地搖了搖頭後，站起身。

即便如此，朵洛西亞仍拆開書本的包裝，小心地翻閱着書本檢視。

那個時候，被問到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然而所有想要的東西似乎都已經得到的朵洛西亞，只回答說他——只要一小束花就好。

想像中的他凝視着朵洛西亞——輕輕吐露愛的話語，然後緊緊相擁並親吻……然後，帶她到柔軟的被窩裏……

爲什麼要說這種討厭的事情呢？朵洛西亞心想，竟對着要準備結婚的新娘說這些。

花束裏有附上留言。朵洛西亞嚇了一跳，她撥開其他的盒子，趕忙打開那張卡片。

「馬上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我不想問他那種事情。」

「……如果你能接受的話就好了。」

「政治這種工作並不是隨時都要扛在身上，不僅沒有支薪，也有很多議員從沒出席議會的。而且，這個家就算沒有工作也不用擔心。」

杜威的態度從那之後還是沒有改變，他搔着頭向朵洛西亞恭喜，並表示自己嚇了一跳，就只有這樣子而已。就算是他毫無笑容、臉色慘白，然而他似乎決心除此之外，不說其他任何的話語。

康妮究竟想要說什麼呢？好像想要表現出，自己也瞭解亨利的情況一樣。義務之類的字眼，她也從管家口中聽到耳朵幾乎已經要長繭的地步。

康妮與以前有點不一樣。失戀之後變得有些清瘦，包裹在裝飾甚少的胭脂色禮服下的身形，看起來相當沉靜。

「好的，我也會寫信給你的。如果回來了，記得聯絡我。」

「就是分給妻子與家庭。這是當然的，我也打算以一名妻子的身份盡力做好能做的事情。」

朵洛西亞伸長手想要抱緊亨利，但就在那之前，亨利便已迅速無聲地離開朵洛西亞。

對方明明有向康妮提出結婚的要求，是康妮自己拒絕的。這並不是她搶過來的婚姻，就算說是自己撿了朋友丟棄的東西，爲什麼就一定要有愧疚的心情呢……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走鋼絲般的冒險呀，朵洛西亞如此心想。若是其中有一步踏錯，亨利·莫亞迪耶公爵與朵洛西亞·柯特利結婚這種事，也不會有那萬分之一的成功機會。

待朋友走至玄關，一關上門，朵洛西亞便安下心來。

真慶幸那時候有迅速地採取行動——自己簡直是做得太好了。亨利當時被康妮拒絕婚事，正處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而且康妮也不知道哪一天或許會改變心意。

他回到書桌前並同時冷淡地交代：

再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會變成我的丈夫了。

「我衷心爲你的幸福祈禱，

真是的，這是有多麼需要勇氣的一句話語啊！

康妮放下紅茶杯，靜靜地環視朵洛西亞的房間。這裏與康妮最後來到這間宅邸時，有很明顯的改變。

「真棒，要去哪裏？」

亨利在書桌前拿筆蘸着墨水，準備要寫些什麼，不過看到朵洛西亞沒有離開，便抬起頭來。

朵洛西亞已經換上了白色絹絲睡衣。雖然想過要在寢室等他回來，但是至少在結婚典禮過後的今天，她覺得就算任性一點也沒有關係吧。

其實她內心在猶豫着，究竟該不該說我等您過來，然而感覺這樣實在太卑微了，她沒有辦法說出口。

剛開始提筆的信件就壓在橫躺於桌面的筆下方，才只有寫上名字而已。

就像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公主一般，我會和他緊緊相依偎，往後一輩子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亨利按着朵洛西亞的肩膀，自然地貼上脣瓣。

她甚至也想感謝康妮……朵洛西亞連忙將這樣的念頭從腦中抹去。

而最終究得到認可的一句話，就是——「假設就算丈夫有喜歡的人，我也不會在意，我並沒有打算要獨佔男性的心」。

「我有工作要做，你先去睡吧，朵洛西亞。」

「你不能出席啊？真是遺憾呢。」

那個時候，她當然還沒有從亨利那裏得知拉薇妮雅的事情，不過亨利應該是有察覺到纔對。

雖然也非得思考拉薇妮雅的事情不可了——不過，眼前還是以結婚的事情爲優先。那些壞心腸的女人們一直期待着在婚禮舉行之前，亨利能夠清醒過來，或是有某個人反對而讓婚事取消。這朵洛西亞也知道，因爲換作是朵洛西亞站在她們的立場來看，或許也會反對的吧。

「你說的沒錯。可是，亨利並不是那種人。而且，他也有能力去實現作爲一名政治家的夢想。那雖然是很棒的一件事，但他的熱情一定有一半是用在工作上，而另一半……」

康妮朝着玄關一面步下樓梯，一邊如此說着。朵洛西亞變得滿面笑容，如果有這麼令人開心的事情，一開始先講不就好了嘛。

相對的，就連至今感情並不那麼好的朋友們，突然之間都以討好的聲音主動上前攀談。截至目前爲止，不管與誰相處，先開口搭話的人都是朵洛西亞。她們似乎都拼命地想盡辦法想要知道，朵洛西亞是用什麼方法擄獲亨利的心。

唯獨想起康妮的事情時，她的內心會微微地發疼，然而朵洛西亞總會告訴自己，就算在意也沒有辦法做些什麼。

「可是……那個……」

忍耐着羞恥感，朵洛西亞擠出聲音說道。

然而，裏頭從來沒有那樣的東西。

康妮遠離社交圈這件事對朵洛西亞來說，着實令她覺得慶幸。亨利在結婚之前看見康妮，想法會不會有所轉變呢——說不定康妮會針對朵洛西亞跟他亂講一些事情……朵洛西亞一直如此擔心着。

朵洛西亞雖然這麼說，其實內心暗暗鬆了口氣。

什麼啊……朵洛西亞無力地垂下肩膀，將卡片放回去。

朵洛西亞恍惚地沉浸在想像之中，她害羞地低下頭。

朵洛西亞告誡般地緩緩說道：

當然，她像個淑女般明白地回絕了，但是——那時候的朵洛西亞多少能夠理解康妮的心情了——杜威在過了一個禮拜後，想必一定是大爲震驚！儘管說沒有察覺，但這可畢竟是向未來的公爵夫人傾訴愛意。在知道自己是與亨利·莫亞迪耶競爭後，說不定還是爲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

「早安，亨利。要喫點蛋嗎？」

「我在工作的時候，希望你不要進來書房。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就跟伯頓說一聲。」

她看見——親愛的拉薇妮雅——

康妮面露微笑，從侍女那裏接過帽子。

「也不是……有什麼事情……亨利，我們已經結婚了喔。」

愛你的堂哥　杜威·柯特利」

亨利不太愛講話，或許真的是對女性沒什麼興趣。在與他短暫的交往期間，朵洛西亞慢慢地向他表現出自己，像是自己是謹守禮教、深具教養的女孩，儘管不甚華美，但若作爲一個妻子是相當出色的。儘管面紅耳赤，有時候還講不出話來——還有，雖然我們家沒有權勢和財產，卻還是家族歷史悠遠的貴族，而我則是子爵的孫女喔——她還是會適時禮貌地補充道。

亨利彷彿這時才注意到般，他站了起來。

手帕、皮革裝訂書本，今天則沒有禮服。

亨利後來終於對朵洛西亞留下了印象，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換他來找朵洛西亞了。朵洛西亞假裝不曉得康妮因爲身體不舒服而缺席的事情，便邀請他一起去找康妮。

男性們的反應也不一樣了。他們覺得朵洛西亞身上是不是有着什麼至今他們沒有發現的魅力，而開始討朵洛西亞的歡心。只不過，其中大半的人只與朵洛西亞聊過一次就覺得厭倦，很快便將注意力轉向其他的女性——即便如此，也已經沒有再出現像過去那樣被忽略在牆邊的情形了。

朵洛西亞不快地回答。

「謝謝，康妮。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不過我實在忙到頭昏眼花……」

一回到家，就會有送來的像是花朵或禮服等禮物。柯特利家唯一的一間客房，變成是莫亞迪耶家直接派來的管家的房間，花樣老氣的禮服全都被丟掉。成爲公爵夫人之後，就非得用最時髦的衣物飾品，將自己打扮得華麗耀眼纔行。

她覺得，康妮大概還喜歡着亨利吧。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竟然還打算阻礙婚事……

「稍微提了一點。可是，因爲我不在意那種事的。畢竟亨利喜歡工作，我想休假日的時候，就隨他自由地去哪裏放鬆休息也沒關係。」

結婚……身材高挑而精壯的亨利·莫亞迪耶伯爵。美麗的榛木色眼瞳，隱約散發出寂寥的沉靜身影……

那並不是在結婚典禮上代表誓約的親吻。亨利溫潤的嘴脣壓上她那微啓的脣瓣，朵洛西亞的意識變得飄忽。對，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所渴求的……

當然，朵洛西亞很感謝康妮。一開始她下定決心去拜訪莫亞迪耶公爵家的時候（像朵洛西亞這種階級的女孩，怎麼可能能夠拜訪公爵家！『英國淑女教養手冊』上面有寫，這是絕對不可以的），亨利會願意見朵洛西亞，就是因爲她擡出康妮的名義，然後像是鼓勵空虛的亨利的方式，還有當他工作累了的時候讓他獨處等等；或者是裝作冷漠一點，男性那方反而會追過來……像這些事情，她也都是將從康妮那裏聽來的事情化爲實際行動罷了。

朵洛西亞那天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檢視送來的包裹。

當時時機正好，莫亞迪耶公爵——亨利的父親病情惡化，而醫生也說大概活不久了，亨利便宛如一掃心中的什麼猶豫般，向朵洛西亞提出結婚的要求！

「這不用在意，畢竟要作爲公爵夫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呀，我因爲沒有辦法出席結婚典禮，所以是來向你祝賀的。」

「我要去旅行了。」

朵洛西亞並不擅長閱讀文章，然而亨利卻不知爲何很喜歡送她書本。閱讀不僅花時間，再加上爲了在被問到內容時能夠好好回答，還得要好好思考哪裏寫得不錯纔行，因此對朵洛西亞來說，其實真的高興不起來。

「法國和地中海——那邊有我父親的親戚，如果我喜歡那裏的話，說不定會長期住下來也說不定喔。」

朵洛西亞放開緊繃的心情，這纔開始講到公爵家爲了親朋好友，送來了塞滿整個房間禮物的事情。康妮泰然地一面喝着紅茶一面聽她說，然後像是算好了時機般開口就說：

這是莫亞迪耶公爵家送來的物品。由於對方告訴自己，只要是喜歡的都可以買，所以這些東西便是自己所選的百貨公司裏的商品。另外，送來的東西還有一束小小的花束。

「是啊。」

朵洛西亞相當地努力，一想到至今所有過的辛苦，不熟悉的行事規則又算什麼呢！禮服和新發型漸漸開始變得適合自己，用下巴使喚侍女的動作也學起來了。朵洛西亞就這樣忙碌地度過短暫的婚約時間。

「對不起，我也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說，但是你也沒有其他可以講的人吧——亨利沒有提到她的事情？」

亨利莫名憤怒似地說道。

在亨利坐回椅子之前，朵洛西亞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着面，她想知道是什麼工作，會讓他在結婚的初夜把妻子丟在一旁。

「你說的那件事是指什麼？」

「回寢室去，朵洛西亞，你今天也累了吧。」

將杜威送的花朵放在牀上的枕頭邊，朵洛西亞一個一個檢查着送來的物品。

每天打開新的包裹時，總會看看裏頭有沒有信件或是卡片之類的——就算是草草寫過也好，打字機所打出來的也無所謂，她總會仔細找找有沒有來自她愛的未婚夫所贈送的隻字片語。

「我會寫信來，然後——如果有什麼困惑、煩惱，記得想到我喔，關於這方面的戀愛經驗我也經歷過不少了。」

其實原本是想打發她回去的（對於不喜歡的拜訪，階級較高的人有拒絕的權利），不過一想到與亨利之間的種種過去，她就沒有辦法無情對待康妮。

「有什麼事情嗎？」

杜威曾向她求過一次婚，而那也是發生在她與亨利交往後，在正式發表婚約之前的事情。

在舉行完結婚典禮的那個夜晚，朵洛西亞一去到亨利的書房，就見到亨利穿着白襯衫外加一件背心，坐在書桌前面。

這不是夢吧？亨利不會改變心意吧？家族或親戚要怎麼稱呼之類的……如此煩惱着種種事情的朵洛西亞沒有那種心情，然而杜威卻面紅耳赤地說着「如果兩個人一起努力的話，我想我們會幸福的」，以這樣的話語向她求婚，而朵洛西亞就連對方求婚的事情都沒注意到，甚至還反問了好幾次。

「那是當然的吧。」

他繞到桌前，一把攫住朵洛西亞的肩膀。亨利比朵洛西亞還要高上一個頭。朵洛西亞這時不由得心跳加速。

康妮點點頭。

「恭喜定下婚事，朵洛西亞。」

「——就是拉薇妮雅的事情呀，亨利他的……情婦……」

「旅行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亨利曾經這樣說過。」

「……是啊。」

接到康妮突如其來的造訪，是在結婚典禮的三天前。朵洛西亞對於她在這種忙碌的時期上門感到憤怒，帶着幾分的冷淡要管家請康妮到房間裏來。

「是的……那個，你也會——過來嗎？」

「那麼亨利的事情，你們有好好談過了吧？就是關於那件事……」

「亨利也很少有什麼休假日呢，我也說過他是笨拙的人吧，比起自己的身體，那個人總是優先考慮這個國家的事情，而且那也是公爵家的義務。」

「好。」

「今天議會結束之後有什麼事情？要開委員會嗎？」

「沒有委員會，不過我不會回來，因爲有好幾個人表示想要見我，已經約好了見面的時間。」

「這樣……瓦林福特伯爵發出了邀請，你寫信回覆了嗎？伯爵打算想辦法替兒子瓦林福特子爵物色結婚對象——」

「我當面告訴過他我不會去，由你去吧。」

「好的……」

朵洛西亞坐在亨利對面，以刀劃下了蛋，粘稠的蛋黃在盤子上溢出，朵洛西亞見狀趕忙用蛋白抹去。亨利是很神經質的，就算是早餐也一樣十分講究用餐方式。

侍女在用完餐後撤走了餐具，並擺上切好的水果。

就與所有的貴族夫婦一樣，朵洛西亞並不是能常常與亨利在聖詹姆斯宅邸見到面；可以相處的時間，就只有早餐時間而已。

亨利明明身爲貴族——其實他十點起牀，然後花兩個小時決定衣着，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卻總是在早上七點半準時用早餐，然後開始工作。

寢室另外備於他處。不過，原本亨利就不太常睡覺的樣子。當朵洛西亞就寢的時候，他還在書房，如果還處理得不好，早餐之前還會再去一次書房。

明明正值最想玩的時期，這位青年貴族有必要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嗎？就算說歐洲情勢再怎麼不平靜，那也可以成爲佔去與妻子相處時間的理由嗎？

朵洛西亞憎惡亨利的工作，憎惡給亨利工作的大臣，並憎惡着議會。即便已經結婚過了一年，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這份甚至正當到拒絕社交圈邀請的工作。

而且無論什麼事，她最爲憎恨的——

「接下來，我想月底我會休一個禮拜的假。」

「……要去卡帕比利帝宅邸嗎？」

「是啊。」

亨利在看了朵洛西亞一眼後回答。雖然明白她的心情，不過這之前就已經都說好了纔對——接着，那張毫無異議的嘴這麼說道：

「……嗯，路上小心。那裏說不定很冷呢。」

「聽說蘋果樹已經開花了。」

康妮恨不得能趕快來同情我。

康妮微笑說着，並緊抱着朵洛西亞的腰。

「不會辛苦——因爲我是妻子嘛。」

在聖詹姆斯的宅邸裏，朵洛西亞迎接康妮的到來，同時以有些不悅的聲音回應。

看來，康妮已經不再喜歡亨利了。

「——這樣啊……」

朵洛西亞認爲，康妮是在說一些嘴硬的話。結果說穿了，不就是一個人在國外感到寂寞，只好找上身邊的男性。回到英國的情況也是一樣，肯定是受不了在海外的婚姻生活纔回來的。

那是一封頗有分量的信件。康妮略嫌花俏的字跡，頓時躍入朵洛西亞的視線。

「可是，果然還是不用工作就可以生活纔是最好的吧。」

朵洛西亞低着頭，雖然想哭，卻流不出淚水，只是沉默地低着頭。康妮緊緊地握住她膝蓋上的手，並擁抱住朵洛西亞。

朵洛西亞說道。話尾說得曖昧含糊，康妮也沒有插嘴，只是安靜以對。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片沉默。

身體重重地沉入豪華的椅子裏，朵洛西亞仔細地讀着信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那有點……太過拼命了呢，身體狀況不要緊嗎？」

康妮則穿着她從未見過的禮服。那是一件與衆不同的斜紋布禮服，康妮沒有穿上馬甲，禮服上的綠色常春藤和金黃色水果圖樣，從上半身溫和織連到下半身。深褐色秀髮整齊地綁起，相當適合康妮。

康妮鼓着肚子。由於康妮的禮服不是貼身的款式，所以一直到現在她才發現。

「朵洛西亞——」

穿更性感煽情一點的衣服好嗎？雖然她不知道拉薇妮雅是什麼樣的女性，但是從她可以緊緊抓住亨利的心思來看，一定是像娼婦一樣準沒錯。

朵洛西亞自從進入社交圈後，碰上的盡是四處打量她的目光，甚至到了教人討厭的地步，那是輕蔑的目光。爲什麼這個女的不能再聰明一點呢？爲什麼不多說些貼心的話呢——

「夫人，有信件寄來。」

「康妮……你要生小寶寶了嗎？」

康妮從朵洛西亞身上拿開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康妮對朵洛西亞說了「你很辛苦吧」的話語，這是任誰都不會對自己說的話。我明明已經是公爵夫人了，康妮卻還跟單身的時候一樣，認爲她站在比自己還要優越的位置。

「——亨利的事……」

康妮在朵洛西亞婚後曾寄了幾封信過來，而她也只是禮貌性地回覆而已。可是，從來沒有收過像這麼厚的信，明明也沒有做什麼虧欠她的事情，卻覺得內心似乎有些害怕緊張。

所以朵洛西亞決定，自己有任何意見都不要說，將一切都吞進肚子裏。送丈夫出去，請他慢走——只要她這麼做，亨利偶爾也會露出愧疚的神情，給朵洛西亞一個擁抱。當朵洛西亞輕語着「我愛你」時，亨利也會輕聲回應「以你身爲一名妻子來說，我也愛你」。

「——亨利過着那樣的生活啊，你很辛苦吧。」

「我知道，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的，朵洛西亞。你不也曾經讓我盡情哭泣發泄過嗎，我們兩個到頭來，還是沒辦法像那些什麼都會的貴族婦人們一樣……」

自己可是公爵夫人呢，朵洛西亞心想。康妮雖然是朋友，但也不過是個貿易商的妻子而已。既然如此，爲什麼自己會恥於開口說出家裏的事情呢——

康妮她，一定是想要讓我回到過去那個無趣不滿的我。

經由康妮介紹認識的亞倫，的確是比單身的時候更增添了數倍的男子氣概。臉龐也亦發精悍，面對朵洛西亞時的行爲舉止也規矩而溫柔。更遑論在旁人的眼光看來，他那樣注意小心康妮身體的舉動，幾乎要到了可笑的地步。

朵洛西亞看着這兩人，感覺一顆心變得灼痛。

朵洛西亞這時已經重新調整好了姿勢，她掙脫康妮的手，拿起桌面的紅茶。

朵洛西亞與亨利是睡在不同的寢室。表面上是爲了工作的關係，好方便亨利可以在書房隔壁的房間小睡片刻，但其實亨利從新婚這幾個禮拜以來，都理所當然似地在那裏休息。

「寄給我的？」

對於朵洛西亞做任何事情，他都沒有意見，有時候還會說「累了吧」——如此體貼關心朵洛西亞。當然，在衆人面前也會將她以一名妻子的身份疼惜對待。

喝了口紅茶後，朵洛西亞冷靜了下來。吸入馥郁的香氣，然後轉頭環視四周。

「亞倫？他是你結婚的對象啊？」

雖然比起之前，兩人一同出席社交活動的幾率減少了，但是羨慕的眼光仍都集向朵洛西亞身上。因爲亨利相當認真上進——再加上不明白他爲什麼會與朵洛西亞結婚，亨利於是成爲衆所公認忠實盡責的丈夫，朵洛西亞的名譽也得以保全。

當朵洛西亞送走亨利，正經過長廊準備要回到房間時，管家伯頓如此對朵洛西亞表示。

朵洛西亞忽然間一陣鼻酸。在侍女轉過身、關上門的瞬間，康妮便站了起來，她坐到朵洛西亞身旁，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

「亨利他——是很好的人喔，相當體貼、優秀的人呀……」

「那想必一定是相當漂亮吧。」

在最初的幾個月裏，她也試過幾次要依賴對方，或是撒嬌地鬧鬧小脾氣，然而在看到亨利露出煩躁的神色之後，她就再也什麼都沒辦法做了。

朵洛西亞看着康妮。

不曉得是否是下意識的動作，康妮那直到方纔還擁抱着朵洛西亞的手，這時緊緊地按住了腹部。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喔，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就連這點也是，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愛呢。」

說到亞倫，他是以前圍繞在康妮身邊的其中一人。依循上流階層次子的模式，儘管進到軍隊也滿不錯的，但因爲說不合自己個性而離開，記得後來是開了一家貿易公司纔對。

朵洛西亞一面走進會客室，同時不禁揚聲問道。

一回到房間裏，她便支開侍女並拆開信來。

「我都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喔，雖然想過要告訴你——但覺得現在不適合提這件事。你願意跟我談談亨利的事情嗎？」

「強壯得讓人不敢相信，他總是不太休息，然後偶爾放個長假——去鄉間旅行——我想，那樣就可以讓他恢復精神……」

康妮結婚了呀……

可是，該怎麼做呢——要怎麼做，亨利才願意讓我懷上孩子呢？

她自己也不過是個貿易商的夫人而已，就因爲懷了孩子，便驕傲自滿地回到英國來向我炫耀。

就算是亨利，一定也會在知道我有了小孩之後，同樣如此溫柔地對待我的。我好不容易纔能得到亨利的呀。

「康妮……」

身旁的康妮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朵洛西亞。

伯頓一直看着朵洛西亞，而朵洛西亞則迴避伯頓的視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亨利是一名溫柔的男子，就連纔剛結婚沒多久時，朵洛西亞戰戰兢兢地開口表示是否能給雙親送錢過去時，他馬上就答應送去超乎必要的金額。

小寶寶……

「好久不見了呢，朵洛西亞，你都沒什麼變呀。」

如果亨利離開的話，朵洛西亞就什麼也沒有了。只會耗費金錢的姐姐都嫁人了，雙親好不容易纔放心，並且可以在小小的房子安定下來，過着單獨兩人的生活。

朵洛西亞微笑說道。她總是說着一樣的話語。

「這也不盡然喔。亨利他怎麼樣呢？現在正致力於政治國事上嗎？」

「——這種禮服很少見呢？」

一定相當漂亮吧——那裏是怎麼樣怎麼樣吧——路上小心——

朵洛西亞不禁問了出口。

朵洛西亞不禁像不吐不快似地，說出了實情。

「嗯——沒錯，不過我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就懷孕了。」

孩子——孩子……自從知道康妮懷孕了之後，朵洛西亞便茫然地在房間裏來回走動，要怎麼樣才能讓亨利有生小孩的意思呢？爲了在莫亞迪耶公爵家有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後繼者，她該怎麼做纔好呢？她一直不停地思考着。

出現過一次那樣眼神的男子，大致上都會離開朵洛西亞身邊，去討其他女性的歡心。

伯頓是對莫亞迪耶公爵家奉獻全副心力的傭人，儘管稱呼朵洛西亞爲夫人，但仍舊維持着隱約帶有觀察的冷淡態度。

亨利是如此溫柔又出色的人，和我在一起幾乎要說是可惜了……

「這是東洋風格的，因爲丈夫喜歡這一類型的服飾。下次我向你介紹亞倫吧。」

「嗯，我常常都會聽到很好的評價，所以我一直以爲一定是拉薇妮雅小姐的問題已經不存在了，你們順利融洽地過着婚姻生活。雖然惦記着你，卻沒能聯絡你是我不好。」

「沒有什麼變啊……」

可是，我——並不輸貴族。朵洛西亞想要像這樣對康妮大吼。如果亨利的對象是一個朵洛西亞不得不認輸的千金小姐，那也就算了，或者是一個女演員，還是什麼美麗的高級娼婦也就算了，可是拉薇妮雅居然是一個鄉下姑娘呀。

模樣長得不差，而且收入頗豐，但是對朵洛西亞來說，打從一開始他就是不太吸引人的男子。離開軍隊就是他怯懦的證明，而且又要擔心他哪天會不會船隻翻覆，甚至是在國外結婚生活等等，種種都教人敬謝不敏。

朵洛西亞有些遲疑似地從伯頓手中接過信件。

拉薇妮雅獨佔着亨利一個人——就連一丁點都絲毫不分給我，明明我纔是妻子呀！

卡帕比利帝宅邸——是亨利的情婦所住的地方，似乎相當地美麗。亨利雖然幾乎隻字不提，但偶爾還是會不意從嘴裏說出。

「——除了睡覺之外，其他時間都在工作。」

朵洛西亞立刻就搖了搖頭。

那個康妮在亞倫面前是那樣任性而依賴，亞倫則一副欣然的模樣縱容着她。

「對，亞倫·威廉斯。比起待在社交圈，他在國外工作時還比較有魅力。我一定也是喜歡那種，會爲了某樣事物奮力打拚的人。」

儘管她不知道所謂的娼婦是在做什麼——實際上，朵洛西亞不明白除了生小孩的理由之外，爲什麼還有必要做「那件事」——但既然這是亨利所需要的，那麼朵洛西亞也什麼都可以做到，畢竟同樣都是女人。

但是康妮看到成爲如此氣派宅邸女主人的我，會有什麼想法呢？朵洛西亞感覺到內心久未出現的激動。

應該不可能沒有改變纔對，畢竟自己已經不是低階貴族的女孩子了，不管是衣服、食物，就連所看到、所接觸到的事物，統統都是最高級的。

朵洛西亞將頭埋進康妮的肩上，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她心一橫，想要趁現在將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心底話說出來。睜着的雙眼自康妮的胸口往下望——然後，她發現一個陌生的隆起，整個人頓時定住。

康妮笑了笑。朵洛西亞的禮服是深濃的粉紅色，上頭散綴着大大的花朵圖樣。這是向有名的裁縫屋訂製的，腰身以下大幅蓬起，穿起來亦相當舒適。

「我和亨利過得很好喔，聽到外頭有好的評價，我真是開心呢。畢竟這就代表我所做的努力，受到大家的認同了嘛。」

從康妮的信看來，她似乎明朗又幸福。她從法國行至地中海，四處造訪各個國家，信件中充滿悠然自在旅行的快樂。在某個旅館與親切的人相遇，在他的推薦之下，決心前往德國看看——還敘述了身在異國有許多刺激的事情，相形之下，自己的煩惱根本無足輕重。

這杯好喝的紅茶、這件高雅的瓷器，然後再望向這間富麗堂皇的會客室，在裏頭的傢俱、肖像畫，這些東西絕對是康妮無法擁有的。

然後還寫到，因爲之後欣然答應與對方結婚，很快就回到了英國。

要不要忍着羞恥的心情去問問看康妮？

那纔是朵洛西亞一直以來的期待，然而也是沒有實現的期盼。

待女傭端上紅茶，溫暖的香氣在會客室的豪華桌面飄散開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我認爲自己在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喔。」

康妮話說到最後時，視線低垂了下來，臉蛋微微地泛起了紅暈。或許是拿亨利相比較也說不定。

幾乎用上所有好不容易纔有的休假，亨利總難掩雀躍地前往卡帕比利帝宅邸。

而朵洛西亞則裝作沒有看見。

「那當然呀，這件禮服也相當地漂亮。」

大概是因爲亨利認爲朵洛西亞是教養嚴謹的女子，所以纔不要求吧——

原來康妮也是一個會妥協的人！她拒絕了亨利的求婚，最後卻偏偏選擇了與亞倫結婚！總是被男性們簇擁的康妮，甚至也可以成爲富有貴族夫人的那個康妮呀！

康妮眨了眨眼睛，蹙起了眉頭。

朵洛西亞在孤單的牀上，度過了焦躁難眠的數個禮拜——然後，就在一次意外的情況下，那個機會出現了。

「公爵夫人，明天下午哈克尼爾家的人會前來拜訪。」

在剛用完早餐之時，伯頓走進了房間，行禮過後必恭必敬地說道。

「——這麼突然啊。」

正喝着飯後咖啡的亨利，有些困擾似地蹙起了眉頭說着。

「由於已經事先確認過公爵沒有其他預定行程，所以才答應了這次的拜訪。雖然突然，但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咦——亨利，明天不是有預定要和誰見面嗎？」

「預定取消了。雖然昨天我才知道，不過在那時候來詢問，艾佛也真會挑時間呀。」

亨利說道，看都沒看朵洛西亞一眼。大概是覺得就算行程有什麼變動，也不需要一一告知妻子吧。

「那麼，我會在庭院準備好座位。說不定，哈克尼爾家的長男夏洛克先生也會一起過來。」

「他的兒孑？」

亨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亨利除了工作之外，不太喜歡與初識者見面，他看起來似乎一副困擾的模樣。

「是的，就快要五歲了，不過因爲相當聰明，並不會造成您的麻煩。」

「既然艾佛都這麼說了，也沒有辦法拒絕吧。就麻煩你準備一些適合給小孩子喫的食物。」

「我知道了。」

伯頓深深一鞠躬，然後以別有意涵的表情望向朵洛西亞。

這當然不是她第一次與艾佛列特·哈克尼爾侯爵夫婦見面，艾佛列特是年紀比亨利大的表哥，並且也是志向相同的朋友。

但是朵洛西亞面對艾佛列特的妻子——蘇菲亞，卻感到無可招架。

甚至用無可挑剔這樣的說法，都不足以形容的美麗千金，就這樣直接成爲無可挑剔的侯爵夫人。她不只擁有優雅美麗的外貌，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高雅氣質及漂亮的舉手投足、協助丈夫的體貼，都全然無懈可擊。

這是爲什麼呢——伴隨着熟悉的挫敗感，朵洛西亞思考着。在社交圈她得面對康妮，好不容易終於與康妮拉大了距離，還以爲自己獲勝了的時候，這次卻又來了個叫做蘇菲亞的女人。

蘋果花沐浴在月光底下，猶如在黑夜中綻放着光芒。

「纔沒有呢，雖然他是有點害羞內向，不過是個好人呀。母親那邊的外公也有遺產給他，藉着結婚的機會似乎在倫敦買了新家喔。」

不管再怎麼說，朵洛西亞的肚子裏可是有着下一任公爵呢。

「哇！這真是太棒了，朵洛西亞。」

「好。」

然而，夏洛克比較好看這點是可以確定的，朵洛西亞心想。雖然蘇菲亞說過，夏洛克曾被誤認爲是女孩子，但是夏洛克打從一生下來，想必就已經是個相當可愛的孩子沒錯。

在那天的夜裏，朵洛西亞比往常更加仔細地入浴清洗身體，然後躺在牀上。

「是個女孩呢，康妮？」

康妮展露出開朗的笑容。

「如果讓你不舒服，我很抱歉。你怎麼了？朵洛西亞。」

「唉呀，那是因爲他當時正好當上了大臣呀。不可以說亨利的壞話，柯奈莉亞。畢竟亨利他選擇了沒有財產、什麼都沒有的我。拉薇妮雅好可憐，沒有辦法成爲他的妻子，年紀輕輕就死了。再來就是——如果連艾蘋也不存在的話就好了，那個孩子如果跟誰結婚去了，亨利就會回到我身邊吧，最後果然還是我贏了喔。」

亨利聽了醫生這麼說的話，露出終於放心的表情，並且整理起隔週要去旅行的行李。

柯奈莉亞一面點頭附和着，一面不着痕跡地將桌上的白蘭地酒瓶移往自己這邊。眼前雖然有兩個杯子，然而朵洛西亞的杯子裏卻幾乎沒有倒入紅茶。

朵洛西亞回答。成爲母親的康妮，她的溫暖經由手掌傳了過來。

如果，那孩子是我的小孩，總有一天肯定會成爲社交界的焦點，那樣俊美的男孩子，如果能只跟在我的身邊，把我當成母親來戀慕的話……

朵洛西亞笑道。

「午安，朵洛西亞女士。」

「是啊。」

在她身後的是亨利。

他跟亨利很像，朵洛西亞心想。

朵洛西亞凝視着康妮，別具深意地露出微笑表示：

「在生出來之前，我們兩個只擔心有沒有辦法平安生下來，而現在生了之後，滿腦子只想着孩子呢。」

朵洛西亞眯起了眼睛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用盡全速奔跑而跌倒了，卻也沒哭一聲，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被奶媽叫住之後，扣好衣服上釦子的模樣，簡直猶如天使般惹人憐愛。

多麼標緻的一個孩子啊——長得與亨利——不對，是與艾佛列特一樣，有着深濃的榛木色眼瞳！明明還只是個孩子，五官模樣卻完美姣好，而且直挺着自己的站姿，已經儼然是一副紳士模樣了。

朵洛西亞失神地將手貼在自己的腹部，確認着該處的重量。

朵洛西亞一回答，康妮便微笑地搖搖頭說：

朵洛西亞揚起雙眼，注視着窗外，她看見了明耀清晰的半月。

「就是那個該不會喔，我懷孕了。」

那正是拉薇妮雅絕無法做到的事情，這點亨利也明白（不管他多麼愛拉薇妮雅，要生下私生子這種事，怎麼樣都不可能！）。

嘰——地，她聽見了開門聲響起。

朵洛西亞心想，她終於與這位友人變成好朋友了。

「所以那又怎麼樣呢？你告訴我這些事，是想要我說什麼呢？康妮。」

夏洛克朝朵洛西亞與母親低頭鞠躬後，穿過了庭院。一稍微離開了大人之後，他就像個解放回來的孩子一般，馬上就開始跑了起來，而奶媽則趕忙追了過去。

「謝謝您，我很好。」

然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朵洛西亞睜開眼睛，自己所坐的位置，是這整間房子裏坐起來最爲舒適的扶手座椅。

「在對面的涼亭裏，有準備給小朋友喫的點心喔——喜歡喫點心嗎？」

「他……是相當漂亮的孩子呢，蘇菲亞？」

而且，不管再怎麼樣愛孩子，終究是個女娃。亞倫心裏會有所失落也一定是難免的。

窗戶稍微開了點縫，在搖曳的窗簾外頭，野生蘋果樹的枝頭延長伸展，還可以看見上頭有着白色小花。

她們這些女性總是隨時會從某處出現，朵洛西亞冷笑自嘲，無論她做了什麼、再怎麼樣努力……

「我今天也帶了我兒子過來喔。上次你們說務必帶來看看，我想就趁這個好機會……夏俐，來打招呼。」

由於見到孩子已經睡着了，康妮重新轉向朵洛西亞說道。她在紅茶里加了許多牛奶。

亨利也同樣看着夏洛克。他眼睛微微眯細，看着理當會承接哈克尼爾公爵家傳統的俊美少年，然後與朵洛西亞四目交接。

「這種事情不馬上知道可是不行的喔，畢竟你是公爵千金呀，柯奈莉亞。然後——伯頓就提出了建議，他說夫人也不可以輸。然後就在艾蘋生下來不到一年，傑瑞米就出生了。是個男孩子，我贏了喔！終於獲得幸福了！」

「亞倫怎麼說呢？」

「我一直很希望能有個女兒呢。如果是男孩子的話，就不會有挑選禮服的樂趣了。」

「朵洛西亞，你該不會……？」

真是討厭的花啊，朵洛西亞心想。她從來不知道蘋果會生長在這種地方，明天要叫伯頓來把這棵樹砍掉纔行。

或許伯頓會在意亨利的想法，但是如果朵洛西亞堅持的話，他也沒辦法違抗吧。

朵洛西亞連要接待客人都忘記了，只是出神地一直盯着夏洛克瞧——忽然間，她感受到背後有個影子罩來而回過頭。

朵洛西亞伸手拉起膝上毯，覆蓋在肚子上。一開始只是平緩的隆起，不過隨着肚子愈來愈大，現在不管誰看了都曉得自己懷孕。

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獲得幸福了。

朵洛西亞與康妮一同看着牀上。

「恭喜你，朵洛西亞，祝福你生下一個健康活潑的寶寶。」

唯獨現在，就讓你們擁有那樣的時間吧。我是一個深具禮教的淑女，亦是一位寬厚的妻子，所以我就容許你偶爾借走他吧。

或者該說，是像人在這裏的艾佛列特。貴族子弟無論是誰，都是經過那樣的時期。這些聰明、美麗，以貴族後繼者的身份受教育，並在單純環境之中長大成人的少年們，無論是挑哪一個人來看，全都是無可挑剔又完美的孩子。

「午安——呃嗯——你好嗎？」

當她如此告訴康妮時，康妮後來終於同意地附和着。好好聽清楚我說的話，不要像平常一樣總是說些模擬兩可的話語。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伯頓，深深地低頭行禮告知四人，茶已經準備好了。

朵洛西亞不禁看得出神。

「午安，朵洛西亞。今天天氣真好呢？」

「對了，你有聽說杜威要結婚的對象嗎？聽說他們在舞會上跳舞，因爲互相踩了對方的腳而促使兩人發展出感情，對方是相當可愛的一位小姐喔。」

康妮的孩子是個小女孩。當她帶着祝賀的禮品前去拜訪康妮家時，康妮正坐在小小牀邊的椅子上，直望着牀上的孩子。

蘇菲亞相當美麗，閃耀光澤的金髮有着華美浪漫的卷度，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有着四歲孩子的女性。

她在窗邊打着嗑睡，不知何時已經是晚上了。

柯奈莉亞一邊凝望着窗外一邊回答。

「那麼會跟這孩子年紀差不多，我也很開心喔，亨利一定也相當高興吧？」

「然後，我就生下你了喔，柯奈莉亞。拉薇妮雅絕對辦不到的事情，而我成功做到了，那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啊，這你不會明白的吧。」

被奶媽帶下馬車的夏洛克，輕輕地低頭致意並望着朵洛西亞。

朵洛西亞莫名有些慌張地問道。而蘇菲亞似乎已經習慣受到他人的讚美，只見她露出理所當然的微笑。

「除了規定的時間以外，我們通常是不讓他喫的——去那邊玩吧，夏俐。」

朵洛西亞一開口，康妮便展開笑容點點頭。

「當然啊，因爲我一定會替他生下男孩子。」

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麼呢？朵洛西亞在那一天終於是明白了。而亨利也在尋求同樣的事物——還有，這總有一天終將變成必然的事情，她終於明白了。

「不管是生男生女，嬰兒一出生就是個可愛的孩子，不用那麼在意那種事。」

「是啊……」

「常常會有人說他像女孩子一樣，不過倒是真的很會讀書，好強的個性是遺傳自他父親吧。」

康妮對於這句話沒有給予應答，只是牽起朵洛西亞的手。

「午安，蘇菲亞。」

「我沒有想到杜威真的會結婚呢。」

朵洛西亞自從開始與艾蘋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之後，她在面對柯奈莉亞時，變得比之前還要多話了。

「——傑瑞米一出生之後，爸爸就開始不回家了吧，簡直就像是已經完成他該做的任務，鬆了一口氣一樣。」

「唉喲，這可不是酒喔，這是加了白蘭地的紅茶啊。」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話，你就會更高興吧，媽媽。」

朵洛西亞與亨利相互凝望了數秒，亨利似乎在考慮着什麼，朵洛西亞的內心頓時怦然一跳。

那個人……會來的。當他打開這間寢室的門時，也打開了我的幸福之門。

「謝謝，康妮。」

啊啊，是亨利！

在拉薇妮雅家也一定可以看到吧。兩人想必像是珍惜着短暫時間般，相親相愛地度過了時光。

*　　*

如果能夠生下後繼者，我在公爵家的羞恥，甚至是對亨利的愛感到懷疑的事情全都會消失不見。

上個月的時候，醫生告訴她，可以再多動一動沒關係的。您太擔心了，莫亞迪耶夫人。這畢竟不是生病，也不是時時刻刻都一定要有人陪在身邊的。某一處的太太一直到生產前的那一週，都還有去她所管理的農場看看的……

無論去到哪裏，終於不會再有人對我冷嘲熱諷。

「是啊，媽媽——我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再喝酒了嗎？」

再多等待一會兒就好了，亨利就會回來，而我就會像童話故事中的王妃一樣，抱着他的兒子，與他緊緊相依偎，建造起一個靜謐而溫暖的家庭。

朵洛西亞坐在康妮對面，再次望向康妮的臉。她將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她今天並沒有穿馬甲。

朵洛西亞以纖細的手腕，緊緊抱在自己的胸前。只要再一步，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只要等待就好了。

才生下不到幾周的嬰兒，毛髮還沒有長齊，只像一種白色的動物一樣。這樣算不算可愛，朵洛西亞也看不出來。

「可是，我要生男孩子，因爲這是作爲公爵夫人的義務呀。」

肯定會是個男孩子，她心想。這是一定的，並且會是個擁有榛木色眼瞳的漂亮孩子。

拉薇妮雅絕對贏不了我的。

「唉呀，這不成問題呀。不管是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寶寶都是很可愛的。當然，如果傑瑞米先出生的話，我是覺得那就更好了——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如果艾蘋是男生的話，還是會冷汗直流呢！拉薇妮雅——當我知道她生小孩的時候，那種心情你是不會明白的呀！」

康妮一臉幸福似地說道。她平常總是穿着深色的禮服居多，不過今天卻是穿着一身柔嫩的奶油色的禮服。深褐色的頭髮沒有盤起，只鬆鬆地綁起垂在單邊的肩頭。

聽見朵洛西亞以略微冷漠的口氣回答，康妮則微笑以對。結婚後的康妮已經沒有單身時代時的尖銳，渾身散發出相當柔和溫暖的氣息。

就算反駁也沒有用，反正母親會忘記告訴過女兒的事情。

不論是父親深愛着拉薇妮雅——或是擁有一位形式上的妻子，如果當初父親是選擇康妮阿姨的話，現在又會變得如何呢？

「所以啊，你不可以跟比爾德先生結婚喔，柯奈莉亞。你雖然很漂亮，可是看上財產或是女人美貌的男子是最差勁的喔！」

「嗯，是啊。」

「你覺得媽媽幸福嗎？柯奈莉亞。」

當朵洛西亞這麼問的時候，表情稍微變得有點不一樣。她的笑容消失，嚴肅認真地看着柯奈莉亞的臉。

柯奈莉亞知道母親爲什麼今天心情出奇得好，因爲父親——亨利會早點回家的關係。當艾蘋在家的時候，父親總是希望能夠一起享用晚餐。

「嗯——我覺得你相當幸福喔，媽媽。」

柯奈莉亞回答。

朵洛西亞笑了，一臉相當幸福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含羞的少女一般。

即使是這樣子的父親，比起康妮阿姨，父親還是愛着母親的，至少現在是如此。

這件事，就等下一次母親沒有喝酒的時候告訴她吧。

柯奈莉亞將視線轉向室內，桌面上就要枯萎的白色梔子花朵，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努力地揚着臉。

在柯奈莉亞的心中，那花朵與就要開花的蘋果花排在一塊兒，化爲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