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對的果實

莎希亞待在自己下榻於梅森酒店的房間，在一張小書桌旁提筆寫信。

梅森酒店位於在離麗浮山莊約三小時火車車程的伊夫舍姆，其優點在於有奢華的裝潢，卻不會擺出過度的高姿態：住宿的客人中，除了因爲工作而前來的富裕中產階級，也有爲方便於附近劇院的舞臺劇演出，因而全年住在此處的男女演員們。

決定投訴這間酒店的人是莎希亞。姑且不論她身爲英格蘭西北部領主之女，像萊利這種外國人要長期滯留的話，比起倫敦的飯店，住在這裏比較不容易鬧笑話，住起來也格外舒適。

——曾經這麼說過的人，是已經去世的丹尼爾·希斯。

他曾表示，如果萊利將來有機會來到英國……

丹尼爾相當期待將夥伴萊利介紹給莎希亞認識。

（萊利是一個非常好的人，真想讓你見見他。我和萊利認識之後，對美國那個國家重新改觀了。我從沒看過腦筋那麼靈活，擁有源源不絕創意的傢伙。萊利是一個失敗之後，會因爲還有進步空間而開心的傢伙。雖然比我小四歲，但我真想學習他那種態度。）

他去世已經快屆滿一年了……

莎希亞停下動作，注視着手邊的信紙。她這封信是要送到四面都被荒野所包圍的南港，莎希亞的老家羅賓森家。

“親愛的凱薩琳，

我們抵達的時間會比最初預定的日期晚，滯留在德國的時間比想象中要來得久，而倫敦也有事情必須處理。不過，也是有好消息的，我決定去訂製夢寐以求的禮服了。光是尋找克莉絲汀小姐的店面，就花費了好一番功夫……”

莎希亞一直望着信，隨後又將信紙揉成一團，寫這些事情是不可能得到父親或是兄妹認同的。

莎希亞的視線移向插在房間花瓶裏的紅色山茶花。

我想，我討厭山茶花，明明是如此美麗，然而視線一離開，花朵轉瞬間便悄然凋零。先前還盛開綻放的花朵，下一刻卻毫無預警地掉落在地面，盡顯落英之美。

莎希亞遙想着懷念的故鄉。丹尼爾的黑髮隨風飛舞，我和我的妹妹站在他身旁，愛爾蘭海的海潮幽香淡淡瀰漫。

我與凱薩琳殷切期盼丹尼爾從學校歸來，丹尼爾原先當然也想成爲繼承父親封地的平凡英國紳士。接下來就如同大多數人的情況，丹尼爾決定大學畢業之後第一年的整年時間要到歐洲旅遊；途中經過德國，他特地繞到原先就十分感興趣的機械工廠參觀。

然後，他與在好奇心驅使下而千里迢迢從美國來到德國，並在工科大學攻讀機械技術的萊利相識。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丹尼爾遠赴美國，開始幫忙開發汽油車。期間常會爲了探訪雙親回來英國，但莎希亞在與他兩人獨處的時候很清楚地知道，丹尼爾內心其實恨不得繼續研究的工作。

（我想早點回到美國，這次的汽油車是由我駕駛，我和萊利會因爲是世上首次在美國駕駛汽車的男人而在歷史上留名吧。）

“請問您這次旅行去了那些地方？”

“這不是很好嗎？”

“……這我明白。”

莎希亞放心了。丹尼爾與萊利共同開發的汽車能在英國奔馳，沒有什麼事會比這個更令人高興。

左右各有兩張相片，左邊是戴着圓頂硬禮帽，有着看似英國青年容貌的男性；右邊是莎希亞，以及與莎希亞極爲酷似的圓臉女性。

萊利裝作沒聽見莎希亞的話，徑自走向汽車。

克莉絲微微一笑。

“是在奔走於各地的途中，順道前往莎希亞小姐的老家拜訪對吧。”

以前造訪這家酒店的時候，客人是身爲當紅女演員的瑪格麗特·貝爾，因此房間是極爲豪華的相連套房。相較之下，這間房間就沒那麼氣派，但是與房間的主人一樣，不在意其等級。自然散發出一股高雅而莊重的氣息。

莎希亞放棄地露出微笑，看起來既沒有生氣也沒有不滿。

“我沒有辦法久留。你也很清楚原因吧？你去向他們解釋啦，說我忙不過來。”

“是呀，我只希望萊利的舉止不會失禮，唯獨就這點讓我擔心。”

“萊利現實若是能得到家族的賞識就好了。”

“沒有人會覺得落伍的，可以請您卸下一次嗎？”

莎希亞似乎不是第一次訂製正式禮服，她仔細將禮服脫下，身上僅着貼身衣物。褪去衣物之後，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嬌小。

“是啊。和我一起合照的人是凱薩琳，我妹妹。然後，那位男性是丹尼爾……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伊夫舍姆是剛還位在麗浮山莊與倫敦的中間地帶的城鎮。克莉絲與潘蜜拉偶爾回來這裏購物或者是看戲。因爲是羊毛集散地，還可以用便宜的價格買進布料。

“我怎麼可能賣。”

看見莎希亞將話吞了回去，萊利這才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連忙伸手攬住莎希亞的腰。

萊利似乎真的這麼認爲，莎希亞只能回以苦笑。連回來的時間都不曉得，怎麼可能即時出現，爲了急性子的萊利，莎希亞特定訂了靠近大廳的房間。

“算是吧……已經變成那樣了。但其實，告知婚事……以及將他已去世的友人之遺發歸還老家纔是真正的目的。”

“……是的。”

“當初來到店裏的時候，我就覺得兩位感情十分融洽。”

卸下馬甲的時候，莎希亞忽然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令人聯想不到是正與未婚夫一同旅行的千金，讓克莉絲有些許在意。

“是克莉絲吧，進來。”

莎希亞的房間在一樓。婉拒男士的帶領，克莉絲敲了敲房門。

克莉絲從伊夫舍姆車站徒步走至梅森酒店。雖然需花費數十分鐘，但是她曾經爲了替其他客人丈量尺寸而來過這裏，所以她知道該怎麼走。

“莎希亞，你是在等我嗎？”

“以起步來說相當順利，得到了一家公司的賞識，問我願不願意將專利權賣給他們。”

克莉絲不經意的一問，莎希亞猛然回過神抬起頭。

“真對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當時不感興趣而已。所以，我認爲克莉絲汀小姐一定知道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如果她曾經去過，不曉得能不能請她從中協助，像是我邀請她去兜風，假裝汽車中途故障，再借故上門拜訪。”

最後一次聽到丹尼爾說話，是在他去世的三個禮拜前，他剛好回來英國的時候。沒問題嗎？不會有危險嗎？失敗的話怎麼辦？莎希亞沒有問。

“之前曾聽萊利先生這麼說過……不是旅行嗎？”

“咦，旅行……？”

克莉絲頓時結巴了起來，最後回答到：

莎希亞如此回應。馬甲並非布料，而是放進堅硬的鯨魚骨所製成的。莎希亞身上本來就沒有多餘的贅肉，穿起來也不會感到難受吧。

“我們雖然才認識一年，感覺卻像是相處十年以上了，從來沒有吵過架喔。事實上，說不定只有我才能跟得上那個人的步調。不過當萊利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時，我的存在似乎就顯得很多餘吧。”

“嗯，好的。”

“沒錯，目前能正常行駛的汽車只有幾輛而已。不枉費我這趟特地帶來性能最優秀的引擎，但是問題出在錢。將這輛車運回美國又要花上一筆錢，也不知道銀行願不願意讓我辦信用貸款——”

“你好。不好意思，這裏很小，若克莉絲你需要準備的話，不妨使用那邊的桌子？我可以坐在牀上。”

“你好像不怎麼高興耶，莎希亞。明明是你自己說要訂製禮服的呀。”

“是呀，有時甚至會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克莉絲汀小姐能不能早點來。”

“確實是和你之前打聽到的店名有所出入，不過我反而認爲這樣也不錯。我今天調查到不少消息，“薔薇色”的克莉絲汀小姐似乎比想象中還要有名。”

“因爲我不知道會在麗浮山莊。”

莎希亞穿着一襲白底花紋女服，臉上浮現一抹拘謹的笑容。旅行袋妥善放置在房間一角，牀邊擺着看似莎希亞家族照的相框。雖然說是暫時投宿的房間，仍彰顯出想將自己的風格表現在房間上的用心。只要再有一名侍女隨行，就十足是一位習於旅行、氣質出衆的英國千金了。

“啊，對於萊利而言的確是一趟旅行。萊利是第一次來到英國，祖父好像住在倫敦，但是他對自己的出生地不感興趣，對我的故鄉也十分漠然。先是在德國進行汽車的保養，隨後來到英國做生意，他接着有急切的想前往法國，隨意纔會那麼說。”

“你不賣……專利權嗎？好不容易獲得對方的贊同。”

萊利下車之後，左顧右盼地張望四周，注意到莎希亞正從建築物走出來，他臉上倏地迸出光采，用盡全力擁抱莎希亞。

“請坐到椅子上，莎希亞小姐。兩位想必已經相識多年了吧。”

“這次明明是爲了要去拜訪我家纔來的。”

房間窗戶傳進一陣聲響，是萊利那輛熟悉的汽車聲，他今天到倫敦跑業務。莎希亞隨即站起來，離開房間去到酒店門口。

因爲就算莎希亞這麼問，丹尼爾也只會笑着說不要緊的。

莎希亞以試探的眼神看着克莉絲，克莉絲微微往後退，在手札中寫下數字。

“萊利先生對工作充滿熱忱呢。”

女性是無法阻止找到目標的男性的。

“是的。像是一種習慣了，即使被說落伍，我也沒辦法不穿。”

“……請您抬起手，莎希亞小姐。”

“您好，莎希亞小姐。我可以將物品放進這裏嗎？”

萊利理所當然般的說道，他笑了出來。

“您感到不安吧。”

“嗯，這樣依賴，我也有信心了，我決定要量產。”

“倫敦那邊怎麼樣？”

莎希亞淡然地回答，萊利則露出訝異的表情。

“在我的眼裏看來，是莎希亞小姐在背後支持着行動派的萊利先生。”

“雖然是這樣，但你當初去到美國的時候，是不顧一切搭上船、衣着隨意的匆忙趕來的。別提時間了，你甚至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感謝您的體諒，不論那裏我都很習慣。”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咦……量產？”

在“薔薇色”進行丈量的地方更爲狹小，甚至也有客人會因爲克莉絲是一名嬌小又樸素的少女而露骨表現出輕視的態度。然而比起房間或是任何事情，沒有什麼會比對方主動向自己釋出善意更令人欣喜。

如果丹尼爾……沒有認識萊利，丹尼爾就不會死。

萊利滿腦子都是那輛水藍色汽車吧，莎希亞如此心想。萊利爲了自己最心愛的玩具，什麼事都願意做，想必看得比愛情還重要。

莎希亞打開房門。

“……你那樣覺得嗎？”

“貴族瞧不起會編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的人。”

“沒錯。萊利爲了丹尼爾，十分希望開發能有所斬獲，所以這一年來不斷努力打拼，但是好不容易決定了英國行之後，因爲難得遠渡重洋，一下想做那個、一下想看那個，或是想在這裏做生意，又想尋求資金的援助，擬訂了許多計劃，導致一開始的目的好像失去了焦點。”

“所以我不就已經說了要去拜訪嗎？而且明明現在就可以立刻出發，是你堅持要等新禮服完成的吧？”

因爲我聽到丹尼爾以外身故的消息——

“您總是穿着馬甲嗎？”

“背請靠在椅子上……這次設計的款式不至於會讓雙親驚訝，不過由於要搭乘汽車，禮服的裙襬長度若沒有觸地可以接受嗎？”

莎希亞臉上首次出現了滑稽的笑容，克莉絲也回以微笑，並在莎希亞的腳邊蹲了下來。莎希亞話鋒一轉。

“說的也是。克莉絲，你曾經搭乘過汽車嗎？”

莎希亞陡然笑了出來。

“……父親希望你能夠待久一點，哥哥、妹妹也都在等你喔。要和初次見面的人熟識，必須花上一點時間。”

“如果只露出腳踝的話，我沒有意見。我家看來古板，不過意外還滿開明的。因爲封地是由排行老大的哥哥繼承，所以其他人都比較能隨心所欲。我排行在五兄妹的中間，姊姊已經結婚了，只剩下我。凱薩琳及年幼的弟弟保羅。”

克莉絲感受到莎希亞的悲傷，不禁語氣沉重的問道。

房間小巧雅緻，窗簾有着小碎花圖案，牀單也是相同花紋，裏頭擺有兩張小椅子與桌几取代長椅。

“真的很抱歉，又讓你想起難過的回憶，可是我曾對這輛車投注心力，也是爲了完成丹尼爾的遺志。”

萊利將手抽離莎希亞的腰際，仰望天空。

克莉絲將外務包放在桌面，取出圍裙穿上。她拉起了窗簾，點燃一盞小燈。將捲尺與手札放在口袋裏，轉身面向莎希亞。

“……明天。”

克莉絲低下頭。

“這樣啊，不要告訴萊利會比較好喔，被他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你說得沒錯。”

“很高興你這麼說——那麼關於禮服的事情，克莉絲汀小姐什麼時候會過來？”

“雖然能賺到好幾百萬，但是與這輛車接下來能賺到的錢相比，那簡直是微乎其微。最主要是有規模的蒸汽機械公司竟然願意認同我的汽車，這是最令我感到自豪的。還有，車體果然好像只能用馬車型比較好。我們儘快拜訪完你家，接下來必須立刻趕到法國去不可。”

莎希亞抬起手，克莉絲彎下腰丈量莎希亞的袖長。只要克莉絲的視線稍微一移動，莎希亞便立刻察覺接下來要做什麼，主動挪動身體，讓丈量進行得十分順利。

“是家族的相片嗎？”

“那是因爲……”

莎希亞不禁面露苦笑，拿起擺在牀邊的相框。

“那位就是他的朋友嗎？”

沒有留名歷史的機會，反而能夠待在那個美麗的南方港，度過平凡又漫長的一生吧。

“……有一點。”

然而，捨棄平穩的未來，選擇投身於新環境的也是丹尼爾自己。

“萊利，我不是曾經說過？我的家人是活在舊時代的人，和你之間的婚事也尚未得到允許。你我都必須做正式的打扮，遵守時間與禮儀登門拜訪。”

克莉絲明白到莎希亞臉上蒙有一層陰影的原因，萊利的確是太直了。

然而，這是萊利與莎希亞家族之間的問題，克莉絲也不便多說什麼。

“不如試着和萊利先生談一次看看吧。”

“這麼做會傷害到他，說不定還會大發雷霆，而且到了這個地步，總不能解除婚約吧。況且是兩個人單獨在旅行，這麼一來受傷的勢必是女方呀。”

解除婚約，這句令人始料未及的話讓克莉絲心頭一驚，思考着該如何接話。

“因爲他是外國人，所以我想會有許多想法不同，可是連同那一面在內纔算是萊利先生，那個……兩位也不是同住一間房間……”

“那是當然的，不論開車到任何地方，天黑之前一定會回來，晚餐過後就各自返回自己的房間。不論有沒有人在看，他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個性意外的耿直。”

克莉絲回憶起兩個人當時的吻，不由的低下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丈量終於結束，莎希亞開始逐一將衣服穿上。當她們談論萊利的時候，總覺的莎希亞像是自己講給自己聽一樣。

幫忙莎希亞將女服穿上的同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莎希亞！莎希亞，已經結束了嗎？”

“是萊利。”

莎希亞爲難的看向克莉絲。克莉絲放開手，往門的方向走去。才一轉動門把，萊利彷彿期待已久似的想要進入房內，克莉絲趕緊將門關上，只從門縫露出半邊臉。

“不好意思，萊利先生。莎希亞小姐目前正在更衣，能請您稍等一會嗎？”

“我有些話想和你說，克莉絲汀小姐，不會耽誤你的。”

“結束之後，我會立刻出來見您。”

“真的只有一些話而已啦。不然，你們兩個人繼續在房裏更衣也行。因爲女性更衣必須花費不少時間，我不會偷看的，即使背對也能談話吧。”

“這怎麼可以……”

“沒關係的，克莉絲，讓他進來吧，我已經穿好了。”

克莉絲回過頭，見莎希亞已經自行着好裝，並收拾周圍的物品。

“你爲什麼會送花過來？雖然就店裏來說是由衷感謝，單克莉絲卻變得不知所措。”

莎希亞出言制止。克莉絲被萊利的氣勢所震懾，只能默不吭聲。本來就不擅長與男性交談，再加上與夏洛克見面更必須鼓起額外的勇氣。

“歡迎光臨……咦？”

“呃……我辦不到，因爲我只是一個裁縫師……”

然後潘蜜拉心想，在意那種事也不能怎麼樣。夏洛克與那貴族的容貌迥然不同，做事講求實際，個性不像會利用花語來玩複雜語言遊戲——儘管只要他想做，就能做得到吧。

夏洛克摘下帽子。

“你又不是警察。”

夏洛克有如打馬虎眼說着並看向窗外。雨滴打落於玻璃窗上，潘蜜拉也隨之望向開始枯萎的鐵線蓮。

“那沒有關係，我也必須感謝你。克莉絲好像很在意？不過前陣子見面的時候，她好像已經恢復精神了。”

“萊利·馬汀先生。年紀或許比你還小，女方名爲羅賓森。”

“是這樣啊！這真是好主意，既然如此，務必要請那個人——！”

夏洛克用叉子颳去盤子上殘餘的奶油，不知不覺中已經喫得一乾二淨。不論是盤子或是膝蓋，完全不見蛋糕碎屑。沒想到他居然能夠表情變都沒變地喫着東西，潘蜜拉由衷佩服，這就是所謂的規矩吧。

“看你怎麼做都可以，畢竟也不是什麼不得不談的事情。聊汽車阿——爲什麼會如此大費周章的跑來見我？是想要尋求資金的援助嗎？我真是不懂。”

“女孩子的想法好像都是這樣。”

“我希望當個明理的人。”

“目前暫時是這樣沒錯。雖然我知道很失禮，但希望不會影響到你們的心情。”

“她在工作？”

莎希亞轉身面向克莉絲。

“薔薇色”外頭傳來馬車的聲音。

“協助……是什麼意思……”

鐵線蓮的話語是旅人。只爲一晚安心度過的花朵，或者是——愛情計謀。掩飾脆弱，乞求愛情，勾起對方同情的花朵。

“下次見到他的時候，麻煩轉告他我有興趣和他見個面。”

“哪家的千金？”

潘蜜拉燦爛一笑，坐至單人椅上。令人意外的，夏洛克喜歡簡單的點心，只見他早已拿起叉子享用蛋糕。潘蜜拉撥着頭髮擺至身後，悠然坐在椅子上，紅茶放在膝頭。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線條簡單的淡橘色禮服，與紮在頭髮上的綢帶顏色相同。因爲完全不必要露出胸口給眼前這個男人看，她不禁暗自慶幸這套禮服的領口高至頸部。

夏洛克剎那間明顯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有我在真是抱歉啊，潘蜜拉一面如此想着，一面開始準備紅茶。

“是啊，她去伊夫舍姆替客人量尺寸。”

“所以纔不是開車過來的呀……坐吧，克莉絲雖然不在，不過還是先喝杯茶吧。”

“果然！這真是太棒了，不枉費我四處奔波調查，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麗浮山莊，我絕對要親眼瞧瞧那輛車。能不能請你儘可能地協助我？”

“萊利。”

“我希望多少能夠讓她心情好一點。”

換句話說，夏洛克至少有看人的眼光。

然而，克莉絲仍對於讓萊利進入房內一事感到抵抗。

“不，不是，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做。”

“這是你一貫使用的手段嗎？”

夏洛克思索半晌之後，緩緩地表示……

“……一個人喫有點不太好意思，你能不能也坐下來？”

夏洛克的語氣頓時一變，他一邊喝着紅茶，同時看着潘蜜拉。

“這很重要。”

“萊利，既然如此也不需要逼問克莉絲吧。你這麼貿然，不是害克莉絲嚇到了嗎？”

“你很在意暗之禮服？”

（潘蜜拉，把克莉絲帶去其他車廂。現在得靠你了，這件事與克莉絲無關，知道嗎？）

潘蜜拉話鋒一轉，夏洛克煩躁地微眯起一隻眼睛。

“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可以。”

對於潘蜜拉而言，夏洛克並不是能夠完全信任的對象，夏洛克肯定也無意博取潘蜜拉的信任。

潘蜜拉與夏洛克四目交錯的短短一瞬間，臉上浮現出了相同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笑容，當然也不是男女之間的，而是基於友誼、卻欠缺親近的笑容。

“感覺她就是太在意而沒有辦法說出口。而且，她本來就從不對我提暗之禮服的事情。”

“園丁說要送去別處，所以我才順道拜託他的。如果造成困擾，我不會再做的。”

莎希亞此言一出，萊利才安靜了下來。

克莉絲小心翼翼地點點頭，萊利的目光倏地發亮。

“那傢伙也駕駛汽油車嗎？是哪裏的車？”

“萊利，不可以。克莉絲的工作是裁製禮服，去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由我去調查。”

“……是的，我曾經去過。”

所謂的更衣，不單單只是將衣裝穿戴在身上就好，必須從各種角度觀看穿上那套衣裝的自己，視情況重新梳理頭髮、在脣瓣上塗一層亮油，或對鏡子稍稍練習一下微笑，直至自己滿意爲止，這當中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更衣室的門，不應該被人從外面開啓。

“並不是千金小姐，是一名美國籍男子。他喜愛汽車，正和未婚妻一同旅行。在這附近的貴族，而且還是駕駛少見汽車的人，就只有你一個。”

“對了，前陣子有一個想要見你的客人來到店裏。”

“真是叫人焦急，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外頭苦等呢。”

“我分辨不出什麼是非善惡。我只懂美或醜、好喫或是不好喫，喜歡或是不喜歡而已。”

爲什麼克莉絲偏偏是今天去拜訪莎希亞呢？潘蜜拉爲此感到萬分遺憾。

“這樣啊……”

“克莉絲，請不要在意，你也不能擅自透露客人的隱私吧。”

窗外傳來了馬蹄聲，馬匹似乎在原地踏步。夏洛克將乾淨的盤子擱在桌面，站起身說：

“這我當然是知道呀。那麼，你曉得去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嗎？好歹可以告訴我這個吧。”

“我希望你能帶我過去，只要帶我到附近，告訴我哪位是哈克尼爾公爵家的公子就行了。聽說他是一位長相俊俏，明明很有女人緣，卻對女人視若無睹，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總之我只需要知道路和長相，之後的事情我自己會去想辦法。”

那一個惡夢般的夜晚，夏洛克在蒸汽火車上向愛麗絲開槍，爲了保護克莉絲，與休貝爾雙雙留在車廂，從那之後就沒再見過面。

“我沒有看得很仔細，印象中是一輛比你那臺更大的黑色汽車。我們當然沒有透露關於你的事情。聽說禮服完成之後，對方隨即要啓程前往西北方的英格蘭，所以在此之前想要親眼瞧瞧你的汽車，他當時的口氣很熱切喔。”

“真是對不起，克莉絲。我滿心期待禮服的完成喔。”

“因爲那是犯罪的行爲啊。”

然而這個男人並不是卑鄙小人，而且他對克莉絲懷有些許好感——不至於危機到自己的程度——唯獨這兩點是無庸置疑的。

“我……不太擅長記路。”

“至少我還能分辨什麼是正確、什麼是不正確的。”

然而萊利毫無顧忌地穿過克莉絲的身旁，走進房間，並輕輕擁抱莎希亞。

個子高挑，肩膀寬闊。一旦被他凝視良久，就無法移開視線的深邃淡褐色眼眸，作工精緻的長禮服穿在身上相當合適。

當她推着上頭拜訪有茶壺與茶杯，以及他人致贈的甜點的餐車回來時，夏洛克已經坐到了長椅上。

潘蜜拉不禁苦笑。

“嗨。”

儘管夏洛克謹慎小心，不過潘蜜拉的確是聽到了那句話。目前暫時是這樣沒錯——簡直是意味着總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地親近克莉絲，他是會說這種話的男人嗎？

因爲話被打斷而一臉不滿的萊利，聽到莎希亞的話之後又立刻變得雀躍。他張開雙手擁抱莎希亞，並在頰上落下一吻。克莉絲慌忙移開視線，着手將物品塞進外務包裏頭。

克莉絲頓時覺得，自己多少有些明白莎希亞表示支持萊利那些話的真意了。

潘蜜拉從餐車上的深口盤中挖出一勺鮮奶油，放在蛋糕盤上。

“萊利……沒有印象，不知道是哪裏的機械工。羅賓森的話則是要看是哪邊封地的人，不過我可能知道，是值得信賴的人嗎？”

“當然。但是，希望他不要做出開車闖進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舉動，家母會因此昏倒的。我暫時想避免有任何棘手的問題發生，想見我的話，請他在尾數爲零的日子去普里阿摩斯。”

“依你的標準而言，或許稱不上是紳士，但是我不討厭他，對方可以說是一位個性開朗且健談的人。”

夏洛克脫口之後，倏地露出不妙的表情。

去到這附近看診的醫師伊恩，或是夏洛克的表妹菲莉兒光臨的話——克莉絲正欲將浮現的話語說出口之際，瞧見莎希亞微微使了一個眼神，意思要她不要多說什麼。

“我明白了，如果還有和他見面的話，我會轉達。”

“我可沒有當作笑柄，我不是已經說只是順便而已嗎？”

“我很感謝你在那輛火車上所做的事，不過也不能在克莉絲面前明說。很抱歉，我這麼晚才向你道謝，站在你的立場來想，寫信似乎也不太妥當。”

正在記賬的潘蜜拉抬高頭並站起身。

“好久不見呢，你已經可以外出了？”

“很明理呢。”

距離上次見到夏洛克已有數週之久。

潘蜜拉將茶端至桌上，開始切着甜點。夏洛克百無聊賴地看着窗外，外頭烏雲低布，滴滴答答地開始下起雨來。

“你信任我的意見？”

“——嗯，他叫什麼名字？”

打開門走進來的人是夏洛克。

“是的，真的很抱歉，我實在是幫不上忙。不過，如果到店裏來的話，或許會有認識的人光臨……”

接着，他想起之前萊利光臨時說的話。

“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而已，雖然很高興，卻又無法表示謝意。如果被知道和裁縫師的女兒有好交情，你也會很困擾吧。”

莎希亞倏地掙脫萊利的雙手，向克莉絲道別，萊利沒有任何抵抗。

——只爲一晚。

“不會的，只要你不是拿來當笑柄。”

“請問……您有什麼事情？”

“那麼我走了，替我向克莉絲問好，很開心看到你那麼有精神。”

“喔，對了。是關於那輛汽車的事情啦，好像是叫小梅費爾號。其實之前就想問問你，我想你一定去過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吧，是不是？你去過吧？”

“那麼我先離開了、莎希亞小姐。”

“只有我一個人在真是遺憾，還有其他事情要我轉達的嗎？”

“我想直接找她說。雖然不能時常過來這裏，不過還是等下次我來再說吧，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若是會害克莉絲昏倒的事情，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

“我想不會那樣的……應該吧。”

“應該”這個詞雖然令人覺得奇怪，潘蜜拉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夏洛克戴上帽子，打開大門走到外頭。

外頭的雨勢轉爲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