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列車

光之列車

“派翠西亞小姐剛剛離開宅邸了。”

聽到索爾斯巴利宅邸的侍女如此表示，潘蜜拉心想這下糟糕了。

她是中午時離開「薔薇色」的，如果搭乘火車應該能趕得上，卻仍忍不住悠哉地乘坐馬車趕來。

“如果是禮服我就先代爲收下……”

“可是，這是爲了趕上宴會才又特地裁製的配件，與晚禮服是一套的，我們希望能夠送到她的手上。”

這名看似經驗老道的嬌小侍女，看了眼擺放在寬敞走廊上的時鐘。

“列車目前還沒離開倫敦，準備八點自滑鐵輪車站發車，開往南安普頓。”

“八點的話，快馬加鞭應該能勉強趕上，幸好是一輛雙頭馬車。”

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伊恩手持懷錶說道。他那看起來不像馬車伕的外表，讓侍女稍微改變了語氣。

“因爲這班是特別列車，爲方便沿途停車而行駛緩慢。列車安排停靠在參加宴會的客人上車之車站，有沃克斯豪爾、旺茲沃斯、賽芬。艾姆斯、帕斯托克以及溫切斯特。”

“賽芬。艾姆斯不是貨運車站嗎？”

“哎呀，是這樣子啊。”

侍女不感興趣地草草響應伊恩的話。

“你曉得派翠西亞小姐的坐位在哪裏嗎？”

“我不清楚，這輛列車的座位一律都是單人特別包廂。”

潘蜜拉與伊恩面面相覷，並且輕嘆了口氣。兩人親切地向侍女表達謝意之後，便迅速地坐上馬車。

“只好在某個車站搭上火車，從中尋找派翠西亞小姐了。”

“如果你要上車的話，我會在下一站等。”

伊恩一面朝着馬匹揮舞細長鞭子，一面回答道。

如果我選擇結婚——求婚對象中，不乏家產雄厚的財主——伯爵家或許不會衰敗沒落，父親說不定仍活在人世。就算是這樣……

不顧身上的衣服被弄髒，她立刻站起身，禮服隨風飄揚；休貝爾拋下馬車跨越柵欄，朝鐵軌的方向跑去，地面的震動使馬匹開始騷動。

“就伊芙林告訴我的，碰面地點是在帕斯托克，並不是賽芬。艾姆斯。”

“如果索爾斯巴利沒有讓蒸氣火車行經帕斯托克，特里維西克伯爵仍會活在世上。如果採用賽芬。艾姆斯車站，如果沒有一個接一個地收購鐵路公司的話，伊芙林小姐現在一定還是被捧爲社交界之花。”

“你曉得這是哪裏嗎？”

伊芙琳答道。她說得沒錯，身材肥胖的約翰。索爾斯巴利……雖然派翠西亞的父親僱用自己擔任看護人，並提供房間居住，然而他並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一個人自黑暗中走了出來，伊芙琳佇立在原地。

“……派翠西亞她……”

休貝爾抱起反覆喊着派翠西亞的伊芙林，沉默地將她安置於馬車上。

馬車來到帕斯托克大車站前方。或許是心理作用，這個時段人潮意外地多，休貝爾沉默片刻後，以漂亮的動作喝馬匹停下，馬匹跟着發出嘶鳴。他用力拉住疆繩，勉強改變方向。

賽芬。艾姆斯車站。

潘蜜拉輕輕地用頭敲了下禮服的箱子，反省着自己。

“伊芙林——我深愛的人——！”

“如果索爾靳巴利沒有建造帕斯托克車站的話……”

“求求你……”

克莉絲發出哀號。在鐵軌的另一邊，她似乎看見了綠色禮服搖曳翻飛的身影。

伊芙琳在帕斯托克車站下了火車。

在賽芬。艾姆斯車站——自殺而死的伯爵。此時，在克莉絲腦海中浮現出了少女伊芙林面無表情俯視此景的容貌，一定相當悽美悲慟吧。

克莉絲手上拿着那件素面禮服，身體隨馬車的震動搖晃。

蒸氣火車的聲音逐漸逼近，在左手邊一塊壟起的地勢，該處的最高點正發出亮光。柵欄從賽芬。艾姆斯車站的月臺一路筆直延伸，附近沒有任何人。

如果她現在要拋棄休貝爾的話，一開始就不會選擇他了。

“……可是這麼一來，伊芙林小姐或許就不會和你在一起了。”

伊芙林緩緩地跨越毀壞的柵欄。

休貝爾猛力地搖了搖頭。

夏洛克阻止自己不要去——當時她也是那麼決定的，直到今天看見休貝爾只喫了一塊巧克力就離開家後……

伊芙林爬上山坡，對着蒸氣火車伸長了手。我將會死去，父親……休貝爾……她似乎可以聽見心愛休貝爾的聲音。

逐漸駛向另一端的蒸汽火車聲音越來越小，再過不久應該就會抵達帕斯托克。

艾麗斯的斗篷逐漸融入黑暗之中，伊芙林的墨綠色禮服也連同內心融入晦暗。

“因爲心愛的人身陷黑暗，所以伊芙林小姐也讓自己墜入黑暗……”

她頓時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經以年輕貌美的伯爵千金之姿，在社交界被衆人捧在雲端。當時有許多男人向自己求婚，她卻從未動心，因爲那位默默駕馭着馬車，擁有一雙藍色眼眸及法國口音的男性深深吸引着她。

克莉絲也拿着素面禮服，登上了無篷馬車的座位處。

“那是……爲了你。”

“我知道。”

伊芙琳下了車，因難以忍受眼前熱鬧的景象而步出車站。

“不會吧……伊芙林小姐該不會是和艾麗斯約在……那裏吧？”

今天派翠西亞特別要求開了一輛特別列車，要前往南安普頓參加新年宴會。

“你的父親着眼在賽芬。艾姆斯其實沒有錯，通往南安普頓的路線必定會在此處交會。錯的是索爾斯巴利鐵路，他們建造了帕斯托克車站，導致這裏變成一個小貨運車站。”

一名女性裹着黑色斗篷現身，夜風吹動着她的短髮，那是艾麗斯。

克莉絲忽然想起這件事便問道。

伊芙林毫不猶豫地回答。眼前有一座較爲高聳的山坡，鐵軌設於其上。鐵軌分爲左右兩條通往沒落與繁榮，換言之，那鐵軌分別聯繫賽芬。艾姆斯車站與帕斯托克車站；鐵軌前方有一道高至伊芙林腰際的柵欄，而柵欄的一部分已經毀壞。

伊芙林感覺到特別列車上的派翠西亞，似乎正注視着她。

心跳聲怦怦作響，血液流動的聲音也十分清晰。

休貝爾飛快地看了克莉絲一眼又移開視線。

“爲什麼伊芙林要穿上暗之禮服……爲什麼……”

他挑選了一條沿着鐵軌路線的道路駕駛，穿行在無人的石造建築物之間，蒸氣火車的聲音從某個方向逐漸接近。

“爲了我？別開玩笑了。”

伊芙琳輕輕喚着。離開帕斯托克龐大建築物，她沿着鐵道走在一條小徑上。茫茫然中，依稀看見道路前方有一個小型車站的燈光，伊芙琳知道那個地方。

那是父親賭上一切的地方。搶在帕斯托克前啓用，父親投下所有財產開設的車站，現在卻被帕斯托克車站的氣勢蓋過，變成只是一個貨運車站，車站本身也只使用了一半。那裏與帕斯托克車站一樣，原先是個荒蕪的地方。

伊芙林在黑暗中凝神細看，那名女性已經不見了，是自己的幻覺嗎？

“我竟然將工作拋在腦後，在來時的路上聊得太起勁了，對派翠西亞小姐真是抱歉。”

想必他一直不去正視這個事實。

雖然從派翠西亞住的地方到滑鐵盧車站只有數英哩之遠，但是必須穿越人潮洶湧的大街，無法加快速度。滑鐵盧車站位於泰晤士河南方，附近有公司與銀行，是全倫敦最熱鬧繁華的火車總站。

“賽芬。艾姆斯是在帕斯托克的附近嗎？”

“沒錯。所以你和你父親不同，你的死將會代表不同的意義。”

“然後你父親自殺，索爾斯巴利鐵路卻日益繁榮。你不認爲這樣很不合理嗎？”

——禮服代表拋去一切投入戀人懷中的少女之色。

休貝爾跨過鐵軌，飛奔至伊芙林身旁。

蒸氣火車冒出濃煙，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黑色及白色煙霧如影隨形。伊芙林欲往鐵軌奔去，步伐卻踉艙難行，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喫了巧克力。盤好的頭髮散落而下，圍繞在脖子上的絲巾隨風而飛，伊芙林受到呼嘯而來的強風推擠，往後倒去。

伊芙琳無法阻止他。昨天深夜，她明明看見休貝爾窩在房間角落，用刀子將他極爲寶貴的配劍磨利，伊芙琳甚至無法詢問他有何意圖。

伊芙林看向克莉絲。

“她不論何時都保持一貫的態度，她的父親——特里維西克伯爵在賽芬。艾姆斯車站自殺時，她也是一派冷靜地俯視死去的父親。”

嘎——蒸氣火車在即將通過賽芬。艾姆斯之前先稍微放慢了速度，蒸氣火車冒出大量的濃濃煙霧，宛如向此處的特里維西克伯爵亡魂致意。

伊芙琳感到鼻酸，光靠自尊是無法填飽肚子的。不管是害休貝爾錯失攀升階級的機會，或是讓他從派翠西亞那裏騙取支票，還是爲了生計而淪落，這些都是因爲她，這樣的認知讓伊芙琳更覺痛苦。

克莉絲手伸向伊芙林的禮服，解開背後的鈕釦併爲其脫掉。那是一套作工精緻的禮服，縫製手藝精湛，運針沒有絲毫紊亂。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馬匹發出嘶叫聲，克莉絲猶如滾落似地躍出駕駛座並以膝蓋着地。

克莉絲坐在休貝爾旁邊，緊緊抱着膝蓋。

“伊芙林小姐——”

“父親……”

三條開通的路線之中，堪稱規模最龐大、最爲繁盛的就屬索爾斯巴利鐵路。

“沒錯，兩邊距離不到一英哩。所以，每一家鐵路公司都只使用帕斯托克車站，賽芬。艾姆過沒多久就變成貨運車站，晚上也沒有半個人影。”

“這裏是父親死去的地方……父親被金錢矇蔽了雙眼，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我打從心底發誓，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蒸氣火車穿越了賽芬。艾姆斯車站。

“派翠西亞？你在說什麼。”

前往帕斯托克的特別列車正行駛而來，將會通過賽芬。艾姆斯車站。

車票是艾麗斯給的。

“是啊……”

伊芙林呻吟般地說道。

甚至有販賣羊毛織物的商人在車站裏。好幾輛載着肉類、紅酒、剛出爐麪包的三輪車旁，有男子以一副等待的表情在守着，那些肯定是要供應餐車車廂的食材。遺有招搖地穿着搶眼的外套，頭戴羽毛帽的少女與朋友談笑風生。

“派翠西亞的特別列車不久將會通過這條鐵軌，你就從這裏一躍而入。蒸氣火車上載滿前往宴會的客人們，不計其數的……貴族千金們也在其中。你的父親死在沒有人注意的貨運列車旁邊實在太愚蠢，但是這次不一樣，派翠西亞的蒸氣火車將遭受極大的損害，名聲一落千丈，索爾斯巴利從此會一蹶不振。你要替父親報仇，這樣一來，一切就能結束。”

克莉絲如此說着，不祥的預感幾乎就要轉爲確信。

克莉絲慢慢朝鐵軌走去，伊芙林整個人癱在休貝爾的懷中，那一頭光澤柔亮的長髮披散在肩膀上。

什麼都無所謂了，不管艾麗斯的來歷爲何、不論自己身上穿的禮服是什麼……

寒風陣陣吹送，身體也搖晃不已。伊芙林注視着鐵軌前方，白色煙霧滲入黑暗中，伴隨着震動，轟隆聲逐漸逼近。

不論他是怎樣的男性，伊芙林仍然深愛着休貝爾；既然如此，克莉絲也無法憎恨他。至少在這套禮服還在自己手中之前……

伊芙琳喃喃自語着，或者是……在黑暗中聽見與內心想法一致的聲音。

伊芙林穿着暗之禮服，但是她還活着，克莉絲緊繃的全身頓時失去了力量。

克莉絲小聲地回答。

無篷馬車的馬匹毛色在黑暗中看來也閃閃發亮，駕駛座上鑲着從未見過的家族紋章，這馬車是偷來的嗎……若非如此，那麼是擅自使用主人的馬車？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休貝爾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索爾斯巴利從此會一蹶不振，一切將會結束，休貝爾也無須再做齷齪的事情。

白色與黑色的煙霧綿延不絕，幾乎要被嗆得喘不過氣來。

休貝爾大聲呼喊。

休貝爾此時從座位上微微起身前傾，呈現半蹲狀態駕駛馬車，馬匹的速度也變得飛快。克莉絲緊緊握住駕駛座的扶手。

“——我曉得。”

打從一開始她就曉得，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氣候寒冷得幾乎要讓人凍僵，伊芙琳身上穿着經過修補的陳年舊外套，領口部位已經嚴重磨損。只要伊芙琳開口要求，艾麗斯肯定會立刻送上一件新的外套吧。艾麗斯贈送的新禮服，做工極其精緻，她從此以後甚至不想再穿上舊禮服；艾麗斯就是以這種方式，等我提出想要新外套的要求吧。

早晨時，休貝爾不知從何處駕駛來一輛雙頭馬車，上頭鑲着從未見過的家族紋章，他聲稱是要出外工作。

帕斯托克是一個大型車站，車站上設有陸橋，行人熙來攘往。

休貝爾一面揮動鞭子，一面如此低喃。

鐵軌另一端，伊芙林望着蒸氣火車轉過身，一雙平靜而空洞的眼睛注意到了他們。

“伊芙林小姐，恕我失禮了。”

“求求你，派翠西亞穿着暗之禮服……我也是。這是一套可怕的禮服，我……必須讓她脫下暗之禮服纔行……”

“可是如果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禮服……打算步上父親的後塵的話……不是應該會選賽芬。艾姆斯嗎……”

“是特別列車……”

爲了忘卻痛苦，伊芙琳來到滑鐵盧車站搭上火車。那是一張三等艙的車票，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冷硬木頭座位。

接着通過了賽芬。艾姆斯。

“休貝爾，請你轉過頭去。”

克莉絲說道，休貝爾慌忙地將視線從伊芙林身上移開，開始查看馬匹。克莉絲在黑暗中替伊芙林換上素面禮服，伊芙林穿着白色禮服的身影在漆黑中顯現而出。

“不用擔心派翠西亞，她並沒有穿上暗之禮服，潘蜜拉已將禮服送過去。”

“不。”

伊芙林意識清楚之後，搖搖晃晃地扶住馬車邊緣抬起頭。

“我在列車通過時看見了派翠西亞，她穿着我送過去的——暗之禮服。”

“……派翠西亞……穿着暗之禮服？”

“都是我的錯。她侮辱父親時，我被憤怒矇蔽了雙眼，所以將暗之禮服送過去給她——”

伊芙林拉住克莉絲的手臂，克莉絲回頭望向帕斯托克車站的方向。從此處無法看見車站，只隱約見到閃爍的燈光，四周煤灰飄散。

“伊芙林小姐，艾麗斯在哪裏？”

“我不知道……不知爲何，我真的記不清楚當時的情況了，那究竟是自己的聲音還是愛麗絲的聲音……艾麗斯沒有在這裏，她在我來到這裏時和我說話，之後就不見了。我現在只記得派翠西亞的臉。”

伊芙林用手搗住臉龐。

“求求你救派翠西亞，她……她對我說，希望我能夠原諒她。她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訊息，我看得出來的，我也……必須求那孩子原諒我纔行。”

“我不能丟下你。”

聽見休貝爾的話，伊芙林搖了搖頭。

“我不會死，有你在我不會死的。我最清楚被遺留下來的痛苦了，但是那孩子死掉的話，我會無法原諒自己的。”

伊芙林堅定地看着休貝爾說：“快去追派翠西亞，讓她脫下那身禮服，休貝爾。”

一聽見伊芙林的話，休貝爾的身體彷佛湧出無形的力量。他抱住一路奔馳至此的馬匹，輕聲地說了一、兩句。

“克莉絲，快過來。蒸氣火車還停在車站，我們到帕斯托克搭上特別列車，去見派翠西亞吧。我也得向她道歉纔行……只是，必須在帕斯托克車站找到一個能夠讓伊芙林等我們的地方——我不想讓你搭乘上那輛列車。”

休貝爾斷然地緊盯着前方這麼說道。伊芙林則在身後回答：“我不論在何處都沒關係，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派翠西亞從包覆紅色天鵝絨的長椅上站起。這個房間是單人特別包廂，因此會於飯店陳設的起居用品，這裏也一應俱全；派翠西亞還特地擺上了一面大鏡子。

然而，卻沒有聽見槍聲。

“艾麗斯，特別列車似乎沒有遇到什麼狀況呢。”

“內心的黑暗面？你真以爲有人死了就足以撼動整個貴族社會？你所憎恨的全都是你自己所想象的事物。”

披肩與之前試穿的晚禮服極爲相襯，那套禮服在宴會以外的場合穿上的話，胸口會顯得過度暴露，不過只要搭配上這件披肩就沒有問題了。

派翠西亞看見從箱裏拿出來的披肩，眼淚頓時止住。

“在你說那些話之前請先看看這個，這是一件新的披肩。「薔薇色」禮服在哪裏？”

在艾麗斯跳進即將發車的蒸氣火車最後一節車廂之前，夏洛克因一時分心而錯失了揪住她黑色斗篷的機會。

耳邊傳來一道聲音。

艾麗斯喃喃道，夏洛克慢條斯理地走向月臺，他已經勝券在握，肯尼斯現在應該在車站的出口等候時機；在此之前，他必須先問清楚幾件事。

“啊，太好了——我找你好久了——我不曉得原來派翠西亞小姐有這麼多節專屬車廂。”

派翠西亞在特別列車的豪華單人包廂中低聲啜泣。

艾麗斯早就不在推開夏洛克的地方，她身手輕快地令人戰慄。

“反正你那麼漂亮，像、像我這種人直接死了算了。”

夏洛克追趕着列車。

「喀擦」一聲，艾麗斯扳下擊錘，夏洛克立刻將手伸進懷裏，艾麗斯於是奮力地推開了夏洛克！

透過列車的窗戶，她看見了伊芙林。

夏洛克緩緩地說着。一把手槍抵在背後，他的嘴角卻不知爲何上揚。

夏洛克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克莉絲怎麼可能會知道。”

“我、我來開門了。”

“是不是想象，問問你的內心就知道。你是最爲醜惡、滿嘴謊言的貴族，你愛克莉絲——不論幾次我都可以講給你聽。就讓我來告訴你克莉絲母親的事情吧，看知道真相後，你究竟還能不能愛克莉絲。”

“潘蜜拉，很痛耶，不要束得太緊啦。”

“貴族千金那種人太好對付了，每個人都是騙子，內心擁有黑暗的一面。索爾斯巴利家將邀請函發給所有可以邀請的家族，其中也包括貴族千金。這就是警告，每個人都將搭上一步步墮入黑暗的列車……之後我也會慢慢地去殺死所有人，最後是宮廷舞會。”

帕斯托克在賽芬。艾姆斯附近。

列車就要出發，克莉絲身後的特別列車最末端處有張熟悉的臉孔一閃而過，看似正與某個人起爭執，是自己的錯覺嗎——夏洛克正在帕斯托克車站。

爲什麼克莉絲……會和休貝爾——“喔，這不是夏俐嗎？”

潘蜜拉說話的聲音難得地有些慌張。

“她已經來過了，後來自行走到父親死去的地方，希望她能轟轟烈烈地去跳軌。待會兒特別列車抵達後，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結果了。”

“——派翠西亞小姐——”

夏洛克回頭一看，哈克尼爾家的主治醫師伊恩，臉上正掛着與現場格格不入的笑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睜大了眼睛。

“那件事已經處理完了。”

“琳達在哪裏？”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

蒸汽火車到站了。

雖然穿起來的舒適感不遜於「薔薇色」的禮服，但是在穿上這套禮服之後，她一直感到悲傷萬分。一走進特別列車的車廂，清楚地體認到身爲看護人的伊芙林已不在身邊，派翠西亞的情緒就此潰堤，甚至沒有打開爲這一天所訂的特製巧克力。

潘蜜拉無奈地走入裏頭，一隻手上還拿着有薔薇水印的箱子。列車隨着聲響吐出陣陣濃煙，目前停靠在帕斯托克車站。

“記得……雪、雪拉應該放在附近纔對……”

夏洛克的話被轟隆聲響與煙霧打斷。

“想穿吧？一定會很漂亮的。禮服是放在那邊的箱子裏嗎？或許應該先換馬甲，我去叫侍女過來……”

（父親死在賽芬。艾姆斯車站……）

列車正要從帕斯托克出發，潘蜜拉忙不迭地脫下派翠西亞的禮服，並重新束上馬甲。

“——你想試就儘管試，我不會讓任何人窺探自己的內心。”

透過大廳的寬敞窗戶可以俯瞰到月臺，夏洛克一面緊盯着月臺一面步行的同時，背後忽然被一個堅硬的物體抵住。

“裁製暗之禮服的人是琳達。巴雷斯嗎？琳達還活在世上嗎？”

夏洛克臉上頓時失去血色，腦中浮現出伊芙林飽經風霜的側臉。

車廂旁的走廊上，一位有着一頭明亮咖啡色秀髮的女孩站在那裏，是「薔薇色」的店員潘蜜拉。

“什麼啦……爲什麼你總是會挑這種時候過來……”

雖然比預期中花了更多時間才找到派翠西亞，但是這些不是問題。

克莉絲攀上駕駛座，蒸氣火車停靠在帕斯托克車站，煙霧噴出的聲音逐漸變小。

夏洛克將手伸進大衣中，摸索到手搶。

伊芙林穿上簡單的素面禮服，模樣宛如清麗秀雅的少女。

只要艾麗斯一打算扣下板機，他會立即轉身回擊。然而，艾麗斯也不會貿然開槍吧。川流不息的人羣彷彿將夏洛克與艾麗斯團團包圍住，若開了槍將無處可逃。

“不、不用了，列車中很難找人，而且也會給其它客人造成困擾。既然我都過來了，還是由我替你換裝吧。”

“那試穿看看吧。雖然你現在穿的禮服也很迷人，不過總有一股陰沉的感覺。這件披肩與禮服是成套的，在抵達南安普頓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吧？不過我得在帕斯托克下車……來，請你看看。”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直接現身於紛亂的人羣中。

夏洛克站起身環視着月臺，列車已經關閉車廂門，準備要出發了。在列車即將發動的中央車廂位置，有兩名男女將車門推開，急忙地奔上車。

沒想到帕斯托克竟是如此大型的車站。總共有三間鐵路公司投入營運，各個列車分別經由普茲茅斯、南安普頓、伊夫舍姆駛往麗浮山莊。索爾斯巴利鐵路出借規模如此大的鐵路使用權，要他們稱爲資產家也不爲過。

裸露的頸項與凌亂的頭髮奇妙地形成一種美感，伊芙林拖着踉嗆不穩的步伐，打算走上鐵軌。

將龐大行李放在月臺上並開心談笑的乘客們，看見任由高級長禮服翻飛披散、一徑向前奔跑的夏洛克，全都露出相當訝異的表情。

“這算什麼警告，別笑死人了。”

艾麗斯宛如嘲笑人的聲音從天而降，音量沒有特意提高卻十分清晰。

伊芙林想要尋死。

“沒有啊，因爲潘蜜拉小姐要送禮服給客人，我在等她下車。她沒有出來呢，這樣的話我只能趕去下一站了。”

夏洛克摔倒在地上，同一時間他掏出手槍並高高舉起。

「自殺」真是個令人憎惡的字眼。雖然可能性不大，然而特里維西克伯爵的自殺說不定與暗之禮服有關。

所有人上車後，站務員環視着周遭。

雖然不是侍女的聲音，派翠西亞卻沒有放在心上。受邀的客人在各站搭上列車，差不多快要客滿了。派翠西亞慢慢吞吞地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一面打開門。

接着就在一瞬間，列車陡然噴出大量的煙霧，通過了那個地方。

艾麗斯的動作霍地一僵。

“潘蜜拉？你不去叫雪拉過來嗎？你不是要在帕斯托克下車？”

兩人來到月臺，夏洛克的背後此刻已滲出冷汗。特別列車抵達的月臺上有架設階梯，客人們將行李託給搬運工人再從容不迫地上車。站務員在客人們上車前告知他們包廂號碼，全都是特別車廂，沒有三等車廂，難怪勞動者階級寥寥無幾。廚師從看似餐車車廂的窗戶探出頭，正在檢查搬運過來的肉類。

“艾麗斯——”

潘蜜拉用力束緊派翠西亞的馬甲，一定得在見到克莉絲之前先幫她換好禮服。

列車從滑鐵盧車站發車，穿越沃克斯豪爾、旺茲沃斯，一路往帕斯托克駛去。

“……哎呀，好、好漂亮呀。”

艾麗斯站在車廂外緣看着夏洛克，眼見夏洛克舉起手槍，她不禁笑了出來。

派翠西亞敲打着窗戶，眼淚無法剋制地滾滾而落。窗戶映照出身穿琥珀色禮服的自己，這是離開宅邸之際，雪拉替自己換上的。

派翠西亞的情緒梢梢緩和下來，她覺得有人爲了她勉強自己，似乎是一種被愛的證明。

前頭車廂在列車編號旁邊，設置刻有「索爾靳巴利鐵路公司往南安普頓之特別列車」的板子，夏洛克的脣邊此時浮現出真正的笑容。

——是克莉絲，還有休貝爾……

她在列車出發的前一刻，看見在月臺上奔跑並迅速跳進列車裏的克莉絲與休貝爾。

“對不起——吸大口氣一點，請縮緊腹部。”

“不是約在特別列車的月臺嗎？”

“你又在說那種話了……”

“你在哪裏，艾麗斯——”

“伊芙林不會來的。”

夏洛克步行在橫跨三條鐵軌、大到足以讓入迷路的車站大廳中。由於駛往郊外的列車會停靠在此，隨處可見帶着大件行李的人。派翠西亞的特別列車所停靠的月臺上，有叫賣的商人及看似要參加宴會的乘客們，因而飄蕩着不太一樣的氣氛。

伊恩應該會待在帕斯托克的車站正門纔對。在前一個車站旺茲沃斯趕上了特別列車後，他們約好由抱着裝披肩箱子的潘蜜拉先上車，伊恩則是到帕斯托克等待。

“是嗎？別想去出口，定去月臺，放開你的雙手向前走。”

“你以爲我會開槍射擊貴族嗎，夏洛克——”

“去問克莉絲。”

“……我想穿看看，潘蜜拉。”

潘蜜拉轉頭不經意地望向月臺，卻忽然沒了聲音。派翠西亞也跟着看向外頭，客人們穿上光彩奪目的禮服，跟着搬運工人搭上列車，廚師正在確認食材。

派翠西亞啜泣着。

派翠西亞聽父親說過，曾有人因爲經營不善而在這個車站身亡，所以該站至今仍被當成貨運車站保留下來；列車通過此地時，爲了不忘哀悼之意，都會減慢速度——而伊芙林就站在賽芬。艾姆斯前方的鐵軌旁。

她覺得當時曾與伊芙林視線交會，伊芙林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好久不見了呢，夏洛克。”

“不論是你、琳達，還是克莉絲，都無法戰勝內心深處的黑暗。”

“伊恩——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駛離車站的列車發出咆哮般的轟然巨響，陣陣濃煙也隨之冒出。夏洛克用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真蠢……”

“沒錯。”

派翠西亞奮力地敲打着灰濛濛的窗戶，不要、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伊芙林，我最喜歡的人、我最仰慕的人——自己會喜歡上休貝爾，也是在知道伊芙林對休貝爾有好感時開始的。如果伊芙林死掉的話，我也會一起去死。

“艾麗斯——你在哪裏——”

“下一站……是哪裏？”

夏洛克將手槍收進胸前暗袋，抬頭望向月臺上的一座大時鐘。

“大約二十分鐘後會抵達溫切斯特車站，要追上列車大概不太可能了吧，不知道潘蜜拉小姐會不會在月臺等我。”

“我想追上列車——克莉絲和艾麗斯都在車上——追到之後，我也要搭上車……二十分鐘？開什麼玩笑，如果不開車根本就趕不上——”

“艾麗斯……是真的嗎？”

笑容倏地從伊恩嘴邊消失，伊恩也知道艾麗斯的事情。

伊恩掏出懷錶思考了數秒，接着忽然轉過身，快步朝車站的出口走去。

“——我們走吧。這輛列車的行駛速度緩慢，如果全速奔至溫切斯特車站的話，說不定還趕得上。”

“拜託你了，伊恩。我們是要駕馬車去嗎？”

“不，所幸今天的馬車是由優秀的黑馬拉曳，我們卸下馬車直接騎過去吧。馬匹的體型壯碩，就算同時搭載兩個人也追得上喔。”

帕斯托克站出口拴着一輛有兩匹黑黝馬匹的馬車，夏洛克臉上頓時浮現僵硬的笑容。

“是克莉絲汀小姐嗎？”

馬車在帕斯托克車站停住的同時，一道聲音傳來，克莉絲不禁眨了眨雙眼。那是曾經來過「薔薇色」的肯尼斯？史東納律師，他一看見克莉絲便立刻走了過來。

“是的，我就是。肯尼斯？史東納先生，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說不定和你的事有關。”

“你認識的人嗎？”

休貝爾邊扶着伊芙林走下馬車邊問道。肯尼斯看見休貝爾的打扮，隨即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就在他遲疑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時，休貝爾走近了肯尼斯。

“是的，那個……以前客人……”

“那麼正好，我是休貝爾。沙利夫，基於一些理由必須搭上列車不可，雖然十分冒昧，不過能不能請你找個地方讓她休息？”

“這位女士是？”

“如果找到她，就算只有披肩也要讓她披上。即使沒有這麼做，總之只要脫掉暗之禮服，我想她就不會有自殺的念頭。”

“——克莉絲！”

“克莉絲，你恨我嗎？”

“就是那麼一回事，最強烈的憎恨是從最純粹的愛衍生而出。克莉絲，你也瞭解吧，你不也是——”

一位多疑的長者從其中一間包廂走出來質問，克莉絲爲了編藉口搞得精疲力盡。如果是潘蜜拉，一定會不以爲意地敲門，找出派翠西亞小姐吧——終於查完一節車廂，當克莉絲打開沉重車門要走到隔壁車廂時，發現到那節車廂與其它車廂不一樣，是以鑲着小巧玻璃窗的門做爲區隔。

敲敲包廂房門再*翠西亞的名字，如果不是的話則馬上道歉。

“我找左邊，你找右邊。”

“不是，是暗……”

“她沒有死。到下一站還要幾分鐘……這次可能會引發騷動吧。潘蜜拉，把克莉絲帶去其他車廂。”

“那你就開槍吧。”

克莉絲小聲地說道。雖然粗魯，卻也是不得已的。

“她是伊芙林。特里維西克女伯爵。”

緊接着又響起一聲。

休貝爾點點頭後，忽然冒出一句話。

“夏洛克……艾麗斯她……死了嗎？”

克莉絲手指緊緊貼於板機上，潘蜜拉與休貝爾似乎在說些什麼，她卻完全聽不懂。艾麗斯——她是憎恨，她的確是恨艾麗斯，希望艾麗斯死掉算了。至今有多少人因暗之禮服而犧牲，一定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而死去吧。克莉絲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看不見任何事物，她的手指準備要扣下板機，同時也閉上了眼睛。

休貝爾簡潔地說道。

艾麗斯笑了出來。

忽然間，頭被槍指着的休貝爾倏地閃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懷裏的小刀，他試着想捉住艾麗斯的手腕，然而艾麗斯翻動黑色斗篷閃躲，將休貝爾推向克莉絲。小刀掉落在地面，彷佛被地毯吸入般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你給我閉上嘴，休貝爾——克莉絲來吧，你明白我說的話吧；心臟就在這裏。”

克莉絲調整着呼吸說道。她告訴自己——要保持意識清楚。

“……不要說了。”

“夏洛克和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在月臺上起爭執，情況怪怪的。”

“她說絕不能讓派翠西亞死掉，她說有我在她不會死的……伊芙林不論穿什麼、過何種生活，她絕不會失去自已高貴的人格，我……想要守護那樣的伊芙林……”

“當然……不，我很榮幸。那麼克莉絲汀小姐你沒問題嗎？我從夏洛克那裏聽說了很多事情……”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克莉絲猛然回過頭。

艾麗斯的背後傳來陣陣敲門聲，透過四方形玻璃可以看見伊恩的臉龐，伊恩是從其它車廂進入列車的。

熟悉的身影從另一頭開門進來，克莉絲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當她確定是本人之後，忍不住想要哭泣。潘蜜拉仍是離開店裏時的模樣，她拉起裙身快步定過來。

“伊芙林……沒有叫我一起去……”

“潘蜜拉已將披肩送去給派翠西亞小姐，如果有趕上的話，現在應該拿到了。”

潘蜜拉呆楞地看着夏洛克。

“……不要說了。”

鮮紅色的水滴，從左手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休貝爾沒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溫熱，是屬於勞動者的手。

“……哦……”

蒸汽火車行駛的震動差點讓她跌倒，克莉絲靠着冰冷的鐵板喘氣。休貝爾明明也一起奔跑，卻絲毫不見他呼吸急促。

“！咦？”

“我明白了。”

克莉絲雙手緊握着槍枝，緩緩地將槍口對準艾麗斯。

這裏是餐車車廂吧，用餐時間已經結束了嗎？或是還在準備餐點？兩排交替擺放的桌子應該爲四人座，牆壁與地面統一採用紅色與金色佈置，金色燭臺放在白色桌布上，窗戶也加寬左右兩側，月光從敞開的紅色窗簾間灑落。

艾麗斯讓休貝爾走在自己前方，並以手槍抵住比自己高半個頭的休貝爾的腦門。

“克莉絲，你的頭髮亂七八糟耶，在外面必須保持整齊的儀態纔行啊。

克莉絲將手伸進口袋。

“克莉絲，我和你好像很有緣呢。”

艾麗斯雙手垂了下來。

休貝爾讓克莉絲與潘蜜拉站在身後，擺出保護兩個人的姿勢。

“那……也只能拜託你了。”

竟然會信任體格壯碩、脾氣暴躁，曾經用短劍指着自己的休貝爾，克莉絲感到不可思議。身形高大，情緒又容易激動的男性，總是令自己感到害怕；但是，有時候體內也會流動着溫柔的血液。

“我剛剛已經替派翠西亞小姐換上禮服了喲，明明有「薔薇色」的禮服，就不需要穿其它禮服的。其實我原本想幫她換好衣服就下車的，是因爲看到你才留下來。克莉絲，你……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來到這裏？”

“呃……是客人……不，是客人的看護人——”

當她的手抽出口袋時，手中多了一把槍。

肯尼斯看了眼從馬車下來的伊芙林，似乎猶豫着該不該相信休貝爾，因而謹慎地先詢問克莉絲。

克莉絲的雙手劇烈地顫抖，列車也不住地搖晃，她的膝蓋幾乎要癱軟。回過頭看的休貝爾頓時睜大了雙眼。

此時，車廂前方傳來一道聲音。

克莉絲點點頭，在呼吸恢復平穩後進入右邊的車廂。

艾麗斯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遭小刀劃過，鮮血滴落下來，她將對準休貝爾的槍口移向克莉絲。

她右腳膝蓋下方染成一片鮮紅。休貝爾衝向艾麗斯，奪走了手槍，夏洛克穿過克莉絲身旁，一把揪住艾麗斯前襟。

艾麗斯從背後打開鑲有玻璃窗的車門走了進來，並反手將門鎖上。

克莉絲點點頭，肯尼斯看似對休貝爾有所猶豫，她得說些什麼纔行。

從未聽過潘蜜拉發出如此虛弱的聲音。

“就是因爲要守護她，所以纔想讓派翠西亞穿上暗之禮服吧——”

——是夏洛克——克莉絲愣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喀咚」一聲再度駛動。克莉絲整個人癱軟無力，接着就往後倒了下去。

“這個人……沒關係。”

“振作一點，潘蜜拉。奧斯汀。現在得靠你了，這件事與克莉絲無關，知道嗎？”

槍聲響起。

“……艾麗斯？”

克莉絲的視線頓時暗了下來，她只看得見艾麗斯一個人。

“我也不清楚她穿的是不是暗之禮服，如果她打算尋死的話，我會盡全力阻止她。”

“麻煩你了，史東納先生。”

“收手吧，快結……快結束這一切，求求你，艾麗斯。”

“克莉絲——”

列車平緩地進入溫切斯特站的月臺，然後又驀地激烈震動起來克莉絲險些因爲手槍的重量而鬆手，槍口不停地顫抖，艾麗斯不耐煩地大喊：“克莉絲——爲什麼還不開槍——你這個膽小鬼——難道不恨我嗎？你不開槍的話，我之後會繼續殺人的！我會殺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休貝爾面無表情地將艾麗斯的雙手反制在後，他出乎意料地鎮定。

“……那是在說我嗎？克莉絲、潘蜜拉。”

伊芙林以手邊的布繩將頭髮綁起，待行過禮後，肯尼斯表情於是一轉。

車廂全爲單人包廂，走廊右手邊的牆壁上一道道門扇並排。一節車廂總共有十二間包廂，一想到必須一間間查看，克莉絲頓時有些恍神，但是她非做不可。

艾麗斯斷斷續續地說着，最後頹然垂首。縱使前胸有穿護甲，距離仍然太近了，劇烈的衝擊讓她失去意識。

克莉絲在月臺上奔跑，與休貝爾一起衝至列車旁。階梯已拆除，列車正準備要啓動，所幸抓住的車廂門並沒有鎖上，休貝爾粗魯地一把拉開移動中的車廂門，以單手的力量一撐便跳了上去，接着他將手伸向克莉絲，在見到克莉絲露出猶豫之色後，生氣地一把抓住克莉絲的手腕，硬是將人拉了上來。此時，列車已加速向前行駛。

“潘蜜拉！啊，太好了——我、我遇到不得了的事……”

另一方面，休貝爾則低聲阻止着克莉絲，而克莉絲也沒有開槍。

“——你果然有先穿上護甲。”

“咦？”

“黑衣服……人？夏洛克……”

“看來這個男人會用刀呢，雖然我拿走了劍，卻還是大意不得……特里維西克伯爵以及修伯特。克萊因會如此重用他也不是沒有道理。克莉絲，你還記得嗎？那就是你母親愛人的名字。”

“——抱歉。”

艾麗斯彷彿彈飛出去般倒在地上。

“琳達很想見見這個男人喔……如果今天伊芙林能夠更果斷地帶休貝爾一起過來的話，不管這個男人想要多少錢，我都會給的。”

克莉絲的上半身忽然一晃，剎那間，熊熊烈火般的憎恨情緒被喚醒了。

開口第一句話也像極了潘蜜拉的作風，克莉絲與潘蜜拉在餐車車廂的正中央擁抱對方。克莉絲拉着潘蜜拉的手腕，語氣急促地說道：“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禮服，所以我纔要趕着把禮服送過去。接下來必須讓派翠西亞小姐換上禮服纔行……”

克莉絲使勁穩住顫抖不已的雙腳，她扳下擊錘，解開安全裝置。喀咚喀咚——列車搖晃個不停，逐漸減速即將駛入下一站。

煙硝味瀰漫四起——休貝爾衝向艾麗斯——接着，一個穿着筆挺長禮服的身影，從後方逐漸走近。

“克莉絲……把槍……放下，我會想辦法的……”

牆壁上的昏暗燈光搖曳，待眼睛適應光線之後，桌子漸漸浮現眼前。

空無一人的餐車車廂，寬闊得救人咋舌。克莉絲雙手用力打開車門，踏進車廂。

“嗯。”

“是的……呃……”

“沒有時間了——快走，克莉絲。”

艾麗斯把前方的休貝爾當作自己的盾牌。

夏洛克打開距離最近的門，走進餐車車廂。只見到克莉絲高舉着手槍，艾麗斯則垂下雙手。夏洛克迅速以雙手拿好手槍，一開始先朝胸口，接着朝腳部開槍，他沒有一絲猶豫。

夏洛克大步走向潘蜜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夏洛克回過頭。潘蜜拉以肩膀支撐着精疲力盡的克莉絲，自己的臉色卻也十分蒼白。

“……我恨你。”

她輕輕褪下肩膀上的黑色斗篷，任其掉落於腳邊。黑色眼睛、黑色短髮，還有削瘦的身形，身穿全身漆黑男裝的艾麗斯，脣邊勾起一抹笑意。

什麼沒關係啊？然而克莉絲一時只想得出這句話，她真想拍打自己的腦袋；「噗咻」一聲，蒸氣火車發車前的聲音此時響起。

特別列車駛進溫切斯特車站月臺，在停車之前，夏洛克從看來像是餐車車廂的列車窗戶中看見了克莉絲。

“好、好的……”

潘蜜拉深吸了口氣並點點頭。

“我會請派翠西亞小姐讓我們進去她的包廂，不用擔心。”

夏洛克撫上克莉絲的手，她雖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右手卻仍然緊握着手槍，彷佛牢牢黏在手中一樣。

克莉絲當然沒有開槍，即使對方是艾麗斯，克莉絲也無法傷害人。夏洛克從克莉絲的手中強行拿走手槍，並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潘蜜拉環抱住克莉絲的肩膀轉了個方向，她望着夏洛克。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潘蜜拉以非說不可的語氣說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夏洛克回答道。潘蜜拉攬住克莉絲的肩膀離去，待兩位女性一消失在隔壁節車廂，夏洛克隨即在休貝爾身旁蹲下。

“我得麻煩你配合我，就說是她手上拿着手槍，我是爲了要保護自己，除此之外不要多說什麼。”

“如果你能保障伊芙林的安全……”

“我會竭盡我所能。”

夏洛克飛快說道，兩人就這麼說定。夏洛克走近車門，他一將鎖打開，剛剛猛敲着門的伊恩，宛如跌倒般飛奔至艾麗斯身旁，首先測量她的脈搏。伊恩拾起頭的那一剎那，以責備的眼神注視着夏洛克。

夏洛克回望伊恩。的確，即使是一名罪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對女性開槍。即使是喜歡槍械，但是討厭對生物開槍，甚至還因此不去狩獵。

列車逐漸接近下一站，肯尼斯在哪裏等待呢？

身體任由列車搖晃，夏洛克忽然有股想笑的衝動。特別列車搭載着滿身是血的女性，開槍的人竟然是哈克尼爾公爵家的獨生子——這下子，我真的從母親引以爲傲的兒子寶座上退位了，不僅僅如此，說不定還會因此欠父親一些人情。

然而，夏洛克沒有笑，也不打算逃避。他第一次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尋找艾麗斯，如果無法守護重要的人，就沒有身爲貴族的意義了。

“嗯……”

克莉絲在一間明亮的房間清醒過來。

克莉絲雙腳踏在柔軟蓬鬆的地毯上站起身，生活用品通通採用白色，這無庸置疑是高級飯店的頭等房。

“沒關係啦，居然有奇怪的女人混進列車，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呢。父親拼命想將事情壓下來，因爲開槍的人好像是一位貴族的兒子，最後總算沒有被公開。克莉絲也真是倒黴，只是送禮服過來，居然就因此被捲入這件事。”

“對不起，我……”

“我立刻去叫她，你也真是辛苦了。”

終於安靜下來了。克莉絲一邊摸着疼痛的腦袋一邊撐起身子，她好想快點脫下身上的白色睡衣。

這裏並不是「薔薇色」的臥房，牀上掛着白色紗帳並鋪着高級羽毛被，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輕柔蕾絲絲綢睡衣，烏黑的長髮被解了下來，披垂在胸前。

或許是派翠西亞的嗜好吧，這面鑲有金色綴飾的大鏡子，足以映照出全身還綽綽有餘。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呢？我明明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你。”

“我去叫人送點心過來，只要喫了甜食……呃，該怎麼說，就會有好事降臨對吧。如果不會發胖就更好了。啊，對了、對了，我也找到伊芙林了喔，原先我還想爲此大肆慶祝一番，不過休貝爾目前的狀況——”

“謝謝……”

克莉絲於鏡子正前方站定，她看着自己的身影，無從閃躲也無法將視線移開。

派翠西亞不知爲何一臉驕傲的笑容。

派翠西亞從牀鋪另一邊靠過來，湊近看着克莉絲；她身上穿着花色明亮的禮服。

派翠西亞皺起鼻子，似乎回想起事情纔剛過不久而已，於是心情立刻又平復。

克莉絲聲音有些發顫。

“我真的很感謝「薔薇色」喲。穿上那套禮服之後，讓我忽然覺得好像能找到新的戀情呢。你可以一直待在這問飯店裏，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不過，真不愧是休貝爾。聽說他是因爲想向我道歉才搭上列車，結果上來後看見那個女人立刻就發覺不對勁。如果對索爾斯巴利的客人造成困擾，事情就糟糕了，所以他鼓起勇氣，主動將對方引誘到餐車車廂；這樣做說不定會危及自己性命耶——對方明明持有手槍，休貝爾竟然想以刀子和對方搏鬥。我打算將這件事告訴父親，父親也會以休貝爾爲榮吧。據說，休貝爾作證那個女人用槍指着侯爵，而且考慮到有其它女性客人在場，侯爵不得已也只能先開槍。說的沒錯，如果侯爵沒有開槍，說不定連我都會有危險。窮人的怨恨真是可怕，一定是嫉妒心作祟，那個女人的來歷應該馬上就會查清楚了！”

“休貝爾以證人的身分跟着那位貴族……好像是夏洛克。哈克尼爾侯爵吧，一同到了警局去。他當然是沒有做任何壞事，我想馬上就會出來了；而且是那個奇怪的女人跟侯爵發生爭執、打算以手槍殺人的呀。真討厭呢，那個人說自己對有錢貴族懷恨在心，不過其實是喜歡的吧。”

“當然啊，馬上就會開庭審判了。”

“那艾麗斯……那名女性也被警方……抓住了嗎……？”

克莉絲扶着牀沿。

所以，那並不是夢——艾麗斯倒地之後，克莉絲因爲昏厥而幾乎沒有記憶，一切全交由潘蜜拉來應對。

派翠西亞臉上露出了淺笑。與之前在店裏見面的時候相比，她現在的表情給人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哎呀，你起來啦？”

想要向前邁步，腳步卻有些不穩，她於是將手撐在一旁的邊桌上。潘蜜拉一定會把白蘭地端來，這樣她就能更平靜地去思考；克莉絲如此鼓舞着自己，手離開了邊桌並抬起頭。

“——什麼意思……？”

派翠西亞難得地拋下體恤的話語，走出房間。

漆黑髮絲自肩膀垂散而下，眼眸透着墨綠色光彩，肌膚也晶瑩剔透，白色衣物裹着姣好的身形，她曾經看過這名女性。

這名女性，與媽媽——琳達。巴雷斯極爲相似。

“感謝你幫了這麼多忙。請問……潘蜜拉在哪裏呢？”

克莉絲不禁問道。腦中一片混亂，現在她難以忍受洪水般的喋喋不休。

克莉絲聽見聲音嚇了一跳，身體頓時一僵。

在她前方有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