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

「好久不見了呀，克莉絲。」

愛麗絲還是沒有變。

黑色的長髮、黑色的眼睛，以及像瓷器一般白皙的肌膚。

克莉絲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裝飾在房間裏的花朵，其香氣混合着愛麗絲的百合花香，令她喘不過氣來。

「帝摩斯……竟然是你、是愛麗絲來飾演……爲什麼……」

克莉絲用嘶啞的聲音說着。

自從克莉絲看過那套惡魔服裝後，她就一直在躲避帝摩斯；帝摩斯的服裝所散發出來的邪惡氣息雖然與暗之禮服不同，但是爲了幫毫不知情的露米娜裁製戀之禮服，所以她儘可能地不去碰它。

愛麗絲一步步靠近，鞋子發出與地板摩擦的聲響，克莉絲則一步步往後倒退，愛麗絲——因爲妹妹被貴族人家的女兒玩弄了，因而對貴族滿懷恨意的愛麗絲……原本打算殺了夏洛克的妹妹芙蘿蕾絲的愛麗絲……還有，當芙蘿蕾絲獲救時，她用她的紅脣說，下一次也非得要殺掉克莉絲不可！

「你竟然問我爲什麼？」

愛麗絲微微地笑了。

「琳可……被奢侈的貴族千金害得鴉片中毒，我那可憐的妹妹呀，她以前是瑪格麗特的仰慕者哦。」

「琳可小姐是……瑪格麗特小姐的……」

克莉絲又往退了幾步，腰部不小心撞上了桌子。

「是呀，兩年多前……琳可被飼養在貴族宅邸——那不能稱之爲工作，那是飼養——在那段痛苦的日子裏，她每天唯一的慰藉便是拿着瑪格麗特的明星照欣賞，在那被鴉片侵蝕的腦袋裏，她僅渴求着自己也能變得那麼美麗，能夠擁有同樣的笑靨，能夠像那樣很有朝氣地談戀愛，她拚命依靠着這些希望活着。

然後，知道這件事的宅邸女主人這麼說了。

『要是你那麼喜歡的話，我幫你把瑪格麗特叫過來好了，因爲她和我一樣都是貴族人家的女兒。』

瑪格麗特是素行不良的貴族幹金，她和琳可的女主人感情很好。

她來到這間宅邸，和女主人一起凌虐了琳可一整個晚上後便離去。瑪格麗特終究也一樣是那種貴族人家的女兒，琳可失去了夢想因此感到絕望……最後……精神崩潰了。」

「但是，那個女主人已經死了不是嗎！？」

克莉絲喊叫着，她一步一步繞到桌子後方。

『拜託你了，爲了瞭解隱藏在你那黑曜石般的眸於裏真正的想法，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夏洛克先生告訴我了，她從宅邸的陽臺跳樓自殺，聽說是因爲她受不了良心的譴責；琳可小姐獲救之後在療養所接受治療，然後……」

愛麗絲將禮服的最後一端系在背後，接着以沉着的聲音回答瑪格麗特。

總覺得演員的聲音裏帶着真實的恐懼感，是她的心理作用嗎？

『露米娜，你拿着這把劍吧。』

兩手用力將刺進胸口的小刀拔了出來，雖然胸口有被刺中的感覺，但是卻沒有任何一絲痛楚，她不由得看向胸口，那些因爲潘蜜拉說過於寬鬆而硬塞進去的綿塊紛紛掉了出來。

她和彼得四目相望，他的灰色眼眸彷彿說好像和她似曾相識，這個人是好人，這個人是好人！克莉絲回看着他，她看不見其他人，年輕人抱住克莉絲要將她帶出舞臺側邊之外；克莉絲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塞住了。

瑪格麗特大聲地笑着，突然間聲音變得嚴肅。

『我很想念博士喔！我在城鎮中喫廠很多苦頭，還被大海吞噬，腳底磨出好多的繭，頭髮也像這樣溼漉漉的，那件美麗的禮服也搞丟了，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所以就回來了。』

「侍女？你還真是會開玩笑。」

克莉絲臉色蒼白，心裏想着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克莉絲的意識漸趨微弱，本能地不想靠近愛麗絲，克莉絲搖搖晃晃地用手扶着桌於，愛麗絲看她這副模樣，突然間眯起雙眼。

舞臺照明轉暗，一道燈光直射向露米娜。

溫柔的博士對着瑪格麗特微笑。

「不要、不要、不可以！不可以將禮服用在那種事上面！」

瑪格麗特的姿態映照在鏡子裏，右左都是鏡子，好可怕！鏡子裏反射出滿席的觀衆，無情的人們、嘲笑我的人們把我困在舞臺、困在明星照裏，只在自己有興趣的時候注視我，事後則將我忘記，那些不負責任的人們！

觀衆席響起了不知是感嘆還是譴責的聲音，貼身的紅色禮服使得上半身直到腳的曲線都畢露無遺。

『博士！博士、啊～～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剛剛帝摩斯說的話，是不是應該告訴博士呢！』

第三幕的開幕鈴聲響起。

彼得，是導演，是那個曾經救過我的人。

『喔！那樣正好，露米娜，我找到了能夠讓你成爲人類的方法喔。』

克莉絲一邊跑向舞臺側邊的地方，一邊用着嘶啞的聲音喊叫，在舞臺側邊的人以爲發生了什麼事而紛紛轉過頭，克莉絲臉色蒼白地跑着，誰來阻止這一切啊！來人啊！來人啊！快點阻止這個舞臺劇。

自己失去意識似乎只有一瞬間而已，克莉絲扶住桌子拚命地想撐住身體站起來。

「我要說！你母親琳達·巴雷斯爲了從貴族身上奪回自己的心只能選擇死亡，你也跟她一樣就行了，睜開眼睛看看周遭的一切吧！那些任你再怎麼辛勤努力工作都得不到的東西，有些人卻可以輕而易舉獲得，有些人將之視爲理所當然，明明不勞而獲卻還以輕蔑的心鄙視你，就連你喜歡的夏洛克——」

大型的玩具軍隊、大型的玩偶熊，瑪格麗特扯動着裙襬，瞪視着玩偶熊，我不容許有人來打擾我……決不容許……究竟是什麼在干擾我？

「喂！」

克莉絲用顫抖的聲音打斷愛麗絲的話，愛麗絲突然看向桌子並拿起堆放在桌面上的紅色禮服。

一名年輕的男子雙手擋住正要跑出舞臺的克莉絲，某一個人抱住了克莉絲，身後一個留着大鬍子的男子相當地眼熟。

『拿下面具？你的請求真是奇怪，不過我就答應你吧，等你成爲人類以後，我就拿下這個面具。』

「博士……」

好想就這樣委身於帝摩斯，好想在照着帝摩斯所說的殺掉博士之後，和帝摩斯展開旅行，只要能獲得帝摩斯的愛的話……

「我知道你爲什麼會離開倫敦喲！就連你也是遭受貴族利用，終日不斷地在爲貴族裁製衣服；你母親因爲被貴族拋棄而失去了她的心，沒辦法繼續經營生意，此刻的你，甚至也爲了瑪格麗特而勞心勞力，那個任性的瑪格麗特，那個將你裁製的禮服所受到的讚賞全部視爲己有的瑪格麗特，你爲什麼還要袒護她呢？」

「嗯嗯……」

博士那略有異樣的聲音此時在耳邊響起。

而這之中，最瞧不起我、恥笑我至今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她的胸口感覺到小刀的尖銳。

瑪格麗特低聲呢喃，拔起藏在背後的短劍，慢慢接近博士的背後。

「舞臺劇結束後再請盡情發問，第三幕馬上要開始了。」

此刻的她完全沒有疲累的感覺，實際上，她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能夠對角色如此有充實感；露米娜談了一場甜美的戀愛，接下來要體悟真正的愛情，然後掉入悲劇的深淵……

她終於來到能夠看見舞臺側邊的位置。

「誰來阻止他們啊！」

「……你的身上也有暗之氣息。」

第三幕！

帝摩斯自舞臺的右邊現身，接着露米娜以一個節奏之差從右邊走出來。

「琳可的心已經無法再復原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瑪格麗特全身顫抖着，她爲什麼會想着這些事呢？露米娜雖然被惡魔迷惑，但是她應該在明白博士的真愛後自殺，最後兩人一起被召喚至天國纔對呀。

克莉踉蹌地跌在愛麗絲面前，她把手伸向禮服，愛麗絲則迅速地將禮服往上一提、露出笑容。

沒錯！帝摩斷叫我說謊話。

『啊！說什麼娃娃，我希望你能喊我心愛的人兒耶！帝摩斯，我求你，等我成爲人以後，就請你把面具拿下來。』

只要死了就不必再繼續下去，不必再牽掛任何事，終於……真的能夠揭開序幕了，說不定，這纔是真的『樂園』，不是嗎？

「不要想騙我，你是在哪裏學演戲的？」

兩人相互凝視、擁抱，突然之間音樂改變了，舞臺上只留下相擁的兩人，接着布幕迅速地揭開，出現在布幕之後的，是那間充滿鏡子的房間。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愛你呀……』

「這個女孩子是誰啊？」

抱着我的帝摩斯，對我軟語呢喃訴說愛語的帝摩斯；沒有察覺到飄散在四周的邪惡氣息的露米娜，我是映照在鏡子裏穿着紅色禮服的裝飾娃娃。

「你給我安靜一點，我接下來要把它交給瑪格麗特，瑪格麗特即將穿着它站在舞臺上，然後……死去。她將在無限的懊悔中自殺，我不會自己動手，因爲瑪格麗特本來就是很容易入戲的個性……這一定也是她的宿願吧，能夠在最美麗的時候死在舞臺上，你不覺得這樣完全吻合故事情節嗎？克莉絲，卡俐娜寫了很好的劇本呢。」

瑪格麗特在舞臺側邊旁的休息室裏，頭也沒回地叫出飾演帝摩斯的演員名字。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潘蜜拉心裏微微升起一股異樣，這件禮服真的是克莉絲裁製的嗎？

「不要再說了！」

『我來檢查看看你的身體吧，不是因爲長時間四處遊走，使你的身上好多地方部受傷了嗎？來，躺下來。』

愛麗絲喃喃自語着，而克莉絲就在四周飄散的百合香氣中失去了意識。

有別於演員休息室裏設置的豪華房間，這裏連花也沒有；這是一個以木板來隔間，只有擺放鏡子的地方，由於距離舞臺側邊很近，所以能夠聽見舞臺的聲音。

她沒喝白蘭地酒，但是此刻腦袋卻十分清醒，瑪格麗特穿的禮服呢？

『奪下製造你的人的靈魂，這樣你就能成爲人類……』

克莉絲甩甩頭，從門口飛奔出去；周遭到處都是人潮和鼎沸的人聲；第三幕開始了，她想要往舞臺側邊的方向走，卻不斷被拿着各樣道具的來往人羣推擠着。

「好啊。」

帝摩斯從斗篷裏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銀色短劍，潘蜜拉將望遠鏡貼近雙眼，她看見劍柄處刻有百合花紋。

瑪格麗特從帝摩斯的黑色手套上接過布的一端開口說道：

愛麗絲的身上藏了一把小刀！克莉絲的意識逐漸模糊，拚命想撐起即將倒下的身體，她拾起頭看見愛麗絲戴上面具，揮動黑色的大衣。

瑪格麗特心想，一定是受到帝摩斯給的那把短劍的影響，內心纔會有這麼奇怪的感覺，那把則劍比起排練時所拿的感覺更大、更沉重，可能不是仿製品吧。算了，在舞臺上使用真正的銀器或武器也是常有的事。

瑪格麗特自然地將薄薄的貼身衣物脫掉，黑髮散亂在雪白的肩上，禮服就直接包覆在光滑的肌膚上，紅色的布料微微地透出光，柔軟的曲線立刻浮現而上。

「嗚！」

舞臺上的博士身體逐漸往後倒下。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都這個時候了。」

帝摩斯揮動斗篷，跑向了舞臺側邊。

一聲低沉的聲響揚起，接着克莉絲整個身體往後傾倒。

「不要再說了！」

「因爲負責服裝的人員好像很忙，就由我來幫你穿吧。」

『啊啊、這是當然的呀露米娜，娃娃要成爲人類的話，必須注入製造者的靈魂纔行。』

「你給我乖乖閉上嘴就對了，克莉絲，馬上就會結束。」

瑪格麗特覺得有點奇怪，她腳底輕飄飄的，彩排的時候並沒有這種感覺，宛如自己在凝視踩着步伐的自己一般，那是有些悲哀、沉重而又渾沌未明的情緒。

自殺——這個詞帶着甜美的音色。

愛麗絲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泠聲音說着這些事情。

未升起的幕前出現了兩個人。

「不要這樣，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媽媽的事！」

博士以及那件紅色禮服站在舞臺中央，露米娜手拿着劍朝着博士腹部揮下……啊！那不是我做的禮服。

『博士那麼聰明，一定已經知道了啦！』

「你是很優秀的演員呢！羅恩也真是會挑人，過去你都在做些什麼呢？」

一直在三樓最前排看着出入口的潘蜜拉終於放棄張望，將目光轉回舞臺；中場休息時克莉絲也不在大廳，一定是因爲擔心戲服的事而去演員休息室了吧，雖然臉色不好這點很令人擔心，如果到舞臺劇結束爲止都沒有回來的話，我得去後臺找她纔行。

『如果要剌的話就刺這裏，露米娜。』

『那個方法，我一定也知道。』

『你指的是博士的性命？』

『博士！博士！你要將你的命給我！？原來你是真的愛着我啊！』

「哎呀！你幫我把服裝拿過來了呀！」

露米娜跑向倒下的博士和假造的血泊之中。

第三幕的第一場戲。

『你竟然說要刺的話刺這裏？博士，難道你事前已經知道我要殺你，所以才承受了這一劍的嗎！？』

『沒錯！成爲人類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我心愛的娃娃露米娜。』

「馬上就要響起開幕的鈴聲囉！」

被分開在舞臺右側及左側的軍隊和熊相互交談着。

「這兩年差不多都在當侍女。」

『這不正是露米娜嘛！我一直在等你，你總算肯回來了！』

「我問你喔……」

「沒有用的，克莉絲，憑你是沒有辦法阻止的！我是演員，而你只是一個裁縫師罷了。」

現在不說的話……

「拜託！一定要停止舞臺劇的演出，彼得！」

克莉絲直視着彼得大聲喊叫。

「露米娜手上拿的是真劍，露米娜會自殺啊！瑪格麗特小姐穿着暗之禮眼，現在精神異常呀！」

「你在說什麼啊？」

「你看舞臺！你看瑪格麗特小姐！快阻止她啊！」

彼得回過頭，連站在克莉絲左右阻擋她的男子都跟着看向舞臺。

『博士……爲了我而捨棄性命的博士……我現在才恍然大悟，因爲你愛我，所以我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呀……』

露米娜撿起掉落擴博士身旁的短劍跪在地上，她用刀刃抵住脖子並閉上雙眼，她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突然間，趴在地上那位飾演博士的男子額頭沁出了汗。

時間彷彿靜止了，露米娜的手不斷地顫抖着，她忽然間睜大雙眼凝視着天花板，像是要將天花板上的梁、鋼索等種種道具全部烙印在心裏似地凝視着。

此時，舞臺中央的門開啓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而出現的黑影——是帝摩斯！

『這終究是貴族的遊戲所犯下的狂妄罪行，你就受到後悔的折磨，成爲一具死屍吧！瑪格麗特。』

『帝……摩……斯……』

克莉絲身旁的男子突然放鬆力量，喃喃地說道。

「……那把劍、那把劍和之前使用的仿製品不一樣？」

卡俐娜和羅伯特從舞臺側邊快步跑來，卡俐娜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

瑪格麗特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瑪格麗特小姐！拜託，快來人！阻止她！彼得！」

克莉絲大叫着並揮開挾制住她的男子的手，朝舞臺的方向跑去。

「愛麗絲！」

「降布幕！」

「這個女的原本想要殺了我妹妹，她大概也僞造出自殺的假象殺害了貴族千金……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她。」

打斷羅恩的聲音，傳來了一道男高音。

「逮住這傢伙！抓住她！」

「瑪格麗特小姐，請你看一下這個，露米娜會得到幸福。就以這個劇本演出，請以這個劇本結束故事，可以吧？爸爸。」

第三幕的第三場戲，擺滿鏡子的房間裏。

「……你認識她嗎？」

瑪格麗特聽到呼喚而回復了意識，在舞臺側邊一處以場景布幕代替屏風的地方，卡俐娜爲她脫去了紅色的禮服，滿臉擔心的神情看來相當憂鬱。

左側有夏洛克，右側則站着以彼得爲首的後臺男性工作人員。

這並非謊話，那是克利絲快哭出來的叫聲，然後他確實是看到了，從布幕的縫隙間跌出一個藍色禮服的身影。

「……我知道了。」

「露米娜不會死，她沒有死喔！根本就不需要露米娜死後的那座樂園，露米娜會重生，故事將從那裏開始。」

克莉絲站了起來。

瑪格麗特被羅恩瞪了一眼仍站起身，身體的關結喀拉作響，被露米娜奪下的肉體——想要恢復還早得很！

「到底要我說幾遍？我一丁點壞事都沒做，貴族人家的女兒、貴族人家的女兒、貴族人家的女兒！你們將這個布幕升起去看看觀衆！那些穿上新的禮服，一邊抱怨着已經看膩了，一邊坐進特別席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會了解，也不會記得那種夢想着一生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要看看真正舞臺的悲哀女孩心情。全是一羣卑微的小蟲子，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事，爲了讓貴族消磨時間而忙碌不堪、愚蠢至極的後臺男性們——」

卡俐娜將收齊的紙交給父親，然後慌慌張張地走向演員休息室；彼得則是一臉嚴肅地朝這裏走過來，在瑪格麗特的視野一角里，她看見因爲服裝人員的叫喚而奔跑的裁縫師克莉絲汀小姐。

「叫誰到舞臺的升降裝置裏看看，然後，去找出打開升降機關的人。」

「她也想對瑪格麗特小姐做相同的事——讓人誤以爲瑪格麗特小姐是自殺，她想要利用這個劇本和禮服殺害她呀！」

「這可糟糕了，難怪會等這麼久。」

卡俐娜的臉色慘澹，但是卻相當沉着冷靜；爲什麼她用這麼認真的眼神看着我呢？這女孩子這樣看着我——不就顯得是我驚慌失措嗎？

潘蜜拉問着隔壁的婦人，一旁還有身材修長穿着禮服的男子，似乎是夫婦兩人一同前來觀賞戲劇。

她就這樣坐着直接回過頭，將一旁的紙收在一起，那一疊皺巴巴的紙似乎是重新構思過的劇本，上頭到處留着墨水污漬。

就在表演進行到連唾液都無法吞下的緊迫感之中，舞臺的燈光突然變暗，隨着戲劇性的音樂降下布幕，完全不知道到底是突然中斷演出？還是單純爲了轉換場景？抑或者是新的一幕即將開始？

「繼續……從哪裏開始？從露米娜死掉的地方開始嗎？」

「不知道，可是剛剛好像有聽到尖叫的聲音。」

夏洛克想要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卻被母親叫住，他強忍着內心的焦急，擺出一副自傲的兒子笑臉。

「好像是舞臺的升降裝置掉下去了，有聽到碰撞的聲響。」

愛麗絲剛剛站在升降裝置上，舞臺上打開了一個巨大的四角型窟窿。

「你說什麼——」

瑪格麗特強忍着劇烈的頭痛，勉強地撐起上半身。

當短劍的劍尖就要刺上瑪格麗特的喉嚨的前一刻，克莉絲以及跟在後面的羅伯特飛奔進舞臺，撞向她的身體奪下了短劍。

「我重新寫了劇本，瑪格麗特小姐。」

「可是，這樣下去沒有帝摩斯……」

瑪格麗特咬緊着牙關，她回想起在舞臺時，特別是從第三幕開始時露米娜的心境，那個時候的我很不對勁。

「……這是誤會呀。」

羅恩喃喃地說道，卡俐娜瞪大雙眼。

夏洛克靜靜地說着。

一旁的男子們看了看愛麗絲和克莉絲，愛麗絲敏捷地橫越過舞臺，又匆然停下動作。

凱斯從屏風的另一頭緩緩地走了過來。

「這出舞臺劇應該只有三幕纔對……發生了什麼事嗎？」

夏洛克走出大廳的同時加快了腳步，凱斯走進連接演員休息室的簾幕之中，隨後夏洛克也跟着走了進去。

這時傳來彼得他們小心翼翼一的腳步聲，瑪格麗特推開屏風看着舞臺側邊，她看見站在羅恩後方的克莉絲，手裏正拿着紅色的布料左右排徊，似乎是想要裁製新的禮服，明明沒有任何人下指令，但是大家都在爲接下來的演出做準備，剩下的就只是等某個人來發號司令。

愛器絲用冰冷如刀刃的聲音打斷大鬍子男士說到一半的話，嘴角浮現出笑容。

彼特低聲命令。

「就在瑪格麗特小姐要將短劍刺向自己的頸子而失去意識時，我們降下布幕。」

站在舞臺後方的帝摩斯——愛麗絲靜靜地取下面具。

「……舞臺劇怎麼了？」

因爲她從舞臺的升降裝置一躍而下。

「就是這樣，然而帝摩斯逃走了，目前舞臺依舊維持原樣，只是將燈光打暗，中斷演出。」

大鬍子男士詢問夏洛克。

夏洛克跑向升降裝置。

羅恩思考了幾秒後，不疾不徐地回答：

說是十分鐘之後要接着開始，可是現在都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就在觀衆開始感到不耐煩的時候，小丑走向舞臺中央誇張地彎腰行禮，通知大家第三幕即將開始。

一個閃耀着詭異白光的木臺——夏洛克看見木臺上放着惡魔的服裝，黑色的連帽大衣和惡魔面具。

「好像有聽到女性尖叫的聲音。」

「禮服可以讓人自殺？我從沒聽過這種傳聞，在場的各位，你們相信誰呢？是這個努力演出舞臺劇的我，還是那個裁縫屋的小姑娘呢？」

「凱斯來這裏，卡俐娜你去叫其他的演員，彼得在哪裏？羅恩，延後十分鐘開幕，我要演、我要創造新的『樂園』。」

愛麗絲脫下了黑色外套，布料發出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男子們不由得往後退，然而突然間，舞臺像是覆蓋在其上似地開始搖晃。

「夏俐，你要去哪裏？」

覺得觀衆可怕？我嘲笑着我自己？我明明就已經跨越了這些纔對呀！即使是在舞臺上，她仍無法原諒有這樣想法的自己。

「不只是短劍！還有禮服！愛麗絲想要以暗之禮服讓瑪格麗特自殺！」

「不是！不是這樣的！大家快抓住愛麗絲呀！」

只有羅恩難以下判斷，看着新的劇本困惑地說道：

「大家只是沒有察覺到而已！」

瑪格麗特接過卡俐娜手上的劇本，面無表情地開始閱讀，嘴角漸漸浮起一抹微笑。

「……你是？」

「如果你們能抓得到我的話，就來試試看好了！」

夏洛克低聲問道。

布幕內，站在舞臺中央的愛麗絲如此說道，她那深富抑揚頓挫的說話方式，好似要讓周圍的人都不知不覺地沉醉其中。

羅恩從一旁送來裝了水的玻璃杯，雖然瑪格麗特半裸着身體，但是他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瑪格麗特一口氣把水飲盡，卡俐娜將白色的睡袍披在她身上，舞臺側邊依舊沸沸揚揚喧鬧不斷。

夏洛克注視着帝摩斯的臉，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爲什麼？帝摩斯！給我解釋清楚！」

「……好呀。」

潘蜜拉明白情況了；而那名夫人則以羨慕的眼神偷偷掃過潘蜜拉紫羅蘭色禮服的胸口。

維娜斯劇院的升降裝置既深又大，可以看見支撐舞臺下方的柱子和繩索，以及爲了使用升降臺而設置的白色木臺。

彼得跪在舞臺上檢查短劍，不禁臉色大變，沒想到竟然是真品，而博士的服裝側腹部，似乎不小心被刺中而裂開了。

「瑪格麗特！」

她看見舞臺左側有一名和男性工作人員完全不同、身上穿着晚宴禮服快速奔跑進來的男子。

瑪格麗特的聲音如同冰凍的鋼鐵，任誰也無法提出異議。

被奪下短劍的瑪格麗特突然趴在舞臺上，飾演博士的演員作勢想要起身，卻站不起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斗大的汗珠，羅伯特抱着瑪接麗特，把她帶到舞臺側邊。

愛麗絲消失了，而現場的人皆沉默不語，男子們在舞臺上或跪或是定住不動，直盯着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服裝。

「對呀，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是露米娜嘛。殺了博士、瞭解到真愛之後，我就要自殺呀，那有什麼不對！？」

「降下布幕。中斷表演！把簾幕拉下！燈光調暗！放音樂！」

「——不要過來！」

觀衆席掀起一陣騷動。

「所有的臺詞我都記下來了，連帝摩斯的個性、你的氣息也全都充分地掌握了，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

「是誰開的都無所謂，如果升降裝置的窟窿是打開的就快點關上它，我要穿的禮服在哪裏？去叫克莉絲來，快點幫我準備好，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第三幕！我要繼續演完。」

站在舞臺上的，是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相當爲人所熟知的家庭侍女——男裝模樣的愛麗絲·華倫。

克莉絲說着。

「需要帝摩斯的話，就在這裏，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

愛麗絲高聲地笑着，接着舞臺的中央分成了兩半。

大家紛紛流傳着舞臺似乎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的耳語。

克莉絲大叫着，愛麗絲則迅速地朝舞臺的中央移動。

小丑出現在舞臺中央，告知觀衆將晚十分鐘開幕。

「帝摩斯……你！」

瑪格麗特看着凱斯，羅恩和卡俐娜屏息看着兩人，凱斯的身段充滿自信又英俊，彷彿閃耀着光芒。

愛麗絲消失了。

「我只是想讓舞臺劇更加完美而已，使用真劍取代仿製品也是常有的事。」

「觀衆還沒有離開對吧！可以繼續吧！彼得在哪裏？」

惡魔——扮演帝摩斯的愛麗絲，由於她一直戴着面具，所以之前並未被察覺身分。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

「……愛麗絲？」

男子們微微地倒抽一口氣，那張一直極力避免被衆人看見的臉龐，竟是如此地蒼白而端莊美麗。

『我不能死。』

露米娜——瑪格麗特丟掉短劍祈禱着。

『博士，活過來呀！就算我再也無法動彈也沒關係，只要你能復活的話！』

從天而降的光芒照在露米娜紅色的禮服上，露米娜扶起博士替他包紮傷口，十分地有耐心，那是過去所不曾有過的溫柔。

此時，燈光改變了。

帝摩斯吊着繩索自上空出現，手上的劍閃着光芒，左右兩側的玩具軍隊和熊玩偶紛紛倒下。瑪格麗特看着帝摩斯——看着凱斯出神，彷彿永遠不會變老的公鹿般的身影，正是最適合演出帝摩斯的人選。

帝摩斯扯下連帽大衣、取下面具，那不變的黑色長髮顯現出俊美而悽絕的惡魔面孔。

『你在做什麼？露米娜。』

凱斯用着到與第二幕爲止的帝摩斯相同的口吻說話，因爲樣子和聲音換成男性的模樣，反而更突顯了帝摩斯的變心。

『帝摩斯，我不要什麼靈魂了！我要和博士一起活下去！』

『你只想要維持娃娃的樣子嗎？』

『維持娃娃的樣子有什麼不好！』

玩具軍隊們一躍而起。

『因爲我們沒有靈魂，所以纔不會受到惡魔的操控！』

玩具熊也起身同聲附和。

露米娜撿起短劍撲向帝摩斯，吊掛在繩索上的帝摩斯在狹小的舞臺上盤旋，四面的鏡子映照出站在中央的露米娜。

『露米娜，你能殺死我嗎？』

『唔……』

『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你所能做的除了來這裏將自己委身於我之外，剩下的就是隻能變回沒有靈魂的裝飾娃娃！』

露米娜和帝摩斯互相凝視，此時，她聽見身後的博士發出呻吟的聲音，他一面撫着腹部，一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博士拾起掉落的劍凝視着露米娜。

「你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如雷的掌聲包圍着兩人，克莉絲呆呆地站在第一次踏進去的一樓觀衆席，在起身的觀衆之間，看着美麗且光彩奪目的瑪格麗特再次走出舞臺。

就如同包裹着、緊抱着她。

帝摩斯擁抱着露米娜，一直任憑對方擁抱露米娜的博士和露米娜四目相望，露米娜大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

『啊～～我現在才真正得到了真愛啊！』

她有事想要問奔向舞臺的瑪格麗特。

「那個……我在三樓有座位……」

玩具軍隊和玩具熊喧鬧不休，此時燈光亮了起來，露米娜的眼睛竟然微微地睜開。

露米娜和博士凝視着彼此，緊緊地相擁。

場內響起如雷的掌聲。

不行、不要再想了……單純當一名裁縫師對我來說是最好不過了。

想問她是否知道琳可·華倫這個少女的事。

克莉絲感覺到觀衆席似乎又傳來更大的掌聲，她獨自轉身舞臺離開。

卡俐娜的表情從原本的驚訝轉變爲微笑，一旁的凱斯用帶點害羞卻又尊敬的眼神看着卡俐娜。

克莉絲的胸口一陣疼痛，可憐的琳可，可憐的……愛麗絲。

『你說什麼！你獲得靈魂了嗎？露米娜。』

身旁傳來男士的聲音讓克莉絲嚇了一跳而將背脊離開倚靠的牆壁，此時眼前出現的是導演彼得。

雖然知道答案。

可是，大概沒有人會提及服裝的事吧，那些注入在服裝裏的情感一對上真正的演技便會煙消雲散，完全不像是未經彩排就直接演出，這是一場顫慄又逼真的舞臺劇。

克莉絲的手因長期的針線工作而變得粗糙不已，無法和上流階級中總是戴着手套保護玉手的夫人們相比。

舞臺劇的迴響比原先預期得還要熱烈，凱斯的演出——還有瑪格麗特炙熱的愛；另外，坐在對面特別席上慘白着面容的娜塔莉雅的表情最是有趣；接下來幾天，倫敦的八卦雜誌似乎也會變得很有趣，因爲瑪格麗特·貝爾飾演的裝飾娃娃超越了『仙后』！

夏洛克溫柔地握着克莉絲的手。

「……夏洛克？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克莉絲小巧的臉蛋興奮地漲紅着，黑暗之中，她的綠色眸子隱隱帶着溼潤，滿溢着深層的光芒。

『咦、可是很奇怪呀，露米娜是娃娃呀，她怎麼可能會死！』

光芒萬丈的謝幕，演員們一個接着一個走出來，最後在最爲劇烈的掌聲之中，身穿紅色禮服的瑪格麗特·貝爾在舞臺中央出現。

「辛苦了。」

克莉絲雙頰染上兩朵紅暈，並困惑地抬頭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並沒有鬆開手。

沒有任何人離開位子，瑪格麗特興奮地漲紅着臉站在舞臺側邊。

「謝、謝謝您。」

「謝謝你……卡俐娜。」

『露米娜……你不能死、我求你。』

帝摩斯淒厲的慘叫聲迴盪着，吊在繩索上的惡魔消失在天邊，而露米娜像是發條斷掉似地驟然倒下。

「不用在意，快進去吧。」

此刻，夏洛克握着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強韌的手，一雙他愛戀的手。

博士心急地跑向露米娜。

總之，舞臺劇成功了。

克莉絲滿臉通紅，說話結結巴巴的，彼得兇狠的臉上則露出笑容。

『博士！趁現在！』

「演變成那種局面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打擾你們也並非我的本意，所以就先行退下，在角落等事情結束。」

博士從後方像是要撞上帝摩斯一般，刺向他的背後。

當瑪格麗特宣佈要繼續演出第三幕之後，夏洛克就立即返回特別席，面無表情地繼續觀賞舞臺劇。

克莉絲悄悄地離開了舞臺側邊。

克莉絲筋疲力竭地靠在牆上。

羅伯特過來摟住瑪格麗特的肩膀，卡俐娜也跟在後面，瑪格麗特緩緩地回抱羅伯特。

夏洛克對着從連結大廳的演員休息室出口走出來的克莉絲說道。

布幕升起，現場響起要求謝幕的掌聲與歡呼。

克莉絲以指尖拂去汗水，微微地笑着。

卡俐娜面向瑪格麗特，灰色禮服的背影閃耀着驕傲自豪的光輝。

夏洛克悄悄地握住克莉絲的右手，他並沒有戴着手套。

夏洛克強行將克莉絲拉進一樓的觀衆席。

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但是瑪格麗特卻沒有接受，她溫柔地揮開卡俐娜的手，緊緊地抱住她細瘦的身體。

然後，夏洛克眼看第三幕已結束便在這裏等着克莉絲的出現。

「辛苦了。」

『是阿，博士，激動的心跳取代了發條聲響！在宛如凍結的繪畫般景色裏，我看見流淌着血液的生命啊！然後，現在……在我面前的……是誰？』

可是，總有一天……

明明只是臨時裁製的服裝，卻讓負責服裝的人相當佩服。

克莉絲好不容易說出道謝的話後，彼得對她投以微笑；彼得似乎不只與克莉絲說話，也到處向人問候。

那件紅色的禮服在十五分鐘內裁製而成，男子們幫她拆下舞臺側邊簾幕的紅色內裏，克莉絲當場就剪裁起布料，縫製僅包裹住身軀的簡單禮服；瑪格麗特褪去所有的裝飾，而赤裸呈現於外的熱情便是露米娜的愛。

『哦、博士……好奇怪喔，我成爲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