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S巧克力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8880 字
金色巧克力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單獨替您丈量尺寸,派翠西亞小姐。”
爲了丈量尺寸,克莉絲被領到一間有鏡子的大房間裏。房內沒有牀鋪也沒有長椅,只擺放着作爲置物櫃用的衣櫃及桌子,還有幾張造型簡單的椅子。
奶油色碎花圖案十分孩子氣,感覺上不像是十七歲少女的房間。
“哎呀,爲什麼?”
克莉絲的話令派翠西亞嘟起嘴巴,她自己一個人沒辦法換衣服,因此是由兩名侍女幫她脫下禮服,現在身上只剩下襯衣。
“我習慣單獨工作,所以不需要其它人的幫忙。而且,我希望最好只面對派翠西亞小姐一個人的心情。”
“你的要求真奇怪呢……好吧。雪拉,你們幾個先下去,等一下送夾心巧克力過來。”
看護人伊芙琳站在房間一隅,她注意到克莉絲的視線後,隨即詢問派翠西亞。
“我也先離席吧?”
“伊芙琳你待在這裏,可以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也能請伊芙琳小姐暫時先離開!”
“我不要,伊芙琳要出去的話,我也不要待在這裏。”
克莉絲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答應,她儘量無視伊芙琳的存在,專注地將捲尺貼在派翠西亞背上丈量。事實上,克莉絲正是最不希望伊芙琳待在這裏。
名叫雪拉的年輕侍女將夾心巧克力送來放在桌面,派翠西亞迫不及待地欲伸手拿取。
“非常抱歉,派翠西亞小姐,可否請您暫時不要喫甜點,會有香味散發出來。”
派翠西亞手伸到一半頓時停住,回過頭詢問:“爲什麼不能有巧克力香味?”
“空氣會變得混濁,而且一喫進甜食,可能會因此感到滿足,就會無法瞭解什麼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雖然那樣有時也是件好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派翠西亞,你就不要喫了。”
“是的。我們的店不大,財務方面都全權交由潘蜜拉處理,我想潘蜜拉一定會非常樂意收下事成酬勞。”
“我纔沒有得到滿足,我還有很想要的東西……”
“不過,如果是我的話……”
“所以派翠西亞小姐纔會希望伊芙琳小姐待在自己身邊。”
派翠西亞緊咬着嘴脣,嗚咽地吸着鼻子。
“謝謝您,不過我只是裁製禮服而已,不需要其它多餘的酬勞。”
“不是的。”
“看來派翠西亞小姐似乎和潘蜜拉會很合得來。”
克莉絲一面思考一面回答。
“我認爲談戀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算是不想談戀愛,也會在不知不覺中便身陷愛河,然後……一旦談了戀愛,縱然可以選擇放棄,自己卻無法徹底死心,無論有多麼痛苦……”
“收取必要的酬勞就足夠了,派翠西亞小姐想要錢嗎?”
“所以您感到痛苦萬分吧,派翠西亞小姐。”
“沒錯……所以我纔想訂製戀之禮服……”
派翠西亞雙眼圓睜地注視着克莉絲。
克莉絲收起捲尺,感覺到伊芙琳靜靜自背後投射而來的視線。
“看護人!不同於一般的家庭教師吧。”
派翠西亞噘起嘴偷瞄伊芙琳,然後慌張別開視線後轉移話題。
“是嗎?這是女性單方面的意見,男性就不得而知了。”
“你說得沒錯,她到目前爲止都是一個要什麼有什麼的孩子。”
“我是可以明白,不過注意一下你講話的口氣。”
“派翠西亞小姐相當有魅力,您散發出一股十分香甜的氣息。爲了展現出派翠西亞小姐的魅力,我會竭盡全力裁製禮服。”
“——是嗎?”
派翠西亞被伊芙琳制止後不甘願地抽回手。克莉絲蹲下身子,開始從腰部往下量。站在身後的伊芙琳,讓克莉絲渾身不自在。
“我送你到滑鐵盧車站吧,克莉絲汀小姐。”
克莉絲與伊芙琳穿過攝政街的擁擠人潮。氣候十分寒冷,伊芙琳只穿着微薄衣物卻絲毫不見瑟縮,她神色自若地閃避來往的馬車、行人與自行車。
“如同我之前所表示的!根據情況,我認爲有可能。”
“有錢就可以得到任何事物,不過我已經擁有很多了。”
解下盤起的頭髮之後,一張清秀稚嫩的臉龐便顯露而出。她一開始來到店裏時,果然是有上妝吧,克莉絲不禁微微一笑。
克莉絲說道。伊芙琳不僅理所當然地命令侍女,面對派翠西亞時,與其說是傭人,反而更像是姊姊對待妹妹的口吻。
“是嗎——”
“不會,是充滿女人味、十分美麗的身體喔!我認爲您沒有上妝的必要,如果能夠保持笑口常開,不會有人在意的。”
“沒關係。你肯定大喫一驚吧,派翠西亞相當任性。”
克莉絲回答並閉上雙眼。戀愛……
“可以給予心上人想要的事物,派翠西亞小姐真的很幸福,希望您的戀情能夠實現。”
(我想幫助你。)
“你真奇怪呢,竟然不要錢。”
伊芙琳忽然嘆了口氣看向克莉絲。克莉絲支支吾吾地,難得地想表達自己的想法。
克莉絲觸碰着派翠西亞的腰際。果不其然,脫下華麗的禮服後,派翠西亞的身體宛如嬰兒般柔嫩滑順。雖然束着馬甲看不出身材豐腴,然而上半身的肌肉被柔軟的脂肪取代,滿富彈性的上臂觸戚有如高級的綾羅綢緞。
“什麼嘛,結果你還不是不懂。”
“是的,過去經常跟隨父親往返於領地與宅邸間。”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不肯收?”
雖然派翠西亞口頭上說可以得到任何事物,然而她看起來卻像是一個無法得到最想要的事物,雙腳因而在地上亂踢吵鬧的孩子。
克莉絲讓派翠西亞站在全身鏡前,此刻她有着泫然欲泣的溼潤雙眸、柔細的肌膚,還有光滑的肩膀及令人心神盪漾的曲線。
派翠西亞發出安心的聲音。
“我並不認識休貝爾先生,所以不曉得他的生意如何。”
“我……是認爲不需要。不過,我們曾經歷過一段貧困潦倒的時期,所以能夠理解人們得到金錢之後的喜悅。若是在極度需要金錢時,說不定會因而愛上慷慨解囊的人。當然,也有人不論受到再多幫助也不會墜入愛河,也有人不求任何回報就喜歡上對方。”
“那麼您可以做各種嘗試,體會當中的樂趣。我們先試着在胸口處發揮一些巧思吧,滿足又美麗的肌膚比寶石更有價值。”
“我認爲就連愛情也可以用錢買到,而且休貝爾也想要錢……我只是打個比方喔,如果我給休貝爾他很想得到的財富,你覺得休貝爾會高興嗎?”
克莉絲未經思考就立即搖了搖頭。
“裁縫師小姐,你居然想要命令我,還真是了不起啊。”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
“但是我能夠訂製「薔薇色」的禮服也是因爲我有錢啊!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窮苦人家,休貝爾根本不會理我!”
“我覺得談戀愛反而比較幸福……我認爲應該是這樣。”
“每當派翠西亞歇斯底里時,絕大部分的人不是勃然大怒,就是百依百順地討好。通常都會由我安撫她的情緒,可是這次卻不需要。”
“我剛剛也向派翠西亞小姐表示,我不知道。我和休貝爾先生僅有一面之緣,也沒有交談過。”
“潘蜜拉是……那個很漂亮的人嗎?”
問話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當派翠西亞說到「吻」一詞時,房間內忽然響起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原來是伊芙琳上半身猛然一震。
派翠西亞亢奮的聲音與籠罩房間的沉靜氣氛落差甚大,派翠西亞本人卻渾然不覺。
“嗯,我的確是不明白。戀愛似乎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情況會因人而異,似乎也會因爲時機而有所不同。究竟休貝爾先生的想法如何,派翠西亞小姐應該會比我更清楚纔對。”
“吶,我仔細考慮過了!給你事成酬勞如何?如果穿上「薔薇色」的禮服能促成我的戀情,我就多支付你二十英磅,現在開支票給你也可以喔。這樣你在裁製禮服時,應該就更能全力以赴吧?”
“我身體很多地方都讓我相當在意。”
終於看見車站的時候,伊芙琳才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可是克莉絲聽到我給他錢的事,不是說希望我的戀情能夠實現嗎?不是說用錢可以買到愛情?”
“……是……是我的話,大概……不會因爲金錢而喜歡上誰——”
克莉絲回憶起派翠西亞惴惴不安的眼神——伊芙琳你待在這裏。
“我一直覺得我的體型太孩子氣了,不論怎麼束緊馬甲,腰始終都沒辦法變細,而且我的體型和身高不合,看起來太胖了,對吧?”
爲什麼會喜歡上那個人呢?因爲有錢有勢?溫柔?長相俊美?還是因爲是貴族?因爲很堅強?抑或是軟弱?又或者是爲人正直、性格剛毅?
“原來是這樣。”
“很抱歉,我只是因爲想要裁製出美麗的禮服而已。我認爲派翠西亞小姐將此視爲第一要事!那麼對我而言,我也只能盡力幫您完成。”
克莉絲停下手邊的動作,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對她說。
“但是你根本不這麼認爲!”
“——你的意見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不要談戀愛比較好,不去喜歡上對方,反而會比較幸福一樣。”
“——請您看着鏡子,派翠西亞小姐。”
“休斯小姐都一直待在倫敦嗎?”
克莉絲結結巴巴地說道。
她的背後感覺到了那個人的手。
“不,我很清楚你是怎麼想的!你認爲錢買不到愛情吧,就算得到了休貝爾的心,你也認爲那不是靠我的魅力,而是靠錢的力量吧!沒錯,我很清楚我給了休貝爾一筆小錢,他就會露出高興的表情,我因爲覺得給得不夠而又給他一大筆錢,他才終於吻了我,但是休貝爾似乎還是不喜歡我。”
從索爾斯巴利宅邸到要搭車回麗浮山莊的車站約有三哩半之遠,不習慣步行於陌生道路的克莉絲不由得心生感激,她放下心來鞠躬致謝。
“不,沒有那回事。”
“沒錯,未婚女性不能獨自出門對吧。我正是爲此才特別被聘請而來的。雖然不是家庭教師,但是我不僅陪派翠西亞聊天,也兼任指導的角色。索爾斯巴利先生是白手起家的,原先只是鄉下地方擁有一小塊封地的領主,對於社交界不是很熟悉。”
克莉絲沉穩地說道。兩個人步出高聳的大門。伊芙琳約比克莉絲高兩個拳頭左右,背脊筆直挺立,墨綠色禮服下的軀體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謝謝你。”
克莉絲大驚失色,連忙收回手。
克莉絲眨了眨眼。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窮苦人家,休貝爾根本不會理我!?
“休貝爾一點都不喜歡我,我明明給他錢了!是一張支票喔!爲了不被父親發現,我偷偷從自己的戶頭領出來私下開的,可是休貝爾的腦海中卻只想着其它事情!”
當克莉絲步出宅邸,正朝大門走去之際,伊芙琳快速地從身後過來。
(——過得好嗎?)
克莉絲終於明白了。伊芙琳帶有一種熟於命令人的獨特作風,只要她穿上正式的禮眼,看起來反而會更像主人。
“派翠西亞小姐,您非常美麗,肌膚的顏色也相當漂亮。”
派翠西亞語帶嘲諷地說道,克莉絲聞言不禁垂下雙眼。
“那麼……克莉絲認爲我的戀情能有結果嗎?”
伊芙琳緩緩地說道。
“——關於派翠西亞的戀情,你有什麼看法?”
“不過,派翠西亞小姐似乎對自己與休貝爾先生的感情沒有信心。一下生氣,一下哭泣,情緒相當不穩定,我認爲這是戀情發展不順利所產生的不安,她一定還不懂如何面對那種情感吧。”
“——請叫我休斯小姐。”
喜歡上他的理由似乎是這些,卻似乎又不是。我完全不想傷害到那個人,但是即使受傷的是自己、即使無法實現、即使那個人想要挖掘出我埋藏在內心的痛苦祕密,我仍然會喜歡他吧。
伊芙琳的表情透露出一絲懷念。
“我會注意的,對不起,派翠西亞小姐……請您坐下。”
伊芙琳更正克莉絲對自己的稱呼。
“不知道她的戀情會不會有結果,派翠西亞的心上人休貝爾。沙夫利,他身爲一介男傭當然不富裕。你認爲有人會因爲金錢而喜歡上他人嗎?”
“那不是派翠西亞小姐您說的嗎?”
派翠西亞突然變得歇斯底里。
“那真是太好了。”
“我父親大約在三年前過世,一段時間之後,索爾斯巴利家剛好在召聘派翠西亞的看護人,我被錄取後就一直隨侍在派翠西亞身邊。”
克莉絲注視着伊芙琳。這一位氣質高尚的人究竟想尋求什麼。伊芙琳閃避克莉絲的視線,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滑鐵盧車站門口。
“我去買車票,你等一下。”
伊芙琳熟稔地步向了售票口。
夏洛克正坐在馬車上。
雖然厭惡馬車!追根究底是因爲討厭馬!然而與母親同行他也沒辦法。哈克尼爾家世代豢養賽馬,按照父親的主張,至今搭乘火車能到的地方,他仍堅持以馬車代步。
“夏俐,你會出席宮廷舞會吧?”
夏洛克偷覷了幾眼身穿藍色外套的哈克尼爾夫人。母親擁有過人的姿色!而且,爲了拜訪聲名顯赫的政治家,她今天還配戴一對小巧而名貴的鑽石耳環。
“喔,我會出席。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跳舞,但是謁見王侯是身爲貴族的義務,而且也能見到許久未見的友人。”
“不可以,你得下場跳舞纔行,全英國的千金小姐都夢想和你共舞呢。”
“太誇張了,如果要一一實現女性的夢想,我可是會累死的。”
與其說是女性的夢想,倒不如說是母親的夢想。夏洛克無法每天都扮演令母親引以爲傲的兒子。
“哎呀。”
母親沒什麼反應地微微一笑。夏洛克也懶得再反駁,徑自眺望着倫敦的紛擾人羣。
不知道在這次的拜訪中可否談些較有意義的話題,他希望男性客人能多一些。
“而且聽說奧爾索普伯爵千金也會出席這次的舞會。你知道奧爾索普伯爵千金嗎?”
“我當然知道伯爵,不過沒聽過伯爵千金。”
“她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喔。”
“母親口中的美麗不足爲信,而且女性會因爲所穿的禮服不同而展現不同樣貌。”
禮服!不經意從口中說出的話,使夏洛克忍不住想起「薔薇色」。
——請你不要再管了。
伊芙琳停下腳步。
“——特里維西克家?”
伊芙琳搖搖頭,不去想休貝爾說過的話,休貝爾不可能真的打算!
“對,我知道。所以我認爲你該離開我,恢復自由之身。”
“您知道暗之禮服嗎?”
哈克尼爾夫人像是看到討厭的事物般蹙起了眉頭。“若是看錯就好了,她的打扮怎麼這麼寒酸。伯爵發生了那種事,我還以爲她在倫敦應該待不下去了。”
休貝爾臉上綻放出今天第一個笑容。
她無法忍受與居住在北英格蘭的母親,以及只想得到爵位的下流繼父一同生活;因爲沒有其它手足,所以爵位是由伊芙琳繼承。繼父的意圖明顯是想藉由照料生活之便,讓自己的親人與伊芙琳結婚。
“我從以前……就深深愛着你,我無法剋制自己不去愛你,所以當伯爵逝世後的混亂時期,明明知道你軟弱無助,我仍趁機奪走了你……”
嘴脣依然殘留着休貝爾親吻自己時的溫熱。休貝爾不是選擇財富,而是我,只要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身旁明明沒有其它人,哈克尼爾夫人卻刻意壓低了音量。
穿着斗篷的人果然是一名女性,伊芙琳看見了帽下的硃紅脣辦,那黑色斗篷散發出了一股不祥之感,伊芙琳卻無法轉身離去。
女人注視着伊芙琳,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就在人羣之中,她身後站着一位身裹黑色斗篷的人。聽起來似乎是女人的聲音,不過也有可能是嗓音高亢的男人。
伊芙琳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克莉絲說的話——一喫進甜食,可能會無法瞭解什麼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你就不用再解釋了,派翠西亞小姐對你一往情深,這說不定是上帝給你的一個機會。離開我身邊,去回報翠西亞小姐對你的愛吧。”
“嗯,特里維西克伯爵家。幾年前經常會在倫敦遇見伯爵一家,他們只有一位獨生女,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
伊芙琳呢喃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纔會深受你吸引,從今以後也永遠都爲你着迷。我不論何時都是自由的,即使你說想放我自由,我也不會答應。”
夏洛克不願認爲克莉絲只是一位平凡的裁縫女工。
伊芙琳熟稔地走進休貝爾的租屋處,視線停留在桌面的巧克力。包裝已經拆封,飄散出一股巧克力的香甜氣味。
不停讚美着伯爵千金的母親猛然打住話語,夏洛克於是轉頭看向母親那側的窗戶。不經意映入眼簾的景像,讓夏洛克挺直身子。
腦海中浮現面色蒼白的克莉絲。夏洛克悄悄地握緊戴着手套的手,克莉絲拒絕了我。
“休貝爾……”
伊芙琳想要掙脫卻力不從心,忽然問開始覺得暈眩。
那爲什麼又要收下派翠西亞給他的東西?
“特里維西克伯爵是開槍自殺的喔。他因爲投資鐵路股票失敗,逼不得已將土地轉手賣人,卻還是籌不夠錢。我還以爲千金與夫人跑去投靠親戚了。”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你在說什麼……”
(祕密結婚之後,讓她穿上暗之禮眼……)
不變的清一色深藍打扮,相當地不起眼。宛如扼殺自己的存在一般,彷佛在心中吶喊,我的內心空白一片,我只想要保持空無的內心。
“這真是太好了,我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伊芙琳小姐。”
“這裏有五十英磅。我說我想要開創新事業,她二話不說就開了這張支票給我,不愧是索爾斯巴利家的麼女,她以爲用金錢可以買到我的心吧,可是我愛的是你。”
“她雖然還待在倫敦,看起來卻不像還有在社交界出沒的樣子。”
“是的,沒錯。有這筆錢就能與你展開新生活。我爲了達成這個目標,長久以來不斷地存錢。一開始那個女孩送我金幣,向我表露愛意的時候,我就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
“那種事?”
休貝爾稍微猶豫了片刻後伸出手。
假如克莉絲出席舞會的話,他要一整個晚上都不斷與她共舞,但是……
那名女性將黑色斗篷連帽拉得很低,如影子般處於人羣中,好像剎那間就會消失不見。
“你至今一直守在我身旁,已經算是還清父親的恩情了。你恢復自由了,有權利去掌握自己的幸福。”
“——請問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是叫做伊芙琳。休斯。”
夏洛克喃喃自語,聽來真是毛骨悚然。
“臨時耽擱了一些時間,而且也必須去一趟銀行。”
(克莉絲——)
還有,兩個人已經接吻了——只要休貝爾願意的話,派翠西亞說不定會不顧雙親反對與休貝爾結婚。這樣的話,區區一介男傭的休貝爾就會躍升成爲富裕階層……
是女人的聲音,伊芙琳靜靜轉過身。
夏洛克快速地望向母親。母親注目的焦點似乎不是克莉絲,而是她身旁的女孩。
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名女孩與克莉絲的交談十分熱絡。克莉絲不是說過她不再接貴族千金的訂單嗎?
“我在法國有認識的人,我們兩個人一起渡海吧,伊芙琳小姐。我不論身處何方都可以靠馭馬維生,你沒有必要守護我……我已經不是奴僕了,請你依賴我,我會守護你的。”
爲什麼她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難道她能夠原諒艾麗斯以及暗之禮服嗎?克莉絲終究只是一介裁縫師,除了自己的顧客之外,其它都不管嗎?
哈克尼爾夫人誇大地打了個冷顫。
心底油然而生的感情,並不是怨怒。
“休貝爾……”
“你已經知道派翠西亞向我告白了嗎?”
休貝爾終於放開伊芙琳,轉而將她抱在懷中。伊芙琳不解地抬頭看着休貝爾的臉龐。
“——特里維西克伯爵?”
“我沒有認錯人,我知道您所渴求的事物,特里維西克伯爵。”
伊芙琳淡淡地這麼想着。
夏洛克懊悔剛剛沒有仔細看看那名女孩。
“……我所渴求的事物?”
“沒有看錯人嗎?”
“——那不是特里維西克家的千金嗎?”
“你一直以爲我是因爲那種理由才愛上你的嗎?”
將頭等廂車票遞給再三婉拒的克莉絲並確認她就座後,伊芙琳才離開了車站。
他從架子上拿出一張紙,那是一張支票。
伊芙琳無力地露出微笑。對……我還知道巧克力盒中偷藏着一張支票,我知道你毫不猶豫地收下,我知道這不是第一次,而且你還與派翠西亞接吻。
克莉絲的身影就在窗外,深藍色外套與闊邊女帽下是那烏黑的辮子。她一面與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說話,一面緩緩地邁步離去。
不可以!我身爲一位女伯爵,沙利夫只是男傭,而且並非代代服侍我們一家,而是手持介紹信,從形形色色的家庭一路輾轉而來的男性。
休貝爾突然粗暴地抓住伊芙琳的手腕,他緊緊地抱住伊芙琳,硬是將自己的嘴脣印上伊芙琳的脣辦。
“唯獨艾蒂兒小姐是不一樣的,你只要看過一眼便能明白。我會安排她當你的舞伴,你必須和艾蒂兒小姐跳一次舞,夏俐。”
兩個人並肩走進車站。女孩將她的咖啡色頭髮於腦後盤成髮髻,身上穿着下襬沒有蓬展的墨綠色禮服。
(——根據情況,我認爲有可能。)
“嗯——好啊,休貝爾……”
“——回來得真晚,伊芙琳小姐。”
“你說什麼——你——你真的以爲我會這麼做嗎?難道我會拋棄你,和那個女孩——”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休貝爾堅定地望着伊芙琳說:“伊芙琳小姐,請與我結婚,我們一塊逃走吧。我不會再讓你過這種屈辱的生活了。”
……會受到誘惑也是情有可原。
“——伊芙琳小姐,怎麼了嗎?”
休貝爾的表情看來似乎很心虛,彷佛要向母親坦承惡行的少年。
休貝爾凝視着伊芙琳,眼神中流露出暴戾之色。
“——是巧克力的事情?”
“我有話要說。”
休貝爾完全沒有向伊芙琳提起這件事。
不論休貝爾如何向伊芙琳許諾愛的誓言,與伊芙琳在一起並不能使他更有身分地位。伊芙琳的收入僅來自於有些微利息的信託存款,生活則全仰賴索爾斯巴利家。名目上雖然是看護人,實際上與傭人相差無幾。
“是的,非常簡單的事物。特里維西克伯爵,我能夠將之呈獻給您。”
伊芙琳沒有脫下外套,就這麼站在休貝爾面前。休貝爾理所當然地想擁伊芙琳入懷,卻被她伸手製止。
“——難不成——”
“……啪……”
“哎呀?”
不,克莉絲不是那種自私的人,這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是呀。或許是在替哪個人家工作吧,女性居然得自己去工作,真是不幸。這種事叫人想了就害怕呢。”
“……可是休貝爾……巧克力……派翠西亞怎麼辦?”
沙利夫居然這樣吻我……
“並不是——被你奪走……是我自己……”
休貝爾的表情倏地僵硬,他走近伊芙琳,伊芙琳卻飛快地掙脫打算再次抱住自己的手。
但是,身份地位對現在的自己還有什麼價值?沙利夫都已經收下派翠西亞的錢了呀?不,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就應該命令他把錢退回去!
伊芙琳一口氣說完。與其被矇在鼓裏,不如由他自己來說清楚。這樣起碼更有尊嚴,而由自己主動提分手也是基於對他的愛。
借用母親的話來形容,他認爲唯獨克莉絲是不一樣的。
“——爲什麼?我……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伊芙琳腦筋一片混亂。身爲父親忠心耿耿的男傭,休貝爾明明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卻在伊芙琳決定到索爾斯巴利家工作時也理所當然地跟過來。
與克莉絲一同步出宅邸,並非單純只是爲了替她買火車票,同時也是爲了想聽聽她的意見!究竟能不能用金錢買到人心。克里斯廷小姐是「薔薇色」的裁縫師,據傳聞說她能夠看穿人的內心。
當伊芙琳聽到派翠西亞向休貝爾告白並給了他一筆錢時,頓時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開槍自殺……”
然而——“令尊對我的恩情……那種東西我根本不放在眼裏!”
我已經不在乎身分地位了,所以也不再需要靠自己保護自己了——“那麼,你也別再稱呼我伊芙琳小姐了。”
“叫你伊芙琳啊……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休貝爾靦腆地笑着。真是惹人憐愛,我的丈夫。
伊芙琳略顯猶豫地回以微笑,她將手覆上休貝爾的胸膛並尋求他的脣。休貝爾攬着伊芙琳的腰,輕輕地貼近——此時,開闔不甚順暢的門響起一道咿呀聲。
伊芙琳移開了嘴脣,房門沒有鎖好嗎——休貝爾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於是將視線移往房門……接着,他的身體猛然僵直。
伊芙琳注視着門口。
門外站着目光銳利的派翠西亞。
伊芙琳雖然脣已離開,卻仍與休貝爾抱在一起,她的表情頓時爲之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有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