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的結束

克莉絲不發一語地緊緊抱着凡妮，半響，看見總管克勞德從樓梯上走下來。

以總管而言，克勞德相當年輕，歲數與夏洛克相差無幾，是位態度冷淡、盡忠職守的男人。他踏着穩健的步伐走向凡妮，以溫柔卻強硬的口氣表示已經爲伊修丹頓小姐準備好寢室，請她移駕到該房間．凡妮由於全身無力，無法好好站穩腳步。

「恕我失禮．」

克勞德一把將凡妮抱起，克莉絲跟着諾拉一同走進哈克尼爾家的豪華客房。

在諾拉爲了整理行李而前往休息室的期間，凡妮始終在牀上啜泣，反覆念着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如果……如果因爲我的緣故害肯尼斯先生死掉的話，我……」

「凡妮小姐。」

克莉絲注視凡妮的臉龐。

「我認爲肯尼斯先生最期盼的就是凡妮小姐能夠得到幸福，請您繼續活在這世上與肯尼斯先生一起奮戰。」

「不可能的，那個人無法戰鬥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個人的槍法高明……他甚至說他十分厭惡鬥爭；巴魯特的槍法一定相當精湛……」

「現在請您先好好地睡一覺。」

克莉絲說道。

克莉絲對於肯尼斯或是巴魯特的事情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只有關於艾麗斯的事情，愛麗絲不會親自動手，而是讓貴族的千金穿上禮服陷入黑暗的深淵。

可是，凡妮沒有穿上任何一件合之禮服。

諾拉走進房間內，她端着擺有水壺與白蘭地的小盆子。克莉絲陡然站起身對諾拉說：

「千萬不要讓凡妮小姐離開妳的視線，小心不要讓她產生尋死的念頭，試着與她一同談談美好的未來，也許會讓她好過一些。」

「怎麼會這樣，凡妮小姐竟然想要尋死!」

諾拉臉色刷地慘白，克莉絲真想讓凡妮也看看諾拉現在的表情。

「拜託妳了，諾拉，雖然我無法詳細地告訴妳，但是有人對貴族的千金懷着恨意。這次的事情，說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劃，凡妮小姐自殺的話就讓她稱心如意了，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聽了克莉絲的話，諾拉深吸一口氣並點了點頭，接着她驚呼了一聲，偷偷摸摸地在裙子裏頭翻找着東西。

克莉絲緊握鑰匙，小聲地喃喃道。因爲半夜獨自一人前往男性的事務所，這種壓力實在太大了。

「我也不可能會知道呀!啊!應該不是找那裏，該怎麼說，就是先別看那些跟數據相的數據，應該先從做到一半的工作備忘錄或是書信之類的東西開始尋找。」

潘密拉在後腦勺紮了一束馬尾，穿着沒有過多裝飾的咖啡色禮服。

「我想也是，坐下吧。」

桌上的煤油燈映照出夏洛克的身影，凌亂的瀏海在額頭上落下影子。他僅穿着白色襯衫與背心，輕輕地倚着桌面，左手拿着盛滿琥珀色液體的酒杯。空氣中混雜着酒氣，隱約有一股薄荷的香味。

「巴魯特先生是不是對肯尼斯先生心懷怨恨呢?例如說，像是!雖然我也不清楚，只要兩個人現在好好溝通一番，將問題解決，也不能取消決鬥的進行嗎?」

「克勞德，能不能幫我叫伊恩過來一趟，明天說不定會有人受傷。」

「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決鬥呢?自己說不定也會因此送命呀。就算不決鬥，他也能與凡妮小姐結婚吧?凡妮小姐的雙親很滿意這樁婚事呢。」

「這個交給您，克莉絲小姐。這是艾琳小姐留下來的東西，我不想放在凡妮小姐身旁。」

「對不起，其實只要轉告您就好了。」

「那是剛剛肯尼斯交給我保管的，就當作是託給凡妮的吧。」

「我明白了。」

「爲什麼?因爲肯尼斯有辱他的名聲啊!還有其它理由嗎?」

「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這真是人生的一大諷刺，他從來沒有重視過所謂的紳士風範，最後竟然可能會因爲紳士之約而送命。」

「……巴魯特是想藉由決鬥，以一位紳士的身分成功博取認同吧。」

從半開的房門空隙，可以看見克勞德快步走過的身影。

「沒關係，我正想和別人說說話!妳要喝嗎?」

——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夏洛克的腦海中忽然浮現，那兩個人脫離所有的世俗規範，住在鄉間小屋的景象。肯尼斯的開朗活潑肯定不會改變，凡妮也許意外地會毅然捨棄貴族身分，扶持丈夫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顏色猶如置身蓊鬱森林的壁紙，沉重紮實的桃花心木書桌。房間的牆壁上有另外一扇門，裏頭似乎是寢室。

夏洛克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裏頭的東西丟給克莉絲，丟出去的時候，還發出了一聲金屬撞擊聲響。那是一串鑰匙，克莉絲連忙用雙手接住。

「克莉絲汀小姐已經抵達了。」

「來不及了。」

克莉絲的心跳瞬間激烈加快，臉頰大紅，此時燈光昏暗，肯定還沒有被發現——冷靜下來，克莉絲，夏洛克的口氣就與在說喜歡肯尼斯時相同。

夏洛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繞到書桌前方，將空酒杯置於上頭，空氣中飄散着一股薄荷的香味。

「因爲艾琳小姐身上穿着暗之禮服，而且艾琳小姐在愛情與憎惡之間，選擇了黑暗而並非愛情。」

諾拉拿出一把女用手槍。

「夏洛克先生很喜歡肯尼斯先生呢。」

克莉絲將懸掛在心頭的事情說了出來。

「有什麼方法能拿到鑰匙嗎?雖然有可能是白費力氣，可是我想要找找看。」

「巴魯特先生會不會就是因此纔將肯尼斯先生視爲麻煩呢?」

夏洛克恢復一如往常的語氣。

克莉絲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思考着潘密拉會如何反應。如果潘密拉的話，不管對象是誰，一定都會毫不顧忌地將該說的話一口氣講完——啊、啊，我沒辦法做到這種事，現在的夏洛克看起來就像是走投無路的小孩子，自己無法隨便丟幾句話給他之後就放任不管離開；然而，即使真的這麼做，這個人肯定也會全盤接受吧。

「夏俐，我是伊恩。」

舞會按照原定程序繼續進行。華爾茲的節奏逐漸加快，人們轉來轉去地跳着舞，燦爛的笑容與歡笑聲投射在水晶吊燈上。

「——明天一大早要進行決鬥，巴魯特爵士已經睡了，肯尼斯到佛格森爵士那邊借住一晚。凡妮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夏洛克不動聲色地命令道。

「不尊重也沒關係，凡妮小姐只希望他能夠活着。」

「沒想到妳三更半夜突然回來，居然是要來搜查事務所。」

夏洛克注視着克莉絲，微微一笑。

「謝謝您，呃……事務所的地址是在哪裏呢?若是可以的話，希望能準備一輛馬車送我一程，夏洛克先生——」

「雖然肯尼斯沒說，但是他似乎也很擔心凡妮的情況，真是個笨蛋。我完全束手無策。」

「也就是說巴魯特很固執啊。」

肯尼斯以及巴魯特的親屬一律沒有接獲通知，因爲決鬥必須在毫無牽掛的情況下進行，見證人在轉眼間齊聚一堂，巴魯特一方爲佛格森爵士與佛格森爵士的兄長李斯特子爵；肯尼斯一方則爲夏洛克以及同樣身爲律師的羅德利克爵士；決鬥用的槍由槍械收藏家佛格森爵士提供。

「克莉絲汀小姐有話要轉告您，夏洛克先生。」

「這點我也有想過，肯尼斯應該也有想到。我猜肯尼斯在暗中調查的，應該就是那兩個人的結婚經歷，看看能否以重婚罪判決婚姻無效。」

「肯尼斯先生沒有問題吧，假如肯尼斯先生因此死亡的話，凡妮小姐肯定會一輩子把自己封閉起來。」

若是沒有演變成這種局面，明明什麼私奔的方法都可以替他妥善處理。

「我很在意艾琳小姐，艾琳小姐有一雙陰沉的眼睛，彷佛在憎恨着某個人。」

「我現在想前往肯尼斯先生的事務所一趟。」

「那麼應該還可以再坐一個人吧。」

「不行，一旦確定要進行決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中止。」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的確很喜歡他，他雖然不懂人情世故，卻很好相處。」

「進來。」

「直到剛纔，我都還在盤算能不能改成輪流開槍，這是一種讓槍法不高明的人率先開槍的方式——如此一來，先射擊的人只要失手就可以宣告結束。」

此時不知從哪傳來一陣沉重的敲門聲。

潘密拉一面碎碎念着，一面打開桌子那亂七八糟的抽屜。

「雖然我不清楚巴魯特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啊!你沒有看見艾琳小姐?艾琳小姐在決定決鬥之後，挽着巴魯特先生的手上樓，臉上的神情顯得相當高興，這究竟是爲什麼呢?對於艾琳小姐而言，不可能會因爲巴魯特先生與凡妮小姐結婚而高興纔對。」

夏洛克想試着反駁，陷入沉思。

「我是從潘密拉那邊聽說的，據說艾琳小姐稱呼巴魯特先生爲丈夫，那兩個人會不會是已經結婚了呢?」

「我想也是，我就是喜歡妳這種個性。」

大廳的人聲鼎沸彷彿只是假象，三樓的私人房間內一片悄然無聲。克莉絲在克勞德的引領下，經過走廊的轉角，站在一扇鑲有精緻家族紋章的門前。

夏洛克旋即望向克勞德，克勞德保持着優秀總管的姿態，一派地面無表情。

「有諾拉陪在她身旁，我很擔心她會不會因爲太過自責而去尋死。」

克莉絲一低下頭，夏洛克卻突然露出一抹淺笑。

門的外頭，站在剛從睡夢中被人叫醒的伊恩，他頂着一頭凌亂不堪、四處亂翹的頭髮，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怱然嘆了一口氣。

夏洛克拿着酒杯、走近椅子，站在克莉絲的身後，然後將背倚靠在椅背的後方。克莉絲仰首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的襯衫袖子輕輕碰到克莉絲的臉頰。

夏洛克甩了甩頭，按下桌上的呼叫鈴。原本只是想叫傭人進來，沒想到走進來的是總管克勞德。

克莉絲搖了搖頭。

凡妮身旁有諾拉在照顧着。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想要爲他做些什麼是相當不尊重他的行爲。」

一通電話打到倫敦，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通知新聞記者。貴族的宅邸內正在選出能夠率先抵達佛格森宅邸的馬匹。

「我沒有辦法離開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而且事務所已經上鎖了。」

「還不足以視爲麻煩，因爲就算已經結了婚，他只和凡妮訂婚並不構成犯罪，只要離婚就無法可管了。」

克莉絲頓時爲之語塞，不過她立刻將手槍收下，握在手中的槍枝格外沉重。克莉絲心想。要趕緊收進手提包裏頭，絕不能讓任何人碰到這把槍。

「對於艾琳而言，肯尼斯是一個阻礙，也就是說肯尼斯知道了什麼對那兩個人不利的事情嗎?」

夏洛克不屑地說着，並大口飲酒。

夏洛克聳聳肩，酒杯裏的冰塊輕輕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就算將『薔薇色』的所有房間合併在一起，也不會比夏洛克的房間大。雖然克莉斯曾經拜訪過幾次奧佛西地昂斯宅邸，這次卻是頭一次進來這間房間。

克莉絲的心中漲滿感情。

「不。」

「……我完全不瞭解．」

克莉絲從夏洛克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不曉得夏洛克有沒有發覺，他只是拖着疲憊的身體站起來，露出往常深思時的表情。

夏洛克握住克莉絲的力道逐漸加重。

「可是，打從一開始，凡妮的心就不在巴魯特先生的身上，巴魯特先生也有情婦，我不認爲他有那麼深愛凡妮小姐。可是爲什麼他會有那種想法呢?」

「因爲只有我的話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嘛。」

克勞德恭敬地低下頭稱是，又追加了一句話。

「請進——來的正是時候，他的馬車是四人座的。」

「——叫她過來，不要讓母親發現。」

「爲什麼?」

「我雖然是這麼想的，可是巴魯特不肯接受，反而還向佛格森爵士表示要由他先開槍，他似乎是真的一心想要置肯尼斯於死地。」

夏洛克似乎相當疲憊，平常不論講什麼，總是維持着挖苦人、捉弄人的說話方式，今天似乎沒有多餘心思這麼做。

克莉絲開始思考，或者是肯尼斯決鬥時敗北，凡妮自殺，這就是艾琳內心打好的如意算盤嗎?若是如此，真正的目標是凡妮，抑或是貴族的千金嗎?會是艾麗斯在艾琳的背後操控她嗎?

「那麼就採用那種方式，讓肯尼斯先生先開槍。」

「妳不瞭解何謂上流階層，決鬥並不是審判，手套已經丟出去了，就算巴魯特是殺人兇手，警察也會祈禱巴魯特獲勝並等待決鬥結束。妳究竟爲什麼如此在意艾琳?」

「現在阻止他們也已經來不及了嗎?」

「佛格森爵士還因爲這件事而興高采烈的，最近都沒有發生什麼大騷動，若真的決鬥的話，就會有好一陣子有話題可講了。應該說幸好那兩個人在社交圈的地位不高，因此送命的話也會視爲是一種榮譽，法官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吧，這就是紳士精神的精髓!!可是，我非常討厭這種事，簡直是無聊透頂的習俗。」

克莉絲拾起手，輕輕碰觸夏洛克的手臂，隔着高級的白色棉質衣袖，可以感受到夏洛克骨瘦如柴的手腕，夏洛克反手握住了克莉絲。

想要說一些話安慰他，卻毫無頭緒。

同一個時間，同一棟宅邸內，決鬥的前置工作也正在進行。

夏洛克待在三樓的私人房間，確認着通往佛格森家的路線，他忿忿不平地想着，如果肯尼斯不是律師就好了，假若肯尼斯只是想要過過紳士乾癮的中產階級，不論巴魯特心中有多麼不甘心，肯尼斯也沒有權利可以接受他的手套。然而不巧的是，中產階級的法官或是律師同樣也屬於紳士，所以也擁有決鬥權。

「這……單單隻爲了名聲的話，的確沒有必要置人於死地。」

「我想他可能不太行，因爲肯尼斯對於槍法一竅不通。」

「從下層的抽屜開始翻找會比較快，要記住自己已經搜過的東西喔。雖然做得這麼仔細比較麻煩，可是就調查而言反而會迅速一點。」

『羅德利克＆史東納律師事務所』是一棟三層樓的大型建築物，肯尼斯使用一間有面大窗戶的房間。而拐着腳一跛一跛地跑出來的貓，看見三個人走進來，也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頭，現在則躺在房間中央的大桌子上呼呼大睡。

「這裏沒有發現什麼。」

負責搜查書櫃的伊恩說道。

克莉絲在堆積如山、打字機打錯的廢紙中仔細尋找着。一看到紙張上寫有凡妮兩個字，隨即抽出來一看，卻發現全都是一堆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書信草稿。

「他一定滿腦子都在想凡妮的事情。」

「是啊，真希望他們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別說傻話了，現在已經演變成要決鬥了喲!」

潘密拉不耐煩地說道。

「這些廢紙好像是被拿來當做備忘錄或者是吸墨紙。」

「若是吸墨紙的話，可以檢查看看垃圾筒，丟掉的紙張背面說不定會寫些什麼。」

克莉絲照潘密拉所說的，將垃圾筒內的東西整個倒了出來，她伸手拿起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併發出小聲的驚呼聲。

「啊!」

艾琳?奧蘭多的資料。

二十八歲，佛拉納根一帶的獵師尼可拉?奧蘭多的長女。十七歲時與當時三十二歲的航海員傑克?奧蘭多結婚。她以女廚師的身分一同於船上工作，何時結識巴魯特則不得而知，兩個人至少早在八年前就一同往返於南美洲。艾琳獨自居住在北境山莊達修林街上的一棟公寓，約莫是在兩星期前租下公寓的，推測之前應是居住在位於倫敦的巴魯待宅邸（以上爲達修林公寓的居民證詞；艾琳講話帶有佛拉納根一帶的腔調因而查出過去的事情；巴魯特似乎從未登門造訪過公寓；無法得知她如何結識巴魯特的）。

悔爾文?巴魯特的資料

五十歲，父親爲魯伯特?巴魯特伯爵的次男，無爵位。魯伯特?巴魯特爵士的嫡長子爲威廉?巴魯特子爵，長女爲愛爾里昂子爵夫人。梅爾文以優異的成績從寄宿學校畢業後，就到世界各地旅行，十年前在南美洲種植菸草園一舉成功。八年前涉嫌殺害農場主人，之後無罪開釋。自此之後，每當往返於南美洲之際，艾琳必定同行。五個星期前回到倫敦；三星期前與凡妮爾?伊修丹頓訂婚。幾乎在同一時期，艾琳遷居到公寓。他在倫敦沒有朋友，他的資料也沒有刊載在社交名人錄上。巴魯特商會連續五年都有獲利。

用打字機打出來的數據下方，有一行疑似是肯尼斯親筆寫下的文字。

艾琳?奧蘭多與梅爾文?巴魯特沒有結婚。

從垃圾桶內東西的新舊程度可以分析出，這張紙應該是最近才寫的。

即使從遠處，也可以清楚看見那斗大的淚珠從凡妮的眼眸中滾落。肯尼斯的臉上隨即展開笑容。

「去死吧!巴魯特。」

夏洛克看見艾琳扣下板機的瞬間，說出了這樣的話。

聽見傳聞的人們陸續湧入樹林，團團圍住作爲決鬥場地的廣場，當中也有臉上掛着笑容的女士。資產家的年輕未婚妻以及她的情夫，這樣的組合讓她們興奮不已。

一行人走到樹林之後，夏洛克與其餘兩個人拿起手槍進行確認。長度頗長，不過重量還算輕巧，是容易操作的手槍。佛格森爵士此時宣佈，將由自己負責把手槍交給決鬥者以及裝填彈藥；另外的三個人，則各自以見證人的身分，分別站在肯尼斯與巴魯特一方，然後，最後一人站在中央負責下達決鬥開始的指令。

人們聽見了陌生的名字，廣場周圍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我因爲工作的緣故已經很習慣半夜打電話了。」

「她告訴我關於她的外甥的事情，他在十年前就已經行蹤不明瞭。因爲受到衆人的排擠，所以在雙親過世後，大家都對他不聞不問，唯一確定的是，梅爾文?巴魯特是一位高個子、黑眼睛的男性。」

潘密拉從克莉絲手中拿起那張紙，伊恩也從頭頂上方探頭看着。

「這由我來負責。」

肯尼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徑地注視着夏洛克，稍早臉上的精悍表情完全不復見，臉色不再緊繃。夏洛克伸出手，肯尼斯沉默地將手槍交給他。

「我可不認爲對方也習慣喔!」

「什麼?」

肯尼斯與巴魯特相互背對背，一步、一步往前進。此時，伊恩終於推開人羣，朝這裏衝了過來．

夏洛克轉過頭面向佛格森爵士。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個叫做傑克的人，眼睛的顏色只是她記錯了。

克莉絲認爲，艾琳根本不需要穿上暗之禮服。若她來『薔薇色』訂製禮服的話，就算是相同的感情狀況，發展說不定會與現在完全不同。

「我今天特地開放私人庭園。」

忽然間傳來喀嗒一聲，克莉絲與潘密拉聞聲回過頭，看見伊恩手上拿着社交名人錄正打算走出房間，而門的外頭有具事務所的電話。

「如果再見到艾琳，我希望能脫下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禮服。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雖然她以禮服遮掩削瘦的身材；與其說是貴族的情婦，不如說是偏遠地區的獵師之女因爲來到大都市而變得骨瘦如柴還比較貼切。」

佛格森爵士高興地說着。

夏洛克走近肯尼斯的身旁。

佛格森在冷冰冰的槍械陳列室一下指令，一名似乎是負責管理槍械的黑髮少年遞上了一組決鬥用的槍械。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那麼自信滿滿地提出決鬥的要求呢?

「伊恩?葛洛普醫師，你在做什麼?現在正在進行神聖的決鬥!」

繼佛格森爵士之後，李斯特子爵也忿忿地說道：

佛格森火冒三丈地大步走來，打算從巴魯特手上拿回手槍，巴魯特開始抵抗，兩人互相推擠拉扯。

「這麼看來，艾琳和巴魯特一定是在船上結識的，應該是在這十年之間；原來已經結婚的是艾琳。雖然不知道她的丈夫下落，但是已爲人婦的女廚師以及身爲企業家的紳士，兩人就算談戀愛也沒辦法結婚的。」

「巴魯特爵士長年在海外做生意，所以用槍技術一定沒有肯尼斯先生來得高明；況且，是肯尼斯先生勾引巴魯特爵士的未婚妻，肯尼斯先生沒有資格對這場決鬥表示任何意見。」

爲了見證這場決鬥而留下來的三人，聚集一起並圍住伊恩瞭解情形。

「他沒有決鬥的資格。竟然會有這種事，我還一直以爲他是紳士，而一直買他的農園所出產的香菸!」

「我朋友的朋友之中，有人認識愛爾里昂子爵夫人。」

樹林間有個淡粉紅色身影，那是凡妮。

肯尼斯看起來心力交瘁，但是表情仍舊保持平靜，身穿一襲黑色西裝大衣，配上紅色領帶與長褲，頭戴一頂大禮帽。肯尼斯穿上最高貴的服裝來到現場。

「打從決定要進行決鬥以來，我就抱着必勝的決心。」

（……妳或許早點與巴魯特爵士結婚比較好。）

巴魯特看來泰然自若，他雖然與肯尼斯一樣穿上正式服裝，卻與他不甚合搭，反而更加突顯出他目中無人的態度。

佛格森爵士引以爲傲的槍械陳列室就位在宅邸的地下室。夏洛克不討厭槍械，但是因爲他不打獵，所以對槍械並不算熟悉；然而就只有今天，他甚至衍生出一股厭惡感。

伊恩加快腳步，像是在呼喊些什麼，手還往上高舉。樹林中發出沙沙聲，還可以看見克莉絲與潘密拉處在圍觀人羣中。

夏洛克終於鬆了一口氣，環顧現場搞不清狀況而吵鬧的羣衆，他的目光四處遊栘，尋找那深藍色禮服的身影。

夏洛克怱地臉色大變。

「原來……原來是這樣，艾琳的丈夫……傑克?奧蘭多原來就是巴魯特嗎……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那個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是——艾琳。

「傑克?奧蘭多——?」

但是，艾琳小姐與巴魯特先生沒有結婚，所以也不構成重婚罪，因而肯尼斯先生纔會絕望地接受決鬥的要求。」

伊恩一臉正經地說着。克莉絲看着他心想，這位醫師只要臉上的表情愈認真，不知道爲什麼就愈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

「怎、怎、怎麼可能?你有什麼證據說我不是貴族?」

她站在離圍觀人羣稍遠處，就在巴魯特那側的正後方，四周沒有其它人，從那處應該只能看得見巴魯特的背影。

潘密拉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聽來相當沉重。

「梅爾文?巴魯特這個人並不存在，他早在十年前發生船難時意外身亡了。而那個男人原是佛拉納根一帶的農夫，也就是貧困的船員傑克?奧蘭多。」

巴魯特茫然地脫口而出，眼睛佈滿血絲。

肯尼斯慢條斯理地摘下帽子，以誇張的動作鞠躬行禮。

夏洛克走進廣場，可以看見克莉絲與潘密拉在遠處，耳邊還回繞着伊恩剛纔低聲告訴自己的話。

輪流開槍——由巴魯特先開槍射擊!肯尼斯的勝算愈來愈小了。

前膛裝填式的燧火式手槍，長度約是少年的手肘長度，圓形的槍托，槍身上沒有任何的雕刻裝飾，是一把實用的手槍。

佛格森爵士立刻高聲斥責。

「不過爲了紳士的榮譽，進行決鬥說不定比較好。」

之後，他發現有名女性在距離數英尺遠之處，她有雙酷似爬蟲類的雙眼。夏洛克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兩手持物平穩地向前舉起……竟然是對準這個方向的手槍!

「那麼就到傑克?奧蘭多的老家，讓他們指認你的臉吧。你幾乎不待在倫敦的原因，急着安排與男爵家婚事的原因!以及你處心積慮想殺掉肯尼斯的原因，我都已經知道了。」

「這個男人沒有決鬥的資格。沒錯吧，梅爾文?巴魯特!不，這個時候，我應該稱呼你爲船員傑克?奧蘭多比較貼切吧。」

肯尼斯似乎尚未了解現在的狀況，因而呆愣在原地。巴魯特則面紅耳赤地揮舞着手中的槍枝。

伊恩大叫着。夏洛克握着手帕，微微回頭一望，伊恩以相當驚人的速度——恐怕讓淑女見到都會忍不住皺眉的模樣，用盡全力衝到夏洛克的身旁，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抓住夏洛克的手腕，並湊近夏洛克的耳邊說話。

「這是今天決鬥使用的燧發槍，請確認。」

晨霧尚未完全消散。

夏洛克張望樹林，看見伊恩腳步急促地定向這邊。伊恩的身後緊跟着克莉絲與潘密拉，但是由於伊恩的步伐較快，再加上勞動者階級到定點就不得繼續前進，只好停下腳步。而在稍微遠離人羣聚集之處，在不仔細看就無法察覺的地方，有件酷似爬蟲類模樣的暗綠色斗篷正在擺盪飛揚着。

夏洛克話一出口，李斯特與羅德利克隨即點了點頭。李斯特子爵與弟弟佛格森爵士一樣，看起來像是有點神經質的中年男子，羅德利克則是一位方臉男士，他是與肯尼斯從同一所法學院畢業的法院律師。

凡妮倚靠在樹木旁，睜大雙眼看着肯尼斯，諾拉站在她身後。肯尼斯換上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深深凝視着凡妮。

夏洛克點點頭，並偷偷地瞄了肯尼斯一眼，肯尼斯冷靜地直望着前方，這說不定是他到目前爲止最有男子氣概的一次。

「由槍法不高明的人先開槍，這是輪流開槍的定理。」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這個時間打電話會造成接線生的困擾。」

夏洛克使力抓住巴魯特的手臂，強迫他抬起頭；佛格森爵士以像是在看毛毛蟲的鄙夷眼神看着巴魯特。

可憐的艾琳，克莉絲心想。這麼多年以來，她以夫婦的身分扶持着巴魯特，結果巴魯特最後選擇的卻是男爵千金凡妮。

「沒有。」

肯尼斯先生之所以在等巴魯特先生與凡妮結婚，是因爲光訂婚是無法構成重婚罪的。即使只是形式，只要凡妮小姐和巴魯特先生結婚的話，就能提出重婚控訴，進而使婚姻無效。

「是那個女人嗎?那個女人，那個到現在還叫我丈夫、熟知我過去事情的女人泄露出來的嗎?在那個貴族落海死亡的時候，明明是那個女人慫恿我對調身分的——我早該先殺掉那個女人的!」

伊恩不知爲何露出一臉內疚的表情說道。

「可是，巴魯特光明正大地帶着艾琳四處亮相，艾琳甚至還稱他爲丈夫，會懷疑他們已經結婚了也是人之常情。肯尼斯先生果然針對艾琳與巴魯特先生有沒有結婚之事進行調查。」

巴魯特看向肯尼斯，雙眼充滿恨意地瞪視着他，然而他看見肯尼斯一臉錯愕的表情，巴魯特便轉而四處東張西望。

像巴魯特那種個性的男人……不，正因爲是巴魯特那種男人，所以纔會選擇這麼做嗎?

「巴魯特爵士希望能輪流開槍。」

「以決鬥用的槍械來說，這把在各方面都相當優秀。」

艾琳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該不會……夏洛克暗自思索着，只有紳士能進行決鬥，因此纔會制訂所謂的有決鬥資格階級。

佛格森爵士說道。

「夏俐!」

「……難道是艾琳嗎?」

「沒有。」

「決鬥中止!」

「住手!」

「既然這樣，那麼我得乘馬車去一趟纔行。」

肯尼斯無力地笑了，陰霾一掃而空的臉孔，今天首次出現了酒窩。

麗浮山莊裏最爲廣大的佛格森宅邸庭園，在其精心的照料之下，看起來呈現出猶如幾何學的圖樣。宅邸四周被一條小徑所環繞，還有座通往私人庭園的人造林，樹林裏有一座刻意仿造農村風格的水車與擠牛奶場。

「什麼?」

夏洛克將手帕往上揮動，打斷佛格森爵士的話。

聚集的人羣開始騷動，而決鬥的兩位主角身影，也從小徑的遠程出現。

「是你暗中指使他的嗎……」

「不，這場決鬥必須中止。」

「這是對我們，也是對肯尼斯先生最大的侮辱，你比殺人兇手還不如!」

不，即使是輪流開槍，即使他對任何槍械都相當拿手，但是也有可能沒射中，反而被肯尼斯擊中的情形。

我將會讓你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夏洛克回想起巴魯特的話，敢如此口出狂言，夏洛克以爲這就代表巴魯特的槍法精湛，難道是他誤會了嗎?

「背對背，向前走十二步之後，轉身面向對方再往前走五步。夏洛克?哈克尼爾侯爵負責丟擲白手帕。只能開一槍，由巴魯特爵士先開槍，有任何異議嗎?」

佛格森爵士將手槍遞給肯尼斯與巴魯特，肯尼斯彷佛已經有所覺悟地收下手槍，冷靜地呼了一口氣。

克莉絲回想起肯尼斯的話。

「真是個笨蛋，人死了連哭的機會都沒有耶。」

夏洛克朗聲高呼。幾位見證人流露出緊張的神色，肯尼斯與巴魯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高舉雙手走向廣場的中央，直直地瞪視巴魯特。

夏洛克內心正覺得奇怪之際，佛格森爵士迅速走近他身邊。

他立刻從旁躍過，並張開雙臂擋在巴魯特面前。

「這真是太驚人了，那個男人竟然只是個船員。」

潘密拉待在樹林裏看着伊恩衝去找夏洛克，中止這場決鬥。團團圍住廣場的人們，尤其是貴族，開始發出不滿的聲音。

「就算他會變成殺人兇手也無法阻止的決鬥，卻只因爲他不是紳士這個理由，就輕而易舉地中止了……」

克莉絲用複雜的心情望着羣衆，此時——視線突然停住。

有一位黑髮的女人站在人羣之中。

她雖然戴着闊邊女帽，但是克莉絲認得那硃紅的雙脣，以及纖細、美麗又有種稚氣末脫的身影。

是艾麗斯。

還有站在她身邊的艾琳。

艾琳雙手舉着槍，槍口直直地瞄準廣場中央。

艾麗斯戴着闊邊女帽轉過頭，見到克莉絲後便停住，好像說了什麼。仔細看吧——她是這麼說嗎?

艾琳的槍口停在肯尼斯身上，之後毫不猶豫地轉向，她的目標是巴魯特。

「啊!不行，住手!」

克莉斯發出微弱的悲鳴。

「住手!」

然而，爲時已晚。此時，一道槍響劃過廣場!

槍聲響起。

夏洛克頓時感覺到左肩一陣灼熱的劇痛，全身頓時軟弱無力。他按着肩膀，雙膝重重地跌跪在地上，在毫無防備之下，夏洛克的臉頰直接撞向堅硬的地面。

「夏俐!」

羣衆的哀叫聲以及耳邊響起男人們倉皇的腳步聲。

太好了。

被抬上擔架運回宅邸的夏洛克，雖然沒有看她一眼，但是克莉絲隨後馬上被告知他中槍的部位是在肩膀，好像只是暫時失去意識。

「沒事的，你不需要擔心其它事。」

那一瞬間，潘密拉緊摟住克莉絲，克莉絲的腦袋發顫地搖晃着，她的帽子被吹走，在空中飛舞。倒在地上的人既不是肯尼斯，也不是巴魯特，而是那位完美的青年貴族——夏洛克?哈克尼爾。

有人中彈了——

「我喜歡你!」

開槍的艾琳被周圍的人逮住，手槍被奪走。艾琳全身癱軟，任由衆人擺佈，另外還有一位戴着闊邊女帽的黑髮女子，從艾琳的身旁快步離開。

而現場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男人蠻橫的聲音說着，你們快點離開這裏，私人庭園即將要關閉了。

「我喜歡你。」

溫柔的聲音從上方落下，肩膀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抱住，身體被翻轉成仰躺的姿勢，身上的西裝大衣也被脫下，夏洛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伊恩——不論何時，最堅強又冷靜的人總是他。

潘密拉到大街上找馬車搭載的期間，克莉絲向她表示要待在這裏等她。

當時認爲夏洛克死亡的瞬間，克莉絲的心頓時形成一個大洞。冷冽的風不斷從洞口吹入，克莉絲全身顫抖個不停，她好害怕，眼淚就要落下般地害怕、煎熬，內心痛苦難當。

克莉絲站在山丘上，四周沒有任何人。

克莉絲，克莉絲——在失去意識前的短短數秒間，夏洛克強烈地期盼那位特別又可愛的人，來到我的身旁吧。

潘密拉擔心克莉絲會因此而昏厥，而夏洛克則仰躺在地上，伊恩脫下他身上的大衣處理傷口，看起來似乎是被擊中肩膀了；凡妮被諾拉攙扶着，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兒一樣。不久，擔架被運送到此處。

「夏俐!夏俐!」

原來她的槍技如此出神入化。從一開始，這場決鬥就是一出鬧劇。原來，艾琳打算在巴魯特開槍的時候，也同時射向肯尼斯。這一切都是巴魯特暗中策劃好的，他完全沒有一絲紳士該有的風範，誰也沒想到——他果然只是個暴發戶船員。

克莉絲抬頭望向天空，早晨的薄霧消散，天空清澈湛藍。這時忽然颳起一陣強風，將系在克莉絲松亂辮子上的緞帶吹開。

誰快把那個女人逮住!那個女人既深愛也憎恨着巴魯特，她真正想要射殺的並非肯尼斯，而是巴魯特。克莉絲明明已經說過，她選擇了黑暗而非愛情!

潘密拉悄悄地對克莉絲輕聲說道。

隨風飄揚的髮絲與樹木的葉子合爲一體，合奏出沙沙聲響。在逐漸溫暖的陽光下，深藍色禮服的裙襬飄舞翻飛，全身感到舒暢不已。

堅強又冷靜……還是說，來的人並不是伊恩?而是那位深藍色禮服的嬌小少女呢?

夏洛克得救了。

克莉絲注視着潘密拉的臉龐，她並沒有昏過去，蒼白的臉上逐漸恢復紅潤。

夏洛克得救了。

夏洛克還活着。

克莉絲閉上雙眼。爲了充分感受那白燦燦的陽光，她張開雙臂；而緊閉的瞳孔深處，一層從未見過的薔薇色渲染開來。

深藏在內心的這份情感究竟爲何，克莉絲如今終於明白了。

「不要緊的……他不會死的，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會死。」

克莉絲喃喃自語着。

夏洛克聽見肯尼斯的吼叫，腦海中浮現出混亂的影像。我中彈了，誰開的槍?是艾琳開的槍，那個難以捉摸的女人。

克莉絲細細咀嚼着這句話。

「不要緊的，克莉絲，夏洛克平安無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