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羽之鳥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9727 字
愛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頓莊園四處徘徊。雖然沿着池塘發現了水鳥的巢穴,卻因爲風過於寒冷的緣故,既無法探頭窺望,也無法進行破壞。
今天是約翰·麥道斯將軍休假歸來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紅色家居服、也沒有盤上髮髻的雪倫發現愛德時,臉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倫對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愛德說道:
「吶,愛德,你知不知道『薔薇色』的禮服放在哪裏?」
愛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倫以央求的眼神看着愛德。
「爲什麼要穿那件過去?反正約翰就算下了船,也不會正眼瞧我們的,他馬上就會前往倫敦吧。」
「達維特要過來。」
愛德聞言聳聳肩。話說回來,達維特這陣子都沒有出現,所以雪倫纔會如此地迫不急待嗎?
「穿別套禮服不就行了?現在過去不是爲了等達維特,而是去等約翰回來。」
「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無論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禮服,說不定達維特……會講出重要的話。」
雪倫猶豫地低下頭。
映照在鏡子裏的雪倫,早已不是愛德所認識的雪倫。甚至連『只要約翰回來,說不定就會恢復原狀』的小小心願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沒有的話也沒辦法不是嗎?」
愛德冷淡地丟下這句話。
「愛德……」
雪倫拾起頭,滿臉悲傷地注視着愛德。
「愛德,求求你,將禮服還給我。」
「——妳在說什麼啦。」
打斷正想回嘴的愛德,雪倫繼續說下去。
克莉絲佇立在窗邊,看向外頭,天空沉窒,沒有預約的來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說應該是最爲悠閒放鬆的時期,卻有一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雪倫大喊着。愛德回過頭,以爲她要對自己說一起去迎接父親吧。
「克莉絲,妳好像剛好有空呢。」
潘蜜拉衝進廚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許白蘭地並注入開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裏,克莉絲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禮服。
歸國固然是件好事,卻遍尋不着理由。忽然間他心想,該不會是爲了小孩吧,麥道斯將軍應該不是那種男性纔對。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臉龐。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過來。」
潘蜜拉迅速將禮服收進箱子,放置在店內角落後走進廚房。克莉絲按着頭,站在窗邊沉思。等潘蜜拉將另一杯水遞過來時,她才終於平靜下來似地抬起頭。
一想到雪倫心中只想着穿上戀之禮服迎接達維特,甚至或許連約翰回來這件事都覺得無所謂,愛德便感到厭煩至極,甚至心想,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那個時候,我果然還是死掉比較好。
安東尼定了進來。看見兩個人站在走廊的不尋常模樣,遂而停下了腳步。
「怎麼樣?這是暗之——」
夏洛克單手拿着報紙,走進父親的書房,並指着告知戰況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條斯理地點火。
「……不要說。」
「喝太多會醉喔。」
「還好——不過……」
潘蜜拉在收銀臺一面記帳,一面悄悄地拾起頭看向克莉絲。
然而,潘蜜拉無法扶持克莉絲。克莉絲需要的,是有着寬闊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擁有微薄的愛與力量的男性。
然而雪倫卻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訴似地看着愛德。
克莉絲僵硬地伸出手,接過禮服。她臉色倏地發青,吸了一口氣後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後倒,而緊緊握住窗框的手已經開始泛白。
「我並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風情,比起外表,內在纔是最重要的。怎麼覺得自己好像是美國人一樣。」
克莉絲點了點頭,潘蜜拉再讓她喝下一口水。
艾佛列特瞇起雙眼,他將雪茄叼在嘴裏,邊吐着煙邊說。
「我覺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蘭地加水給我嗎?」
愛德一口氣穿過庭園。水鳥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卻絕對無法振翅而起。
「你——似乎有點變了,和以前不一樣。是我多心了嗎?」
——恩,果然是這樣,潘蜜拉如此想着,內心湧起一股悲傷的情緒。
「所以是嗎?」
「不然,讓雪倫和達維持在一起就好了。安東尼,快去準備馬車,我已經不想再待在這種地方了。」
愛德話一說完,片刻之後,安東尼答道:
「愛德!那個——」
「聽說麥道斯將軍暫時要歸國,父親。」
愛德看向安東尼。安東尼一面準備馬車,一面露出一絲悲慼的表情。
「求求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但是唯獨今天我希望你還給我。」
「所以……雪倫開始想要一個人展翅高飛。」
「他沒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說不想被愛德先生髮現這套禮服的存在。因爲已經有點老舊了,我想一定是雪倫小姐的禮服吧。」
「多想也是無濟於事,總不能替愛德先生裁製禮服吧。他本來就是很任性的個性,我想他會說出暗之禮服,也只是一時興起吧。」
克莉絲臉上雖然沒有笑容,臉色卻不差。
「我討厭港口,全擠滿了人,我討厭每個男性。」
這次他沒有在店內徘徊,徑自脫下外套丟到一旁之後,理所當然地坐到長椅上。
潘蜜拉解開包裹在外的布料並打開箱子,接着再掀開裏面的布包,深祖母綠天鵝絨與白色蕾絲顯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禮服攤開,高舉在克莉絲面前。
「本人已經回絕了。實在是一位傑出的人才啊。」
「我也不知道有哪裏可以去,愛德少爺。」
克莉絲搖搖頭,往窗外看去,這時身體瞬間靜止不動,然後又急忙繞到店門前。
雪倫眼眶含淚地望着愛德,最後她移開視線並搖了搖頭。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開衣櫃試穿禮服,因爲禮服的位置有變。」
潘蜜拉從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絲一臉訝異地縮起身子。
「恩,有一點。我在想,那樣就好了嗎?」
「要受頒勳章?」
「可以啦。」
「是安東尼先生託付給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舊禮服。」
「像你這樣的男士,或許不適合無趣的事物。」
潘蜜拉此話一出,克莉絲回過神似地轉過身。
潘蜜拉又想,不,不對,妳要一個人站起來。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來的話,一旦那個人不在,不是又會再度倒下嗎?
「潘蜜拉,安東尼先生將禮服交給妳時,有說什麼嗎?在何時、是誰穿上禮服等等。」
「克莉絲,喝吧。」
「我也可以同行嗎?」
約翰已經說過討厭我們兩個了,現在卻連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沒有了,也沒有會保護自己的人。
「愛德少爺、雪倫小姐,準備好了嗎……雪倫小姐?」
在打開之前就莫名地已經明白了吧,明白這是討厭的東西、不願意去看的東西。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來,你總是隨自己高興穿上我的禮服對吧,我並沒有不高興,你比我還要適合穿上禮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經不想再做那種事了,『薔薇色』的禮服!叫作『戲水之鳥』與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雖然開心,同時卻也很空虛,絕對無法一起展翅高飛。」
夏洛克致意後走出房間。
愛德朝安東尼走去,『砰』的一聲,拳頭打向了牆壁。
「雪倫小姐?」
「我在意的不是愛德先生,而是雪倫小姐。」
克莉絲恐懼地睜大綠色雙眸,她伸出手緊緊扶住窗框。
「禮服的話,正如姊姊說的。我已經撕裂了,禮服已經變成一塊黃色碎布,因爲那套禮服不適合姊姊。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訂製戀之禮服,而是訂製暗之禮服纔對。但是,已經沒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達維特在一起就好。」
成天到晚拿捏時機也不是辦法,潘蜜拉下定決心。克莉絲容易變得悶悶不樂,或許也是因爲這件禮服放在屋子裏的關係。既然如此,趕快打開箱子確定,再立刻還給安東尼纔是上上之策。
愛德頓時語塞,呆站在原地。
「這樣好嗎……」
愛德說道。明明臉色看起來像是大病初癒,卻似乎莫名的開朗。
「愛德少爺,不能這麼做,而且達維特先生也會來——」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禮服嗎?」
「不,不對——應該不是……」
「應該是比莉兒稍微大一點的孩子,這件是家居服吧,體型比想象中細瘦。」
約翰也是這麼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爲他曾經這麼說過。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裏的禮服,是安東尼表示希望調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禮服而託付的。
「雖然是有……這是什麼?」
「我明白了,我會告訴安東尼並將禮服還給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準備一些飲料過來。」
「那麼……就去『薔薇色』吧。」
克莉絲立即將話打斷。潘蜜拉從克莉絲手中拿走禮服,克莉絲也直接放開手;與其說是放手,不如說像是手失去了力量無法抵抗。
愛德將視線從雪倫身上栘開,向安東尼下令。安東尼不知所措地跟着愛德。
聽着克莉絲的話,潘蜜拉離開椅凳並納悶地歪着頭。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是雪倫應該是一位個性十分溫和的可愛少女。
艾佛列特坐在書房桌前徐徐說道。
「是您多心了,父親。」
「一下子就好。」
「走了,安東尼。」
「愛、愛德少爺……」
雪倫的眼睛頓時爲之凍結。失去新禮服、失去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美麗的禮服的悲傷,讓她的眼眶冒出了淚水。
「潘蜜拉——等等。」
潘蜜拉看見出現在敞開大門對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圓睜。安東尼與愛德正站在外頭。
「要前往港口嗎?愛德少爺。」
「克莉絲,怎麼了嗎——啊!」
「既然剛好提到,妳能看一下這個嗎?妳也察覺到這個箱子的存在了吧。」
「克莉絲,妳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還沒準備好,因爲沒有禮服,今天的南安普頓行必須中止了。」
克莉絲順從地喝下水,呼吸顯得有些困難,但是臉色已經漸漸恢復。
「沒錯,將軍下午會抵達南安普頓港口。不只有麥道斯將軍,我與大臣打算一路隨同他至倫敦。」
「妳還好嗎?」
「謝謝。」
他腦海中浮現出約翰的臉龐。約翰不會擁抱自己吧,他會說個子怎麼還這麼矮小,並瞪着自己吧。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將你以我兒子的身分介紹給世人。首先,工作無疑會比舞會要來得有趣。」
「不是一個人。原諒我,愛德。」
安東尼跟在後頭走進店裏。
「約翰·麥道斯先生就要回來了,是相當難得的一次機會。」
「——我不會去的。」
克莉絲看向愛德,愛德栘開了視線。
「雪倫小姐呢?安東尼先生。」
克莉絲問道。安東尼難以啓齒地面向克莉絲。
「呃……雪倫小姐和達維特先生約好在港口會合,我現在必須過去迎接雪倫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夠讓愛德少爺在這裏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說什麼呀!雖然說『薔薇色』的確很歡迎來訪的客人……」
但這裏可不是託兒所!然而這句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克莉絲從旁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
克莉絲靜靜地看着愛德,露出微笑。愛德像是橫躺般靠在長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克莉絲對愛德湧起了憐憫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沒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麼,麻煩妳們了。」
安東尼走出店內,克莉絲緊跟在後,潘蜜拉遲疑了一會兒也隨即追上前。
麥道斯家的廂型馬車停放在店前,克莉絲叫住駕駛座前方的安東尼。
「我想請教關於愛德先生父親的事情,愛德先生的父親是如何對待愛德先生與雪倫小姐的?」
麥道斯將軍是如何對待愛德與雪倫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絲身後看着安東尼,安東尼與潘蜜拉視線交會,接着以下定決心的模樣,開始娓娓道來。
克莉絲安靜不語,綠色的雙眸擔心地眨個不停。
靠岸的聯絡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連三地走下船。以兩百名乘客人數來看,並非規模龐大的船隻。這艘船是來自歐洲中最靠近英國的地方——加萊。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勢,我認爲將軍不是在獲知消息之後,仍然會將戰爭拋在身後的人。」
雪倫回答道。
「沒關係。不過,有一點寂寞。」
「我要送信到麥道斯將軍家,波頓莊園離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請不用擔心,送完後,我立刻就會回家。」
雪倫虛弱地點點頭並低俯下臉,這名男性知道『薔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盡。雪倫無力地垂下雙手,粉紅色小洋傘掉落至地面,飛滾而去。達維特連忙抱住雪倫。
「妳上次說花朵是什麼顏色?」
「是誰告訴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鵝掌草?愛德?」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強硬的語氣回問。
「沒有不一樣,父親之所以想讓我早日結婚,也是因爲想要有人照顧愛德。我也是因爲你那麼說了,才喜歡上你的。」
於是,雪倫開始爲自己爲什麼會那樣斥責愛德而後悔不已。即使沒有穿上戀之禮服,達維特也已經對我夠溫柔了。
「說不定會感到失望喔。」
夏洛克趕在周圍開始騷動之前,迅速走向前。
「當然可以,謝謝。」
「鵝掌草?」
愛德因爲被父親毆打而哭泣。
夏洛克話一說完便快步離去。
「沒有那回事的,雪倫,至少我不一樣。」
「他在『薔薇色』?」
「……我不知道。」
「愛德……他說今天不想過來。」
「因爲我在煩惱一些事,不過做出結論了,所以妳不用擔心。」
雪倫目不轉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開口說:
(愛德,這是鵝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會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種事情。)
「父親總是隻擔心愛德……」
沒錯,這是鵝掌草。
「每一次、每一次,父親只會問愛德怎麼樣了,請醫師也是爲了愛德,還因爲痊癒的不是愛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來安東尼也是爲了愛德。愛德總是在不知不覺當中,得到任何人的疼愛。你也是,那個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連克莉絲……一直以來我也是努力去接受愛德。然而……父親的信是給愛德的,絕對沒有任何人會說心愛的雪倫這種話。」
不……我在想什麼,我現在已經有達維特了。
不可能會致命的。
「愛德華多·麥道斯先生呢?」
一回過神,達維特正望着雪倫的臉龐。
廂型馬車的車門打開了,與愛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頭髮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車,正準備要撐開一把小巧的洋傘。分外引人注目的金髮、黑色帽子與粉紅色禮服,相同顏色的斗篷包裹住纖細的身體。對方感覺是有點孩子氣,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我當然清楚妳說的意思,但我認爲雖然我的個子矮小,不是一名軍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軟弱.我想讓麥道斯將軍瞭解這一點。」
儘管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但達維特一臉的和顏悅色,讓雪倫頓時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我有一些關於鵝掌草的事情想要問妳。」
「看來麥道斯將軍相當嚴厲呢。那麼傑出的人會這樣也是無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對待大人時的態度是不一樣的,你們似乎將兩者弄混淆了。」
夏洛克與父親及兩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麥道斯將軍的到來。當最後的乘客下船之後,水手出現在舷梯上東張西望地環顧港口,待他發現了夏洛克等人,隨即小跑步前來。
「那封信是?」
雪倫哭倒在達維特的胸膛上。
船放下舷梯,已經有人開始下船。因爲先送愛德去『薔薇色』,導致來晚了一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裏。達維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應該是一名貴族吧。對方有着修長的優美身形,即使從遠處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對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並不是指你不好,是因爲父親喜歡和自己類似的男性,高大、強壯又恐怖的人。」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親的臉龐,卻看不透他的表情。
雪倫認出信封上是父親的字跡。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記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開始變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倫敦嗎,是在之前還是之後——」
達維特溫和地反駁,並壓低了音量。
夏洛克向船務公司辦公室借用了電話之後,便坐上小梅費爾號。非馬車型的水藍色車身極爲罕見,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羣聚集圍觀,從驅散人羣到打開車門爲止,花費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他說的話,教人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果然……」
達維特若無其事地走到雪倫前方。
聽見安東尼的聲音,達維特率先下車,他繞至馬車另一側並牽起雪倫的手。
雪倫腦中彷佛蒙上一層紗,究竟是哪一個呢?
「妳過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沒有聯絡妳。」
父親沒有回來。
妳知道僧鞋菊嗎?聽說也叫做烏頭,就是那在庭園盛開的紫色花朵。聽說若喝下煎煮之後所萃取出的苦澀汁液就會死掉。反正遲早都會死,什麼時候死都是一樣的。
「達維特先生、雪倫小姐,可以請兩位先下車嗎?我要先去停好馬車。」
「那麼他人在波頓莊園嗎?抱歉,其實我和愛德華多有過一面之緣。可以的話,我想將這封信親自交給他。」
「妳是一個溫柔的好孩子,雪倫,這我最清楚了。」
對着將瀏海往上撥並思考些什麼的夏洛克,達維特開口說道:
「住在倫敦的時候應該是紫色的。我記得偶爾造訪波頓莊園的時候有看過,開始住在這裏之後——已經很久以前了,大約是我十歲的時候……究竟是怎麼樣?是什麼顏色呢?」
雪倫抬頭望着身旁的達維特,他穿着一套高級長禮服,看來似乎有些消瘦。
「不好意思。」
繼達維特之後,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倫。
艾佛列特的聲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夏洛克這時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沒關係吧?反正是鵝掌草。
他在港口熙來攘往的人羣中尋找愛德華多。四周飄散着強烈的海水氣味,人們將此處擠得水泄不通。
他走到僅離雪倫一尺的地方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請問妳是麥道斯將軍的親人嗎?」
雪倫悄悄地拾起頭,並不覺得驚訝。之前就已經猜到會是這樣,父親對雪倫不感興趣,而雪倫也對父親沒有任何期待。
明明愛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須好好疼他、明明是麥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親知道雪倫沒有好好疼愛德的話,父親必定會大失所望吧。
他朝這裏走了過來,明顯是朝雪倫走來。一思及此,雪倫不禁感到懼怕萬分。
「愛德華多?麥道斯將軍有兒子嗎?那麼得儘快確認一下他是隸屬於哪個部隊!」
達維特在南安普頓的車站等待。當達維特一坐進馬車裏,雪倫頓時感到緊張。
「你要去裁縫屋嗎?」
夏洛克微瞇起一隻眼睛,一輛廂型馬車停在路旁,駕駛座上的人似乎是安東尼。
「麥道斯將軍沒有回來。抵達加萊的時候,將軍獲知戰況趨於不利的消息,於是決定直接折返。」
達維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來得寬闊、溫暖、強壯得屹立不搖——而且,非常溫柔。
——我心愛的兒子,愛德華多——
「真過分啊,雖然我也那麼認爲,但居然連妳都那麼說。」
雪倫的身體開始顫抖,一想到父親或許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緊張了起來。
「麥道斯將軍因爲戰況不利,取消了這次的歸國行程。」
雪倫喃喃自語地說道.父親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親方方正正的字跡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好難受。連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來,然而話語卻無止盡地湧上。
「不可能的。父親總是賺愛德矮小又脆弱,還爲此大發雷霆。」
「……雪沙倫,要不要緊?」
愛德在的話,就會代替雪倫想盡辦法向父親解釋。只要是愛德說的話,父親就願意聽;相反的,雖然會被毆打、責罵,但是隻要雪倫之後再給愛德一個擁抱就沒關係了。父親雖然對雪倫很溫柔,然而對雪倫只有一個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顧愛德。
這是一名高個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寬闊、四肢修長,而且舉止顯得優雅,端正的五官看來有些冷峻。
「紫色的喔,會在秋天開花。不對,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嗎……」
所以——要試試看嗎?
雪倫話一說完,夏洛克便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一年前與父親前去倫敦的時候,也樣樣無法如父親所願,讓父親失望了。
夏洛克二話不說將信拿走。
(父親……)
「信?」
夏洛克聽到聲音而從窗戶採出頭。艾佛列特定上前來,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柺杖。
父親不愛我。
「夏洛克,你要去哪裏?」
「我是達維特·蘭伯特,與其說我是親人,應該說是想成爲親人的人。竟然讓公爵家特地跑這一趟,真是不敢當。這一位是約翰·麥道斯將軍的千金,雪倫·麥道斯小姐。是否有來自將軍的消息——?」
馬車外的街景不知何時變成了港口,空氣中蘊含着海水味,馬車在此停住。
「我認識愛德華多先生,我會負責交到他手上。」
「我們現在要去波頓莊園,愛德過一會兒便會回來吧。我希望拆信的時候自己也能在場,能否稍等一會兒?」
爲什麼突然會說起這件事?雪倫困惑地回答:
「愛德……在裁縫屋。」
年幼的愛德……年幼的我。我會在成爲大人之前死掉,愛德是這麼說的;他今天不小心聽到了醫師說的話。
「不知道麥道斯將軍對我會有什麼看法呢,雪倫。」
隨着馬車的震動搖晃身體,雪倫陷入沉思。
「將軍將這封信託付給同行者,拜託對方將這封信交給等待他的人。看來是家人吧——給兒子,愛德華多·麥道斯先生。」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父親。」
同樣面無表情地回話之後,夏洛克發動了車子。
克莉絲推着放有紅茶的餐車進入店裏。
愛德坐在長椅上,潘蜜拉則待在收銀臺。克莉絲先在桌面及收銀臺上各擺放一杯香氣馥郁的紅茶後,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單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來給你了,總該說些什麼吧?」
潘蜜拉眼睛不離帳簿地說道,愛德一臉無趣地面向旁邊。
「我又沒有拜託她,擅自說是爲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沒有感謝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說他不要紅茶,克莉絲,收進去吧。」
「妳沒有資格命令我!」
「還有,若是有客人光臨的話,要將位子讓開。安靜待在店裏也無妨,若是妨礙到我們,我會把你趕出去。」
「反正這種店也不會有什麼正經的客人上門。」
「拜託你別說那種失禮的話,我們可是靠這間店的收入維生的。」
「真是悽慘啊,沒有財產的女孩。」
「比起沒人在身旁就什麼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說什麼!」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愛德先生也是。」
克莉絲介入兩人之間。即使工作已經結束了,愛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場到可以糾正他人的人。
愛德與潘蜜拉互相別過臉,同時喝起紅茶。
「父親難得回來一趟,不去迎接好嗎?」
克莉絲話鋒一轉。
說着說着,愛德便再也講不出話來。接着,換成克莉絲發問。
「雪倫以爲自己也會遭受和我一樣的對待。」
「這是什麼?」
愛德只說了這句話,便精疲力盡地癱在椅背上。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倫小姐也是相當畏懼的。」
「然後麻煩你將這個箱子還給安東尼,不要被愛德和雪倫發現。然後轉告他,你猜得沒錯。」
「只要我死掉,雪倫就能得到幸福嗎?」
愛德一面喝着紅茶一面回答。或許是安東尼不在的關係,總覺得沒有什麼氣勢。
「……我知道了。」
潘蜜拉將箱子放置在駕駛座,轉身面向休貝爾。
「……信?」
這是暗之禮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說都是因爲這個東西不好一樣,潘蜜拉將箱子拿起來,遠離愛德。愛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然後——就在此時,店外傳來了聲音。
休貝爾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潘蜜拉若無其事地答道。總覺得,休貝爾應該知道暗之禮服的事。
「已經記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會去波頓莊園嗎?」
「……你爲什麼就是不能從那種想法跳脫出來?」
「可是很久沒見面了吧。我聽安東尼先生說,麥道斯將軍對愛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當疼愛等等。不去迎接的話,令尊不是會失望嗎?」
休貝爾·沙利夫,當她被艾麗斯逼到走投無路時也在場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祕外國口音的男人,聯繫母親與愛人的男人。
愛德華多不知該如何面對突然現身的休貝爾,身體隨之僵硬。
「……是的,沒錯。」
「——無所請,反正他馬上又會跑去工作。」
然而克莉絲明白,縱然休貝爾粗暴,其實是一位溫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時候,他與夏洛克一同挺身保護了克莉絲。從斐莉兒口中得知他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時,克莉絲才終於放下心來。
一名黑髮男子走進來,藍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愛德如此問道。
「他手邊似乎有來自約翰·麥道斯將軍的信,另外也已經取得安東尼的允諾。反正總是得回去不可吧。」
「……休貝爾。」
休貝爾看向放置在駕駛座的箱子。
「約翰和雪倫的幸福有什麼關聯?」
愛德低下頭,自嘲地笑了出來。
愛德注視着休貝爾,轉而向克莉絲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克莉絲倒抽了一口氣。
潘蜜拉沉痛地搖了搖頭,她離開椅凳,從地上拿起箱子。
石版路上有一輛單馬有篷馬車,休貝爾摟抱着毛色光潤的栗色馬頸回過頭。
「大概吧。」
將箱子用兩層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麻煩你轉告夏洛克,不要說會讓克莉絲昏倒的話,要溫柔一點。克莉絲表面上雖然看起來有精神,但其實還沒完全振作起來。事情結束之後,要將她安然地送回來這裏。」
「爲什麼要問約翰的事?克莉絲。」
「——爲什麼是夏洛克先生?」
是馬車的聲音。克莉絲與潘蜜拉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大門隨之開啓。
「我希望,愛德先生能夠祈禱雪倫小姐獲得幸福。」
「我明白了……不要緊的,愛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爲什麼要帶我回去?」
「夏洛克聯絡我,立刻將愛德華多·麥道斯帶回波頓山莊——就是他嗎?」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後換成雪倫是男孩子。我常和雪倫這麼說……雪倫也說如果是那樣就好了,還說自己應該也忍受得了約翰可怕的處罰吧。」
「妳是潘蜜拉吧?」
在收銀臺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緊密地將箱子包裹起來。
在克莉絲準備的期間,潘蜜拉將用布包起來的箱子拿到店外。
「暗之禮服,不過是小孩穿的。」
「如果愛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約翰先生,那麼雪倫小姐就無法得到幸福。」
「好久不見了,克莉絲。」
「……他確實對我有所期望,問題是我無法響應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經過一年了,我的個子還是很矮小,身體還是很虛弱,約翰一定會大失所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