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高窗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2萬 字
1
「我希望能請你幫我女兒縫製禮服。」
在一個恬適的午後。
『薔薇色』裁縫屋裏,一名身穿高雅黑色洋裝的女性坐在長椅上,與克莉絲面對着面。這名纖細的婦人面貌姣好,然而卻給人某種冷淡的感覺。
她環視一遍不甚寬廣的店面,知道廣受好評的裁縫師——克莉絲汀小姐,就是這位穿着深藍色工作服,頭髮編成辮子的樸素少女時,儘管有些失望的樣子。但仍保持着上流階層女性的儀態,沒有將思緒顯露於表情之上。
這位婦人——自稱葛麗絲——的身旁,有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坐着,不安分地四處張望着。明亮的大眼與圓潤的臉龐散發出可愛的氣息,微微泛黃的髮絲蓬鬆地在身後披瀉而下。
「這是我的侄女,凱特·麥格達倫,是我妹妹的小孩。」
葛麗絲的年紀差不多三十過半吧,而所謂的妹妹年紀也差太多了,而且這兩人之間也感覺不到親人間的氣氛——或許是察覺到克莉絲這樣的想法吧,葛麗絲繼續以毫不猶豫的口氣往下說道:
「我的妹妹瑪莉是個很好的孩子,可是卻白白浪費了我們盡力安排的好姻緣,與一個沒有財產的男人在一起,而最後與丈夫相繼病逝。這已經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因爲她丈夫那邊也沒有什麼好提的親戚,所以凱特就由我收留了。我的丈夫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而且我又沒有孩子,有的就只有足夠讓這孩子無虞長大的財產而已呀,女性爲了要獲得幸福,還有比愛情之類的東西更重要的事物啊。」
「我想,什麼纔是幸福這是很難說的。」
「畢竟你還年輕,或許你沒有辦法理解吧。」
葛麗絲端起擱置於膝上的紅茶。她視線稍微瞄向凱特,只見凱特微微地嘟起了嘴巴,跟着葛麗絲做出一樣的動作。
克莉絲露出含糊的微笑。
不曉得曾幾何時傳了開來——
『薔薇色』的禮服是戀之禮服,穿上便會成就戀情——許多客人都是聽到這樣的風聲而前來委託訂製;那些爲了無法實現的戀情苦惱,而希望抓住中意男士的心的女性客人們。在那個時候,克莉絲總會向她們說明,真的很抱歉,然而戀情並不是穿上禮服就可以實現的。
雖然這次不用爲此說明很教人慶幸,但是像這樣,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斬釘截鐵地說金錢比愛情重要,克莉絲對這樣的說法也不喜歡。
克莉絲望向在收銀臺另一側的潘蜜拉。
潘蜜拉是『薔薇色』的店員,是個外貌搶眼的漂亮女孩。雖然端出了兩杯紅茶後便馬上退下,但似乎是聽到了葛麗絲說的話,因而暗暗對克莉絲送出只有她們能理解,有些傷腦筋的笑容。
「那麼,您對凱特小姐的禮服有什麼樣的要求嗎?」
克莉絲這麼一說,葛麗絲的口氣頓時變得有些強硬。
「雖然是打算先正式於社交圈露臉,不過最近登門拜訪的客人愈來愈多,像那種時候,可不能讓她穿着骯髒的衣服出遊對吧?而且,也差不多該是讓她一同外出的時候了,畢竟我希望這孩子可以成爲一個規矩正經的淑女嘛。」
葛麗絲抬起了頭。
儘管入口狹窄,然而這是一間深長的房間,牆壁上有一面大鏡子,並設有化妝臺,牆上嵌裝的層架中排放着紅色胭脂及白色水粉。
凱特仰起了臉,眼瞳裏意外地有着強烈的光芒。
葛麗絲見狀脣邊浮現出微笑。
葛麗絲與雷利並肩往前走去。
知今對方在做什麼呢?葛麗絲毫不知情。
上了樓梯,緊接着出現的是一間更衣室。
葛麗絲好像是知道這規矩的樣子,她嘆了口氣,併發楞地望着手上的粉紅色布料。
凱特來到庭院,並啜飲着紅茶。一旁,葛麗絲也百無聊賴似地將紅茶送至嘴邊。
「我希望你寫封信給『薔薇色』裁縫屋。」
一下了樓梯。雷利正好從玄關進來與葛麗絲碰個正着,他「啊!」地驚呼了一聲,尷尬地撥開劉海。
催促要侍女快點準備好茶,並回到接待室之前,葛麗絲張望了下四周並走上樓梯。
「您很緊張嗎?凱特小姐。」
克莉絲抬頭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站在桌旁,一邊將另一個籃子放在桌上一邊說道。
「『薔薇色』所做的禮服顏色和樣式都是交由我們來決定的。」
一開始看到覺得他長高了不少果然沒錯,現在葛麗絲身高只到他的鼻子而已。往後,他會變成多麼成熟的一位男士啊……
「要不要去庭院?」
突然間,雷利似乎要望向自己這邊,葛麗絲嚇一跳趕忙關上窗戶,背對牆壁且屏住了氣息。
「好啊。」
在倫敦的一間宅邸內,對兩人生活來說顯得過於寬廣的傳統石造宅邸裏,從大門到玄關之間,有座小巧的庭院。
「阿姨,爲什麼非得見面不可呢?」
凱特無奈之餘只好轉向雷利說:
當母親生病的時候,葛麗絲也來探望了好多次。雖然阿姨勸過無數次,然而母親仍舊沒有去她那邊住,不過在最後的時刻,她在病牀上將凱特託付葛麗絲照顧——雖然阿姨容易被人誤會,但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喔,她一定會很疼你的。
於是,葛麗絲、克莉絲和潘蜜拉不由得紛紛望向了凱特。
阿姨表面上雖然很嚴厲,但是當大人聚在一起對失去雙親的凱特說長道短之時,就只有葛麗絲一個人替她說話,而且就連父親和母親私奔時,她好像還偷偷地拿錢給他們。
「稍後再決定就好了,現在請先看看這邊的樣本。」
克莉絲淺淺一笑,凱特亦像是受到感染似的也同樣露出了微笑。那一瞬間,表情生動又活潑。
「——顏色好奇怪。」
讓客人到接待室,在等待茶送上來的當中,葛麗絲靜靜的自座位上起身。
就因爲狗狗死了就哭成那樣的話,那要是像我這樣的處境,現在他的眼珠可能已經消溶爲水了吧。
克莉絲停下動作,望着葛麗絲拿出的布料樣本。
在他第一次聽見自己傾訴愛意之後,便立刻決定拍下了這張照片。
「對對對,就是這個了,就這種顏色。請以這縫製禮服吧,一定很適合的!」
其中一人是年輕時的葛麗絲——那是她在與過世丈夫一同度過短暫婚姻生活很久之前的照片,約莫是二十歲的時期。而另一個在她身邊的人,則是一位穿着白襯衫的美少年。
「都是我太笨拙了,不好意思。」
「如果凱特小姐喜歡的話……」
「不好意思,因爲凱特小姐說已經聊夠了……」
像這一陣子也是一樣,好不容易去到了『薔薇色』裁縫屋,卻想要訂做顏色奇怪的禮服,讓截縫屋的人很爲難。
望着大人們進到門內的背影,兩人不由得相視而笑。
大慨是因爲都主動開口了,卻沒有得到所要的回答吧,凱特的臉龐不滿似地皺了起來,而雷利則困惑地蹙起了眉。
「這樣啊,凱特也真是的,難得你們過來一趟,我會好好說說她的。」
門被輕輕地敲了敲。
「——夫人,柯爾家的客人們正等着……」
葛麗絲堆起接待客人時的笑臉,迎向柯爾家一行人,而凱特亦跟在她的身後。
更何況她原本認爲,因爲凱特的眼珠是偏黑的褐色,如果在她的秀髮及胸前搭配上深藍或褐色的話,想必能讓人一眼就清楚瞧見她的可愛的。
「請用明亮的粉紅色。」
待一時怦咚怦咚鼓動的心臟沉靜下來後,葛麗絲忽地將視線轉向了化妝臺。
大概是因爲想讓凱特嫁給出身好的人,而不是像父親那樣辛勞的人吧——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不明白阿姨爲什麼會那麼中意雷利·柯爾。柯爾家雖然是上流階層,但是也沒有特別富裕,而雷利本身也不是特別會說話的人。唯獨臉是長得很端正姣好沒錯,但在初次見面發現他是個愛哭鬼後,着實令人嚇一跳。
「可是,感覺很無聊嘛。那個人——叫雷利是吧?今天好像從學校回來了。每次只要他一來,我就是得陪他不可耶。」
「好的,請問要告訴對方什麼?」
葛麗絲的臉色微微地變得鐵青,那是強忍壓抑的憤怒神色。
這時柯爾家胖胖的先生與其夫人從門口進來,身後則跟着雷利。雷利有着一頭偏長的金髮及淡灰色的眼瞳。最近看來,似乎突然長高了不少。
「是啊,一定得見面喔,柯爾家可是深具傳統的家族。該家族的人們禮教規矩正經,正好適合磨練你的社交技巧。」
聽見對方以如此果斷的語氣說道,克莉絲微微嚇了一跳,而正準備將手伸向收銀臺深處架子上的潘蜜拉也是一樣。
「您叫我嗎?夫人。」
由於柯爾夫妻爲人友善親和,輕微的失禮他們是可以接受的。
葛麗絲離開更衣室。
長輩進到了家中,理所當然似地留下凱特和雷利獨處。
柯爾夫婦和雷利回家後,葛麗絲將史都華叫來房間。
葛麗絲一邊按住裙身一邊悄悄靠近窗邊。
看來她似乎沒有在聽克莉絲與凱特的對話。
葛麗絲以一如往常的嚴厲視線,瞄了瞄凱特。凱特於是縮起了身體。
「嗯,是的。我來就是爲了要訂製這種顏色的禮服的。」
「凱特小姐,您喜歡這個顏色嗎?」
由於顏色給人強烈的印象,所以也曾經拿來用作裝飾布或緞帶,然而,她從沒有拿過這種顏色的布料當作整件禮服的底布。
對了,這麼說來的話,今天凱特穿的禮服也是淡粉紅色的,與沒有光澤的黃色髮絲並不合搭。
「凱特,雷利來了喔,把你的衣服整理好。」
而一直注視着葛麗絲手中那塊布料的凱特,喃喃地吐露了一句:
接着她輕輕地壓下往外開的窗戶,當窗戶稍微打開數吋的縫隙後,隨即將臉龐湊上去。
凱特以煩燥的語氣說道。
潘蜜拉代替遲疑的克莉絲說出口。
他是一位積極的人,亦是儘管貧窮,卻不顯絲毫卑怯感、任何事都泰然以對的青年。跟雷利很像——不對,是雷利像他——同樣擁有一頭金黃色的髮絲,以及灰色的眼瞳。
「好的,那麼是要訂製午裝女服吧,您希望什麼顏色呢?潘蜜拉,麻煩你拿布料樣本——」
克莉絲從籃子中取出了深藍色的絲絹,以及黑色的蕾絲。
葛麗絲將視線從兩人身上拉開,直直注視着前方往前走去。
明亮的粉紅色——而且是絲毫沒有參雜一絲藍色,相當純粹的粉紅色。光只是拿起了布塊,就覺得看來是整面的單調感。
「我希望能爲凱特小姐縫製出最美麗的禮服,那一定會非常的迷人耀眼。這是您第一次訂製禮服吧?」
「茶好像上得有點慢了呢。」
「我馬上就過去。」
「『薔薇色』的禮服是反映人心的禮服,並不是完全依照客人的要求而去縫製的裁縫屋,不過當然,我們會聽取客人的想法,然而最終的顏色和樣式則希望能讓克莉絲來決定。如果兩位沒有辦法接受的話,我們將無法接下委託。相反的,若您能接受,我們可以保證爲您做到好。」
化妝臺上立着一張照片,照片裏頭有一對男女。
葛麗絲迅速地打開房門並走入裏頭。
向對方——雷利·柯爾說話。
因爲從葛麗絲的穿着打扮及口條來看,原本還以爲她也希望侄女穿上高尚俐落的顏色呢。
史都華是名高階傭人,從葛麗絲還是孩子的時候就一直待在這個家。在葛麗絲的丈夫過世之後,他就以管家的身份打點這屋內的一切。
克莉絲說道。
聽見葛麗絲這麼說,凱特趕忙重新整了整禮服之後站起身。
雷利似乎是聽了凱特的話語而露出笑容。
「……這麼說來,好像的確是這樣呢。」
這時凱特從玄關滑了進門。雷利回過頭看,只見凱特「咿」的一聲,沒規矩地朝他露出牙齒,而雷利也對她輕吐了下舌頭。
照片因爲是深褐色的所以看不出來,不過笑得如孩子般的葛麗絲,應該是穿着他說過最喜歡的粉紅色衣服。
他的髮絲因陽光的照耀而閃爍着金黃色,灰色的眼瞳、薄薄的肩膀——因爲長高了的關係。少年的模樣略微消失,漸漸的接近像男人般的體格。
她急急忙忙地開了門,就見到管家史都華謹慎迴避地低着頭。
「不,不要緊的,都是我不好,沒有辦法說些好聽的話讓她開心。我的父母親現在在哪裏呢?」
在房間深處,有一扇細長的窗戶。
站在窗戶邊望去可以看得到庭院,在綠色草坪上,穿着粉紅色禮服的凱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凱特那與母神似的渾圓臉頰,充滿生氣的閃動着光芒,正向對方說着話。
儘管這並不是謊話,但是葛麗絲太過度照顧凱特了。像是要跟誰來往,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等等,全都一一給予意見指示。
這時,身旁的葛麗絲揚聲說道:
「呃——我忘記說明了……『薔薇色』的禮服——」
雷利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回答道。如果覺得和我一起玩很麻煩的話,其實也不用跟着雙親過來的——這是凱特內心一直以來的感想,畢竟也已經十九歲了嘛。
「啊……嗯,我不要緊的。」
潘蜜拉拿出裝有樣本的籃子,放到了桌上。克莉絲則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凱特。
「……那麼,沒有辦法請你們用這種顏色縫製禮服嗎?」
她並不是討厭阿姨——葛麗絲。
「就說麻煩她們縫製凱特的禮服。無論是顏色或是任何其他細項,都交由她們處理。告訴她們,希望能做一件戀之禮服——不對,是一件可以讓凱特待在男性身邊時,看起來最爲美麗的禮服。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是能夠抓住男性的心的禮服。」
「我明白了。」
「過去那些禮服都行不通的,畢竟凱特實在是太粗魯頑皮了。」
葛麗絲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着。
她眯細了眼睛,眺望向窗外。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就算不特地招待柯爾夫妻前來,而是雷利可以自己想來這個家的話是最好不過了,她是這麼想的。
要是可以做到這件事,那麼禮服的顏色之類的事情,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關係。
2
當克莉絲在『薔薇色』將用具都收到外務包裏時,潘蜜拉正從後方走來,將新換上的一把花束插入大花瓶中。
「克莉絲,你要去葛麗絲夫人那裏嗎?」
「畢竟信上都寫了顏色和樣式要交由我們決定。」
克莉絲將信遞給潘蜜拉,潘蜜拉將花瓶擺在花臺上,然後接過了信。
「不曉得有沒有關係呢……要是葛麗絲夫人之後又說並不是想要這種禮服的話,那可就有點困擾了吧。」
「會不會是回到家之後和凱特小姐談過了呢……而且那時候,凱特小姐好像也不是很確定的樣子……」
新鮮的花朵是紫色的,其莖蔓展露於花瓶瓶口外。克莉絲望着花瓶,微微地低下了頭。那花束,是夏洛克今天送來的。
——那個人一定只是看見了庭院盛開的花朵,沒有多想就送過來了。
紫色花朵明明是那樣的成熟,放在那裏卻又是不可思議的惹人憐愛。
「我認爲凱特小姐不適合粉紅色呢。」
「可是,葛麗絲夫人那麼堅持要那個顏色,說不定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克莉絲一邊回想着葛麗絲和凱特兩人,一邊說道。
「我覺得若是葛麗絲夫人年輕的時候,或許很適合粉紅色喔。因爲她有一頭黑髮,還有雪白的肌膚呢,該不會她其實是想要自己的禮服呢?」
兩人於是一同步出了玄關。天氣一片晴朗,而兩人所喜愛的草坪亦綻放着碧綠的光芒。葛麗絲站定在玄關前好一陣子,目送着兩人離去的身影。
凱特輕輕地聳了聳肩。這時,她忽然眯起了單邊眼睛,望向窗戶外頭。在門外,響起了馬車的聲音。
她望着克莉絲,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好像在說——啊……是爲了這件事啊……
「雷利!」
「不會的,我覺得凱特小姐是相當聰慧而有魅力的女性。」
「嗯。我們三個人一起喝個茶如何?」
「我希望能替凱特小姐縫製穿起來最漂亮的禮服,我想這也是葛麗絲夫人的期盼。而關於戀情,不久的將來就會來到的。」
「好吧,你們就兩個人進行吧。結束之後,跟史都華說一聲。」
凱特伸了個懶腰,開始解開上衣的紐扣。
凱特哼地板起了臉孔。
「說、說得也是啊,克莉絲汀小姐。丈量很快就結束了呢。」
克莉絲一面在本子上寫着尺寸一邊說道:
「麻煩您了,凱特小姐。」
聽見克莉絲的話,凱特憂鬱的臉龐頓時散發出光芒。
「這樣呀?」
「——對男性來說也是如此嗎?」
「可是,要我來說的話,我覺得這麼說的阿姨才更加的不幸就是了。」
聽見聲音一轉過頭,就見到凱特正朝着這裏過來。大概是急急忙忙整理好衣着的樣子,頭髮還有些凌亂。
克莉絲不曉得該作何回答,只能沉默的將數字記在本子上。
她在葛麗絲面前都一直勉強着自己嗎?就眼前的她看來,凱特這樣就符合擁有一頭黃髮和眼瞳顏色略深、給人感覺活潑的少女了。
克莉絲見狀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這麼說來——記得葛麗絲夫人上次也說過,女性爲了過得幸福,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
「葛麗絲夫人現在只穿黑色衣物對吧。」
「今天就不要講什麼任性的了啦,阿姨,量完之後我會好好向您報告的。」
「那是一樣的呀,不過,克莉絲也沒有想讓我穿上那種顏色的禮服吧?我不適合粉紅色喔,不過如果是阿姨的話就不一樣了。」
「——是啊。」
先不論之前兩人有沒有談好,總之她今天要來量尺寸的事情,看來葛麗絲並沒有告訴凱特。雖然彼此都身爲女性,但畢竟是要顯露出自己的身體,如果沒有先做好心理準備的話,其實克莉絲也是會很爲難的。
「終於走了呢。克莉絲汀小姐——叫你克莉絲汀可以嗎?」
「原來是這樣啊——」
克莉絲將捲尺貼上凱特緊束的腰部。以腰圍來說,恐怕葛麗絲比她還要纖細,然而凱特那就算脫掉馬甲依然呈現銳利角度的緊箍線條,教人一邊測量一邊看得出神。
「我纔不會那麼做呢,阿姨。可是,我認爲那粉紅色有點不適合我……」
雷利邊說邊偷瞄了瞄葛麗絲,而葛麗絲則不太自在地移開了目光。當雷利詢問她凱特在家的時間時,她特地挑了量尺寸的這天,而且並沒有告訴凱特。
在板起臉孔回答的凱特身旁,葛麗絲已經俐落地整理好場地,並將窗簾拉上。
「因爲我聽說你今天在呀。」
「是的——我總是和客人兩人單獨進行尺寸的丈量。」
「如果有什麼準備不足的就告訴我們。另外就是,克莉絲汀小姐,這孩子是個頗爲任性的孩子。所以——」
「因爲有客人過來,所以就趕快量完了。這次再與她深談,我覺得凱特小姐真的是很活潑又出色的一位女性呢——葛麗絲夫人?」
「怎麼會呢……」
「雷利?」
「剛好現在凱特沒辦法離開,你可以稍等一下嗎?請隨意沒有關係,我手邊正好收到不錯的茶葉。」
處於茫然出神狀態的葛麗絲,聽見克莉絲叫她的聲音才倏地回過神來。
「謝謝,阿姨。不過天氣這麼好,我要去庭院。對吧,雷利?」
「嗯,我把你說喜歡的那本書帶來了喔。」
「凱特小姐的母親——也就是葛麗絲夫人的……妹妹嗎——?」
就好像有的時候,也會只是因爲收到喜歡的人送的花朵,就喜歡上了紫色。而也有的時候,光是想到爲什麼會選這樣的顏色送給自己,內心就感到澎湃激昂。
以黑色禮服緊緊裹住身段,表現出冷靜自持模樣的葛麗絲,會堅持要選用粉紅色這件事,她着實不能理解。
「不是沒辦法離開嗎?」
「真的啦,可是我更喜歡俐落一點的顏色。穿什麼衣服都一樣,我只是順着她而已。」
「怎麼說是幫手呢,我只是縫製出禮服而已。」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今天沒有雙親在的緣故,雷利不若往常那般溫吞的模樣。兩人一同坐在草地上。
凱特調皮地笑了笑。
克莉絲跪在凱特的腳邊,同時抬頭望着凱特。這是她第一次在凱特的眼神中看見了晦暗。
「真是受夠了,阿姨她啊,希望把我變成像是會刊登在『英國淑女教養手冊』上那樣的千金小姐,舉止高雅得沒有人會在背後指指點點,然後與某個像乖巧良犬般的男人結婚,如此她才覺得最是理想。阿姨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纔要訂製禮服的,換句話說,克莉絲也是替阿姨實踐理想的幫手呢。」
「去拜訪看看就知道了,凱特小姐至今大概沒有自己挑選過禮服吧,所以如果可以讓她穿上美麗的禮服,我想一定會非常漂亮的。」
這名少女似乎是明白什麼呢……葛麗絲突然間不太高興了起來。明明就是個這麼年輕,什麼都還不知道的丫頭。
「想必阿姨一定是很怕我遭遇像母親那樣的情況,所以才特地想要幫我安排一個無趣的人。」
走廊上,克莉絲就像是方纔過來時的模樣,提着一個大外務包站在那裏。
「是啊,因爲雙親的反對而離傢俬奔了,然後就生下了我。阿姨覺得母親過得很不幸,所以才極力避免我被不好的男性吸引。」
「居然爲禮服量尺寸,這對你不是很稀奇嗎?凱特。」
「我想大概是雷利吧。爲什麼會這個時間過來呢……克莉絲。我們可以稍微加快一點嗎?」
「我沒有讓你知道是因爲不想讓你逃走啊,凱特。因爲要是說了要做禮服的話,你很有可能就會特地在那個時候,跑到庭院把自己弄得滿身泥濘的。」
凱特將上衣扔在長椅上,很快的就只剩下貼身衣物穿在身上。似乎不是容易感到害羞的人。
葛麗絲說着說着,就準備要在窗邊的椅子坐下。克莉絲一邊圍上圍裙,一邊有些遲疑地表示:
「那好,就麻煩你開始吧。不過若是有客人上門拜訪,我就得先離開了。」
「是的,我想和凱特小姐多談一談後再來決定。」
「人會因爲那麼一個機緣,就改變了自己的心思喔。」
「葛麗絲夫人希望凱特小姐成爲出色的女性吧?」
凱特將連珠炮般講個不停的葛麗絲趕到房間外,「砰」地關上門後,「呼」地吐了口氣。
凱特一邊拿起放在長椅上的上衣,一邊以俐落的口氣說道。
終於看見凱特真實的面貌了呢,克莉絲如此心想。
「說的也是,這樣比較好呢,阿姨。」
「凱特,尺寸已經量好了嗎?」
潘蜜拉不解地歪着頭。
「突然要進行這件事嚇到您了嗎?凱特小姐。」
克莉絲的話語雖溫柔,卻不帶任何附和的語調。
「既然都委託『薔薇色』了,就代表全部會交由她們處理,畢竟這是她們的規矩,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嘛;這樣就可以替我們縫製禮服了吧?克莉絲汀小姐。」
克莉絲不知所措地望着葛麗絲。
「雷利·柯爾,他比我大三歲,現在十九歲。雖然臉長得很好看,但就只有這點優勢而已。他都是一名大學生了,然而每次只要他一休假回來,阿姨就會招待柯爾家族來作客,都是爲了讓他跟我見面呢。其實我只把他當作朋友而已,但是阿姨卻非常積極,而且就是爲了這個原因纔要訂製戀之禮服的。」
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葛麗絲於是轉過了身。
「因爲是我的禮服嘛,我想要和克莉絲汀小姐談過之後再決定。而且被這樣看着還是覺得很尷尬呢。你說對不對,克莉絲汀小姐?」
「已經結束了喔。真是討厭耶,雷利,偏偏在這種時候來。」
「是啊,但我希望對象是我自己選擇的。」
「突然前來拜訪,不好意思,呃……請問凱特小姐——?」
克莉絲邊望着紫色的花朵,邊喃喃低語。
雷利促狹地望着凱特准備看書的眼瞳說道。
「這樣啊,這也是你們的規矩吧。」
「是啊,這我也知道。可是與其說是出色的女性——我想她一定是擔心着,希望我不要變成像我的母親那樣。」
面對出現在門另一頭的雷利,葛麗絲只是出神地望着。
葛麗絲聲音變得有些不高興,她從來沒有被反駁過。
「我並不是男性,所以只能恁自己的感覺來想,我覺得應該是的。」
「都已經量好了。克莉絲汀小姐是個很好的人呢,總覺得開始期待禮服的完成了。」
淡金色的髮絲和灰色的眼瞳——這位美麗的少年竟然是那對豐腴的柯爾夫妻所生,這真教人不敢置信。
「我們到房間去如何呢?葛麗絲夫人。」
「是這樣嗎?凱特有那麼好嗎?我以爲她不太懂禮儀的……」
「有客人嗎?」
「哎呀,雷利,你居然大駕光臨呢!」
「因爲她的身份是未亡人嘛,得爲過世的姨丈守節,而且畢竟也已經上了年紀。她是不會穿粉紅色的,所以纔想要讓我代替她穿上粉紅色的禮服。」
「是啊,因爲我沒有聽說。」
「不好意思……因爲量尺寸是由我們兩人單獨進行的,所以可以的話,能否麻煩您先離開呢?」
「阿姨她啊,希望替我跟雷利牽線。」
經由葛麗絲的帶領一來到接待室,在裏頭的凱特大大地嘆了口氣。
潘蜜拉深思的低語着並走近花臺,重新調整了紫色花朵的角度。
「我知道了。阿姨。」
克莉絲放下心來,拿出了捲尺。
「都是阿姨去委託的啦,好像是覺得如果穿了漂亮的禮服,多少看起來會更美吧。」
「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想要新的禮服,你不想要嗎?」
「當然是想要啊,但是不管穿多少新的禮服,無趣的人還是無趣不是嗎?」
「可是,如果你漂亮的話,我的雙親也會很開心的。」
凱特納悶地歪着頭。
「你的父親和母親有說了我什麼嗎?」
雷利頓時露出一臉不妙的表情,然而在凱特以嚴肅的表情望着雷利的情況之下,他也只好不情不願地說道:
「他們說,雖然凱特是開朗的好女孩,但是適當的來往就好了。還說對於禮服的品味也不是很好。小時候好像是過着住在公寓裏,連傭人也沒有的生活,終究也不是像葛麗絲女士那樣的淑女……」
「我不是淑女?你父母親說了這種話?」
凱特不自覺口氣強硬地回問。
「我的禮服是阿姨幫我選的,我根本就不喜歡粉紅色!事實明明如此,卻居然把我跟阿姨拿來比較!」
這真是令人大受打擊。
這麼說來倒讓她回想起柯爾夫婦,他們明明就對葛麗絲很客氣有禮,可是他們對凱特說話時卻感覺好像很隨便。即便是盡到了禮數,也不曾像其他女性那樣攬住她的肩膀或是腰部問候寒暄。
因爲他們覺得比起高雅的葛麗絲,凱特的出身並不好。
凱特的心裏滿是委屈的情緒。凱特的雙親雖然與社交界沒有關聯,也不是富裕的家庭,但是卻打從心底彼此相愛,過着幸福的日子。
「凱特,對不起。」
凱特沉默地低着頭,而雷利則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搭上她的背。
凱特緊咬着脣忍住淚水,而當雷利小心翼翼地拍撫着她的背之後,她逐漸慢慢的平靜下來。
「……我纔是要說對不起,雷利。可是既然這樣的話,爲什麼要來找我呢?你的父母親如果覺得我不適合的話,不要來比較好不是嗎?」
終於平撫了情緒,凱特自然地將疑問問出口。
在店內的長椅子上,就見到葛麗絲坐在該處,靜靜地喝着紅茶。克莉絲一邊整整頭髮,一邊行禮致意。
只有一點很清楚,就是凱特絕不會變成葛麗絲所期望中的那種淑女吧。
因爲葛麗絲的喜好而有許多粉紅色的禮服,但她覺得其實自己是比較適合顏色深一點的吧。一頭黃髮照原本的模樣總顯得毫無光澤,所以她嘗試抹了些油來整理秀髮。
克莉絲一進到店裏,潘蜜拉就打住了話題。
雷利正將手伸向凱特的背,並且拍撫着。他以嚴肅的表情向凱特說了些什麼,而凱特則一臉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我不就說了不用再繼續做啊。」
(是這樣嗎?凱特有那麼好嗎?我以爲她不太懂禮儀的……)
「請問,是因爲有什麼問題嗎?還是費用?」
「雖然說起來很簡單,可是克莉絲已經開始縫製禮服了,而且布料或其他用品也已經都準備好了——」
而且話說回來,那個裁縫師太年輕了,應該要多花點時間,仔細地丈量尺寸纔對。
史都華靜靜地行過禮後,離開了房間。
葛麗絲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凱特沒有給予否定或肯定,只是聳了聳肩。儘管葛麗絲總是一副冷靜的模樣,偶爾仍是會顯露出其情緒波動的一面。
「——史都華。」
叩、叩,門被敲了敲。
雷利笑着探看凱特的臉龐,凱特則覺得煩人似的揮開。什麼!凱特居然沒有戴手套,雷利也沒有!
「拘束——雷利有這麼說?_」
真是的,自己想都沒想過呢……雖然沒有半個人在,凱特卻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雷利總是一副安分的模樣,儘管會看自己的臉色,不過那竟是因爲喜歡自己的緣故。
線條顯得渾圓的只有胸前的部分,而以午裝女服來說,克莉絲稍微將其剪裁做得較爲開敞。畢竟是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所以若看得到隱約的鎖骨,會使得健康而開朗的凱特更散發她的魅力。
「不要這麼說,潘蜜拉。」
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目送講完話便迅速離去的葛麗絲。
話說回來,『薔薇色』的禮服也快要送來了。所謂戀之禮服的傳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呀……
這句話說得溫柔卻是如此殘酷。不管怎麼說,她應當是愛着自己的阿姨的,但也抱持着反感。
「不正式穿上也沒關係,我想就算只是試穿看看,凱特小姐應該也會很高興的吧——」
確實這樣是沒有問題沒錯——
「不給雷利先生準備一杯茶這樣好嗎?夫人。」
「我在挑選禮服啊,原本以爲自己沒多少選擇,卻沒想到還滿多的呢。既然這樣的話,卻爲什麼總是做一樣的打扮呢……」
「葛麗絲夫人,剛剛我們也說明過,目前已經在進行禮服的縫製了。」
史都華進到房間裏,偷偷瞄了眼窗外。
「爲什麼雷利和你要一起出門呢?如果是要玩的話,來這裏就可以了吧。」
克莉絲與潘蜜拉麪面相覷。
「麻煩立刻派個侍女去庭院,告訴那兩人早點進來屋裏。」
對了,今天雷利並不是因爲受到邀請而來,是自己主動前來拜訪的。
「這可並不是在說阿姨的壞話喔。」
「你對於挑選禮服之類的事都還完全不瞭解吧。」
葛麗絲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克莉絲震驚地望着潘蜜拉,而潘蜜拉則是一臉嚴峻的表情。克莉絲遲疑地開口問道:
如果只用這布料的話會讓人印象太過強烈,所以另外還在底布上使用炭灰色棉緞搭配,隨興而不帶光澤的柔軟布料,會給肌膚帶來最棒的觸感;而簡約的顏色則在前往上流階層的宅邸拜訪時,顯得無比高雅。
凱特打開連通房裏的衣櫃,挑選禮服。
「跟雷利?」
凱特面對着雷利微微一笑,而雷利則回以燦爛的笑臉。
領口和袖口以深杏色和茶色包邊,禮服與上身罩衣則用同色的布料交互接縫做出橫線的條紋。克莉絲不打算使用蕾絲或做打褶,反而想以顏色和直線條紋的樣式,試着去強調銳利的身形線條。
抱着或許可以用在哪裏也說不定的想法,她嘗試將葛麗絲中意的布塊放在四處比對,但就是沒有一處適合。雖然重新來看,這布料其實意外的還滿好的,不過因爲凱特說這顏色奇怪,所以她並不打算使用。凱特是個漫不經心的少女,但其實除了喜歡的顏色之外,其餘的她也不想穿。
「那麼……非常謝謝您。若是這樣的話,我就把禮服縫製完成吧。既然能收到款項,我會盡量將禮服做到可以調整尺寸大小的。」
在克莉絲思索着該說什麼話的時候,潘蜜拉以明確犀利的語氣插嘴說道。
她有試着向克莉絲提及雷利的事情,只不過是在葛麗絲不在的狀況下。
因爲聽見葛麗絲顫抖的聲音,凱特連忙話鋒一轉。
而且,兩個人還共看一本書!
雷利爲之語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凱特。
葛麗絲若無其事的從窗戶縫隙間望向庭院,同時如此應着。
葛麗絲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凱特,你在做什麼?」
在凱特房間裏塞了許許多多的禮服。無論是長椅還是大牀上,全都散亂地丟着襯裙和貼身衣物。
當然,雷利就另當別論。因爲雷利說過,他喜歡平常的凱特。
「——你想要戀之禮服嗎?」
凱特想起前來丈量尺寸的克莉絲,雖然看起來很樸素,但仔細端詳的話,其實是一位相當可愛又溫柔的人,肯定年紀也沒有很大。
葛麗絲透過更衣室的窗戶,望向庭院。
不過,自己當然也不是說就因此而喜歡上雷利。
在進行縫製作業的克莉絲腳邊,放着一籃粉紅色布料。
「對,這樣就沒有問題了吧。」
「我有向雷利說過『薔薇色』的事情喔,雷利還說他很期待呢。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禮服呢……」
「我們根本不像裁縫屋,還比較像是受人恩惠的貧民窟小孩子呢。竟然說禮服不要,錢卻會給我們。」
而葛麗絲也一樣是愛着凱特,卻又同時無法認同她吧?
在講些什麼呢?兩人的距離比剛纔又更近了。
「是啊,還真是感激呢。如果對方能全額支付費用的話,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要是收到禮服那天就燒掉丟棄的話,感覺就很討厭嘛,畢竟那塊布很漂亮的。」
「三人份嗎?」
「——接待室啊,雷利先生都會喫滿多的不是嘛。你多準備一些點心,然後茶的話,就準備三人份。」
「要端到庭院還是接待室呢?」
雷利美麗的劉海顯得凌亂,兩人的額頭相靠近,幾乎是要碰在一起了。凱特可是個尚未出嫁的女孩,這要是傳出去讓大家知道了,會出現什麼樣的評語啊。甚至也會追究責任到葛麗絲身上來的。
「這不只是布的問題,我們爲了這個工作也做了時間上的調整,很多準備也已經就緒了。而且『薔薇色』的禮服是專爲該名女性打造的禮服,當然也不可能賣給其他人。如果取消的話,我們不會說要收全額,但至少希望支付到某種程度……」
儘管被人嫌棄自己的出身不好,讓她受傷了,然而被這麼一說她纔想到,既然要出現在前來拜訪的客人面前,自己至今卻對禮服的挑選太不用心了。
凱特如果是淑女的話,明明就應該自己拍開那隻手纔對。
也不在乎雙親是否反對,就向凱特表明愛意這件事,讓人覺得他或許意外的可以信賴也說不定。
跟雷利比起來,凱特實在是相形失色許多,像是那一頭無光澤的黃髮,在一頭金髮的雷利身旁,還是比較適合黑髮的人。
「不是的,只是仔細想想的話,我覺得凱特現在要穿正式的禮服還太早了,之後身形或許也會變得不同,沒有必要急着做吧。」
「那是因爲——」
「歡迎光臨,葛麗絲夫人。關於凱特小姐的禮服,我現在正好在進行縫製呢。」
葛麗絲斷然地說道,將紅茶擱回桌前。
其實原先還以爲量尺寸會花費更多時間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在他等凱特的這段空擋,我明明可以和雷利單獨兩人一起喝茶的呀。
葛麗絲猛然回過神,離開了窗邊。她望向鏡子,假裝整理着頭髮。
但因爲是在灰色底布上配深杏色的緞帶,所以也不至於給人太過女孩子氣的感覺。
「全額——?」
仔細想想,真的有替凱特訂製『薔薇色』禮服的價值嗎?什麼戀之禮服——她當然也不是相信傳言——畢竟凱特現在這個年紀還小不是嗎?
「雖然是這樣,而且剛剛這位小姐也說過,但是已經不用再繼續了。我的想法有一點改變,這次來就是爲了要取消訂單的。」
(可是,要我來說的話,我覺得這麼說的阿姨才更加地不幸就是了。)
「這樣我們很困擾——」
凱特和雷利一同坐在草地上,明明附近就有桌掎好好地擺在那裏!等一下得說說她纔行。
明明是自己要對方給付費用的,潘蜜拉卻真的動怒了,這讓克莉絲感到意外。
潘蜜拉一瞬間沉默了下來,唯獨眼睛瞪得大大的。
「以爲雷利難得休假嘛,偶而回來的時候就想去外面走走呀,而且他也說了,一直待在屋內覺得太拘束又無聊。」
專注在縫紉中不知時間的克莉絲,忽然察覺自己聽到了店面傳來潘蜜拉的聲音。
葛麗絲將視線自窗戶邊移開,轉向史都華努力發出平靜的聲音。
「凱特那邊就由我來說。我們不需要禮服了,這已經是決定了的事,所以請送帳單過來就好。」
「可是——」
她望向窗外,時間已經傍晚了。克莉絲輕輕的一刀剪斷手邊的縫線,將針插回原位,然後從椅子上站起身。
「當然,我會全額支付所有的款項。」
克莉絲戰戰兢兢地提出意見。
那個時候,葛麗絲似乎是反而希望克莉絲說出凱特沒有魅力的話。
關於這件事,葛麗絲應該也意識到了,還是說……
「之前是這樣沒錯,可是漸漸得學會纔行了。之後,可能就會跟雷利出門去什麼地方走走。」
「——說的也是呢。」
「是啊,因爲我也會一起。」
克莉絲爲了凱特,她挑選了深杏近橘顏色的布料。
「夫人,現在方便嗎?」
更遑論,雷利怎麼會有這麼一雙如此寬大而好看的雙手——
「——是,知道了。」
葛麗絲進到房間裏,並皺起了整張臉。
「可是我反而覺得如果對方不喜歡的話,丟掉還比較好喔。」
克莉絲搖搖頭,朝通往走廊的門走去。
「你要去哪兒?」
「繼續手上的工作啊,好不容易到可以完成的地步了。」
「訂單已經被取消了耶!」
「只是情況有點不同罷了,我沒有聽過凱特小姐的意見,而且葛麗絲夫人之後也可能會改變心意呢。」
「覺得過意不去是吧。好吧,可以的話,能夠儘量做成我也能穿的嗎?」
潘蜜拉以頹喪的聲音說道,開始收拾紅茶杯。
「雷利還沒來嗎?阿姨。」
凱特一邊看着鏡子一邊說着。
侍女剛纔都在幫忙她打點,現在纔剛穿好禮服而已。
令天穿的是白色底布配上褐色格紋的禮服,過去因爲容易弄髒的關係,所以敬而遠之,不過這次再重新拿出來穿穿看,感覺襯得眼瞳顏色更爲深濃,自己看來也還滿不錯。
「馬上就來了吧,茶已經準備好了,沒問題的。」
「唉呀,阿姨,之前我已經說過了吧,我們今天是要去漢普斯特喔。雷利就是因爲這樣,才特地要駕雙頭馬車過來的喔。」
「在出門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可以喝杯茶吧。」
「要是坐下來喝茶,一下子就到傍晚了呀。」
凱特沒好氣地說道,出門之前纔沒有喝杯茶的時間呢。凱特走在葛麗絲身邊,往走廊邁出步伐。
「如果可以馬上回來的話就好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畢竟那裏很遠呢。唉,如果『薔薇色』的禮服能夠趕上今天的出遊就好了,我有告訴雷利,說想穿給他看看呢。」
「我已經取消『薔薇色』禮服的訂單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這麼認爲的。因爲克莉絲汀小姐說會完成禮服,所以如果葛麗絲女士您可以能告訴她們要收下禮服的話,我想應該可以馬上送過來的。」
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然而克莉絲卻不由得想微笑。儘管凱特曾說雷利只是朋友而已,但如今看來似乎稍稍往戀愛方面發展了。
過分——太過分了!
雷利連葛麗絲的眼睛都沒有看,反而像是想離開葛麗絲身旁似的迅速坐在接待室的長椅上,交疊起一雙長腿,還沒等到茶端上來就先開口。
葛麗絲拿起紅茶,頓時話鋒一轉。
「就是『薔薇色』的禮服。我聽說訂單已經被取消了,可是……這樣凱特太可憐了,是不是可以請您再重新考慮呢?」
「說的也是。拜託你了,雷利……」
前些日子纔剛向自己告白的雷利,應該已經等在玄關了。
「不是的,呃——」
「沒問題的,葛麗絲女士說她不會對你做出不好的決定。葛麗絲女士並不是一個嚴厲死板的人喔。」
「你是想說,會更有女性的魅力吧?」
「既然這樣的話,就由我來說說看吧。反正你去說的話,葛麗絲女士也不想聽,而且她對我還滿親切的。好不容易做了禮服卻不能穿的話,不是很令人悲傷嗎?」
葛麗絲的臉色毫無任何變化。
凱特和葛麗絲就站在走廊中央,互相注視着對方。
葛麗絲的臉龐頓時血色盡失。
「呃……算是吧……」
「就算禮服做好了,而我卻不能穿的話,那也沒有辦法……」
「有話……?難道是凱特不在才能說的事情?」
凱特的眼瞳又再次泛起淚光。雷利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手帕,按上凱特的眼睛。
「是因爲付的錢不夠?」
凱特的雙眼紅腫,或許是在馬車中哭過。
克莉絲有些遲疑地說着。
「可是,畢竟費用是從葛麗絲夫人那兒支付的,而且葛麗絲夫人反而是不想要禮服的樣子……」
一位是穿着白色配褐色禮服的美麗凱特,而另一位則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一頭明亮金髮和淡灰色瞳孔讓人印象深刻。
「要穿的人是我啊!不管阿姨怎麼說,我也是有權利的。」
「一開始是這樣沒錯,可是阿姨居然沒有問過我就去取消了!我也是滿心期待的在等着禮服啊!」
即使如此,自己仍一直聽從阿姨到現在,都是因爲過世的母親說了要自己信任葛麗絲阿姨;都是因爲我一直認爲阿姨真的是個溫柔體貼的人,並且疼愛着我。
「是的——今天過來有什麼事嗎?關於禮服的事情,您已經聽葛麗絲夫人說了嗎?」
「她是把我當成她的所有物。」
克莉絲開始弄不清楚狀況了,難道葛麗絲和凱特其實處得不好嗎?雖然兩人長得不像,可是她一直以爲這兩人以阿姨和侄女的身份相互信賴着的。
「你在說什麼,凱特。我沒有憎恨你的理由吧。」
雷利則移開了目光。
「阿姨……阿姨很恨我呢。」
伸手拿起侍女送上來的紅茶,並堆起了微笑望向雷利。
馬車的聲音傳來,前來告知訪客上門的史都華,看見兩人的模樣不禁站住腳步。
工作告一段落,正巧來到店面裏的克莉絲,見到從門口進來的兩名客人不禁感到困惑,而在後頭的潘蜜拉也是一樣的反應。
「……嗯,是的。」
凱特的態度相當決絕。
「行不通的,阿姨是很嚴格死板的人,一旦她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心意的。就連我們的事情也是,好像總是在某處監視着一樣。」
「葛麗絲女士,我有話想跟您說。」
讓葛麗絲幫忙接了話,雷利於是笑了。好棒,如此天真無邪的笑容!
葛麗絲注視着雷利,感覺那一頭金髮顏色迅速褪去了。
「凱特拜託你這麼說的……?」
這名容貌精緻姣好的青年一開口,感覺比沉默時還要年幼。記得葛麗絲好像曾失神地凝視着他拍撫凱特肩膀的背影。
她睜大了眼睛望向葛麗絲,葛麗絲也轉過頭。
「我也想了很多,不過你現在穿正式的禮服還太早了。雖然都已經進行到丈量尺寸了,對對方很抱歉,但還是取消訂單了。克莉絲汀小姐也隨即就接受了。」
「嗯……是的。」
看來,取消訂單是葛麗絲的獨斷獨行啊。
「本次的訂單是從葛麗絲夫人那裏接受委託的。」
「如果我可以穿上『薔薇色』的禮服,什麼都好啦。」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來的。克莉絲,禮服已經做好了嗎?如果好了的話,我想要帶回家。」
克莉絲望向他。
克莉絲望向潘蜜拉。畢竟費用已經全額付了,她們並沒有任何損失。如果對方能穿上禮服,她們反而更是高興,但究竟該不該交給凱特呢?
「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阿姨!」
雷利的表情頓時安心似地散發出光芒,這時他才伸手拿起了紅茶。
凱特以虛弱的聲音說着,然後挽上雷利的手。雷利則自然地將手覆蓋在她的手上。
「或許這件事由我來說有點莫名其妙,但是我在想,葛麗絲女士您是否對凱特有些誤解呢?凱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是不是多尊重她的想法會比較好呢——如果她好好的打扮,就會更……呃——」
「是的,很抱歉,是否能夠請您與葛麗絲夫人先談談呢?即便沒辦法交給您,我們也打算將禮服完成,如果凱特小姐能穿上禮服的話,我當然是最爲樂見的。」
葛麗絲一離開接待室,不知在何時回到家裏,並一直等着兩人談話結束的凱特,隨即從隔壁房間飛奔而出。等葛麗絲走遠了之後,便叫住雷利。
「好的。」
葛麗絲像是受到衝擊般,身體往後一退。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說道。
「——凱特,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對你有責任——」
「媽媽和阿姨不同,她是自由自在的活着的。儘管貧困,卻始終抱持着愛,媽媽過得很幸福。那是阿姨做不到的生存方式呀!正因爲對此感到羨慕和不甘心,所以纔不讓身爲女兒的我隨心所欲!是這樣沒錯吧!」
凱特說道。暗自否認至今的想法,如今全從嘴巴里傾瀉而出。
「怎麼了?你不也沒有想穿的意思嗎?」
「總而言之,就是需要葛麗絲女士的許可是嗎?」
「這位是雷利·柯爾,克莉絲。那天我有跟你說過吧?」
3
雷利不好意思似地點點頭。
「禮服再過不久就會做好了,可是葛麗絲夫人已經取消訂單了,所以,要交給您的話可能——」
她伸出手,想要碰觸凱特的肩膀,然而凱特揮開了她的手,葛麗絲亦被她激動的反應嚇到了。
「是關於禮服的事情……」
「——什麼?!」
但是,阿姨卻對傷害我樂在其中。
「真的嗎!」
「不,你有!因爲我是媽媽——是阿姨妹妹的小孩!」
至今都是這樣,什麼都沒說就突然帶我去很多地方,或者是要自己與客人打招呼,甚至自作主張地丟棄某些東西,或者給予什麼東西。
「聽你這麼一說,記得我們在庭院的時候,我曾經發現葛麗絲女士從一扇高聳而細長的窗戶偷看着我們。葛麗絲女士真的是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啊……」
由於葛麗絲什麼都沒有回答,雷利等不及似的又迅速開口道:
「——雷利先生來了。」
葛麗絲的胸口怦然而期待。
潘蜜拉這時忽然間望向克莉絲。
肩膀似乎變得寬闊了呢,結着白色領結的襯衫,使得金髮更加耀眼了。
凱特停下腳步大喊着。
「怎麼樣?雷利。」
「我沒有辦法變得像阿姨那樣。」
站在凱特身後的青年——雷利開口說道。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已經十九歲了嘛。
凱特斬釘截鐵地說道,然後提起裙身邁出步伐。
「你不需要隱瞞,畢竟這是很好的事情嘛……禮服的事情也不需要擔心,因爲我不會對凱特做不好的決定。」
「禮服……?」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所邂逅的那個人的歲數了。再也回不去的那個時候,他總像這樣與葛麗絲肩並着肩,偶爾望着葛麗絲,而每當視線相交時總會微微的一笑。
「嗯……」
「……你喜歡凱特吧?」
「哎呀,是雷利,你可來了呢。我想凱特馬上就會回來了。你要等一等嗎?」
還真是難得呢。葛麗絲心想,幸好凱特正好外出買東西。她吩咐侍女端來最上等的茶,然後在雷利的身邊坐下。
「你的意思是不把禮服給我囉?」
就是因爲看我很期待禮服,所以就決定將它拿走。
「責任、責任!是啊,阿姨,你總是爲了責任而活,那不是因爲愛啊!對過世的姨丈也是一樣,也不是因爲愛才在一起的吧!」
「凱特,如果克莉絲汀小姐這麼說的話,我們也可以試着去說服葛麗絲女士不是嗎?」
凱特緊緊地咬住了脣。
「我沒有察覺到這點,凱特。」
「歡迎光臨——」
「由於葛麗絲夫人說不需要禮服,所以我們這邊也就接受了。雖然我們曾經提過會將完成的禮服送過去,不穿也沒有關係,不過葛麗絲夫人對於這項提議同樣也是拒絕了。原以爲下了訂單卻又來取消,然後想一想又來說希望將禮服帶回,說法常常這樣變來變去,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像是要躲開兩人的聲音似地,葛麗絲爬上了階梯。
他們兩個現在要去庭院吧?不吩咐侍女準備些點心拿到庭院去可不行呢,比起讓他們去外面,這樣還比較好呢。
葛麗絲伸手打開更衣室的門。
「——夫人,是否要爲雷利先生準備些點心到庭院裏去?」
後面傳來詢問的聲音,葛麗絲轉過身,看見史都華向自己行了個禮。
「說的也是——麻煩了。」
「準備三人份好嗎?」
「你在說什麼呀,史都華。」
葛麗絲無力地笑笑,走進更衣室裏。
「歡迎光臨……啊……」
看見走進店裏的葛麗絲,克莉絲發出小聲的驚呼。
葛麗絲與上次來到店裏時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是毫無一絲紊亂的黑髮,以及一身的黑衣,表情充滿自信而冷靜。潘蜜拉站起來,迅速前去泡茶。
「您這次來是爲了凱特小姐的禮服嗎?」
在茶端上來之前,克莉絲就先開口切入話題,因爲她認爲大概是凱特已經成功說服葛麗絲了。禮服已經仔細縫製完成,只剩下交給對方了。
但是,葛麗絲卻搖了搖頭。
「不,我今天來是想要委託我自己的禮服。」
「……咦?」
正將茶擺至桌面的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葛麗絲的臉。
「我想要下新的訂單,希望能用我上次看到的粉紅色布料,幫我縫製一件讓我看來更加美麗的禮服。」
葛麗絲回望着克莉絲。總覺得……她的脣邊似乎浮現着一抹微笑。
「非、非常抱歉。」
「夫人她目前在房間裏喔,凱特小姐。」
「我知道!可是,你是騙人的吧,因爲凱特和雷利不也墜入愛河了呀!」
「我想應該馬上就下來了喔。」
「那麼阿姨,我和雷利一起去庭院了喔。」
柯爾先生甚至嘴巴張得開開的,連被夫人瞪視都沒察覺。
「我……」
「請您稍等,我現在就去拿過來。」
「夫人告訴我,這間房間將不再使用了。」
凱特站在平時常去的庭院,等着動作比平常還要慢的雷利,太陽仍尚未落下,兩人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玩耍。
「謝謝你,凱特。」
我——我對阿姨……說了什麼……
「我穿那個顏色就好了,因爲我也想……穿戀之禮服。」
潘蜜拉悄悄地將裝了水的玻璃杯放至桌面。
「——葛麗絲夫人——」
凱特如同往常催促着雷利離去,不待柯爾夫婦前去接待室,就離開玄關準備去到庭院。
史都華淡淡地說道。
就在凱特回答的那時候,一道影子從樓梯上落了下來。
凱特這時想到了,葛麗絲與母親是家中僅有的一對姐妹。
「史都華,你在做什麼?」
凱特覺得奇怪,於是往房間裏頭偷覷。這個房間不僅狹窄,離寢室距離也頗遠。因爲同樣的房間有好幾間,所以她一直以爲這裏變成是放置老舊禮服的收納處。
「兩姐妹之中,總得有一個人繼承家業纔行,而因爲瑪莉小姐已經先離開家了……」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青年,隱約有種與雷利相似的感覺。
克莉絲以沉靜的聲音說道。
葛麗絲好美,表情散發着比現在還要柔美、溫和的氣息。
「不用!」
腦中回想起葛麗絲凝視着雷利背影的眼神。
因爲,克莉絲在那裏看見了綿久亙存的戀愛之色。
阿姨也曾經有過深愛的人。其實正是因爲有阿姨,媽媽才能夠活在愛裏。
「他們沒有……結婚嗎?」
「如果您願意交由我們決定顏色和樣式的話。」
葛麗絲穿着一身紫色的禮服。
「瑪莉?」
凱特、柯爾夫婦以及雷利——在現場的所有人們,全被葛麗絲吸走了注意力。
葛麗絲雙手捧起了玻璃杯,並喝下了水。
「——葛麗絲夫人很適合紫色。」
葛麗絲微笑回答。她緩緩地轉過頭,望向雷利。
凱特目不轉晴地望着照片。
葛麗絲是很溫柔體貼的人喔——母親的話語在腦海裏復甦。請信賴葛麗絲,支持媽媽結婚的人也是葛麗絲喔……
「非常地漂亮呢,凱特。葛麗絲她人在哪裏?」
「歡迎,雷利。」
這時,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
凱特望向走廊,原來是史都華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托盤。
在與姨丈——她的先生結婚之前,居然也經歷過少女的戀愛;居然曾經有過笑得如此幸福,並拍下了照片的過往。
「適合啊——以前還滿適合的。」
克莉絲如此說道,而葛麗絲的臉龐頓時訝異地抽動了一下。
是葛麗絲。
這張只有兩個人的照片,取下了那如定格般的時光;就算是凱特也能明白,這是一對打從心底相愛、信賴着彼此的男女。
「這個是——姨丈嗎……?」
忽然間有股感覺湧上,凱特轉過了頭。她望向古老庭院裏的老舊房間,那更衣室的高窗正緩緩地關上。
凱特一爬上樓梯,就見到更衣室的門打開着。
甚至對於葛麗絲曾經年輕過這件事,她也無法想象。
史都華動作熟練地將窗戶抹上油。明明說不使用了,卻爲什麼還要擦上油呢?凱特一邊奇怪地想着,一邊望向桌面,並伸手拿起立在桌上的照片。
「應該可以吧。你不是說過,如果布料——是穿的人喜歡的顏色,就可以考慮嗎?而我,就是喜歡這種顏色。」
「哦,好的,凱特!我馬上就過去。」
(阿姨,你總是爲了責任而活,那不是因爲愛啊!)
「阿姨,我真是嚇了一跳呢。對不起,實在沒想到阿姨居然這麼地美麗!」
「——如果私奔就好了……」
「好好地去玩吧,你們兩個。」
凱特帶着照片,並任由裙襬翻揚地衝出門外。
「……就是凱特的母親。這些事情就先別管了,可以替我縫製禮服嗎?還是不行?」
那是一幀深褐色照片。
「不是的,葛麗絲夫人。我只是覺得爲了葛麗絲夫人好,我得負起責任——」
「這是……什麼裁縫屋啊,明明就可以替凱特縫製戀之禮服,卻沒有辦法替我縫製。」
葛麗絲苦悶似地說着。
「……我拿布料樣本過來給您。」
「因爲遭到夫人的父親反對。」
「是的,需要悠緩冗長的時間伸展藤蔓,屬於溫柔的鐵線蓮之色。」
她要去向阿姨道歉,然後——她想要聽葛麗絲說說關於戀愛的事情。
她看見史都華人在房間深處,周圍分別雜亂堆放着老舊的禮服和化妝品,而禮服的顏色,則是惹人憐愛的粉紅色。
葛麗絲如宣泄出滿溢情緒般的激烈言詞,然後咬着脣瓣。不一會兒便低下頭,大大地嘆出一口氣。
從肩膀到胸前,然後往腰間落下的布料,是清麗而沉穩的鐵線蓮之色。帶着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響,行步優雅滑動,紫色尖頭鞋裏的纖細後腳跟,一步步踩上紅色地毯。
「……我想這沒有辦法。」
……難道……
雷利回過神,這才終於將視線從葛麗絲身上拉回來。他怎麼好像看得有些失神了。
「這是怎麼樣的一間裁縫屋啊。」
克莉絲望着葛麗絲。
凱特望向史都華,然後又再次將視線轉向戀愛中的葛麗絲。
凱特一把攬住葛麗絲的頸項。
「……抱歉……我並不是特地來講這些話的。」
「歡迎歡迎。」
凱特就這麼望向立着的照片,呆杵在原地。史都華回過身,看着凱特。
凱特身穿着炭灰色底布綴以深杏橘鑲邊的禮服。
「——我想……葛麗絲夫人是不是會比較適合其他顏色呢?」
葛麗絲朝凱特送出的聲音,聽起來怎麼好像也跟往常有點不同。
當她緩緩地抬起頭後,臉上已經恢復往日的理智表情。
凱特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
她從沒有見過穿起來如此輕盈、舒適,而且又高雅的禮服。將頭髮盤起來的話,就會散發出成熟的韻味,而若將頭髮放下披垂,又會宛若少女一般,禮服唯獨在腰際部分結上一個大蝴蝶結,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而活動相當方便,這點讓凱特很是喜歡。
「——是否可以給我凱特的禮服呢?如果還來得及的話……正如凱特所說的,我的確是在羨慕。無論表面如何武裝,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丑陋的內心。」
「雷利,你在做什麼?」
至今不曾嘗試過的高領拉開深長的線條,將白皙而纖細的頸項,以及高雅的臉龐輪廓襯托得更加分明。
雷利的眼神裏浮起了讚賞之色,接着進到玄關裏的柯爾夫婦也驚訝地張大了雙眼,柯爾夫人入神地望着凱特的身姿,不由自主地讚歎出聲。她自然地伸出了手,並用那肥厚的手環住凱特的腰。
史都華撿拾着散落一地的東西,可以看見他的耳朵和頸後微微地泛紅。葛麗絲一臉意外地看着史都華。
雷利和父親露出同樣的表情。
凱特回過神後揚起臉,現在還來得及。
「多麼地美麗啊,凱特。」
「——這位並不是老爺,是夫人結婚前……凱特小姐尚未出生前的事情,是與夫人來往親密的人。」
「雖然這是你不明白的事情。不管是你,還是那孩子也好,就連瑪莉,通通都不明白的。」
「責任、責任!是啊,我有的就只有責任而已呀,而我被容許做的事情,就只有看着人們實現自己的愛情而已。」
不可能兩個人都私奔離家的。
「『薔薇色』的禮服並不是戀之禮服。」
葛麗絲喊道,爲了拿出樣本而正準備去到收銀臺處的潘蜜拉,頓時停下了腳步。
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瞳,以及從額頭到下顎那冷然而平整的線條,眼前是多麼美麗的一位女性啊。
想來是一對戀人吧,照片上映着兩個人的身影。她對這名少女的模樣有印象,相當年輕——應該或許就是十幾歲時的葛麗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