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滿溢的花束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1萬 字
「有你們的東西送到了哦!巴雷斯小姐、奧斯汀小姐。」
「辛苦您了。」
克莉絲坐在『薔薇色』的長椅上,用手觸摸着新送來的布料確認質感。
潘蜜拉接過送來的物品,她的右手還捧着一把大花束,潘蜜拉一邊看着左手卡片的寄件人姓名,一邊將卡片遞給克莉絲。
「是羅伯特先生寄來的花束和卡片,也就是說,是瑪格麗特小姐寄來的囉。」
「謝謝。」
克莉絲用拆信刀劃開紅色的封蠟。
舞臺的設計已經完成,今天瑪格麗特也會到場參與舞臺劇的排演,由於將爲舞臺劇試裝,若您能撥冗前來維娜斯劇院將會是我們的榮幸,我們將於午後派馬車前往接送。
羅伯恃·約翰·理查敬上
克莉絲看向時鐘,現在是下午一點;由於正值午餐時間,店裏暫時休息,剛剛纔和潘蜜拉在廚房喫完熱騰騰的鬆軟白乾酪派。
雖然態度比上次那封電報好一點,但是多少得顧慮一下這邊的狀況吧。
「痛、好痛。」
克莉絲望向潘蜜拉,發現潘蜜拉正準備將花束插進花瓶裏時,突然以她的嘴巴壓住右手,並且將花束丟在擺放花瓶的櫃子上。
「潘蜜拉,怎麼了?」
克莉絲慌慌張張地跑向她。
潘蜜拉右手的食指冒出血來,原本用報紙卷着富有春天氣息的花束散開,中間是瑪格麗特花,其間並點綴着綠色的麥穗,而花束的最外緣可以看見深綠色和白色的花苞。
「……是野薔薇呢。」
克莉絲小心翼翼地拿起花束這麼說着。
「上面有好多刺……而且,刻意將它剪得短短地圍在外側,剛剛完全沒發現有刺。」
「沒關係,這一點血馬上就會止住了。」
克莉絲好不容易在舞臺側邊裏找到一處沒有人的簾幕陰影之處,她累得在那裏坐了下來。我有帶着羅伯特寄來的卡片,只要把這個拿給別人看,向對方詢問地點……對了!舞臺,要去看舞臺的場景,在那之前得先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纔行,但是,可千萬不能讓自己醉倒,現在腦袋裏有太多的顧慮,光是這些念頭就已經夠使她暈頭轉向了。
當夏洛克走出門外,詹姆士有些不安地詢問潘蜜拉。
潘蜜拉準備收拾布料,於是她站起身對詹姆士微微一笑。
「我、我……對、對、對不起!」
克莉絲這一次真的發出了嘶啞的尖叫聲。
「雖然我很想說我也一起去,但是工作還沒做完,洗好的衣服得晾起來,記帳的工作也還堆着沒做完,而且詹姆士會送布料來店裏,爲了這一次的禮服不是還特地拜託他幫我們送過來嗎?如果店裏沒人的話就不好了。」
「爲了工作也沒辦法啊,而且她自己說要一個人去喔。」
「是新來的村姑演員嗎?」
「不行!這些花不能插起來。」
「請問,克莉絲在工作室嗎?」
「下次囉。」
一個接着一個不同的牆壁被搬進後臺,將包覆其上的黑布解開之後,似乎是什麼東西的背景,像是波浪形狀的藍色板子。不知何時,演員們都不見了,克莉絲頓時之間好想哭,迷路的她闖入了奇怪的地方。
克莉絲微微地搖了搖頭。
「歡迎光……午安!夏洛克先生、斐莉兒小姐。」
「……嗯……」
「上面說因爲要試舞臺劇的戲服,所以請我們過去一趟,接送的馬車下午會過來。」
克莉絲搭乘的是一輛單馬車,雖然不及巴恩滋夫人的雙頭馬車,但是與麗浮山莊的載客用馬車或出租馬車相比的話,已經是十分高檔的等級了。
「喂,那邊那個!」
「這樣啊……」
坐在前面數來第三排位置上的兩名中年男子,一面比較着克莉絲和後方因光線投射在鏡子所產生的影子,一面聊着。
「什麼?」
「啊……對、對不起。」
「你的手……」
請你自己加油,潘蜜拉總是這樣對她說。
克莉絲後退的同時往前一看,前方有無數張椅子。
「我會準備提神的白蘭地讓你帶去,然後,我想你到了維娜斯劇院的時候可以去找那位女孩——卡俐娜小姐,總之,在那羣人裏面能放心依靠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女孩而已吧。」
保養良好的馬蹄鐵規律地踏在石版路上。
「要回去了嗎?要不要喝杯茶?」
「啊……」
她的手按在胸前,拼命地維持住快要失去的意識:心臟鼓動不停,她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要是在這個地方昏倒的話,也不會有人來幫忙,潘蜜拉應該有將提神的白蘭地和水、還有什麼甜的東西放進手提包裏纔對……
克莉絲一面看着一臉困惑的潘蜜拉一面思考着,我也應該像潘蜜拉那樣堅強纔行,不能逃避痛苦的事情,這也是我對瑪格麗特小姐所抱持的想法。
「也是。喂、那邊的女孩!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站中間一點啊!」
今天是爲了看站在舞臺上的瑪格麗特小姐而來的……
「真可惜呀。」
正因爲這樣,雖然平時她總是會量完尺寸、掌握住客人的心境之後立刻進行設計,但是這一次她卻特地來感受一下舞臺的氣氛之後,才進行禮服的縫製。
潘蜜拉一面將已經取下刺的野薔薇用白色棉布包起,一面點着頭同意。
是觀衆席!
今天是維娜斯劇院舞臺將道具搬進來的日子,雖然到傍晚以前肯定無法排練,但是這場公演的女王是自己,她今天不想遲到,也得先警告配角少女和燈光師之間不準發生感情。
「她在瑪格麗特小姐那裏,剛剛有馬車來接她過去。」
夏洛克原本就只是客人,與『薔薇色』沒有任何的關係,上次會一起去只是他一時興起,明明沒有什麼事,她實在開不了口請夏洛克陪她一起去……
克莉絲仔細地將花分開來,潘蜜拉則是用水盆裏的水洗着手。
這裏是舞臺,我站在舞臺上。
斐莉兒看見桌上的布料,立刻眼睛一亮跑了過去。
克莉絲低着頭,要她一個人去維娜斯劇院……
克莉絲的身體隨即轉向,禮服也跟着擺動,她直奔向漆黑的舞臺後側邊。
「不要站在舞臺內側!東西要運到那邊!」
「應該不是演員吧,沒見過。」
克莉絲使盡她微弱的力量、用力一拔……啵的一聲,軟木塞被拔開了。
「還是一樣的強勢。」
「沒什麼,只是被薔薇的刺扎到了。這樣就可以了吧,小詹,要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下次要好好補償我喲。」
「請問……」
意識到這件事的克莉絲忽然間覺得頭昏腦脹。
噠、噠、噠……
當潘蜜拉一看到進入店內的人是夏洛克後,立即改變了說話的口吻。
頓時,她背後傳來一陣令人害怕的感覺。
她一時之間失去平衡而倒向後方,背脊貼上了柔軟的布料。
當她踉蹌地移動着腳步時,燈光居然就打在克莉絲身上。這是在決定燈光的位置嗎?克莉絲驚慌地環顧着四周,看到自己背後有一名好似搞錯場合、非常不起眼的少女。是誰、是誰、她是誰?穿着深藍色禮服、身材瘦小的克莉絲汀·巴雷斯——那是一面大鏡子,這名少女就是她自己。
克莉絲打開手提包取出裝水的玻璃瓶,她用顫抖的手想要打開軟木塞,卻怎麼樣也使不上力氣。
而像是察覺到克莉絲心裏的聲音一樣,此時觀衆席傳來『這個女孩是誰啊?』的聲音。
圍成一圈又一圈的椅子、二樓的包廂席,還有幾個禮拜前,克莉絲和潘蜜拉來觀劇時坐過的三樓角落。
克莉絲身上穿着深藍色的斗篷,頭上戴着深藍色的毛氈帽,只有綁在麻花辮上的蝴蝶結是用與眼眸相同的綠色。她的右手拿着一個咖啡色的大手提包,裏頭裝了幾匹她覺得挺適合瑪格麗特的布料過來,其實本來應該是要帶禮服過來的,但是因爲她尚未進行裁剪,就只好先這樣過來了。
「!」
潘蜜拉用如此客氣的方式稱呼他們,是因爲眼前店內的長椅上還坐着一個人,他是常常出入『薔薇色』的商人——詹姆士,現年十八歲,他的身材瘦高,而身上的紅色格紋背心之所以剪裁精細,想來是因爲生於大型布料商家的緣故;他一面將許多布料擺在桌上,一面偷偷瞄向潘蜜拉的胸口。
克莉絲面對一座典雅的圓形建築物,她輕輕地吐了一大口氣。周圍有許多人出入,有兩名年輕人身穿三件式西裝配上黑色高禮帽,正在搬運一個用黑布包裹住的大形扁平物體的地方,應該就是入口吧。
「剛剛?……她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要努力看看,因爲這是工作嘛。」
紅色天鵝絲絨布料的束腰長上衣,搭配黑色的連帽外套,另外,在那座衣服山上,有一個以金色點綴了邊緣的……惡魔面具。
「至(是)塔夫綢耶!至雪紡紗耶!有這麼多的話就可以做出很多很多蝴蝶結了呢!」
「這樣啊……這樣也是不錯。」
馬車停在維娜斯劇院的後門,克莉絲一下車,馬伕向她點頭行禮之後便駕走空無一人的馬車;羅伯特大概是隻有命令馬伕把她載到這裏吧。
潘蜜拉一面流利地在詹姆士拿出來的發票上簽名,一面說着話;夏洛克看到她的食指包着繃帶。
「不行,我要把刺取下來。」
潘蜜拉皺着眉含住手指,又再從克莉絲手上接過花束,想要重新插進花瓶。
然而,正當瑪格麗特已經盤好頭髮也換好衣服的時候,凱斯卻說有事想找她談談,而把她叫了出去。
「剛剛那個男的是?」
一心想着要到明亮的地方、要到不會打擾男子們的地方,然而當邁出腳步時,眼前卻突然變得很刺眼,克莉絲因這突如其來的亮光發出了驚呼聲。
「不了,我想到我還有事。」
那上頭纏繞着中國製的絲綢,麻料的縐紗。
克莉絲身體僵硬,手按在地板上,這個感覺是什麼?
發現有個地方寫着『後臺』字樣的看板後,她朝那裏定去。昏暗的室內之中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走過飄動的黑色窗簾間的縫隙,發現了剛剛那個以黑布包裹住有如牆壁般的東西被搬運進來,四周有幾位像是演員的人正在閒聊,可是卻不見瑪格麗特和羅伯特,她思考着要找誰詢問比較好,但是大家看起來都很忙,她實在開不了口。
「好啦,只是,你會不會太反應過度了呀?」
克莉絲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後面是一個藤編的箱子作爲衣櫥掛着許多的服裝。
「客人呀。」
夏洛克第一次在『薔薇色』看見自己以外的男人,不知不覺間口氣也轉變得客氣有禮。
瑪格麗特十分焦躁不耐。
令人毛骨悚然的布料觸感。
夏洛克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陣子之後,轉身準備離開,斐莉兒見狀急急忙忙地從長椅上跳了下來追在後頭。
後面傳來一道聲音,讓她着實嚇了一跳。
因爲前陣子纔剛看完『仙后』,所以她知道女演員只要一站上舞臺就判若兩人。
頓時,腦海裏閃過了一個男子的身影,但是她立即打消念頭。
「那個。」
被男子銳利的眼神一瞪,她僅剩的勇氣全部煙消雲散了。
「潘蜜拉也要去嗎?」
「這些花又沒有任何過錯!」
克莉絲的視線從手的部分,一點一點地慢慢往上移。
「沒差啦,這種時候是誰都無所謂,反正只是要決定位置而已。」
「我拜託你,把野薔薇跟其他區分開來放在平底的容器裏,這些花絕對不要跟禮服放在一起!」
她可以想像得到潘蜜拉要說什麼,應該是要說要不要去拜託夏洛克看看呢?
那面具像是在嘲笑人般看着克莉絲。
對她說話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滿臉鬍鬚的男子,他穿着西裝褲配上襯衫、西裝背心,雖然沒有繫上領帶,但是從他的舉止和態度看來,應該是舞臺設計指導,去問他的話——
薔薇還真是殘酷的花——克莉絲的耳邊響起這句話,說這句話的人是愛麗絲,雖然也許只是偶然……克莉絲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碰到的是一件黑色意大利風格的襯衫,縐織的材質在領子上繞了一圈,而襯衫後方則是堆得如山一般高的戲服。
「嗯……克莉絲。」
「卡片上寫了什麼?」
「我想澄清你對我的誤會。」
凱斯把瑪格麗特叫到梅森酒店的庭園,爲什麼不能在房間裏談呢?瑪格麗特相當不高興,她連附有面紗的帽子都沒戴上就跑出來了。
我討厭庭園,因爲待在庭園就會知道自己的肌膚已經和過去產生些微的差異,明星照裏的光滑肌膚只是暫時以化妝品修整出來的,脣上的粉紅色口紅如果在房間裏會發出亮眼的光澤,但是那樣的脣瓣根本無法贏過真正的花瓣。
「我沒有誤會什麼。」
「不,你誤會了,你對我說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那是騙人的吧?你想一想,過去我們倆熱戀的那段時光……」
瑪格麗特凝視着凱斯,他一頭閃耀光芒的金髮以及寬闊的肩膀。她真的覺得這樣的他十分俊美。
「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是在五年前,當時你纔剛滿二十歲,無論走到哪裏都受到大家的喜愛,而我還只是小劇團的新進演員、還只是個小孩子,忽然之間便被你的美麗深深吸引,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沒有改變。」
「凱斯……」
瑪格麗特將下巴埋進黑色的喀什米爾羊毛披肩裏。俊美的凱斯,一直都沒有變的人是你纔對啊。
「過去我一直愛着你,你說就算在英國流浪也無所謂,你想要繼續表演,不再拍明星照,當然也不會再回布朗梅爾家,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你曾這麼說過吧?我曾經那麼信任你,我也曾經以爲你很信任我。」
「嗯,是啊,我當時是這麼以爲的……直到那時爲止。」
「那時?」
「就是退出『仙后』的演出那時,自從羅恩告訴我那其實是你一手策劃的事情後,我就不再相信你了。」
瑪格麗特轉身背對凱斯,她從茂盛的杜鵑花叢裏摘下一朵紅花。
「我那時很想演『仙后』,我真的非常想參與演出,可是我很害怕,因爲我沒有自信,我不相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上維娜斯劇院,而且,我對於演男主角的人是你也感到不安,仙王可是在『仙后』之上的男性呀!比我年幼的你是無法勝任這個角色的。
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外頭開始謠傳我不想演出『仙后』一角……甚至還有風聲說我的能力不足,於是我因爲無法忍受這些謠言而辭演。沒有自信的事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八卦雜誌當時還幸災樂禍地大書特書這些事情,說什麼反正只是貴族千金的娛樂而已,瑪格麗特·貝爾的程度也不過爾爾,然後,凱斯你……」
瑪格麗特發出撒嬌般的聲音說道。
「凱斯繼我之後,推薦娜塔莉雅的人就是你吧?」
「嗯……」
「我聽說了,娜塔莉雅曾經和你待過同一個小劇團,我退出的時候,羅恩有拿出候補者名單讓我們選擇接任的女演員,雖然我覺得誰來接任都無所謂,但是你推薦了娜塔莉雅,我總覺得有點奇怪,後來羅恩幫我調查,才聽說你和娜塔莉雅以前曾經是一對戀人。」
「克莉絲汀……小姐——」
「你是想說我像她的僕人,對吧?我明白的,我雖然是編劇,然而我還太年輕,不像父親的地位那麼崇高,不過我無所謂,而且父親也交待我要好好地對待瑪格麗特小姐,因爲她是很特別的人。」
「帝摩斯……那件放在舞臺側邊裏的服裝……是他的沒錯吧。」
「瑪格麗特小姐等會兒似乎要前往維娜斯劇院喔!夏洛克爵士。」
「請給我水……我的手提包裏應該有……」
凱斯突然愣住不動。
「給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瑪格麗特小姐的邀請我今天到這裏來看看。」
「你喜歡……舞臺嗎?爲什麼?」
「對,現在的你已經和娜塔莉雅的身分差太多了,但是,假設你可能是這麼盤算的,即使和我在一起也無法得到『仙后』男主角的演出機會,可是如果是娜塔莉雅的話,你以爲她既然已經被提拔爲主角,只要告訴她是自己推薦她的,或許就可以請她讓你演出仙王。」
這麼說起來,隱約記得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將她抱起,居然發生這種事……克莉絲的雙頰不由自主地發燙了。
克莉絲覺得渾身無力,這樣說來,花束裏野薔薇的刺也是善變個性下的產物嗎?
「你們貴族也是一樣吧!還不是既想和有錢人結婚也想得到爵位,不把勞動階級的人當人看,更不必說是像我這種沒名氣的演員了,你們根本不屑一顧。」
「——莉兒,你這笨蛋!不要出去!」
卡俐娜戴着眼鏡的臉微微一笑,將水壺裏的水倒進玻璃杯裏,並撐起克莉絲的背將她扶起。當克莉絲坐起身後,她清楚地看見舞臺上的波浪佈景正在搖晃,並沉浸在悲傷的音樂中。
是誰……有人在呼喚着我,對我說:『來這邊。』
瑪格麗特望着凱斯出神,不管在一起幾年,她還是會這樣,在他如藍色玻璃珠般美麗的雙眸裏,映照出瑪格麗特自己的藍色眼瞳,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慢慢地接近,她無法相信只要一接近,自己的藍色眼瞳便會消失,爲什麼她會如此深深地爲他着迷呢?
「你還真是無禮吶!難道你忘記上次的事了嗎?你帶着卡俐娜小姐過來希望我能去男爵家幫你說情——」
「那你對卡俐娜小姐呢?」
「那麼,卡俐娜小姐您是……」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只是因爲我是演員,所以我想要站在舞臺上,沐浴在聚光燈下受到觀衆的注目,沒有其他的事物可以勝過那份喜悅。爲了獲得這樣的注目,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夏洛克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順應當時的情勢才這麼說罷了,反正和誰結婚還不是都一樣……如果真要結婚的話,還不如選一個能讓我得到好角色的女人。」
「聽你這麼一說,瑪格麗特小姐好像有提過這件事,不過她大概也忘了吧,就算記得,現在也已經開始進行劇本的排演……」
夏洛克也還以銳利的眼神——雖然他想這麼做,無奈在這種況狀之下,眼神銳利與否都沒有用,於是夏洛克緩緩地走了出來。
「是啊……是沒錯,不過這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吧?」
「我無意偷聽你們的談話,那個……因爲這孩子發現了瑪格麗特小姐……」
也許是已經豁出去了,凱斯完全將上次見面時那種恭敬的態度拋在腦後。
聽她這麼一說,克莉絲於是想起卡俐娜就是創作『樂園』的人。
凱斯閉上嘴,毫不客氣地斜睨着夏洛克。夏洛克眯起一隻眼睛,風將他的劉海吹得凌亂,凱斯又聳了聳肩。
夏洛克隨意地舉起一隻手回禮,他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像之前那麼討厭這傢伙了。
瑪格麗特凝視着凱斯,凱斯向後退了一步,瑪格麗特優雅地推開他的身體,並用沉着的聲音說道:
夏洛克覺得凱斯的眼睛和瑪格麗特的眼睛十分相似,他們表示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說謊的原因,只是在於他們不認爲那是謊言罷了。
「剛剛瑪格麗特小姐說的話是真的嗎?」
聽到克莉絲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卡俐娜笑了起來。
「啊!」
凱斯以藍色的眼珠往下睨着他們。
「都差不多啦。」
「嗯,沒錯,那原本是要給凱斯穿的服裝。」
惡魔面具……原來,那是舞臺劇的戲服。
距離近到彷彿只要開口說話,兩人的脣瓣就會貼上一樣。
「凱斯,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吧,快去把你的房間退掉,你就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去當一名優秀的演員吧。」
「你究竟爲什麼那麼想要一個角色呢?」
「那個看起來很可怕的人把我……」
「那也是一場誤會。」
凱斯最後用一種過分恭敬的態度告訴夏洛克,然後優雅地行了個禮。
「你不是和她說好要結婚嗎?」
「即使是去傷害別人也可以嗎?」
身上的禮服溼答答地好不舒服。
「凱斯,那你和卡俐娜的關係又是怎麼回事呢?」
「您說忘記了?」
「因爲瑪格麗特小姐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她馬上就會忘記事情,不過她沒有惡意喔。」
「我和卡俐娜只是口頭約定,只要跟她說是爲了角色就沒問題。」
「居然問我爲什麼那麼想要一個角色。」
「就算是無意,做出來的事還不都一樣。」
「瓶子打翻的時候,水幾乎全部灑光了,大家聽到尖叫聲之後都嚇了一跳,連忙趕過去一看,你就已經全身溼透昏倒在地了,彼得一聽說是我認識的人,就表示在一樓無法好好地休息而特地把你抱來這裏,還端了水過來。」
不是。克莉絲皺着眉頭,有一段時間想要抵抗些什麼,她不想醒過來,想要保持現在這樣。媽媽好討厭,媽媽去別的地方不要過來,談了戀愛就丟下我不管,甚至因爲那場戀愛而毀掉自己、把心賣給黑暗的媽媽不要來管我,我不想去看那些討厭的事物,我只要維持現在這樣就好了。
……媽媽?
凱斯笑了出來。
好像聽見誰在輕聲喚着……
「你的問題真好笑……當然是因爲想要站上舞臺。」
夏洛克忽然想起要找起斐莉兒時,這才發現她一手按住快被風吹亂的蝴蝶結,並且追逐着滾落在地上的杜鵑花。
凱斯瞪了夏洛克一眼。
「是,不要緊,我會陪在她身邊的,這位小姐是負責製作瑪格麗特小姐戲服的人。」
「彼得……?」
「你對女人也是這麼瞭解嗎?馬上就知道對方是否是那種會聽你講話的女性嗎?」
克莉絲顫抖着手接過玻璃杯,喝下一口水。
夏洛克慌張地想要制止斐莉兒,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斐莉兒從茂盛的杜鵑花叢裏跳了出來,而伸長手要抓住她的夏洛克也跟着現身。
「卡俐娜小姐,這裏是……哪裏?」
「他是在後臺指揮大家、一個留鬍子的人喲!那就是導演。」
「……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啊!」
「管他什麼忘不忘記,你根本就不想理我不是嗎?我一下子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克莉絲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
瑪格麗特深吸了一口杜鵑花的香氣之後,便將它丟至花壇裏。
「那是誤會!以前確實是,不過,現在已經……」
「凱斯先生那套服裝……是誰爲他裁製的呢?」
「可是,我覺得瑪格麗特小姐對您卻很冷漠。」
「……不過呢,只要你的對象不是女王,你就只會是被期望的那一方。即使如此,你也不會光以喜歡與否就決定結婚對象吧。」
「您……和瑪格麗特小姐的關係,看起來不像是編劇和女演員。」
而且還有音樂,小提琴、大提琴……是絃樂器……對了,是劇場的聲音,這裏是劇場。
瑪格麗特小姐……
斐莉兒取出手帕並墊起腳,在夏洛克的頭上揮來揮去,凱斯則依舊用不變的男高音聲調繼續說話。
瑪格麗特不屑地說出這些話。沒錯,娜塔莉雅的眼光是對的,而且她也因而成功了,所以我也要仿效她,我不要爲愛衝昏了頭去選擇男主角。
「克莉絲汀小姐——」
「那是因爲帝摩斯那件事的關係,我以凱斯爲藍圖寫下了劇本,所以瑪格麗特小姐纔會生我的氣。」
「你在那邊做什麼呢?那裏只放了演員的替換服裝而已,你怎麼會在那裏昏倒了呢?」
克莉絲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問道。
周圍人聲嘈雜,不曾聽過的怒罵聲以及巨大的聲響。
「我沒有受邀,但我想來這裏看看,像『仙后』那時我也是這樣不請自來,我打算以後每天都來,因爲必須來確認自己所創作出來的故事到底是如何被呈現出來的。」
「……是卡俐娜她擅自爲我寫下『樂園』的,我並沒有拜託她。」
「——頭髮上有樹葉。」
「是嗎?」
「有一半是真的,我曾經和娜塔莉雅交往,也曾經和瑪格麗特交往過,當我知道瑪格麗特不打算推薦我去演『仙后』的男主角時,我很失望,所以我向羅恩推薦了娜塔莉雅,那當然是因爲……說不定娜塔莉雅會推薦我去當男主角,但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該被瑪格麗特當成背叛者來對待吧?女演員總是太容易自以爲是。」
「你這傢伙真的是差勁到不行……你這樣做太過分了!」
在脣瓣快要碰上對方之前,瑪格麗特開口問道。
「不是,雖然推薦的人是我,最後決定的人還是羅伯特啊!而且,現在的我不管是『仙后』還是其他的舞臺劇,我都沒有參與任何演出,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嗎?」
她轉頭看了下四周,發現自己橫躺在座位上,手提包就放在一旁,視野的角落是明亮的,劇場的聲響似乎是從發出亮光的那個方向傳來。
「我說過了那是誤會,我沒有背叛也沒有傷害瑪格麗特,瑪格麗特被提拔演出『仙后』時,她的狀況真的很糟,雖然現在也像是生病了一樣。我想爲瑪格麗特做些什麼,所以勸她要不要辭演那個角色看看,我認爲那樣對她比較好;而對卡俐娜也是一樣,她有她可愛的一面,我也想爲她做點什麼。我從來不撒謊的。」
「那是因爲比起愛情,娜塔莉雅更渴望成爲一位成功的女演員,娜塔莉雅也認爲你無法演出仙王。」
「我看鬥(到)了呢。」
「這裏是二樓的包廂席!你叫我卡俐娜就可以了,你還記得我呀。」
「那如果現在瑪格麗特願意接受你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是這樣的!就算我無法演仙王,但是我絕對可以演帝摩斯給你看!」
克莉絲微微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有一位褐發女孩正凝視着她。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凱斯。」
凱斯擋住瑪格麗特的去路並攫住了她的肩,兩人凝視着彼此。
卡俐娜的臉上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是維娜斯劇院的服裝師,有遙言說那個人以前是凱斯的情人,但是我想應該已經分手了吧。」
克莉絲眨了眨眼,凝視着卡俐娜的禮服;有別於上次那件少女樣式的禮服,她現在穿着一件樣式簡單的深咖啡色禮服,袖子並末蓬起,領緣上的蝴蝶結輕輕擺動着,總覺得眼前的卡俐娜看起來十分惆悵。
「和凱斯先生的前女友待在同一個劇院裏?他不是你的男友嗎?」
克莉絲心想,她知道自己的情人外遇,而且,演出她所寫下的故事女主角也曾經和凱斯是一對戀人,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呀!
「我已經習慣了,無所謂……這就像是他的一種病。」
卡俐娜開朗地說着。
此時,舞臺的照明轉變爲明亮的黃色,一個像是大魚嘴巴的東西自舞臺的右側出現,然後再由舞臺的左側消失。
幾片波浪花紋的大海佈景隨着音樂同時被撤到後方,左右的青色布越來越窄,搖晃的波浪發出一陣陣拍打的聲響。
這是在魚嘴裏的場景,剛剛有許多人掙扎地舉起雙手,接着被大魚吞下肚、咬碎,這個時候燈光轉暗。
此時——波浪無聲無息地左右分開。
分成兩側的波浪正中央出現了一名女子。
是露米娜!
克莉絲驚訝地倒抽一口氣,舞臺的燈光此時只照着露米娜一個人,左右兩邊是藍色的海洋,在一片湛藍之中現身的是瑪格麗特,她穿着黑色的衣服。
露米娜並不是那位話多得可怕的瑪格麗特,她露出楚楚可憐、愁眉不展的表情,歪着頭不可思議地走着——走在一堆屍體之中。
如同黑暗的海洋之中,僅有一個閃閃發光、如同泡沫般的露米娜。
只有她一個人存活了下來,露米娜發現後哀悽地叫喊着。
『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呢?』
克莉絲在心裏回答她,因爲露米娜從一開始就不曾活着,因爲露米娜從來不將自己的情感與他人分享,而是獨自處理一切;不管是什麼時候,露米娜總是隻對着自己說話。
必須讓觀衆們瞭解露米娜是一個虛幻且美麗的鏡中娃娃,因爲沒有生命,所以也不會死亡。
他如果確認我平安無事就會放心了吧?不對……他一定不會將放心的情緒說出口,說不定還會假裝是順路來這裏,或許真的只是順路而已。
看排演看得出神的卡俐娜如此低語。美麗……克莉絲看着瑪格麗特,對卡俐娜面言,露米娜的孤獨是一種美嗎?
就在此時——
在許多演員、後臺的工作人員以及劇場的相關人員中,有一個人帶着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比凱斯、比任何美女更能吸引人目光的一名青年貴族。
夏洛克不可怕,不知從何時開始對他的感覺有了這樣的轉變;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只會感到內心些許的紊亂而已。
他在找誰?克莉絲心裏很清楚他在找自己,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神流露出擔心與焦躁的神情,時而看似帶着怒氣。
「您很喜歡瑪格麗特小姐吧。」
惡魔出現了。
我的視線無法從夏洛克身上離開,內心雀躍不已。
瑪格麗特站在舞臺中央如此喊叫着,大概是燈光的關係,她的目光看來炯炯有神;卡俐娜說明着這幕的故事情節。
他是穿着剛纔自己所觸摸到的衣服嗎?那人臉上戴着面具,看不見他的長相,大概是因爲音樂、燈光以及演技的關係,纔會產生如此黑暗的感覺吧。
克莉絲從惡魔身上移開目光,並對自己搖了搖頭說道。
「這一幕是惡魔與露米娜相愛的場景,這幕相當重要,露米娜也知道他是壞人,即使知道,還是愛上了他;露米娜不是真的想成爲人類,只是因爲喜歡他而已,喜歡到甚至可以在這麼多的屍體之中與他相擁。」
即使這樣也沒關係。
明明如果是面對身材高大、並用狂妄態度跟她講話的男子,克莉絲理應會覺得害怕而逃走纔對。
克莉絲勉強自己將視線自舞臺上移開,看向觀衆席。
『喔!我心愛的娃娃……我心愛的、心愛的露米娜……』
內心澎湃的情感更加高漲,甚至掩蓋過之前的陰鬱。
好開心。
——我的工作是替瑪格麗特裁製禮服,只要瑪格麗特小姐沒有穿上暗之禮服就行了,如果能夠什麼都不去想的話,就再好不過了,我實在不懂男子的服裝呀……
克莉絲又再次感到心神不寧。
夏洛克因爲擔心自己,所以來到這裏找她。
是的,夏洛克因爲擔心我而來到這裏,雖然他總是一副蠻橫無禮的樣子,然而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這種人。
「喜歡呀,只要是美麗的事物我都喜歡。」
「爲什麼會那麼美麗呢?瑪格麗特……」
『啊!我心愛的帝摩斯——你在哪裏呢?你說過要保護我的,帝摩斯、帝摩斯!此刻我正呼喊着你呀!』
舞臺上的瑪格麗特和卡俐娜有着相同的目光,卡俐娜醉心地閉上雙眼。
克莉絲將一旁的手提包拉到身旁,她一面以眼角餘光看着舞臺,一面迅速地打開手提包,並取出布料放置在地板上,試着重現瑪格麗特登上舞臺時的色彩。
我要在禮服的裙襬處縫上閃閃發亮的串珠,禮服的名字是海之泡影——我還要在胸口的部分裁剪出一道比其他地方都美麗的線條。
克莉絲的視野中出現了與其他人、與舞臺擁有完全不同色彩的人物。
媽媽……
『這裏是哪裏?我該怎麼辦纔好……?沒有人能幫幫我嗎?』
克莉絲的胸口突然糾結般地隱隱作痛。
夏洛克百無聊賴地從劇場大門跺進觀衆席,最後來到中央處,他微微眯起眼睛環伺四周,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大衣留在車上了?他身上僅穿着一件襯衫並打上領帶,外面再搭配一件西裝背心。明明身爲貴族,卻散亂着劉海,習慣斜看各樣事物。
「我喜歡凱斯,不管他是怎樣的人都無所謂,我想要保護他。」
——夏洛克,我在這裏啊!
他看也不看舞臺一眼,似乎是在找人,他的視線在觀衆席、舞臺側邊,還有通往後臺的走道尋找着。
「就像是將露米娜這個角色設定爲瑪格麗特小姐一樣,我也是將帝摩斯設定爲凱斯,這都是爲了舞臺的效果,這兩個人搭配在一起十分耀眼,我希望瑪格麗特小姐能夠明白這與『仙后』裏的男主角是不一樣的……」
露米娜接近那些散開在舞臺上的人們,當她的手一觸碰到他們時倒抽了一口氣,她發現那些人都已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