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戀之禮服與黃昏之夢

黃昏之夢

《維多利亞薔薇色》 · 青木祐子 · 1.6萬 字

克莉絲在帕斯托克車站下了火車。

這與上次來見休貝爾時走的是一樣的路線。

克莉絲身裹着深藍色斗篷,手邊沒有帶外務包,把寬帽緣的帽子壓得低低的。

這是一個相當大的車站,克莉絲在三個轉乘站間,因爲無法確定該從那個出入口離開而於車站之中徘徊。由於上次是由休貝爾帶她走的,所以她現在纔會搞不清楚應該從哪邊走,因而在車站中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克莉絲打算要從那邊走去賽芬·艾姆斯車站,卻發現道路禁止通行;因爲該條道路變成了工程用馬匹的待命場所。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可以聽見賽芬·艾姆斯車站傳來大大的震動聲響。今天的列車是似乎特別加開的列車,克莉絲繞了一大段路,才終於來到了鐵軌處。

伴隨着轟隆隆的聲音,好幾臺蒸汽火車呼嘯而過,沒有半個乘客。

今天沒有起霧,可以看見清朗的天空。陽光緩緩傾斜而下,克莉絲忍耐地等待着。

不曉得過了幾十分,還是幾小時,她注意到隔着軌道的另一頭有輛馬車靠近,克莉絲看了不禁嚇一跳,因爲罩着頂篷的四輪馬車上,竟有哈克尼爾家的家紋。

一名男子從馬車上下來,克莉絲見狀有些畏縮,直到該名男子逐漸接近後才安下心來。穿着一身黑斗篷及戴着帽子的男子,是休貝爾。

「休貝爾……」

克莉絲露出了微笑。休貝爾粗率地說道:

「我現在剛結束工作,我就覺得你會來,是在等我嗎?」

「不是……但是我有想過,如果見到你的話我有樣東西要交給你。」

克莉絲搖搖頭否定。

她從斗篷之中拿出了寬面的緞帶,翡翠色布料上開着淡色的花朵。帶着柔軟的刺,那是松葉牡丹的花蕾。

「因爲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只能縫製這個。可是如果見到伊芙琳小姐的話,我希望你能將這個交給她。圍上脖子後再打個結,我想看起來會相當地美麗出衆。」

休貝爾似乎有些驚訝的模樣。

他不知所措地凝視着緞帶,然後斷斷續續地低語着:

「如果賣掉的話……好像可以賺不少錢……」

琳達輕盈地動作着,媽媽的聲音幾乎要因爲現場的騷動而變得零散破碎。人們往門口湧去,琳達沒有辦法抵擋,整個人顯得搖搖晃晃地。克莉絲的手放開了,琳達走下了陸橋的階梯。

「……媽媽……」

媽媽笑着,就好像兩人之間不存在着那三年的空白一樣。媽媽往後退,克莉絲伸出了手,爲了怕媽媽消失,她拚命想伸長了手。

克莉絲在後頭追着琳達,她伸長了手想要再次抓住媽媽。可是,克莉絲的手不夠長,在碰觸到媽媽之前,琳達就已經隨着人羣消失在月臺遠方。

聲音是從後方傳來的,克莉絲於是回過頭。

夏洛克走進來時,餐車車廂內一個人都沒有。

「媽媽,很多事情我已經覺得束手無策了,因爲這樣的想法……」

她走上來時的路,回到了車站。與麓浮山莊車站相較之下,帕斯托克車站與作爲貨運車站的賽芬·艾姆斯車站完全不一樣。

琳達深深凝視着克莉絲。

「不,我還要繼續等。」

「一起努力吧,媽媽。潘蜜拉她一定可以體諒的,沒有問題的,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一起逃走好了。媽媽,不要再經營『夜想』,也不要再用柯柏特女士這個名字了——」

她有好多話想說,得向媽媽道歉纔行,她現在可以體會媽媽的心情了。

緊緊相互擁抱在一起的高挑男子及金髮女性——是夏洛克和艾蒂兒。

「柯奈莉亞小姐……」

克莉絲走入了車站中,已經來到下午人潮擁擠的時候,不曉得是不是加開特別列車的關係,人比她走出車站的時候還要多。以餐車載運食物的商人們,拉着龐大的載送車行走,克莉絲屢屢被往來的行人碰撞,開始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走在哪裏了。

在克莉絲的心裏,唯獨情緒翻騰洶湧。

轟隆隆的聲音傳來,列車從遠遠的地方疾駛進月臺。人們開始加快了腳步,風陣陣地吹動,將克莉絲原本該是緊緊壓低的帽子給吹向了天空。

琳達面對着克莉絲,就好像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克莉絲要說什麼一樣,表情變得溫和而柔軟。

於是休貝爾不再問她要不要一起離開,正當他準備要轉身走向馬車之時,又突然停住,稍微看了下手中的緞帶後,他開口表示:

「不要緊的,沒問題的!不管是芙蘿蕾絲小姐也好、卡俐娜小姐也好……還有瑪格麗特小姐、凡妮小姐、派翠西亞小姐以及伊芙琳小姐……雖然艾琳小姐差點就來不及了……但是,但是我最後還是都救了她們,我救了她們啊!不對,大家是以自己的心去戰勝了!女人的心是相當溫柔而又強韌的。所以媽媽纔沒有給艾蘋縫製禮服吧?當然不可能縫製的吧?我……我明白的。媽媽其實一點都不想縫製闇之禮服的對吧?」

夏洛克站了起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艾蒂兒。

休貝爾收下了緞帶,指了指馬車。克莉絲再一次地搖了搖頭。

儘管——儘管偶爾會有心情苦澀、絕望的時候……

克莉絲低頭看着下方,稍微想了想之後點點頭。

「可是爲了你,我並沒有做戀之禮服,而是做了闇之禮服。」

「午安,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走到最深處的座位坐下。他向拿着咖啡過來的男侍者表示要多一杯紅茶,並且給了很多小費。

這個地方是——餐車車廂。

克莉絲認爲,休貝爾不會勉強自己去做什麼,或許是——現在沒辦法。

艾蒂兒微笑道。

「你也要……過得幸福。」

然而就差那麼一點,卻還是沒能抓住。

「媽媽——你在哪裏?媽媽!」

她看見琳達的背後,有一名高挑的男子——基爾雷。像是要保護琳達先搭上了列車,然後朝琳達伸出手,媽媽握住基爾雷的手之後,整個人便被吸入了車門裏頭。

媽媽微弱的聲音消失在擠進列車的人羣之中,她只看得到『針』的頭。克莉絲搭上了火車,卻遭到推擠而撲倒在地。人們在克莉絲的頭頂上來往交錯,『針』那高高突出的腦袋就這樣消失在車廂裏,接着車後傳來火車門關上的聲音。

「那是因爲你太美麗了。」

此時早就過了午餐的用餐時間,平常的話是沒有人會使用的時間。這節餐車車廂就穿插在包廂車廂中間,二等艙以下的客人幾乎都是不能進入的。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才選擇這裏的。

雖然潘蜜拉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好高興,我想要努力地爲大家縫製禮服。

「測試……我……嗎?」

我原諒你——不對,希望獲得原諒的是我自己。

琳達從陸橋上仰望着車站美麗的屋頂,那裏與月臺的匆忙截然不同,同樣的空間卻有如此大的不同,真是教人不可思議。

我也有喜歡的人了,他是相當強悍又光明磊落的男人。

「……午安。」

不要走,媽媽!回到克莉絲的身邊來。

我不要緊了。

是媽媽。

「克莉絲。」

「你變漂亮了呢,克莉絲……畢竟已經十七歲了嘛。」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艾蒂兒好美。

克莉絲看着休貝爾。

「走吧,不走的話我就要強行拉你上車了。在天黑之前離開這裏吧,你也有工作要做吧。」

「怎麼了,克莉絲?」

「這我明白,媽媽,這我都明白,所以……聽以……」

克莉絲衝向了琳達,好不容易——終於能夠觸碰到媽媽了,這並不是幻影。

「你要上來嗎?」

「媽媽,我們一起努力吧。」

克莉絲緊抓住琳達,猛烈地叫喊着:

「你可千萬別去搭其他路線的火車啊,我就只能說這麼多了——快走!」

「可以原諒媽媽嗎?」

這裏是比頭等艙更特別的包廂式車廂,裏頭或許也有貴族吧。

「您的眼睛好像作夢一般迷濛呢。」

「『針』是在測試你,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想見琳達。如果你照他所說的做,就正中他的意圖了。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一起逃走的話,那就回去麗浮山莊,不要在車站裏徘徊,馬上去搭往伊夫舍姆的車。」

「柯柏特……」

那是幾乎要教人沉溺的藍色,瞬間不禁覺得恍如墜入地中海一般,受到灼熱太陽光的照射,耳邊甚至聽到海浪拍打的聲音。

啊!不行——克莉絲死命地緊握住琳達的手,我求求你,不要走——

在等了一陣子之後,嵌着透明玻璃的門扇打開,他看見艾蒂兒走了進來。

克莉絲好幾次一邊回頭一邊往車站走去。休貝爾等克莉絲一離開,便壓低了帽子,穿上斗篷覆蓋住身體,隨即坐上了駕駛座。他見到克莉絲邊走邊回頭望,於是就以類似叫她快點走!——如此揮着手做出趕馬的姿勢催促她。然後在最後一個轉角轉彎之後,克莉絲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望了。

克莉絲已經看不見『針』了,她開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在走廊上奔走,總感覺好像有種似曾相識的情景。

「就算要拿去賣掉也無所謂,畢竟錢很重要。麻煩你幫我轉達伊芙琳小姐,請她要過得幸福喔。」

琳達·巴雷斯,亦即柯柏特女士。『薔薇色』的美麗裁縫師,克莉絲那個會縫製戀之禮服的媽媽,模樣與三年前毫無不同——除了瞳孔的顏色更形深濃之外——她帶着有些哀傷的微笑,望着克莉絲。

克莉絲喃喃念着。她不明白休貝爾在說什麼,最近常常看到休貝爾的黑色眼瞳裏,露出如迷途黑馬般的神色。

琳達的臉龐頓時蒙上了一層陰霾。

「因爲你沒有幫柯奈莉亞小姐縫製闇之禮服,違背了她的期待。」

克莉絲攀上穿越車站的陸橋,有一邊軌道開始越來越騷動,往普茲茅斯的誤點火車終於到站;而克莉絲也終於找到往麗浮山莊的月臺。

穿過了包廂,在更前頭的是有着大面玻璃的車廂。

「……我沒有辦法丟下修……」

克莉絲周圍的人們都是要步下樓梯的,克莉絲卻是與人們反方向,走到琳達的面前。

我和許多的客人變成了朋友,大家都很溫柔,告訴我禮服做得很棒,還送了小禮物說要給我當作謝禮;即便沒有訂製禮服的時候,如果想和我說話的話就會來到店裏看我;就算不會說任何的話語,就算我不是個漂亮的人,也沒有人會責罵我,或是討厭我。如果我昏倒了,馬上就會來幫我;會笑笑地對我說,今天天氣真好呢。

休貝爾沒有回應克莉絲的話語,只是像逼她快走似地說着:

接着,正當她要步下陸橋往目標月臺前進時,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了她。

「……克莉絲。」

所以呢?克莉絲一直想着該說什麼,卻什麼也想不到。不要走,一切都沒有問題的,因爲不再是一個人了……修——雖然我知道媽媽喜歡修……

「爲了你……我違背了修的意思,雖然修叫我要縫製戀之禮服,就跟艾蘋小姐身上那件一樣。」

「這個車站真是大呢,這是我第一次來喔。好久沒有一個人到熱鬧的地方來了,你也是……現在比較能夠這麼做了吧?那個時候你還小,非常怕生,我一直很擔心呢。」

就與在莫亞迪耶家見到面的時候一樣。

「我……送你……一個禮物了。」

克莉絲整個人失去了力量。

克莉絲急急奔近門邊,用雙手緊握住手把正準備要拉開,卻頓時杵在原地。

「其實原本想再早一點見面的。你繼續將『薔薇色』經營下去了呢,不過我——已經不會再開店經營了吧。」

然後,她聽見某處傳來琳達那如風般的聲音。

「媽媽,你要去哪裏?」

不需要再擔心我了喔,我已經變得堅強了,也不再害怕人了。

「爲什麼?」

人們從克莉絲與琳達身旁閃過,繼續往前移動。背上背了某個東西的男子,麻煩似地對她們啐了一聲,那行李過去時撞到了兩人,琳達的禮服因而搖曳擺動。

媽媽——

克莉絲沒有辦法開口說話,然而琳達就站在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

「媽媽……」

啊……好想替媽媽縫製禮服,現在的她做得到。對克莉絲來說,她也只能用這個方法。

「克莉絲,琳達·巴雷斯不會來喔。」

琳達包裹在貼身的黑色禮服之下,烏黑髮絲高高盤起,簡直就像少女一般,純淨無垢的佇立在人潮之中。

在空曠餐車車廂的深處座位,她看見一對男女就坐在那裏。

克莉絲追着琳達,她也坐上了火車。琳達是在哪一節車廂——媽媽在哪裏?

禮服是藍色的,顏色深濃而彷彿可以穿透似的絹絲,密密包覆住艾蒂兒纖細的腰際。微敞的胸前與耳朵上,閃耀着真正的鑽石,盤起的美麗金髮有幾撮垂散至肩頭。

咚咚!列車開始往前行駛。克莉絲站了起來,逆着人行方向往前走。一走進『針』所進去的車廂,只看到那裏有長長的走廊往前延伸。

「媽媽……」

「甚至感覺到了永恆嗎?」

艾蒂兒與過去不一樣。她是故意不帶侍女或任何人,要製造兩人獨處的時刻嗎?

「永恆……說得沒錯。」

夏洛克驀地一笑。

「請用紅茶,我想應該還沒變冷。我有交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這裏。」

「爲什麼?」

艾蒂兒沒有坐下。她站在稍遠處,等着夏洛克伸出手。

夏洛克不禁重新打量,她是這麼美的一個千金嗎?五官模樣固然是美麗,然而那樣的高貴、優雅,讓她擁有任何人都會回頭注視的光芒。那是與自己相同的——唯獨天生爲貴族的人才擁有的東西。

如果艾蒂兒與自己在一起,我們就可以成爲一對無人能比的完美情侶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就連兩人站在一塊兒向女王致意,接受海外的王公貴族讚美的情景,都幾乎要於腦海中成形了。

艾蒂兒站在那裏,意識到自己正被注視,她的站姿宛如一幅畫一般。夏洛克變成唯一的觀衆,深深凝視着艾蒂兒。

要接受她是很簡單的事情,而且往後的一切發展也全部可以想像得到。

艾蒂兒會成爲最瞭解夏洛克的人,也會是他最好的助手。什麼都不需要再說,也沒有見面的必要,艾蒂兒替夏洛克處理他不喜歡的麻煩事物,而夏洛克就能全神貫注於打拼自己的事業吧。

不久後在適當的時機生下孩子,他將會在雙方家族的守護之下幸福地長大,就像自己也是那樣長大成人一般。

不管是煩躁、不安,或是想見面與思念的心情,以及就連見到面都會感到焦急的思緒,這些通通都不會有;也不會有像是無法專心工作、被捲入奇怪的事件,或是忤逆雙親、去到污穢的場所這些情況發生;毫不猶豫地地蔑視娼婦和自殺者,以及作僞證的人,相信自己,然後就能只看着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現實生存下去。

如果,他握住了這雙手的話——

「夏洛克先生,你不牽起我的手嗎?」

艾蒂兒微微納悶地偏着頭,然後伸出白色絹絲包裹的右手。這是想要讓男人對她產生興趣的舉動,就連像艾蒂兒這樣的女性——不,應該要說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令人驚訝她竟然也會有這種舉動。

夏洛克突然笑了出來。

「請坐。今天我是因爲有事想告訴你,所以才請你過來的。」

夏洛克走到艾蒂兒身後,將椅子拉開,然後再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並先替艾蒂兒拿下保溫紅茶壺的外罩。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見狀不禁有些退縮。他沒有想到自己說得那麼明白了,對方還是不接受;他一直以爲艾蒂兒小姐是一位自尊心很強的人。

艾蒂兒的臉龐絕望地垮了下來,就連那副模樣都好美。艾蒂兒渾身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幾乎就要往前傾倒。

「……這……」

她曾經想過,如果哪天要面臨死亡,自己應該是會沉沒於地中海纔對。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死在沒有任何人的車廂裏,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如果你喜歡會做禮服的女性,那麼我去學縫製禮服的方式。我也會縫紉刺繡,如果我的縫紉技術可以變得比克莉絲汀小姐還要好的話,你就會選擇我嗎?」

在自己更進一步受到吸引之前,一定要趕快把話說清楚纔行。

「你很清楚!」

「這紅茶相當好喝呢。」

「不是這個問題。」

「什麼省事,我並沒有告訴哥哥自己不想要這樁婚事。」

如果得不到夏洛克的愛,那麼她還不如死了更好。如果最後能夠與夏洛克緊緊相擁,那麼她也死而無憾。

艾蒂兒說道。夏洛克有些驚訝,因爲她居然可以如此坦率地說出來。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我們兩個家族間有在討論關於我和你的婚事,你曉得嗎?」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顯露出不願意的模樣——並且衷心祝福我能過得幸福——就只有一個人會那麼做而已。

夏洛克站在艾蒂兒身旁,專注地看着她的臉龐,想要安撫她的情緒。而艾蒂兒彷彿想要揮開他似地搖着頭,隨後站了起身。

「——如果是因爲我的身分階層太高,我向你保證,在成爲你的妻子之後,我絕口不提奧爾索普家之名。」

艾蒂兒的笑容好像花朵一樣。

終於喝下了紅茶,然而艾蒂兒更鑽牛角尖似地說:

「那爲什麼要拒絕我呢?你也說我很完美——但是卻說沒有辦法和我結婚,你覺得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接受這種說法?」

喀隆喀隆——列車不住搖晃,上等甜美的香氣暗暗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麼在奧克斯賽馬會上爲何要牽我的手?」

夏洛克覺得選艾蒂兒也不錯,不愧是目光銳利的母親所挑選的千金小姐。

夏洛克的手伸向了艾蒂兒背後,而艾蒂兒原本頹軟無力環在他肩頭上的手,則探進了夏洛克的長禮服裏。

艾蒂兒像個孩子般頑固抗拒着。

「艾蒂兒小姐——」

艾蒂兒悲傷得無法自已,其實原本還有更多、更多想要告訴他的話,但因爲太過難捱、悲傷,激動的情緒漲滿了整個思緒,讓她沒能將話說出口。

艾蒂兒相當堅強。如果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蘿蕾絲遇到這種事早就逃開了,然而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那麼做。過去是如此,往後也會是如此,都會理所當然似地盡到自己的責任義務。

「……艾蒂兒小姐,請你好好聽我說。我絕對不是要冷落疏遠你……」

「我也是一樣,艾蒂兒小姐。放棄自己擁有的事物以換取盡到義務——我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並不是像朋友那樣渴望擁有一個妻子。在雙方家長談好這件事之前,我們還是先坦白告訴彼此內心的想法,這樣比較省事。」

「既然這樣的話……至少現在……請緊緊地抱着我……」

夏洛克一把抱住艾蒂兒,藍色絹絲彷彿會瓦解般地柔軟而光滑,而緊緊束起的馬甲則粗硬地刮過了手。

裏頭有一把閃着銀色光芒的手槍,夏洛克將手槍收在皮套裏,一直隨身攜帶着。

艾蒂兒看見夏洛克瞬聞皺了下眉頭,於是她絕望了。儘管她對於沒有希望的求婚者也曾做出這種表情,她卻沒有想過這一輩子她自己會有見到那模樣的一天。

艾蒂兒從夏洛克的長禮服內袋裏拔出了槍枝。

「真是自作主張的說法呢,爲什麼這樣就是爲了我好?」

「坦白說,我沒有想到會有機會跟你單獨相處。」

夏洛克扶着艾蒂兒垂落的手,並輕輕地低語:

當然——夏洛克也是有過戀愛的經驗。像夏洛克要提分手,而女方不願意的情況常常發生。

「因爲讓你蒙羞並不是我的本意。」

「沒有辦法接受也沒關係,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夏洛克看着艾蒂兒的臉。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自己先拒絕吧?」

「請你不要誤會,我很清楚你有多麼迷人,或許還可以說——甚至此你還要清楚。」

艾帶兒注視着夏洛克,緊緊托起的飽滿胸口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艾蒂兒目不轉睛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就在艾蒂兒眼前,她想要舉起手槍,腳步卻跟着踉蹌。列車搖動着,她實在沒有辦法對抗這樣的震動,艾蒂兒於是往後退去。

夏洛克微微一笑。

「因爲我成長於如此的環境之下啊。」

艾蒂兒說道。儘管身體微微發抖着,聲音卻是冷靜自持。

「艾蒂兒小姐……請你冷靜下來,我不是已經說了,你很完美。」

艾蒂兒沒有回答,她將手伸向杯子,想要拿起紅茶,茶杯卻不斷髮出鏗當鏗當的聲音。

她靜靜地拿起茶壺倒出紅茶,身上的鑽石在光滑的鎖骨間閃動着光芒。

「那個時候,或許我確實讓周遭的人……讓你……都誤會了。這點我向你道歉,但正因爲如此,我希望能夠在謠言擴大之前平息下來。」

艾蒂兒面無表情,她滑嫩的臉龐繃白泛青,只是因爲禮服纔看起來如此嗎?她的胸口也比方纔起伏得更加激烈。

陽光從列車的窗戶照入,艾蒂兒長而捲翹的睫毛如發光般地閃閃顫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文蒂兒似乎早就感覺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愛我呢?」

或許——要說她手腕美麗的話,實則太過纖細了。

「那麼你是討厭金髮嗎?還是我這雙眼瞳?」

「那種話我不想聽!」

「那麼……如果我會縫製禮服的話……就會比較好嗎?」

槍竟然是這麼重的東西嗎?她光是要拿起,手便不停地顫抖着。

夏洛克沒有辦法將目光離開艾蒂兒,因爲實在太過美麗了,教他無法移開視線。

柯柏特說得沒錯,夏洛克就只有在她出現時的那麼一瞬間,爲她所着迷。打從心裏覺得艾蒂兒好美麗,甚至幾乎要向她求婚了。夏洛克被艾蒂兒吸引,原本該能接受艾蒂兒的心意纔對,就如同奧克斯賽馬會那天一樣。

艾蒂兒湛藍的眼瞳微微地眯了起來,長睫毛的暗影落至臉頰上。艾蒂兒拉好裙子,並於椅子上坐下。

「那麼……是爲什麼?」

「謝謝。的確,如果在有可能會被其他人聽到的地方說話,就沒有辦法將所有的想法都講出來了,你也是一個警戒心很強的人。」

「你很完美。我想你也知道,我被人說是像冰一樣的男子,沒有辦法對女性那麼溫柔體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別這麼說,我也希望可以跟夏洛克先生談一談。」

「……我知道。」

但是,他沒有那麼做。接着一直到最後,他彷彿都能看穿艾蒂兒的心思一般,只是不停說着令人心碎的話語。

「或者如果我是黑髮的話呢?請告訴我你的喜好吧,我會努力的。如果你對我有任何不滿的地方,我會改,我也可以去染頭髮。」

「對我而言,締結婚約就等於是結婚了。我和你有着共通點,我想一定可以成爲很好的朋友。」

「沒錯——其實,我已經告訴過父親,我沒有辦法跟你結婚。幸好這件事還沒有正式說定,如果你也能向父母親告知情況的話,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就告訴他們,你不想和我這樣的男性結婚。」

「我總覺得只要我能夠多加忍耐,神就會賜予我更多。」

「而我來這裏是爲了要回絕這樁婚事。」

夏洛克聞言不禁嘆息。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緒化的艾蒂兒。夏洛克一口喝光咖啡並站起身,他走過艾蒂兒身旁,將手按在椅背上。

艾蒂兒啜泣着,她將臉龐抵在夏洛克的肩膀上,如呻吟般地說道:

夏洛克轉向一旁,他低着頭,手抵在額頭上。

「無論什麼時候結婚,我都沒有關係。」

「不要再假裝你不知道。我……什麼都看得都很清楚。從以前到現在,其他人沒有發現的事情,我總是可以察覺。你……喜歡那個人……那個裁縫師!那纔是你拒絕締結婚約的真正原因吧!」

夏洛克緊緊握住帶着手套的雙手,他知道自己要有堅定的意志力。

艾蒂兒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注視着艾蒂兒,輕輕地嘆了口氣後,喝了口已經冷掉的咖啡。

「不……」

夏洛克以平靜的聲音回答。

夏洛克重振精神,冷靜地告訴艾蒂兒。

艾蒂兒不只是美麗,甚至讓人隱約感覺到有着某種痛楚……是因爲藍色衣袖所包覆的手腕太細了嗎?

夏洛克啞口無言。

「既然這樣的話,就由我這邊正式提出回絕。可是爲了你好,這種事還是不要公開比較好吧。」

他總以爲,艾蒂兒與過去那些女性不同……

她的肩膀搖動,一雙大眼睛張得渾圓,藍色禮服上微微摻入如亮光般的顏色,此時看起來就像金色的淚光一樣。至今從爲遭受任何人拒絕的艾蒂兒小姐,拚命地想要傳達自己的心意。

艾蒂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夏洛克身上,藍色眼瞳猶如淚溼的貓咪眼睛。

夏洛克也同樣笑顏以對。

「我希望你不要問我理由,基本上只是因爲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你還有很多傑出的對象,不應該爲我浪費無謂的時間。」

然後就在夏洛克替艾蒂兒拉開椅子時,她看見了。她看見在長禮服內側的手槍皮套,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銀色手槍,就這樣隨意插在那裏。當夏洛克說着她不想聽的話時,艾蒂兒的注意力始終只放在那把槍上,她甚至覺得那把槍在呼喚自己。

「艾蒂兒小姐,對於傷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而這本來就不是該被原諒的事情。」

「……拜託你把槍放下,你完全不需要用到那把槍,你該是一位比任何人都還要幸福的女性纔對。」

這時,艾蒂兒把將手槍抽了出來。

「如果可以成爲好朋友,那麼我想也可以是很好的夫妻。」

淚水浮上了眼眶,夏洛克步步走近艾蒂兒身邊。

「把槍給我。」

「不要!」

夏洛克凝視着艾蒂兒,並朝她伸出了右手。

艾蒂兒舉起槍,將槍口對準自己的頭側壓緊。夏洛克見狀大喫一驚,身體不禁往後一縮。

沒問題——不會錯的。幸好過去漢諾瓦有教過自己防身用手槍的使用方法。無論任何事情,只要教過我一次,我就會記得的。

「……艾蒂兒小姐。」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想說服艾蒂兒,他榛木色的眼瞳裏,首次浮現出類似焦慮的神色。

「艾蒂兒小姐,不可以說這麼孩子氣的話,請你好好想想自己說過的事、你喜歡我的理由、爲什麼會是你想尋死的原因?」

「你真是個殘酷又自負的人啊。」

你真是個殘酷又自負的人啊……艾蒂兒回想起來,好像曾經有一名男子說過這樣的話,我和夏洛克先生一定是很相似的兩個人吧。

艾蒂兒逐漸用力要扣住扳機。

我如果在這裏死於這個人的槍下,那麼這個人將會名聲掃地。縱使哈克尼爾家再怎麼能夠呼風喚雨,想要隱瞞這件事,父親和母親也不會允許的,那許許多多向我要求締結婚約的外國貴族們,也同樣不會容許的。

一這麼想,就覺得自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夏洛克宛如探查似地直注視着艾蒂兒的眼睛,同時步步逼近她身旁。艾蒂兒也跟着往後退,絹質的禮服包覆着她的身體,列車砰咚地一陣晃動,窗外開始出現了人影,汽笛也鳴起高分貝的嚎嘯,列車滑行進入車站。

得趁着還沒有人來的時候扣下扳機纔行,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如此醜陋難堪的姿態。

夏洛克屏住了氣息,朝艾蒂兒伸出了手,然而艾蒂兒則早他一步。

就在夏洛克接近艾蒂兒準備要攫住她的手之際,艾蒂兒閉上了眼睛,手指頭用力地扣下了扳機。

槍枝擊發了。

喀恰!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噓……會把她吵醒的。」

而在她頭側的椅子上,一位沒見過的女性交疊着雙腳坐在該處。黑髮一絲不苟地束起,雖然感覺她的背影和柯柏持女士頗爲相似,但是其實整個人完全不同。對方不像少女,也不像是一位裁縫師。甚至隱約散發着一種妖豔的氣息,是一位姿態成熟豔麗的女性。

肯尼斯窮追不捨地問着,而夏洛克則假裝沒聽到肯尼斯的話語,只是一逕地翻尋着口袋,他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帶着銀幣的。

牀邊有兩個人——一名中年婦女和——基爾雷。

肯尼斯問道。

「……我穿的那件禮服有魔力吧。」

四周圍一片昏暗,應該是因爲窗簾拉上的關係。聲音夾雜着焦慮,是個從沒聽過的女性聲音。

「睡着了比較幸福呢。叫侍女過來,肯尼斯,得找個地方讓她脫掉闇之禮服纔行。」

她聽過這個聲音,是柯柏特的僕人基爾雷。

「我已經先將子彈取出了,這是與女士同桌的禮貌。」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門打開的聲音,一臉毫不知情的男侍者,看了看情況之後驚慌地往外衝。

艾蒂兒發出難受似的呻吟,似乎是因爲馬甲綁太緊,讓她的腰間相當不舒服。

女子冷冷地回答。

夏洛克打從一開始就猜測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艾蒂兒可以聽得見夏洛克沉着地指揮着。艾蒂兒不想失去意識,她要親眼看見所有情況,她不能忘記。

「克莉絲,在被其他人看見之前,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柯柏特……艾蒂兒以昏脹的腦袋思考着。不會吧,這個聲音並不是艾蒂兒要縫製禮服時,爲她丈量尺寸的那位柯柏特小姐的聲音。她有着像少女般楚楚可憐的聲音啊。

肯尼斯快步帶着克莉絲,消失在車廂的另一端。

一邊按着艾蒂兒的手,夏洛克一邊解釋。

克莉絲靜靜地垂下了眼,轉身離開。深藍色斗篷所包裹的身軀,就好像是毫無依靠的小孩一樣。

艾蒂兒吞吞吐吐地問着。

「……怎麼會……」

克莉絲以顫抖的聲音問,夏洛克於是看向了克莉絲。

克莉絲——那個裁縫師正看着他們。我輸給了那個窮酸的女孩……

艾蒂兒轉動着視線問道。

然後,艾蒂兒慢慢地止住了淚水。

除了身邊的人之外,她從來沒有讓其他人看過自己這副模樣,但是也沒有難爲情的感覺。反正就只是裁縫師,還有她的傭人罷了。

「我有從柯奈莉亞那裏聽說過,夏洛克先生也……感覺不太對勁,跟平常不一樣,那個人好像知道一些關於禮服的事情,因而測試了我……」

是克莉絲汀小姐!

「你們……也會縫製戀之禮服嗎?」

或者這一切都是幻影嗎?是幻影嗎?戀之禮服甚至會讓我看見如此殘酷的夢境嗎?

「你不需要擔心艾蒂兒小姐,回去麗浮山莊吧。你什麼都沒看見,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出現在這裏,也不曉得禮服的事情,你就照這樣做就對了。」

「這裏……不是我的包廂吧……」

基爾雷細瘦的手腳像累贅似地擱在艾蒂兒腳旁。

「是的,這裏不是您的包廂。我們正在考慮可以爲您做什麼。」

她仔細看向基爾雷,然後再看着女子。被稱呼柯柏特的女子也凝視着艾蒂兒,真是一個美人呢。基爾雷彎起了嘴脣,似乎透露出笑意。

艾蒂兒喃喃地念着。

肯尼斯按住克莉絲的肩膀,強行將她推向門扇,克莉絲則無力地抵抗着,她凝視着夏洛克,好幾次要開口卻又猶豫,最後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夏洛克撐着艾蒂兒的身體,像是緊抱住般地將她壓在牆上,就好像決意不讓她再獲得任何尋死的手段一樣。

「……布里姬呢?」

克莉絲的手轉而伸向了首飾。她很快地將氣派華麗的鑽石項鍊摘下,放到了桌面。接着,當她準備要拿下耳環時,夏洛克一把抓住克莉絲的手,強行拉她站起身。

「我們……還會見面嗎……?」

「我們會。」

艾蒂兒閉着眼睛,背後傳來列車規律的震動。

「我會叫侍女過來的,你不用擔心。肯尼斯,拜託你了。」

克莉絲臉上毫無表情,她裹着深藍色斗篷的模樣,看起來像個孩子一般。

「克莉絲汀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艾蒂兒小姐……怎麼了?」

艾蒂兒喃喃出聲,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

然後,她在餐車車廂的另一頭玻璃窗上看見了一道人影,接着門緩緩地開啓。

艾蒂兒生氣地瞪視着夏洛克。

「——闇之禮服嗎?」

艾蒂兒正躺着。

「我會過去,一定。」

列車緩緩地減慢速度,地板在一陣喀隆喀隆地搖動之後便停了下來。艾蒂兒右手無力地垂落,槍枝叩隆一聲掉到了地板上,那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要說出那麼一句話,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啊!並且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有多麼不安,始終是那麼地相信夏洛克——

夏洛克答道。

感覺時間好像停止了,不管是什麼全都變得緩慢,艾蒂兒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胸口灼燒着,在自己身體裏所洶湧翻攪的是悲傷?還是憤怒?亦或是受到傷害的痛楚?艾蒂兒也毫不清楚。

「現在才說這些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柯柏特女士。」

「我穿的那件……是一件不好的禮服吧……」

基爾雷回答。艾蒂兒用手背抹去淚水,勉強自己抬起頭。

夏洛克還是一如往常,冷靜、優雅而毫不形露情感於外,並且有那麼一點替艾蒂兒感到哀傷。他依舊緊抓住艾蒂兒的手腕,撿起掉落的手槍,將槍技深深收進皮套內。

片刻之後,布里姬終於拿着水壺奔進了餐車車廂。

不管是那名女性或是基爾雷都沒有說話,彷彿震懾於艾蒂兒的淚水,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艾蒂兒。

不知道誰這麼說。

「我現在知道夏洛克先生擔心我的原因了,因爲那件禮服是有魔力的,那個人當然不會喜歡上我。就算是在奧克斯那天……還有今天,以及其他的任何時間都一樣;就算是我多強烈地想表達我對那個人的心意,然而那個人喜歡的,終究只是我穿的禮服……」

身體搖搖晃晃地,突然向前一彎失去了力氣。她知道夏洛克將手伸往膝蓋下,將她輕輕地抱了起來。在克莉絲出現的對面車門這時打開,另一名男子走入了她視野的一角。

艾蒂兒斷斷續續地說着。柯柏特和基爾雷迅速地交換了個視線。

夏洛克已經抓住了艾蒂兒的手腕,艾蒂兒錯愕地睜大了雙眼。

克莉絲望向了夏洛克,接着視線又移向躺在椅子上的艾蒂兒。她的臉色慘白,無法平靜。

而且還讓我說了那些話!

「弄錯了。」

於是,艾蒂兒看清楚了一切。

然後,過去從未有的激越情感以及系得比平常更細、更緊的馬甲,卻沒有辦法讓她那麼做。艾蒂兒就在夏洛克懷中失去了意識。

「——您知道?」

這裏是——牀上,而且是火車裏的包廂。

當克莉絲觸摸着禮服時,一道微小的聲音揚起。

「——好。」

我過去都做了些什麼呢?在我所出生的世界上認真地活着,爲了一生中那短暫的數年拚命地努力,努力像個淑女一樣,努力盡到所有該盡的義務,我明明都這麼做了——

當肯尼斯在排着空椅子的時候,察覺到身後的門打開了。夏洛克若無其事地望了那邊一眼,整個人頓時僵住。

夏洛克在艾蒂兒身旁蹲下,想要替克莉絲將她沒拿下來的耳環摘下,但是他沒有辦法。他擔心要是方式稍微有些不對,就會弄傷艾蒂兒如象牙般的耳朵。

她沒有穿——馬甲。大概是布里姬替她換下來了吧,包廂裏頭也沒有照明,還沒到普茲茅斯嗎?說不定已經要黃昏了呢。

基爾雷以溫柔的口吻說道。

克莉絲很快地看了看夏洛克和肯尼斯,之後她垂下了眼睛,替艾蒂兒整理好她臉上凌亂的髮絲。接着,克莉絲從椅子中所間隔出來的空間摸着艾蒂兒的背部,雙手在禮服上動作着,似乎是終於解開了什麼似地,禮服的上身處稍稍變寬鬆了一點,而艾蒂兒的氣息彷彿也比較舒暢了。

克莉絲走上前,跪在艾蒂兒身旁。她迅速地將裙襬拉至腳邊,遮蓋住顯露於艾蒂兒鞋外的纖細足踝。

「可是……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夏洛克迅速地打斷克莉絲的詢問,終於讓艾蒂兒安穩地躺好在椅子上後,這纔將手從艾蒂兒的背上拿開。

艾蒂兒想要撐起上半身,整個人卻搖搖晃晃地。基爾雷熟稔地伸出了手,扶住艾蒂兒。鬆散的金色捲髮垂落至胸前,高高盤起的頭髮已經解開,而身上的禮服也換成了家居服。

他終於明白,克莉絲是如何苦苦地等待着自己。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艾蒂兒小姐。艾蒂兒小姐只是受了點驚嚇,昏了過去而已,看您休息的模樣,似乎是已經恢復平靜了。」

彷彿被基爾雷的話語所影響,艾蒂兒微微睜開了眼睛。

夏洛克硬是將銀幣塞進了克莉絲的手中。

艾蒂兒注視着夏洛克,在四目交接後,力量開始從腳部逐漸消失。

然後,夏洛克一切都明白了。

「可是…艾蒂兒小姐她……」

克莉絲只得搖搖晃晃地站好。

「有一些狀況。」

「琳達弄錯了,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應該是戀之禮服纔對啊……」

血液從艾蒂兒全身迅速退去。

「你不要在這裏比較好,克莉絲。你去另外一節車廂,在下一站下車吧。」

「是啊,夏洛克先生是不能容許事情曖昧不明的人嘛。」

艾蒂兒問道。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連自己都不曾聽過。

這是他第一次像這樣在人前哭泣。包廂內,夾雜着列車的震動聲響,還可以聽到她靜靜啜泣的聲音。

那名女性回答。她這樣的說話方式也與柯柏特女士完全不一樣,雖然想要溫和地對待,卻總覺得話語隱約帶着刺。

「是——」

「我不喜歡事情只努力一半。」

艾蒂兒低低地呢喃着,然後朝向兩人露出淺淺的笑容。

在伊夫舍姆月臺看着列車進站,夏洛克揚起了頭。

夏洛克與肯尼斯並肩走在月臺上。

這是在前往普茲茅斯的隔天,夏洛克要出席南安普頓的宴會,而除此之外的邀請全都回絕。在宴會主辦人的家裏住了一晚之後,他跟着肯尼斯一同搭上了火車。由於肯尼斯接着要出一躺遠門,手邊因而帶着龐大的行李。

「艾蒂兒小姐到最後還是沒有承認呢。」

「——是啊。」

夏洛克以沉重的聲音回答。

艾蒂兒目前繼續待在南安普頓,即便得知夏洛克將在隔天回去,仍是隻形式化地回以問候而已。

就連像艾蒂兒這樣的千金小姐,也會突然這麼想尋死。對於這件事,夏洛克認爲她當時一定是穿着闇之禮服沒錯。然而那一天艾蒂兒自己清楚地說了,那件並不是柯柏特女士做的禮服。

爲了保險起見,他也去問了布里姬,然而布里姬卻也斬釘截鐵地一口否認。

肯尼斯是從埃莉諾旅館的客人口中聽到了傳言,他自己本身倒是沒有見到艾蒂兒。他們並沒有艾蒂兒去找柯柏特女士訂製禮服的證據。

「那麼是哪一家的禮服?」

艾蒂兒理所當然地沒有讓夏洛克踏進自己的列車包廂。當夏洛克終於能夠和艾蒂兒說話的時候,普茲茅斯港邊已經聚滿了人潮,艾蒂兒也向注視着自己的每一個人,露出如花般的微笑。

「夏洛克先生,請不要向女性詢問她們禮服的事情。」

艾蒂兒似乎絕口不提在列車上所發生的事情,夏洛克儘管感到欽佩,但他當然不可能不提這件事。

夏洛克一邊提防着周遭的人們,一邊悄聲說道:

「我是有原因的。『夜想』有傳出很不好的傳聞,如果我袖手旁觀的話,很有可能會讓你暴露於危險之下。」

「我知道那個傳聞,相當恐怖……光是想到若換成自己穿上那種禮服,就覺得快要昏倒了。替我縫製禮服的裁縫屋並不是那樣的店,讓我真的是鬆了一口氣。」

艾蒂兒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沒有,因爲我總是照着安排好的行程去做。」

被雨水淋溼,感覺就可以變得自由自在一點;而如果時近黃昏,又更是如此。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我就回奧佛西地昂斯宅邸吧。」

夏洛克微微一笑,他已經回到往常的模樣了。

夏洛克見到克莉絲的出現,身體頓時離開樹木,並在瞬間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克莉絲停下了腳步。

夏洛克凝視着克莉絲,緩緩地說道。

「那我走了。你要去倫敦嗎?還是麗浮山莊?」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現在這樣就好,我會一個人前往。其實……我真的有點爲自己感到羞愧,我再也不會去做不適合自己的事了。下次再見到面的時候,我想我可以更加溫柔喔。你也忘掉今天的事情,下次見到我的時候要對我溫柔一點。這樣可以吧?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背靠着樹幹,與克莉絲同樣凝視着湖面。

肯尼斯一面確認着列車編號,一面向夏洛克問道。

「你太自負了,我並不是那種沒有規矩教養的千金小姐,纔不會忘記要感謝對方曾救過自己呢。」

駛進站的列車被雨所沾溼,夏洛克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之中,並望向車站外。明明天空如此晴朗,卻下起了像霧一般的雨。

「只不過,這件事我不想讓家裏知道,尤其是漢諾瓦。你可以理解吧?」

克莉絲閉着眼睛,他的脣輕柔地印上克莉絲的脣。

接着夏洛克再次彎身,彷彿在確認最重要的事物般親吻克莉絲。這個略帶溼潤的吻比剛纔更和緩,並且更加地溫柔。

但那的確是夏洛克沒錯,而且毫無一絲貴族的模樣。看來是剛下車吧,帽子和手套都沒有戴,也不在意長禮服邋遢凌亂,只是靠着樹幹遠望。

夏洛克在火車上與相當漂亮的女性——艾蒂兒小姐緊緊相擁的事,她也沒有說。

他撥起濡溼的瀏海,迅速穿過沿岸草地往克莉絲走去,簡直就好像不快一點的話,克莉絲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好喜歡你。」

儘管是很不想看、很難受,甚至是不願去想的事,然而克莉絲還是看了,也沒有昏倒,還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到『薔薇色』。

就算突然要去造訪『薔薇色』,也不曉得克莉絲在不在。去之前應該要先寫封信通知嗎?拍電報雖然比較快聲可是他不想做不解風情的事。

艾蒂兒微微地笑道,那是至今所未有過的粲然笑容。

這樣的小雨即使淋溼了也沒關係。克莉絲一邊尋找着避雨處,一邊緩緩地走着。徐徐緩動的河川廣闊延伸,形成了一池湖水;周遭染上了夕陽之色,教堂的屋檐尖角清晰倒映在湖面上。沿路的楓樹籠罩着水氣,雨水自枝椏前瑞落下。

夏洛克伸出了右手,輕輕地撫開克莉絲的瀏海,將嘴脣貼上了她的額頭,汲取那小小的水珠。

然後,以不符合他作風的匆忙模樣走出樹下。

「……傻瓜……」

不想在那麼近的距離下被注視着臉龐,然而夏洛克卻沒辦法逃開。夏洛克緊緊抱住克莉絲,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回答。

身邊的人們不曉得是不是迴避艾蒂兒與夏洛克的談話,都沒有人向他們攀談,而艾蒂兒也已經回覆成原本完美的仕女姿態。

她並沒有告訴潘蜜拉與媽媽見面的事情,另外,夏洛克的事情也沒有說。

夏洛克的榛木色眼瞳裏映着克莉絲,映出她凌亂的瀏海和綠色的雙瞳。映出了那位除了縫製禮服以外其他什麼都不會,弱小而乏味的克莉絲汀小姐。

克莉絲杵立於原地。

不過這樣正好,夏洛克心想。很快地,艾蒂兒有可能就在今天向父親和兄長回絕婚約的事情,沒有任何問題。這件事終將落幕。

「你最近有沒有去過埃莉諾旅館?」

想要問爲什麼,卻說不出口。

「——在那輛列車裏所發生的事情,全都是我的責任,艾蒂兒小姐。」

這是她與最愛的人初次的吻,冰冷而柔軟,相當地溫柔。

「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我明白了,艾蒂兒小姐。」

「那麼我們約好了喔。」

而在那楓樹的另一側,夏洛克就在那裏。

「我知道。」

如果克莉絲也這麼想就好了……

「當然,我是真的不想做出傷害你名譽的事情,在這裏有人作爲你的男伴嗎?」

艾蒂兒極爲沉穩而有禮,卻也顯得孤單無依。從旁人的眼中看來,或許會覺得是想要一求芳心的夏洛克被艾蒂兒拒絕吧。

克莉絲總有一天可以更加好好地與媽媽說話嗎……

她想那是幻影吧,克莉絲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

「我好想見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

湖面映着兩人的長影,雨不知何時已見停歇,微帶水氣的金黃色光芒,如夢境般將兩人包覆着。

克莉絲以泫然欲泣的臉龐微笑着。

如果那理由是真的,那麼緊緊抱着顫抖的克莉絲,甚至連動都沒動的這片胸膛的主人,就比至今來到『薔薇色』的任何一位畏縮的淑女都還要膽小。

「幫我向克莉絲汀小姐打聲招呼。希望不要下太大的雨啊……」

夏洛克率先開了口。

終於開口說出的話語,宛如向戀人撒嬌的女孩子一樣,克莉絲不禁覺得難爲情。

克莉絲的內心澎湃激動,什麼都回答不出來。

夏洛克來到克莉絲的面前,克莉絲則仰頭望着夏洛克。

「我也喜歡你。」

「請放心,夏洛克先生。我不可能被禮服影響的,我所說的話、去的地方,全都是依照我自己的意志而行。」

總有一天,她什麼都能夠告訴潘蜜拉吧。可是她不想給潘蜜拉帶來額外的麻煩;而就算她想,潘蜜拉也會堅定清楚地告訴她,那是你的功課。

克莉絲獨自走在毫無人煙的阿文河畔,她沒有戴上帽子,任由風侵襲自己的臉龐。

天空開始降下了小雨。

肯尼斯手提行李,帶着溫和的笑容坐上列車。

克莉絲與夏洛克在湖畔終於是見到了彼此。

夏洛克陷入了沉默,艾蒂兒則彷彿試探夏洛克似地笑了笑。

原本夏洛克是想要回嘴的,然而還是算了。反正對方已經看穿一切了。

「——因爲我會害怕。我知道如果說出口,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

接着脣瓣移至臉頓,然俊吻上鼻尖。

「……我的確是這麼覺得。」

克莉絲幾乎要掉下淚來。

到達麗浮山莊已經要接近黃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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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 戀之禮服與花樣淑女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愛Q的形狀
  5. 05等待的少N
  6. 06午後的紅茶
  7. 07悲嘆的撒拉布列特馬
  8. 08心之所向
  9. 09陷入泥沼的夜晚
  10. 10花兒啊,花兒啊
  11. 11尾聲

第二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2 搖響開幕鈴聲的戀之禮服

  1. 01插圖
  2. 02
  3. 03馬車和劇場
  4. 04黎明的戲曲
  5. 05永無止境的樂園
  6. 06感動滿溢的花束
  7. 07野薔薇的禮服
  8. 08開幕之鐘
  9. 09謝幕
  10. 10尾聲

第三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3 戀之禮服與初綻薔薇

  1. 01拂曉前的薔薇
  2. 02初戀
  3. 03零·夜晚·俱樂部
  4. 04溫柔的雨
  5. 05迷路的幼貓
  6. 06淚水的舞會
  7. 07初始的結束
  8. 08尾聲

第四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4 點綴鄉間宅邸的戀之禮服

  1. 01插圖
  2. 02鄉間宅邸少N
  3. 03森林之祕
  4. 04薔薇肖像
  5. 05蘋果之夢
  6. 06淡粉紅S
  7. 07虛假之戀
  8. 08夜闌細雨
  9. 09迎向未來
  10. 10尾聲

第五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5 戀之禮服是通往明天的車票

  1. 01插圖
  2. 02「薔薇S」裁縫屋
  3. 03不幸的戀人
  4. 04金S巧克力
  5. 05薔薇的祕密
  6. 06暗之光與戀之影
  7. 07日落
  8. 08光之列車
  9. 09尾聲

第六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6 戀之禮服與玻璃娃娃屋

  1. 01插圖
  2. 02暴風雨後的寧靜
  3. 03小朋友的遊戲
  4. 04潛伏於悶倦之中的黑暗
  5. 05反覆無常的庭園
  6. 06『薔薇S』裁縫屋
  7. 07抱緊我
  8. 08剪羽之鳥
  9. 09歸還愛Q的時刻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七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7 戀之禮服與命運之輪

  1. 01“薔薇S”裁縫屋
  2. 02隱身霧中的街道
  3. 03成對的果實
  4. 04迎風吹拂
  5. 05以蕾絲點綴漆黑布料
  6. 06最爲堅強的人
  7. 07這片天空的彼端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八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8 戀之禮服與蝴蝶結公主

  1. 01戀之禮服與蝴蝶結公主
  2. 02黃S花朵的法則
  3. 03怕寂寞的王子
  4. 04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氣
  5. 05敞開門扇的瑪莉亞
  6. 06後記

第九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9 戀之衣服與龐大賭注

  1. 01插圖
  2. 02開始的一片光明
  3. 03爲了被擄獲
  4. 04視野良好的房間
  5. 05倫敦的東邊城鎮
  6. 06戀愛的箭疾射
  7. 07看不見的背影
  8. 08諒解
  9. 09龐大的賭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0 戀之禮服與祕密之鏡

  1. 01插圖
  2. 02‘薔薇S’裁縫屋
  3. 03薔薇之心
  4. 04喜歡蘋果嗎
  5. 05餅乾與紅茶
  6. 06應當守護的事物
  7. 07兩面鏡子
  8. 08沉睡森林的少N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1 戀之禮服與黃昏之夢

  1. 01插圖
  2. 02
  3. 03深閨的公主
  4. 04騎士之瞳
  5. 05打開窗
  6. 06異鄉的人們
  7. 07約定之信
  8. 08熱Q
  9. 09黃昏之夢正在閱讀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2 窗外盡是一片夏之色

  1. 01插圖
  2. 02更衣室的高窗
  3. 03窗外盡是一片夏之S
  4. 04幸福的淑N
  5. 05後記

第十三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3 戀之禮服與約定之信

  1. 01插圖
  2. 02Q書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好想見面
  5. 05紳士的風範
  6. 06乾枯的花束
  7. 07邪惡的占卜師
  8. 08強悍的N悻
  9. 09前住所愛之處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維多利亞薔薇色 14 戀之禮服與舞會的一抹青

  1. 01插圖
  2. 02貴族的假期
  3. 03『薔薇S』裁縫屋
  4. 04邀請函的回覆
  5. 05前一晚的準備
  6. 06高聳門扉
  7. 07舞會·上
  8. 08舞會·下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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