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面鏡子

布拉帝舒利宅邸就與奧佛西地昂斯宅邸一樣，從大門到玄關有段遙遠的距離，從馬車中可以看見外頭的濃綠，銀色光芒從中迸射而出。

“那個光是怎麼回事啊。”

肯尼斯倍感稀奇似地眯起了眼睛。

肯尼斯坐在窗邊，而在他與夏洛克中間則是坐着貝利爾。

“那是在準備園遊會。布拉帝舒利宅邸有片廣大的森林吧，在男士們騎馬的期間，灰常裏頭將裝飾大量的飾品、運送食物，並可們都化妝打扮得像幅畫一樣呢，簡直就像一個大型野餐會，很有趣吧。”

“園遊會比起舞會要輕鬆多了，對於艾蘋小姐來說，這樣說不定比起突然要在宮廷舞會上現身要好多了，你也會出席嗎？”

“我可不想被記得啊。”

肯尼斯一如此回答，斐莉兒以無所謂的表情插嘴說；

“你是哥哥的朋友啊，大家都會很歡迎的。要不然，莉兒也願意犧牲當你的女伴啦。”

“……不要太在意，肯尼斯。”

“不會不會，我纔是沒想到呢，夏洛克還有一個這麼可愛的表妹啊。”

“唉呀，居然說人家可愛。”

斐莉兒兩手捧着臉，害羞地堆起笑容。

儘管夏洛克一臉苦相，不過肯尼斯正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似乎不討厭陪伴斐莉兒。

夏洛克本來想，要不要告訴她這傢伙有個漂亮的戀人喔，不過一想到這反而是會被斐莉兒纏上的話題，便打消了念頭。她根本就像是女人一樣。

馬車來到布拉帝舒利宅邸的玄關後，斐莉兒也讓故作姿態的肯尼斯牽起手。

肯尼斯看着一鞠躬後便要走向馬廄的年老馬車伕，若無其事地問：

“休貝爾呢？”

“今天沒有拜託他來，他也不再對我說什麼了，明明前一陣子並不是像這樣的。”

“畢竟是用錢打動的。”

艾蘋的眼睛眨了眨。

“沒錯，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同一種人纔對。簡單來講，我們的想法都是戀愛就該單純享受其中的愉快吧，真的墜入情網未免也太蠢了。”

“什麼事？”

肯尼斯表情曖昧地點着頭。

“可是，如果可以自由選擇結婚對象的話，應該還是選擇艾蒂兒吧。”

柯奈莉亞與比爾德並肩同行，走在公園之中。

“是的。是關於‘夜想’的裁縫師——柯柏特女士的事情。”

夏洛克一邊摸着身旁延展的樹枝一邊說：

“艾蘋小姐，你好，看到你如此有精神真是令人開心。”

“我並不是想跟柯奈莉亞小姐談話，而是想希望能跟你聊聊。可以請人端茶來嗎？”

一直到兩人走遠之後，才瞥了彼此一眼。

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肯尼斯立刻就否定了夏洛克的話，甚至稍微迅速了點。

柯奈莉亞一面用擅自扇着風，一面開口說：

“艾蘋也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樣子呢。”

“你真的那麼想嗎？到最後你只是這麼想而已嗎？你最後沒有向公爵提起我的事情，就是因爲你對我不是認真的關係嗎？”

“真是的，艾蘋你呀——”

孩子氣從艾蘋身上消失，整個人看來急遽地長大了似地。

肯尼斯沒有望向夏洛克，臉上掛起笑容，快步跟在侍女後頭穿過庭院。

“因爲沒有辦法得到莫亞迪耶公爵家的陪嫁金？還是因爲，另外有其他的對象而處境好轉了呢?”

艾蘋的身體倏地往後退了一下。

“對於柯柏特女士的事情，克里斯汀小姐或許也略知一二吧，我的意思是，不曉得兩人見過了沒。”

其實結論早就出來了，她也不是要拖延時間，只是想聽聽像比爾德這樣的男人會說出什麼樣的藉口。她的心情就像是抓扯已乾硬的傷口，想要確定那真的相當痛苦一般。

在相當瞭解彼此的情況下，我和比爾德曾經是相愛的。而如今，比爾德努力地以言辭來表達，那是因爲所謂的瞭解已經崩毀了。他大概是想，若能由我說出分手的話，就不會失去了顏面了吧。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

斐莉兒和艾蘋兩人一同奔向了森林深處，夏洛克和肯尼斯如同年邁長輩一般，默默地目送着兩人離開。

“夫人表示有話要談，希望兩位務必前往。”

斐莉兒和艾蘋緊緊地抱在一起。

“什麼？”

夏洛克思考了一會兒後這麼說道，然而肯尼斯搖了搖頭。

柯奈莉亞露出了微笑，盡其可能地粲然。

“不要太過深入追問比較好是吧？肯尼斯。”

“艾蘋·莫亞迪耶小姐，我是肯尼斯·史東納。因爲聽聞您訂製了新的禮服纔過來的。我雖然是事務律師，不過事情是這樣的，我想您這次委託裁製禮服的裁縫師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要跟我聊什麼？”

“不是，是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馬罷了。雖然是個學生，不過要是告訴他艾蘋小姐有危險，馬上就會飛奔過來的。就是這樣子，這個男孩不僅知道闇之禮服的事，而且雖然粗率，但採取行動倒是很快。”

“這跟你贏不贏夏洛克先生根本沒有關係。我現在正在與你談論的，是你和我往後準備要怎麼辦的問題。”

“我們去那邊玩吧，斐莉兒。”

“我想過了，看要不要叫布萊恩·羅伊塔爾過來。有公爵開口也好，以我的名義去找也可以。雖然只是艾蘋的朋友，不過他能夠一直陪在艾蘋的身邊，如果穿上了闇之禮服，想死之前的模樣應該會變得奇怪纔對。”

“你一點都不低劣，這件事我最清楚了。”

愛破直視着夏洛克如此回答。

“這樣啊，那還真是太感激了。看來是從女傭那裏得知的吧。”

“就是不管裁製禮服的人是母親或是誰，克莉絲只要知道有誰要穿上闇之禮服，她就會去阻止。”

“艾蘋小姐之前有戀人嗎？”

“沒有那回事，就像這次也是一樣，要直接向公爵請求允許我與他的女兒結婚，也是多麼需要勇氣的一件事。然而到最後，又是他在我前方阻撓。”

比爾德低頭望着下方，髮絲以及同色的金色睫毛都顯得十分美麗。

“哦……那的確是吧。”

“斐莉兒！你來了啊，我好高興喔。”

“……我不知道。對方只是幫我做禮服而已。”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對你感到抱歉。我也是很難受，但是我想如果持續這種無法結婚的關係，是會更加痛苦的。”

艾蘋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亦伸長手回握，然而她並沒有看向肯尼斯的眼睛。

“是的，請兩位進到屋裏。”

夏洛克反射性地抬頭望向布拉帝舒利宅邸，有幾面窗戶是敞開着的，窗簾飄然飛動。

“啊，艾蘋你真是的！之前你不是這樣說的呢，記得你說——”

比爾德滿臉愁容，想必當中也有些許認真的意思吧。柯奈莉亞於是沒好氣地表示：

肯尼斯促狹地說着，夏洛克頓時露出厭惡的表情。雖然肯尼斯平常總會順着夏洛克，不過偶爾擺出學長的態度時，還真是令人生氣。

柯奈莉亞特意以溫柔的聲音說着。

“唯獨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午安，夏洛克先生。您今天看起來也很棒呢，不過今天姐姐不在，她去倫敦了。”

艾蘋稍微提高了警戒。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拿下帽子走上來。

“莫亞迪耶夫人嗎？”

“——裁縫師？”

在夏洛克的斜前方，有一名年輕女性站在聽不見他們兩人對話的距離之處。身上穿着整齊的制服，是負責整理房間的侍女。

肯尼斯似乎在警戒着什麼，夏洛克用有些勉強的語氣表示：

斐莉兒要說的話被夏洛克一聲打斷，於是錯愕地眨動着眼睛。肯尼斯看着艾蘋，微微地笑着。

“柯奈莉亞，拜託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否認我一開始的確是因爲你的家世背景而受到吸引，可是在最初那三天之後，我的內心湧現出對你本身的渴切甚至無法壓抑，着你也很清楚不是嗎？還是說只有我是這種心情，你根本就不是呢？”

“不，沒關係。什麼都不要對克里斯汀小姐提起，也不用向艾蘋小姐探尋，克里斯汀小姐對琳達的想法，我們是不瞭解的，而艾蘋小姐也是一樣。”

“——夏洛克先生。”

玄關處已經關起。知道看見少女們進入了森林裏之後，夏洛克便穿越經過修剪的林木間，開始朝沒有人的方向走去。周圍雖然有傭僕在，然而因爲都認識夏洛克，也就沒有出聲喝斥。

夏洛克也同樣走在後頭，然而心裏卻不怎麼舒服。肯尼斯的話語仍尚未消解，依舊殘留在他的心頭，肯尼斯他在懷疑克莉絲嗎——

柯奈莉亞看着比爾德。

莫亞迪耶夫人是從某處看見了他們兩人吧。

“這樣子啊，那也沒關係。畢竟這也是沒有辦法勉強的事情。只是覺得有點遺憾而已。”

“如果是跟媽媽很像的女性，沒有母親的小孩就會想保護吧。裁縫師那邊畢竟有傭人在四周圍倒沒關係，只是，我擔心的是艾蘋小姐穿上禮服的時候啊，也不可能強行讓她脫下來。”

夏洛克忽然之間一陣似曾相識的感受襲來，她好像某個人啊。

“女性怎麼樣我是不曉得，不過對於有個自己始終比不上的朋友存在……”

夏洛克嘆了口氣，點點頭。

肯尼斯簡單地回答道，向在玄關的年長女傭領班表達來訪之意。沒過多久，就看見山毛櫸森林中奔出一個頭發蓬鬆的嬌小少女。

“我對夏洛克先生一點興趣都沒有，我覺得他是個很無趣的人。你爲什麼就不能告訴父親我這樣的想法呢？”

“我不懂，也不想懂。儘管我有艾蒂兒·奧爾索普這樣的朋友，然而我從不認爲自己比較低劣，總是知道整個社交界都有着艾蒂兒較爲出色的評價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聽起來像是你會喜歡的類型。”

侍女結結巴巴地說着。

“莉兒！”

“……去確認看看吧。”

這究竟是謊言，還是演技呢？

“艾蘋小姐似乎以前也是這樣，就算覺得奇怪也仍是袒護着愛麗絲，明明說不定被憎恨着呢。她大概是有一種犧牲者的性格吧。只是我不能理解就是了。”

儘管不想笑，卻仍是止不住笑意。

“我沒有想過要拿來當作證據。”

“那是因爲啊，有人常說夏俐看來雖然無聊，但其實是個有趣的人。而我確實看起來很有意思，實際上是很無趣的。我就連在這種地方都還是贏不了他啊。”

肯尼斯表現出一副單純爲此感到高興的模樣，然而內心當然不是這麼想的。

肯尼斯一臉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艾蘋委託的那間裁縫屋，果然是‘夜想’啊。

“是的，我希望能見見那名裁縫師，對方是叫什麼名字？”

她心想，要配合比爾德是很簡單的事情。到最後，他就是希望事情這樣發展的啊。

“知道她不想講就已經足夠了。闇之禮服似乎總能拉攏穿着的心，艾蘋小姐是個直覺敏銳的女孩吧。”

這時，有道聲音從旁傳來。

“克里斯汀小姐會來園遊會嗎？”

就連比爾德的茶灰色眼瞳裏都透露出憤怒。

肯尼斯伸出手。

天空遍佈陰霾。

“——不，她不會來吧。”

比爾德以從方纔始終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對這柯奈莉亞如此說着。

像這樣三部也只限於今天而已吧，一思及此，儘管渴望放晴的天空，另一方面卻又覺得烏雲密佈才適合他們兩人吧。

“找她來，不要讓你的視線離開克里斯汀小姐。”

“如果那真的是闇之禮服的話，就應該要強行讓她脫下來，艾蘋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重要。不過沒有辦法作爲證據實在抱歉……”

儘管年齡相差了有五歲之多，然而因爲艾蘋很孩子氣，而斐莉兒像個小大人一樣，使得兩人很合得來。夏洛克見女傭領班想要斥責艾蘋予以制止，只是露出溫和沉穩的笑容，拿下了帽子。

在比爾德充滿絕望的眼瞳裏，卻明顯看見彷彿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面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一連地笑着的柯奈莉亞，比爾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飄忽地遊移着。想必對比爾德來說，這種情況下女人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假裝諒解，最糟糕就是不屑而無情地離去，通常都是這樣沒錯。

“柯奈莉亞——”

“不要碰我。”

比爾德朝柯奈莉亞伸出手，柯奈莉亞見狀只是開口毫不留情地制止他。

她正面迎視着比爾德的眼睛說道，臉上仍舊帶着微笑。

“我從一開始就對你沒有抱着任何想法喔，請你和艾蘋好好相處吧，我很期待早日能夠喚你一聲妹婿呢。”

比爾德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柯奈莉亞，你是不是誤會——”

“不，沒有什麼誤會。我也說過了吧，我們兩個是同一種人，我不想在最後聽到那些臉頰的愛情話語，有需要我幫你轉達給艾蘋的話嗎？”

比爾德咕咚地吞下一口口水。美麗的臉龐看來開始出現動搖。

該相信嗎？還是不該相信呢？曾是戀人的女性會是同伴還是敵人？

最後當然，比爾德是不相信女人的。

“這個嘛……說得也是……那幫我告訴她，我很期待下次再見面。”

“你實在太過搶眼，第一眼見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不這樣說好嗎？還有像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抱你等等。”

“那些是因爲你才說的話，柯奈莉亞。”

比爾德說道。

而微笑從柯奈莉亞的脣邊消失。明明本該即刻拂袖而去，然而視線卻無法離開比爾德的臉龐。

比爾德亦露出以往不曾有過的認真表情，兩人相互凝視。

全部的一切都是謊言，然而柯奈莉亞相信，唯獨最後那句話語是真實的。

“艾蘋她在外面，那孩子好喜歡森林呢。”

“柯柏特女士說的？爲什麼？”

“我纔不敢有這樣的想法呢，因爲在他眼裏看來，像我這樣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喔。”

再者，這件禮服這難道是闇之禮服嗎？如此柔軟，甚至美麗得讓人無時無刻都想要碰觸——甚至浮起‘我好想穿穿看’這樣的念頭。

“我知道姐姐憎恨媽媽。”

這樣的行爲不就像是爲妹妹擔心且忙於照顧的姐姐一樣嗎？這是跟自己最不相稱的角色呀。

“那麼裝模作樣的話，布萊恩纔不會說呢。姐姐是不是弄錯人了？”

“好漂亮的禮服呢，艾蘋。委託柯柏特女士製作禮服真是太好了呢。”

“嗯，他心裏擔心着呢，雖然知道你跟對方是不錯的朋友，但是不曉得究竟到什麼程度。難道，亨利是在考慮要把他介紹給艾蘋當對象啊？”

沒錯，就是這樣喔，媽媽——柯奈莉亞壓下想如此回答的念頭。我已經輸給了艾蘋喔，就像媽媽輸給了拉薇妮亞一樣。

“艾蘋——你在哪裏？”

這樣一來，傷害就很深吧，甚至教人想死吧，那個時候纔是有闇之禮服的力量吧。

真是漂亮的女孩，柯奈莉亞心想，沒有讓媽媽看見真是太好了。

“假設他就算現在這麼想好了，將來有一天也會變的，而且你母親的事情也有影響。”

朵洛西亞表示她擔心艾蘋，因而最近比起倫敦，還更常待在布拉帝舒利。

“我與她聊過了。因爲姐姐呃……戀愛經驗很豐富吧，而這種事我也不能跟斐莉兒說，我也想要問問看姐姐的意見。”

“不可以說這種話，柯奈莉亞。”

比爾德未曾對此有過深入的考慮，然而與女兒來往親密的男性沒有求婚就這樣將心思轉向其他女子，這是無法容忍的事情吧。

“那個人是貴族嗎？有沒有錢？不是看上你的家世而來的？”

艾蘋以認真的口吻詢問。她並不是想要以言語扳倒對方，而是真的感到迷惘。

柯奈莉亞這麼一說，朵洛西亞便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其中並不帶有任何矯飾。

無論是不是奇怪的女孩，看見她如此的清純模樣卻不心動是不可難的。而艾蘋有對榛木色的眼瞳，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她難堪的出身。

像布萊恩這樣的男子如果是看準了財產而來，這反倒不是正好？自己不是一直認爲艾蘋應該要有個不幸的愛情嗎？而且話說回來，像是地方農場主人這樣的身份，配艾蘋不是剛剛好嗎？

艾蘋凝視着柯奈莉亞。直視的榛木色眼瞳裏，沒有羞恥，也沒有畏懼。

艾蘋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這樣事情會進展得很快吧，畢竟艾蘋是情竇初開，對逼得人來說根本是輕而易舉。

朵洛西亞溫柔地責斥着女兒，柯奈莉亞則向外頭走了出去。

“內心覺得對方是孩子，不過在談過話之後卻突然變得在意，像這種事是常有的喔。他說了什麼？——有沒有說出像這樣的話——你實在太過搶眼，一眼見到你就被吸引之類的。”

媽媽對別人都太好了，柯奈莉亞心想着。把情婦的女兒收爲養女已經夠了，居然還照顧得面面俱到，甚至於爲了介紹她而舉辦大型園遊會。

“不會，姐姐並不是朵洛西亞夫人。”

“爲什麼不唱了，艾蘋。”

穿着闇之禮服的女孩，會有像這樣的眼瞳嗎？

柯奈莉亞走入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之中。

“他——沒有向你求婚嗎？”

比爾德他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我。

“你說些什麼？”

“艾蘋，可不能因爲這樣的理由就結婚喔！”

“艾蘋並不漂亮，就算再如何裝扮打理，也沒有辦法隱藏惡劣的出身。”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坐在地方，柯奈莉亞來到湧泉旁的樹幹坐下。平伏於低處所延伸出的樹根，簡直好像是爲了要讓人坐在上頭一般，感覺坐起來相當舒適。

艾蘋的表情頓時爲之一暗。

柯奈莉亞的動作乍然停住。

“我沒有弄錯什麼，只是覺得驚訝而已，沒想到你身邊居然有那樣的人。那個——這件事爸爸知道嗎？”

艾蘋直視着柯奈莉亞。

“嗯，柯柏特女士非常地溫柔，一直耐心聽我說話。”

艾蘋以平靜的聲音講出口。

“總而言之——會侮辱了家族名聲的事情，爸爸可是不會允許的喔。”

柯奈莉亞心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讓人真想給她下下馬威，叫這種女孩匍伏在我的面前。這個女孩從最初出現的時候就是如此，相反地她要是以一個情婦女兒的身份，戰戰兢兢地看柯奈莉亞的臉色行事的話，自己也不會有這種蟲洞的情緒。

柯奈莉亞前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玄關處迎接朵洛西亞時，或許早就想好了要問了吧，才一踏進玄關沒多久，朵洛西亞便頓時提出了這個問題。

“又不是森林看守人……”

“那如果布萊恩是認真的呢？姐姐不認爲語氣爲了家族名聲結婚，這樣比較能獲得幸福嗎？”

柯奈莉亞說道，她很清楚母親處理事情的能力。她沒有脫下帽子就直接走向玄關處，忽然又對母親說道：

“爸爸是認識布萊恩，不過他以爲只是普通的朋友。那個——夏洛克先生告訴我可以邀請布萊恩前來這次的園遊會，我想到時候，布萊恩大概會向爸爸提起吧。”

柯奈莉亞眨了眨眼睛。

“就是說呀，這真是困擾。說不定會被人家說是奇怪的女孩呢，難得長得漂漂亮亮地，這樣太可惜了。然後，關於你的對象——你的話，我可不認爲比奧爾索普家的小姐遜色喔——”

在柯奈莉亞的喉嚨裏，幾乎要說出的那句‘我並沒有憎恨’，最後仍是沒說。艾蘋並沒有責備柯奈莉亞，也不期待表面的愛情。

艾蘋如此說着。她相當地孩子氣，卻又看起來像大人一樣。

柯奈莉亞募地粗聲說道，說完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不認爲我也會嚇一跳嗎？”

朵洛西亞焦慮地說着。

“——這方面我不清楚呢，不過我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錯吧。”

艾蘋大喫一驚，然後她看着柯奈莉亞說道：

“的確是更有過，不過我拒絕了。雖然比爾德和我很合得來，可是我並不想讓他作爲我的結婚對象，反正我們也門不當戶不對。”

“艾蘋，他一定是很喜歡你吧，說不定是一見鍾情呢。”

“我還以爲是朵洛西亞夫人，如果被發現穿着全新做好的禮服待在這種地方，會嚇到她的，幸好來的人是姐姐。”

“艾蘋新做的禮服送來了嗎？”

柯奈莉亞嘆了口氣。

柯奈莉亞走向艾蘋，天鵝絨的光澤再次轉換成不同的色調，優雅地渲染於艾蘋那粉紅色的肌膚上。一走近身邊，就看見她全身的曲線都包裹在細緻的摺紋下。

比爾德哪個女人都不愛，這並不是無情，而是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一開始她還被矇騙，不過久了也就察覺這件事。

一深入森林的內部，所在位置的大致方向終於清楚了。越過布拉帝舒利宅邸，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屬地上，應該有個湧現泉水的地方。在這次要舉辦園遊會的森林中有道河川流過，其源頭就是在該處，記得自己在孩提時代也曾來玩耍過。

柯奈莉亞下意識地說了這些話，接着又爲之語塞。

認真的嗎？你是真的相信我嗎？

這個名字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讓她相當意外，柯奈莉亞努力隱藏起自己的慌亂。

“這個嘛……好像是今天早上送來了吧？我不清楚呢。”

她身上並非平日散發少女氣息的棉質家居服，而是美麗的午裝女服。平順滑膩的天鵝絨，經由午後的陽光照耀顯得燦爛明豔。襯映着大自然的綠意，那是一襲美麗的褐色禮服。蓬鼓的袖子從肘部至前端完全貼合，上頭不見任何蕾絲與打摺，採用黑色緞帶所縫製的刺繡，如彎曲漫爬的常春藤般縫在袖子與裙襬邊緣以取代裝飾。

“是啊，我也認爲如果是戴維子爵家是有點可惜，還擔心過如果有意思要結婚的話該怎麼辦呢，畢竟也還有其他更好的對象。”

“嘴巴上講講誰都會啊。”

不過當然，柯奈莉亞並不認爲妹妹會在森林如此的深處。

“戴維子爵家的人是哪一位呢？柯奈莉亞。”

而且實際上，柯奈莉亞的確是憎恨着拉薇妮亞，就跟朵洛西亞一樣不明理。

由於這是個預料之外的事態發展，柯奈莉亞不意仍是吐露了真心話。

“關於曾說過喜歡我的人的事情。”

艾蘋的聲音怎麼頓時像個大人一樣，她心想。

母親看來頗爲喜悅，而柯奈莉亞則儘量想不着痕跡地改變話題。

艾蘋看到了柯奈莉亞便止住歌聲。

柯奈莉亞特意用了那個至今未曾用過的字眼——情婦的女兒。

柯奈莉亞順着路徑走過去，便看見艾蘋穿着新的禮服，直接坐在叢叢草木茂密的地面上唱着歌。

那樣做以博取我的疼愛，是有什麼企圖呢？

那禮服與克莉絲的禮服很相似，儘管樣式不同，卻同樣感覺其中散發出柔軟。

“我不想變成姐姐的阻礙，我想媽媽也不會希望的。布萊恩他啊，就算爸爸叫我待在倫敦，但布萊恩表示只要我想回去，任何時候他都可以來宅邸接我。羅伊塔爾家的爺爺和奶奶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和媽媽也處得相當融洽，並且從我小時候便很照顧我。”

艾蘋露出淺淺的微笑。

在底下的間隙中，可以看見泉水湧現。

布萊恩？

“媽媽不用在意比爾德的事情。艾蘋在哪裏？”

“姐姐，下次見見布萊恩吧？柯柏特女士告訴我可以這樣做呢。”

栽植得漂亮整齊的山毛櫸，越往裏面走就卻越顯得紛雜，踩着高跟的鞋子更是不容易前進。雖然有條勉強整理出利於馬匹行進的道路，然而這並不是一處陌生人可以來的地方。柯奈莉亞懊惱地想着，如果有穿騎馬裝來的話就好了。

算了，柯奈莉亞想着。

柯奈莉亞的胸口一陣揪痛。

“……我並不懂像那樣的愛情。就算一直表示結婚對象與家世背景無關，但就顯示來說，你是貴族的情婦所生的女兒，而且也是會帶有龐大陪嫁金的身份啊。”

“沒關係，我會再去確認。”

艾蘋搖搖頭。

比爾德已經對艾蘋展開追求了嗎？

“他不是會說謊的人。”

“這和家世沒有關係，雖然羅伊塔爾家不可能像爸爸那麼有錢，不過布萊恩對自己的農場很自豪喔。”

應該是吧，比爾德在戀愛方面總是動作很迅速，這種事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柔軟披瀉的金色髮絲落在身後，禮服隨着光線的照耀，在褐色之中有着粉紅色與駱駝色的明暗層次。儘管色調單一，卻看起來有着美麗的直條紋花色。

“爸爸說了什麼嗎？”

柯奈莉亞在心中反覆想着艾蘋說出的話語。

我可是替你訂製了闇之禮服的女人喔。

艾蘋的禮服隨着風吹搖曳，柯奈莉亞想起柯柏特女士寧靜的模樣，不管是禮服還是人，都沒有任何一絲邪惡不祥的氣息。

我想打壓這個女孩——好想獲得她的信賴。在柯奈莉亞心裏，兩邊的衝動互相交戰。恨也好，愛也好，這個女孩的未來操控在我的手裏。

“……好啊。那位——布萊恩是怎樣的人？很有魅力？”

艾蘋整張臉笑了開來。

那是多麼單純而美麗的少女笑容啊。

“不是的，他是一個鄉下人，與夏洛克先生以及前一陣子來訪的那位金頭髮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所以跟他在一起會感到相當安心。”

“所以是不夠優雅呢，不至於會講些下流的事吧。”

“他在談吐方面相當吻合體貼，是一個可靠的人，他還曾經救過我呢。”

“你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呢。而且他現在是學生，最近幾乎都沒有見到面。得知我要去倫敦的事情，還從學校急急忙忙地跑回來，在我要離開家時向我表明了心意。”

柯奈莉亞注視着艾蘋鼓起的臉頰，忽地又移開了視線。

那麼這個女孩最初的吻，還不屬於任何人的是嗎——

那個向公爵千金求婚的農場主人之子！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柯奈莉亞內心雖然想取消那樣的笨拙與不解世事，然而她卻做不到。因有些羞赧而低垂着頭的艾蘋，她的笑容實在太美了。

如果比爾德知道後會說些什麼呢？那位名叫布萊恩的男子，在條件比不上比爾德的情況下仍是會賭賭看吧。

然後，落敗。

柯奈莉亞如此確信。

儘管艾蘋純潔而外表看來孩子氣，但她並不若比爾德想得那般好應付。反而因爲她毫無心機，更是容易教男人着迷的女孩。

柯奈莉亞察覺自己竟讚賞起艾蘋，讓她不禁失笑。

突然間柯奈莉亞心想，如果回到了自己房間，她要馬上打開衣櫥去撫摸看看‘真實之鏡’。

艾蘋悄悄地樣看着柯奈莉亞微笑，那臉頰被淡淡的粉紅色所暈染，經由泉水的反射顯得耀眼燦爛。

對不起——媽媽。

柯奈莉亞像是要被輕輕柔柔地吸進那平滑的禮服一樣，自己究竟冀望什麼也搞不清楚，只是想要將臉龐埋入那柔軟的布料之中。這究竟是什麼闇之禮服，實在是教人不可置信。

抑或是眼看想成爲一個爲了想要確實得到銀物，而將已經到手的黃金給捨棄的男子，而應該笑他呢？

這麼一來，我會接受他吧，就算我明白哪隻是謊言。

該讓比爾德知道這件事嗎？比爾德在感到失望後會回到我身邊來嗎？他一定會說在失去之後才明白真正的愛等等的話語。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