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雨

「歡迎光臨……啊，這不是夏洛克嗎?真是難得。」

聽到潘密拉的聲音，克莉絲這才注意到而拾起頭。

『薔薇色』的店內，克莉絲正坐在單人椅上製作布料的樣本，潘密拉則是皺着眉在收銀臺內記帳。

夏洛克自然地摘下帽子並輕揮着手，那一瞬間，他與克莉絲那綠色雙眸的視線交錯。

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到夏洛克了，克莉絲感到一陣暈眩，想要扯開笑容卻辦不到。夏洛克也不帶任何笑意，與往常一樣微微瞇起那雙淡褐色的眼眸，宛如在觀察四周。在那雙眼眸中，我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莉兒沒有和你一起來啊?」

潘密拉於收銀臺內詢問着。莉兒，也就是斐莉兒。瓦林福特——夏洛克的九歲表妹，她不知爲何與潘密拉感情很好，前一陣子，夏洛克常帶着莉兒一同前來『薔薇色』

「她回去了，我被警告不準太常帶她出來玩。」

「哎呀，真可憐，貴族也真是辛苦呢。」

「她該心滿意足了，我當然也是……可以坐下嗎?」

夏洛克脫掉西裝大衣，將其掛在衣架上。大衣飄逸出一股上等布料的香味，遠遠看是黑色，近看才發現是暗沉的深藍色，布料的上好質感令人印象深刻。

錯身而過的肩膀相當寬闊，襯衫外所搭配的背心與大衣採用相同的布料製作，領帶是冰冷的藍色。這身裝扮由身材高挑、四肢頤長，個性有點傲慢的夏洛克來穿再適合不過了。

克莉絲心想，我不能這樣啊!還以爲自己早已經坦然接受這個差距了，然而看着自己散亂的麻花辮以及工作用的深藍色禮服，克莉絲就忍不住想哭，兩個人看起來太不登對了。爲什麼隔了這麼長的時間再見面，這個人要穿得如此正式來到店裏……

「夏洛克先生，我替您倒茶。」

「嗯。」

「啊!我來就好了，是要談凡妮小姐的事情吧?你們兩個慢慢聊，我記得好像還有一些司康餅。」

克莉絲纔剛站起身，潘密拉就率先離開矮凳，飛快地進入廚房；而克莉絲則不知所措地拿着碎布塊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面向夏洛克。

「我從伊恩那邊聽說了，是有關於凡妮爾?伊修丹頓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爽朗地開口問着。

「是的，您認識凡妮小姐嗎?」

坐在長椅上的夏洛克突然給人強大的壓迫感，嗓音也變得更加低沉。

剛剛那深不可測的表情已經消失，他用手粗魯地撥開頭髮，雙腿交迭，質料高級的白襯衫隱約可見結實手腕的輪廓。

「『薔薇色』的裁縫師只有一位，沒辦法接太多訂單，如果下次還有機會的話，歡迎您再度光臨。」

潘密拉在收銀臺裏打開記事本。如同潘密拉所預期，克莉絲的工作已經排滿，訂單取消的空檔已經改爲承接凡妮的禮服訂單，另外也必須保留時間給會定期下訂單的常客。

克莉絲只是想要見夏洛克一面。

他的臉頰上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響，聲音之大彷彿蓋過了夏洛克的話語。

「是的，沒錯，我想要來訂製一套出席結婚典禮用的禮服。」

我不是總說，只穿上禮服是無法戀愛的，戀愛是掌握在穿禮服的人身上。縱使凡妮向克莉絲拜託讓她談一場戀愛，從前的克莉絲也絕對不會代替委託人表明心意，唯獨這一次，自己竟然會做出這種舉動，因爲——

「夏洛克先生，呃……」

克莉絲在這方面不夠機靈，若是置之不理的話，最後她全部都會接下。潘密拉確認完預定的狀況後，毫不猶豫地回答：

「倒也沒什麼記不記得，因爲當時我就在那裏。」

克莉絲結巴了起來，到頭來，說不定正如同夏洛克所說的!!

夏洛克吐出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沒錯、沒錯，結果最後我被老爸的朋友逮到。我就這樣被人從後頸拎着，逼我就算做樣子也要騎上馬!雖然我臉上掛着笑容，但是感覺簡直是生不如死，那時候還是學生無法反抗，不過我絕對不會再去第二次。」

沒錯，就是這樣!要是自己能夠這麼回答該有多好，可是並不是這樣的!克莉絲思考着要夏洛克來店裏的理由，並陷入一陣茫然。

又是戀之禮服啊，帕梅拉心裏突生厭煩之意，不過仍溫柔地搖了搖頭。

「婚期已近的男爵千金，希望能在自己結婚之前談一場戀愛，於是飛也似地來造訪『薔薇色』——『請替我裁製一套戀之禮服，我的意中人是夏洛克?哈尼克爾先生』。於是她穿上禮服，短暫地初嘗戀愛的滋味而感到心滿意足，是這樣子啊，說不定那正是『薔薇色』禮服的正確使用方式。」

夏洛克以銳利的視線看着潘密拉，最後快速地將視線栘開、站起身，並從衣架上拿起大衣穿好。克莉絲不知所措地看着潘密拉與夏洛克，潘密拉完全沒有想要挽留的念頭，徑自開始收拾沒有人碰過的紅茶杯。

「那一天風勢很大嗎?」

夏洛克湊向前看着克莉絲的雙眼，克莉絲頓時雙頰脹紅。說起來，這還是克莉絲第一次主動拜託夏洛克。

「那簡直就像是我父親的炫耀大會，我非常不想去，更何況……」

潘密拉端出香氣馥郁的紅茶後，又再度回到廚房裏。

「咦!真是恰巧呀，替我向她道謝，謝謝她沒有把我偷溜走這件事讓其它人知道，要是在那之後沒有被人看到的話就太好了。不過這件事有什麼相關連嗎?」

夏洛克打開『薔薇色』的大門，頭也不回地定到外面。他那深藍色的寬闊背影宛如一層冰冷的硬板。

「凡妮爾——?」

「不好意思，目前時間都已經排滿了。」

潘密拉站在夏洛克的正後方，身旁的餐車上擺着紅茶和司康餅，她左手插在腰際，人就站在長椅的後方。

「請、請聽我說，不是這樣的……凡妮小姐，她沒有發覺對方就是您。」

「妳問這些做什麼?」

一聽到關於凡妮初戀情人的事情，她頭一個聯想到的人就是夏洛克。凡妮說那人是有着一雙淡褐色的眼眸，佇立在空無一人的賽馬場上的高挑男士……

「把凡妮爾?伊修丹頓男爵千金的禮服訂單取消的話，是不是就會有時間空出來呢?」

「妳覺得就這樣下去也無所謂的話，倒是沒有關係啦。」

反正也不關我的事，潘密拉一面想一面收拾着桌面，在大略清掃過店面後，正準備關店時，門外出現了一輛馬車。

「那麼就更簡單了，讓她知道當時夢寐已求的王子殿下，其實是公爵家的嫡長子，不可能與她結爲連理。她恍然大悟之後，毅然回到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所以，妳的意思是希望我到伊修丹頓男爵宅邸讓她看着我溫柔的笑容並對她說，當時的小女孩是妳啊，這樣嗎?」

夏洛克聳聳肩。

「您討厭馬匹?」

夏洛克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克莉絲這麼說道，只要談論工作，她就能不去在意自己如何被其它人看待。

婦人的年紀大約接近三十歲，身上穿的咖啡色禮服緊貼着身體的曲線而下，禮服上有會令人聯想到爬蟲類的複雜花紋，身體細瘦卻只有胸部顯得特別豐滿……彷如染過顏色般的亮咖啡色頭髮，還有雙巧克力色的眼眸。氣色不佳，只有嘴脣像是別種生物般妖豔，盤起的頭髮隱藏在裝飾着大片羽毛的帽子之下。

「那件事對凡妮小姐來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回憶。」

雖然這個巴掌沒有聲音聽起來那麼強勁，不過比起臉頰上的疼痛，夏洛克反而更錯愕潘蜜拉打了他的這個事實，轉頭直望着潘密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三個月後。」

克莉絲整個人都呆住了。

「體積那麼龐大又左搖右晃地，不給食物還鬧脾氣，一旦變親近就又不離開，我不懂爲什麼有人要特地騎那種東西。那天我趁老爸他們正在品頭論足之際偷溜出去，可是當時不管到哪裏都是客人，我被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好不容易找到空無一人的賽馬場而鬆了口氣時，又有個小孩走過來。」

「請叫我艾琳，克莉絲汀小姐。」

「好吧，假如妳的意思就是這樣也沒關係。」

「是的，是經由伊恩醫師介紹的，所以我有些事情想請教夏洛克先生……」

克莉絲的胸口隱隱作痛，自己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夏洛克露出彷彿被自己所說的話刺傷般的表情，冷不防地笑了起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

潘密拉說話的語氣就像平常一樣。

潘密拉堆起做生意的笑容，艾琳則心神不寧地在店裏東張西望。

「咦、咦?」

「妳叫我過來這裏，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嗎?」

「也就是說……」

這次的對象是夏洛克——

潘密拉打了——身爲客人的——貴族——夏洛克?哈克尼爾一巴掌——

不是貴族!!也不是平民，潘密拉微笑着觀察這名女士，是在倫敦隨處可見的女性類型，是高級娼婦?或者是資產家的情婦?由於每一種推測似乎都極有可能，所以反而有種全部都猜錯的感覺。

克莉絲與潘密拉對看了短短數秒，她馬上回頭轉過身，一把抓起帽子，任由裙襬搖曳翻飛，衝到了外頭。

克莉絲試着與潘密拉說話，正在擦拭桌面的潘密拉抬起頭。

「戀愛?」

「幻影……」

「結婚典禮是什麼時候舉行呢?」

「妳爲什麼沒有追上去?夏俐大少爺走掉了喔。」

女士以含糊不清的低沉嗓音說着，那聲音與外表相反，聽來柔弱無力。

「對啊，她突然衝出來嚇了我一大跳，既然是個小孩，我怕她的母親說不定會對我母親說些什麼；而因爲她看起來像個迷糊小孩，我就一面對她說妳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我是幻影，然後一面慢慢地後退，在她閉上眼睛的瞬間，我馬上用盡全力逃離現場。」

潘密拉內心想着，真是不得了，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對夏洛克說教，還讓事情發展至這種局面。好不容易纔讓克莉絲與他兩個人獨處，結果這麼大的人了居然還鬧彆扭，那種人竟然是未來的公爵，真不知道大英帝國的未來會變得怎麼樣。

「哎呀?妳還在這裏呀。」

難以回覆的僵硬表情已經讓自己的想法被識破了嗎?克莉絲感到惶恐失措。

「小孩……您遇見了一個小孩呀?」

怎麼可能無所請。

「不，是朋友認識，聽說她有未婚夫，而妳要替她裁製禮服嗎?」

夏洛克臉色閃過不快，只要和馬扯上關係，他就會失去平常的冷靜。克莉絲的情緒逐漸和緩下來。

「艾琳女士，我不是克莉絲汀小姐，我是潘密拉?奧斯汀。我想您是第一次光臨『薔薇色』的客人吧?」

「呃……」

「可不可以請您回想一下，您記得大約四、五年前，在蘭貝斯的哈克尼爾宅邸所舉辦的賽馬評選會嗎?」

「潘、潘密拉……」

「是的，凡妮小姐依然對您念念不忘，並將您視爲初戀情人。」

「妳、妳說爲什麼……我可以追上去嗎?」

「嗯，沒錯，一個長頭髮的女孩。」

雖然身上所穿戴的皆是昂貴物品，挑選的品味卻很差。

夏洛克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克莉絲，然而眼神中並未帶有克莉絲預期中的責備，平時總是像在挖苦人的表情也已不復見，深潭般的淡褐色眼眸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彷彿會將一切看穿，眼神中燃燒着不知名的強烈情感。

窗外響起夏洛克愛車的引擎聲。

該名女士一走進店裏，潘密拉隨即將掃帚藏在收銀臺底下並轉換口氣。地面上四處散落着清掃前撒上的幹茶渣。

「沒錯、沒錯。」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回過神望向夏洛克，剛纔口若懸河的模樣惘若不存在一樣，他雙眉緊鎖地注視着克莉絲的臉。

「請你適可而止，真是卑劣，我們纔沒有那種閒工夫呢，若只針對克莉絲我還可以按捺，但是我絕對不允許你瞧不起『薔薇色』的禮服。」

克莉絲回答道。

克莉絲含糊地點頭附和。

只有在說這話的時候，艾琳才突然揚起下巴如此說道。

「請您稍等一下。」

克莉絲斷斷續續地說着，她不禁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這樣簡直是在拜託夏洛克去愛上凡妮一樣。克莉絲的微笑就這麼僵在臉上，整個人彷佛漂浮於無垠之中。

「那麼，克莉絲，妳究竟希望我去做什麼，希望我去與那個女孩談戀愛，從未婚夫手中奪走她，然後再與她結婚是嗎?」

「好啊，儘管問。」

啪!

「也就是說，凡妮小姐喜歡我?」

「可不可以拜託您從中勉強抽出一些空檔給我呢?無論如何，我都想要一套戀之禮服。」

「無所謂，但唯獨結婚這件事請妳高抬貴手，我受到這間店不少照顧，多少也要有所回報。最近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會舉辦家庭宴會，我可以邀請凡妮小姐參加，如果妳希望的話，我可以讓她擁有一個如幻似夢的夜晚。不過，我沒想到『薔薇色』的禮服竟然是用刻意安排的手段來成就戀愛!!」

夏洛克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似乎真的是相當慘痛的經驗。

夏洛克眨了下眼睛，接着如此回答：

果然——

「您好，歡迎光臨，目前正在準備關店。非常不好意思，店內現在亂七八糟的，請您不要在意。」

「嗯……其實……當時的那個小孩好像就是凡妮小姐。」

「不是這樣的……啊、可是……」

「她現在好像正值十八歲，是一位相當可愛的女性。凡妮小姐不願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就結婚，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什麼是所謂的戀愛，所以她纔來到我們這間店。」

「是的，梅爾文?巴魯特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位即將要與我的丈夫舉辦結婚典禮的凡妮爾小姐。」

潘密拉一本正經地注視着艾琳的臉，艾琳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彷佛獲勝般的得意神情。

客人來這裏的消息不可能外泄，她既然會知道凡妮訂製禮服的事情，必定是從負責買單的巴魯特口中得知。

資產家的情婦!這浮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字句，以及從她口中所說的『丈夫』一詞完全吻合在一起。

「雖然我不清楚您在說些什麼，但是敝店無法擅自更改預定或是勉強接訂單。」

「這樣啊……」

艾琳忽然垂下頭。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去倫敦的『薔薇色』了……」

「倫敦的『薔薇色』?」

倫敦的『薔薇色』指的就是遷移前的這間店。

潘密拉心想，她究竟在說什麼?在原本身爲店主的克莉絲母親去世後，店也跟着收了起來，克莉絲費盡千辛萬苦纔將店面遷移到麗浮山莊。

「已經沒有那問店了喔，倫敦的『薔薇色』關閉之後，纔在這裏重新開了一間『薔薇色』，裁縫師應該也已經不在了，當時負責在那間店裁製戀之禮服的是克莉絲!!就是這間的克莉絲汀小姐。」

「那問店有裁縫師啊，是一位名爲琳達?巴雷斯的夫人。」

「等一下，請您別開玩笑，琳達已經過世了。」

潘密拉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琳達?巴雷斯就是克莉絲已經去世的母親。

「她並沒有死，琳達?巴雷斯目前在倫敦經營那間店，並在那家店賣……」

「您說在賣什麼?」

窗外傳來一陣馬匹的嘶鳴，潘密拉往窗外望去，太陽尚未落下，眼前可見一輛小型的黑色廂型馬車停在外頭。

「請妳轉告克莉絲汀小姐，想用戀之禮服來得到梅爾文的心是徒勞無功的。梅爾文?巴魯特的眼裏只有爵位，他就是以這種生活方式活到現在的男人，既然無法幸福，我建議她趕快放棄。」

潘密拉粗魯地拎起禮服裙身，定近『薔薇色』的大門，將之敞開。

「……妳不需要這麼小心謹慎，我沒有別的意思，克莉絲。」

「克莉絲的雙親呢?」

夏洛克一臉落寞地坐在『普里阿摩斯』最深處的長椅上，他沒有點餐就直接叫了威士忌來喝。

夏洛克那俊美的側臉，他有着高挺的鼻樑，淡褐色的眼眸邊緣貼附着一根根細長的睫毛，形成錯綜複雜的暗影。那是一張能夠擄獲人心、有着靜謐之美的青年貴族臉龐。

「因此，現在父親和母親都待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所以我不太想回去，不然我想讓妳在晚餐時嚐嚐我們家大廚約手藝。」

「纔沒有那種事，不可能會有內心空白的人存在。」

察覺到芙蘿蕾絲身上穿着暗之禮服，後來讓芙蘿蕾絲換上戀之禮服，使芙蘿蕾絲的戀情得以開花結果的人正是克莉絲。

「我對您說出奇怪的要求，真的很對不起，其實根本用不着特地麻煩您到店裏，這明明是我自己的工作——」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克莉絲的心臟急促地加速跳動起來，內心甚至希望乾脆就這樣不醒人事，卻彷彿無法將視線從名畫中的美女一開那般，不可自拔地被他深深吸引。

潘密拉此刻想起，艾琳曾提到琳達在店裏販賣的某樣東西，雖然她的嗓音低沉且含糊不清，但是她的確是在說——『暗之禮服』

克莉絲看着夏洛克，爲什麼這個人要問我這些事情?

夏洛克偷瞄了克莉絲一眼。

擦身而過的男子碰撞到克莉絲，破口大罵着爲什麼不閃開?克莉絲急忙向對方賠不是，肩膀無力地垂下，身體也瑟縮了起來，準備回到『薔薇色』。

夏洛克的表情忽然間變得柔和起來，因爲他是一個相當疼愛妹妹的人。

克莉絲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夏洛克身上栘開，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兩個人都已經去世了。」

克莉絲滿臉通紅、雙頰發燙，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是高興或是害羞；當時自己的反應明明沒有現在這麼強烈。

明明終於見了面——明明終於來到店裏拜訪，明明一開始他心情那麼好，結果我卻惹他生氣了。

琳達?巴雷斯!雖然不想對已經去世的人惡言相向，然而比起獨生女克莉絲，琳達更深愛自己的情人，直到最後還因爲被情人拋棄而自我了斷。克莉絲爲了母親不停地裁製禮服，有種被徹底利用完之後就被狠心拋棄的感覺。直到現在，克莉絲依然對於琳達的話題避而遠之，潘密拉也極力想去忘記這個人。

潘密拉在禮服上圍上一條圍裙，並做了決定。

「夏洛克，你太過分了，竟然偷偷測試我!」

說話的聲音和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克莉絲對自己所說的話羞得滿臉通紅

「夏洛克先生之前都待在哪裏呢?住在蘭貝斯那塊屬於哈克尼爾家的土地上嗎?」

肯尼斯從旁邊的布簾裏探出頭，夏洛克則不耐煩地回道。夏洛克所待之處位在中央樓層並隔着一面牆壁，不會有其它女性經過。他原本以爲待在這裏就可以好好靜一靜。

克莉絲開始感到害怕，和這個人待在一起，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的臉頰泛紅，彷彿自己會說出不該說出的話、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一樣。

「——不，我已經這樣決定了。」

克莉絲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克莉絲，上車。」

克莉絲感到臉上一陣燥熱，夏洛克沒有離開，而且直到克莉絲追過來、無計可施地呆站在街上時，他都在一旁偷看。

「夏俐，你怎麼了啊?連招呼都不打嗎?」

「我認爲您在事業上一定會有很好的表現。」

克莉絲沉默不語。車子緩緩地向前行駛，從車窗吹進來的風，令人感到身心舒暢。

沒錯，媽媽已經去世了。克莉絲對潘密拉也是這麼說，因爲實際上，媽媽的心的確早巳死去，爸爸則是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人世。

此時傳來氣『叭、叭』兩聲，附近響起了熟悉的汽車喇叭聲。

絕對不向克莉絲提琳達的事情，克莉絲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而且現在她的腦中滿是夏洛克的事情。

克莉絲此時竟莫名地想哭，這個人有時候非常溫柔，也因爲如此，他總是會故作冷漠來僞裝自己。

「艾琳小姐，請您打道回府。還有，您要是有話想說，我建議您直接告知伊修丹頓小姐，裁縫屋的工作就是裁製禮服，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一概不知。」

「或者是那件事嗎?艾麗斯?只要一提到她與暗之禮服的事情，妳不是昏倒，就是整個人變得怪怪的，我從來沒有親耳從妳口中完整地聽過關於那種禮服的事情。」

「喫過飯了嗎?」

「那件禮服是潘密拉替我挑選的……」

「還是隻有『普里阿摩斯』最爲適合好好交談，不知道還有沒有包廂。」

「決定?妳這種說法真奇怪，妳前陣子不是還穿了一套藍色禮服嗎?」

克莉絲從大門飛奔而出時，車子已經駛遠。水藍色的車影逐漸遠離，駛向連接熱鬧大街的轉角。

「暗之禮服……」

克莉絲不經意地說着，她回想起夏洛克的雙親。身材魁梧、看來溫文儒雅卻敏銳的哈克尼爾公爵，以及纖瘦美麗的哈克尼爾夫人!夏洛克與芙蘿蕾絲的美貌肯定是遺傳自母親。只要替貴族裁製禮服，就算自己不願意，政府高官與其妻子的種種事蹟也還是會自動傳進耳裏。

潘密拉接着又粗魯地關上大門，當艾琳走進廂型馬車時，潘密拉看見馬車內還坐有其它人。潘密拉直覺地認爲那真是一輛討厭的馬車。

克莉絲完全猜不出夏洛克究竟在想些什麼，然而，克莉絲知道他是一位溫柔的人，她知道他應該不會做出讓自己害怕的事情，當自己感到恐懼不安的時候，他會立刻伸出援手。

夏洛克直視着前方。

「繼續朝這條路走下去的話就會——或者繼承哈克尼爾家代代飼育賽馬的培育工作。要我從中選一樣的話，我能選的只有一樣吧?」

用計讓貴族的千金穿上合之禮服的人，就是艾麗斯，艾麗斯本來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擔任芙蘿蕾絲的侍女。

「因爲您很討厭馬匹嘛。」

芙蘿蕾絲是夏洛克的妹妹，克莉絲曾經爲待在宅邸足不出戶的她縫製過一套禮服。

「我知道，妳不要一直向我道歉，這樣反而會讓我很困擾。我只會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妳不需要因此而內疚自責。」

「……我纔是太不夠成熟了，關於凡妮爾小姐的事情，妳當然會想要先確認。我會離開店內只是因爲已經十年沒被人打過巴掌而嚇了一跳。」

夏洛克指的是克莉絲曾經替一位女演員裁製戲服，戲劇在劇院首演那一天的事情。爲了讓夏洛克看見另一面的自己，克莉絲將麻花辮解開，第一次穿上的那套藍色禮服。

爲什麼這個人會想要知道那些事情?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裁製禮服。」

「我是在那邊出生的，未來的道路也都已經被安排好了。從寄宿學校出來之後，在大學專攻政治學，順利拿到學位，風風光光地畢業，接着踏入社交圈，將來繼承父親的衣鉢，最後成爲上議院的議員。」

夏洛克自然地將車子駛向郊外，克莉絲有點不知所措。雖然情急之下從店裏衝了出來，卻完全沒有考慮到之後的事情。

克莉絲想到如此可悲的自己，忍不住就想掉下眼淚。

克莉絲完全不想再看見暗之禮服，想把它當成從來沒有存在過，艾麗斯卻故意爲了引起克莉絲的注意，而讓克莉絲的顧客——貴族的千金穿上暗之禮服。

克莉絲微微一笑，夏洛克連帶露出苦笑。

克莉絲後悔自己低喃這個詞，話一出口，背脊馬上感到一陣發涼。

都怪我問了他愚蠢的問題，他現在一定很瞧不起我。

「就連載制禮服時的心情也感受不到嗎?」

「您會成爲政治家嗎?」

「是啊。」

夏洛克的車!那輛小梅費爾號已經不在此處，車子加足馬力往前行駛，早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

克莉絲真心誠意地說道，夏洛克點了點頭。

艾琳看了潘密拉的臉一眼，遵照她的話步出大門。停在店外有一段距離的廂型馬車，一看見艾琳走出來，立刻駛近她的身旁。只有一匹馬在拉馬車，毛色黑亮光潤的黑馬，馬車伕是一名矮小的男人。

「夏洛克先生!!」

如果戀之禮服會反映出人心美麗的一面，暗之禮服則是會增加人心醜惡的一面。

「這對芙蘿蕾絲小姐來說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那個琳達竟然還活在這個人世，怎麼可能?

克莉絲換個話題說道，夏洛克應了一聲，並將瀏海往上撥。

「沒關係的，我——只要您還願意像這樣和我說話就夠了，我只是想向您道歉。」

「因爲出生在公爵家的緣故，相對有不少代代相傳的傳統，既然一定得繼承些什麼的話，我多少會盡一些義務。」

克莉絲佇立在原地。

克莉絲噤口不答，兩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父母親都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雖然不如妳對裁製禮服的全心全意，不過我並不討厭政治。」

克莉絲注視着夏洛克，克莉絲明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請不要說。

潘密拉雙手緊握住掃把，她心裏想着，該由我來保護克莉絲，夏洛克根本無法信賴。

「我一定有機會可以在哪裏碰見凡妮爾小姐，到時候，我會說一些笑話逗她開心，我會邀請她參加剛剛提到過的家庭宴會，芙蘿蕾絲最近身體狀況還不錯，所以母親很想要舉辦舞會。禮服若能達到宣傳效果的話，潘密拉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對不起，潘密拉沒有惡意。」

「可是，那件禮服很適合妳喔，當然妳現在的樣子就已經十分漂亮了。」

「還沒有。」

克莉絲猛然回過頭。

「……是肯尼斯啊，我又不是爲了見你纔來這裏的。」

夏洛克口中唸唸有詞地打着方向盤。車子繞行山丘一圈，開始往北境山莊行駛，克莉絲偷偷地注視着夏洛克的臉龐。

「道歉?道什麼歉?」

克莉絲轉過頭面向前方，夏天的夜晚特別漫長，太陽至今尚未西沉。小梅費爾號正開往遠離鬧區的郊外山丘。

潘密拉一邊鎖着門鎖，一邊思考着該不該告訴克莉絲這件事。

「我從以前就只是一心一意地不斷裁製着禮服——那間店若是沒有潘密拉的話根本無法經營，即使我能夠裁製出反映人心的禮服，自己的內心卻是空白一片，所以我無法爲自己裁製禮服，連自己該穿什麼都毫無頭緒。」

克莉絲回憶起第一次看見夏洛克的情形。當時克莉絲的內心覺得，他一定是那種上流階層的女士們爭相共舞的人吧。永遠受到衆人的愛慕，絕對不會主動愛上別人，他大概總是這麼要求自己的。

「……夏洛克先生，可以請您載我回店裏嗎?我想潘密拉正在準備晚餐。」

克莉絲突然開口。

克莉絲急忙追了上去，一隻手緊抓着忘記要戴上的帽子，深藍色的禮服隨風擺動，錯身而過的路人以一副『發生什麼事』的眼神注視着克莉絲。她終於來到轉角處，附近只有幾輛馬車緩慢地行駛，以及走在路上談笑風生的女士們。

暗之禮服，字眼中蘊涵着不祥的氣息，光是說出口就會毛骨悚然——也因此，艾琳只有在那時候才刻意壓低音量。

從克莉絲走出來的那條街道上，橫阻着一條狹窄的小巷，可以看見一輛有着車篷的水藍色汽車在其中，夏洛克就坐在裏頭，他一面注意着人羣，一面將車子往前行駛，最後停在克莉絲面前。

「我覺得有些事情妳似乎不願意對我提及，我是從潘密拉那邊聽到——是有關於妳父母的事情吧?或者是——」

夏洛克伸出修長的左手，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克莉絲透過車窗注視着夏洛克，忍不住責備道：

「『薔薇色』之前是開在倫敦吧，我是從潘密拉那裏聽來的，聽說好像花費了不少工夫遷移到這裏?」

「那麼……今天去『普里阿摩斯』的話，會引起他人的注意……妳不介意的話，我很想帶妳去餐廳，但是我們兩個人都還是未婚男女。要是有帶莉兒出來就好了。」

「我有一些事情要處理，現在正好處理完……是關於凡妮爾?伊修丹頓小姐的事情。」

「那真是辛苦你了，你不要做太冒險的事情，我可不想被牽扯進去。」

「——你不在意嗎?」

「爲什麼我得在意?」

肯尼斯注視着夏洛克一會兒，隨即露出笑容，半邊的臉頰上泛着酒窩，剎時轉變成平易近人的笑臉。有名低着頭、一副另有隱情的中年男子，從肯尼斯剛剛待的布簾裏頭走了出來，消失在牆壁的另一頭。

「不，算了，好像是我誤會你了，你果然另外有喜歡的女人。」

一聽見肯尼斯不經意說出的話語，夏洛克差點被威士忌嗆到。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咦，我猜錯了嗎?」

「猜錯了……纔不是呢!只是……」

「只是……」

「只是什麼?」

喀嗒一聲，夏洛克將酒杯置放在桌面，彷佛是在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只要我一停下來，她馬上就會追上來；當我追上去，她卻又馬上會逃開，我不懂，我以爲她會過來，所以我停下來等她，她卻又對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到底是爲什麼呢?」

肯尼斯沉默了幾秒。

隨後又立刻捧腹大笑。

「你在說什麼呀……你是在說附近野貓的事情嗎?還是寄宿學校的學生纔會發生的初戀故事情節啊!」

夏洛克注視着原先一臉愧疚的表情已不存在、現在抱着肚子大笑的肯尼斯，因爲自己有幾分醉意的緣故，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什麼。

「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不知道嗎?你自己渾然不覺的地方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原來是這樣，至今被你看上的女人應該沒有一個可以逃出你的手掌心吧，不，應該是說你從來沒有去主動追求過人。」

「我曾經目睹她在妳家附近徘徊，好像在窺探些什麼，所以我就稍微調查了一下。」

肯尼斯注視着凡妮不安的臉龐，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開口：

肯定是自己的錯覺，克莉絲一面想着，一面舀起燉肉喫着。

是女性用的香水，而且還帶有詭異的花朵香氣。

「不會吧?爲什麼要恐嚇我，難道有什麼好處嗎?而且，韋修的事情，我明明沒有對任何人說。」

「妳可以將韋修留在這裏沒關係，暫時由我來照顧牠，不過，妳怎麼會想到要來找我呢?」

「這樣啊……」

「嗯，這是槍傷……牠是被人當成標靶，用手槍射傷的。」

「奇怪傳言?」

百合的香味。

在用過午餐之後，母親下午外出拜訪友人，凡妮看見被帶到房間的貓咪，臉色瞬間轉爲慘綠。

凡妮忍不住想搗住自己的耳朵。雖然她對有情婦一事早已心裏有數，但是一直不願意去正視。

凡妮雖然如此回答，但是仔細想想巴魯特的個性，也無法斷言沒有這個可能。

凡妮話一出口，諾拉跟着點了點頭。

「不知道，可能是爲了恐嚇妳吧。」

察覺到那股香味只有一瞬問，待回過神來時，香味已經消散，克莉絲眼前只有如往常關店時那空無一人的『薔薇色』。

「此外，還有一個最想激怒妳的人，就是她。」

肯尼斯剎那間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什麼布可以用呢?凡妮小姐，我連抹布也不能隨意使用。」

夏洛克一口氣喝光杯裏的酒。哈哈大笑的肯尼斯，其黑色眼眸中閃爍着天真的神采。

「這陣子都不見牠的蹤影，所以我一直很擔心，沒想到牠卻躺在門前，我一直擔心被夫人發現的話，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菲比安夫人那邊由我去向她說明。」

凡妮強忍住淚水說出女管家的名字。到了明天，這件事肯定會傳進母親的耳裏，但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爲什麼這麼問?」

不過，兩人之間的氣氛並不尷尬。

克莉絲聞過那個香味。

「因爲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其它人。」

肯尼斯從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張紙。

「我現在就去父親的書房找找看。拜託妳，諾拉，幫我叫一輛載客馬車，我想要將韋修送到那個人的住處去。」

可是除此之外，凡妮想不到其它辦法，什麼都不做的話，韋修會死掉的，若是那個人，他一定會義不容辭地伸出援手。

這種錯覺難道會是因爲夏洛克談到那些事嗎?

「非常感謝你，肯尼斯先生。還有，上一次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凡妮紼紅的臉頰，頓時發燙了起來。

艾琳?奧蘭多，二十八歲，她就是巴魯特爵士的情婦……」

「我也有想到肯尼斯先生，可是不知道住處，也無法前去拜訪。」

凡妮抱起韋修，也顧不得居家用的禮服會染上鮮血，諾拉原先緊急包紮在韋修身上的那塊亞麻布，現在已經被鮮血染成一片赤紅。

韋修緊閉着雙眼，顫抖的四肢忍耐着痛楚。要加油，凡妮對着韋修如此喊着，等你康復之後，你最愛喫的雞肉不管多少我都會給的。

「拜託，我不是這個意思。」

紳士的王牌

凡妮將社交名人錄拿到手之後，諾拉此時將已經多少有點止血的韋修安置在箱子裏，凡妮擦着淚水對諾拉說：

凡妮和肯尼斯相視而笑，此時諾拉正巧回來告知已經叫到一輛載客馬車，於是兩人走出了房間，凡妮不經意地問：

那麼可能就只是自己的錯覺。

「伊恩醫師呢?」

韋修虛弱地發出叫聲，凡妮卻束手無策。

克莉絲正與潘密拉在廚房準備遲來的晚餐，桌面擺着潘密拉從中午開始燉煮的愛爾蘭燉肉、沙丁魚醬以及蘆筍色拉。

「怎麼可能……」

「總之，你有什麼事情記得要告訴我，幫你策劃私奔也沒問題哦。」

「應該是，而且說到槍枝，我記得曾聽說巴魯特爵士和槍枝有關的奇怪傳言。因爲我是律師的關係，所以經常耳聞一些怪事。」

『羅德里克＆史東納律師事務所』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肯尼斯的事務所位在二樓的一間房間內。正在一樓處理業務，貌似聯名祕書的一位年輕女子表示，史東納目前正在事務所，聞言終於放下心的凡妮，整個人差點癱倒在地上。凡妮身上僅僅穿着居家用禮服，外頭再披上一件外套，而且禮服上還沾滿血跡，但是祕書對此完全不爲所動。

「我猜想妳會不會出現在宅邸外頭，所以有事外出時，我都會特地到附近繞繞。之前在和韋修玩耍的時候，艾琳就剛好從我的旁邊擦身而過，所以這次的事情，其實我也必須負起責任。」

潘密拉一面將切好的麪包擺放到桌上，一面回答。

「喔……」

「惡作劇?」

「雖然出血量有點多，但是被打中的是脂肪部位，所以沒有造成致命傷。」

在肯尼斯的房間內，祕書動作熟練地撐開傷口抹藥。

「啊，我忘記了。」

克莉絲忽然想起這件事而開口問道。

「什麼事?」

「……最近這陣子的確是，因爲……其實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見妳一面。」

「遲早都會被發現的話，再怎樣隱藏也無濟於事。」

「肯尼斯先生!那個人的話，說不定會願意救韋修一命……」

克莉絲坐在餐桌前，拿起湯匙。

凡妮的臉孔瞬間脹紅，竟然只是爲了能不能見到我……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在這種時候該怎麼樣反應纔好。

硃紅色的禮服外圍上白色圍裙，潘密拉站直身子手腳利落地動作着，縱使捲起衣袖，後腦勺紮起一束馬尾，依然是一位明豔動人的漂亮女孩。潘密拉認爲，身爲『薔薇色』的店員，必須維持能夠襯托出所有禮服款式的身材，所以她總是穿着馬甲。

凡妮從箱子中取出緞帶，綁在韋修的腳上，該怎麼辦纔好!凡妮憂心仲忡地思考着，得趕快替韋修處理傷口，可是又不能請醫生。要是被母親發現，韋修一定會被丟掉，凡妮打從出生到現在，似乎是頭一次這麼絞盡腦汁地去思考事情。此時在腦海中浮現了一張臉龐，是對韋修的事情略有所知的第三號人物。

「請妳不要生氣喔……我對於貴族的習性不是很瞭解，可是假如妳並不是爲了未婚夫纔去訂製禮服!!而且訂製的還是戀之禮服的話，讓未婚夫支付費用這點似乎有點不應該。我認爲只有這一點，巴魯特爵士的想法或許是沒有錯的。」

肯尼斯靦腆地支吾其詞，之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爲什麼你覺得韋修被槍擊是惡作劇?」

「讓牠躺在柔軟的地方，還有喂牠喫飯……可是牠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進食啊!」

「與人針鋒相對算是家常便飯了，不過，有件事……」

肯尼斯必定是誤會了什麼，夏洛克原先打算向肯尼斯商量關於暗之禮服與艾麗斯的事情，現在反而覺得是自找麻煩，於是打消念頭，因爲夏洛克目前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爲什麼?爲什麼有人要做這種事呢?」

「咦?那天沒有任何客人上門喔。」

凡妮怔愣地看着肯尼斯。

「凡妮小姐，不好了!韋修牠……」

「因爲你剛剛提到曾經在宅邸附近看見艾琳，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時常到宅邸附近。」

凡妮淚眼汪汪地看着韋修。

不過，我並不討厭!不對，我覺得相當高興，彷彿花朵在心底燦爛地綻放。

凡妮發出宛若悲鳴的聲音，諾拉則不知所措地拿出身邊的箱子讓韋修躺在裏頭。一解開亞麻布，就看見韋修身上柔軟的毛被鮮血浸溼的樣子，還能看見牠的腳上有個大拇指大小的傷口。

「吶，潘密拉，上次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客人來店裏?」

「說不定已經被巴魯特爵士發現了，若是這樣的話，可能是想要故意激怒我。」

肯尼斯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凡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凡妮感到羞愧難當，假如自己被一個這麼正直又溫柔的人當成是一個任性妄爲、唯利是圖的人而被鄙視的話，凡妮倒寧願自己被認爲是一個窮困潦倒的女孩。

「有一股火藥的味道，牠一定是被槍擊中的。」

「不直接殺掉牠，故意射擊牠的雙腳讓牠不能行走，然後再丟棄在門口，這種惡作劇的手法也太惡劣了。」

「牠不要緊吧?」

「請問你時常經過宅邸附近嗎?」

「我們去叫馬車吧，諾拉。我也和妳一塊去。」

「律師應該有刊載在社交名人錄上，我去父親的書房找找看就知道了。」

那一天，夏洛克送自己回到店面，兩個人在回程的路上沒有多談。原本打算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卻因爲不小心說出暗之禮服的事而心頭沉甸甸地，對話也因此突然中斷。夏洛克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生氣，而是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模樣，同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最後兩人陷入沉默。這對於只要不是與馬相關的事情就都難不倒他的夏洛克來說，是相當罕見的情形。

當時克莉絲回到店裏的時候，大門已經關上。於是她從工作室的側門進入屋內，之後爲了去拿布料的樣本而走進店面時，驀然有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在這種時間只有妳們兩位前來，而且還是搭載客馬車?」

「我家附近……是因爲我與巴魯特爵士訂婚的關係嗎?」

「不用你多管閒事。」

當凡妮正感到不安時，祕書表示傷口處理好了，讓凡妮錯失追問下去的機會：而在箱子裏頭的韋修則像是昏迷不醒般地睡着。

然而，肯尼斯以咬牙切齒的語氣說：

艾麗斯!!她對貴族懷抱着恨意，因而私下將暗之禮服流入市面，對貴族千金灌輸晦暗的想法，是美麗的惡魔所擁有的香味。

「生意方面的事情，妳不要知道比較好，我雖然認爲沒有什麼大礙，但妳最好還是要提高警覺，不要一個人單獨待在宅邸外頭。」

「怎麼辦?血止不住，這樣置之不理的話，韋修會死掉的!」

韋修奄奄一息地躺在諾拉手中，肥肥胖胖的兩隻後腳沾滿鮮血。

凡妮泫然欲泣地說道，沒想到要突然造訪一位男性，而且他只是一位路過的人!

其實自己也是這麼認爲，自己竟然用巴魯特的錢來訂製戀之禮服。

「是的，那個、可是……我還有工作……」

「情婦?」

「但是，凡妮小姐!」

克莉絲將沙丁魚醬塗抹在麪包上時，瞧見自己粗糙不已的雙手。

當時正要下車的時候，夏洛克說「那麼，再見囉」，接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而克莉絲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伸手回握那隻手。

那麼，再見囉。

夏洛克沒有戴着手套，那精瘦的手掌觸感冰涼且相當強而有力。

克莉絲心想，下次到桃樂絲的店裏買罐保護雙手免於粗糙的滋潤油好了。『英國女性時尚』上面有寫到，只要將蜂蜜與燕麥混合在一起塗抹在雙手上，也可以有同樣的效用。

還是買一雙質感不錯的手套呢?可是縫製禮服的時候又不能戴上手套……

「下次試着換一套禮服不也很好嗎?」

克莉絲隨即拾起頭，看見潘密拉正低着頭在用刀子將蘆筍切塊並如此說道。

「不用想太多，隨意挑選妳自己喜歡的就好了。不過，妳現在也沒有時間替自己再重製一套禮服，禮服不行的話，那就改變緞帶或髮型，不用花太多工夫，只要從別人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的小地方開始打扮不就好了。」

「潘、潘密拉，我又沒說什麼。」

「妳不用說我也知道，妳是在想下次與夏洛克見面的事情吧。」

潘密拉將蘆筍一口放進嘴裏。

「才……纔不是呢……」

克莉絲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心裏開始有點埋怨起潘密拉。

——雖然我很喜歡潘密拉，但是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是無法瞭解的。

不過就算這樣對她說，潘密拉肯定會回嘴表示那是當然的，我又不是妳。

真危險真危險，潘密拉暗自心想。

明明已經打掃得一乾二淨，儘可能不在店裏留下艾琳的任何一根毛髮，還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卻還是被克莉絲察覺到一絲端倪。還好因爲夏洛克的事情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纔沒有繼續深入追問。

問題是出在凡妮身上，潘密拉一面用叉子插起燉得相當柔軟的羊肉一面想着，她很明顯就是不愛未婚夫，既然如此，應該也裁製不出什麼像樣的禮服吧．她看起來也不太有錢，只是一位雙眼空洞無神的平凡貴族千金。

若不是經由伊恩的介紹，現在早就已經回絕她了，潘密拉忍不住嘆氣。

「偉大的使命是指?」

巴魯特將牌攤在桌面，並用煩躁的語氣回答。

「你有找到可以證明他是壞蛋的關鍵性證據嗎?」

夏洛克一面確認着自己應得的賭金，一面思考着這樣多少可以彌補肯尼斯之前輸掉的錢。肯尼斯家境雖然不窮困，但是與巴魯特家或哈克尼爾家相較之下，手邊可以自由運用的錢並不很多。

「封地雖然廣大，所得狀況不佳也是衆所皆知的事情，我會自立門戶經營農園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巴魯特難以置信地面向肯尼斯。

女子沒有盤起頭髮。她有着一頭黑髮，身上的暗綠色禮服採用彷佛會吞蝕掉光芒的布料所裁製而成；纖細的體型，就像是會吸引男性目光的美女。

從旁插話的肯尼斯，語氣中明顯帶着敵意，似乎到目前爲止一直受到對方的挑釁。

「還好我的未婚妻相當年輕，可以爲我生出繼承男爵血脈的孩子，她那麼渴望愛情，必定會很疼愛孩子。她就是那種女人。」

「……不要太沖動，肯尼斯。」

那名男性偷偷地瞄了夏洛克一眼。

「她的母親將她形容得更是漂亮。無論如何，哈克尼爾爵士應該可以瞭解我的想法吧!和這一位律師不一樣!——貴族是不需要浪漫故事或是愛情的，更何況女性本身揹負着更偉大的使命。」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浪漫的故事。」

「真是稀奇，夏洛克?哈克尼爾侯爵，我一直以爲你不會參加這種遊戲。」

「提到巴魯特伯爵，就令人想到他在北方擁有非常廣大的封地。」

「他的情婦名叫艾琳．奧蘭多，兩人好像在一起有十年了，明明已經有未婚妻，竟然還光明正大地帶情婦到俱樂部來，巴魯特就是這種可惡的傢伙。」

「是這樣啊?我聽說凡妮爾小姐是一位纔剛滿十八歲的少女呢。」

他以前對人好像不曾有過這樣的態度!!不知爲何，他想起了克莉絲的臉龐和聲音。替戀愛中的女性裁製禮服的話，會成爲一套加倍美麗的禮服……

看起來像莊家的佛格森爵士手邊有一張分數表，夏洛克稍微看了一下，發現肯尼斯似乎到目前爲止每一回合都輸得很慘。

在肯尼斯洗牌的時候，他總是會對肯尼靳側耳低語，肯尼斯也會回應他的話語。

「六比六。」

「我是黑桃三。」

打出第一張脾的夏洛克悄悄望向肯尼斯，肯尼斯以看似憤怒的表情說出自己的王牌，並打出一張牌，拿下此局的勝利。他看都不看巴魯特一眼的舉動，反而更顯露出自己很在意對方的存在。

「就算她內心渴望談一場戀愛也是一樣嗎?」

「凡妮啊……」

夏洛克一邊說，一邊爲自己的朋友拿了裝滿威士忌的酒杯。

「俗話說，若無愛情，吾將化爲被褥喚醒愛。愈是懵懂無知的女性，愈是容易適應任何事物。年輕人應該都很清楚吧，雖然我們相處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不過我會竭盡全力着重在牀第之事。」

「我是想說自己也差不多該定下來，不然老了會後悔莫及，剛好伊修丹頓男爵很熱心地將女兒介紹給我，她既年輕又相當有教養，所以我就定下了這門婚事。」

夏洛克望向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巴魯特，那麼說來，他就是那位凡妮爾伊修丹頓男爵千金的未婚夫囉，聽說有五十歲了，本人看起來卻年輕不少。

「您的父親現在也極爲活躍，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在社交圈也引起不小的注目。啊!我忘了向您介紹，他是巴魯特爵士，就是那位香菸王梅爾文?巴魯特爵士。」

肯尼斯聳聳肩之後又搖了搖頭。

「那是隻邀請自己親朋好友的宴會……」

幸虧肯尼斯手上的牌夠大，這局也由夏洛克、肯尼斯組拿下勝利。佛格森爵士微微地搖了搖頭，因聊天而分心的巴魯特明顯在牌局上判斷錯誤，巴魯特也發現了自己的失誤，像是在找藉口似地說：

「原來是因爲有救養的關係呢。而且她又是那麼美麗，這不是更讓人開心嗎?」

佛格森爵士以開朗的聲音看着夏洛克說道。

夏洛克開口詢問，肯尼斯板着臉回答，罕見地情緒不佳，看也不看夏洛克一眼。

「原來您知道啊。」

夏洛克走進『普里阿摩斯』裏邊一間別名爲『紳士房』的房間裏頭。在房間內，紳士們雙手拿着牌，四人爲一組，正興致勃勃地打着橋牌。

夏洛克搶在巴魯特開口說自己平常忙於事業前用恭謹的語氣這麼回答道，他可不想接受無意義的挑釁。

一開始先別這麼衝動，夏洛克一面想着，一面斟酌着下一張牌。橋牌是以互相坐在對桌的兩個人組成一組，以兩組對決的方式競賽，若是肯尼斯出大牌的話，夏洛克只要趁現在打出小張的牌就好了。

「我不會讓她捱餓的，不僅沒有向她要求嫁妝，甚至還出手幫助伊修丹頓男爵家。她對我懷抱着謝意，這就是愛情的另一種形式。」

肯尼斯以嘴形告訴夏洛克。

肯尼斯黑色的眼瞳中滿是怒氣。

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將手上的最後一張王牌攤在桌上，是一張紅心A。

而這間房間是禁止女性進出的。

肯尼斯隨意打出一張普通的梅花，夏洛克心想，這個笨蛋一開始衝太快了，於是打出黑桃皇后，拿下此局的勝利。

肯尼斯看起來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樣，原因似乎是來自坐在他的右手邊，一位衣冠楚楚的肥胖男人身上。

巴魯特得意地笑着並丟出牌。

「……三個月後的婚禮結束之後，他似乎要留夫人在家，馬上出國呢。」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肯尼斯伸長脖子注視着那位女性，當巴魯特定到門的另一邊，她馬上挽住巴魯特，身高與巴魯特相差無幾。

「即將結婚的女孩子是不需要戀之禮服的……不過，若有其它喜歡的男人就另當別論。」

「我的父親是巴魯特伯爵的次子。」

「可是我聽說對方是伊修丹頓男爵家的千金。」

「……這樣的話，夫人肯定會很寂寞吧，不如也作爲蜜月旅行，兩個人一塊兒去如何?」

就連夏洛克都忍不住面露難色，而保持微笑的佛格森爵士則小心翼翼地假裝沒聽見；巴魯特又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巴魯特示意的方向前方有一扇門，可以從門縫問看見樓面中央。在紅色布簾隔起的區塊之間，有一位清瘦的女性穿着露出一大半胸部的禮服，不時地往這裏張望。

夏洛克謹慎地將牌放在桌面上，縱使是再小的牌，夏洛克並不想在丟出牌後，還露出牌局會陷入窘境是因爲牌太差的表情。

巴魯特微微一笑。

夏洛克一面出牌，一面若無其事地詢問巴魯特。

最後肯尼斯這組輸了，對桌的青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夏洛克藉機迅速地坐到肯尼斯的對桌。

「那是他的情婦。」

巴魯特目光銳利地看着肯尼斯。

「不好意思。」

「下回換我吧。」

「這次的家庭宴會是爲了慶祝我的妹妹芙蘿蕾絲病況好轉，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父親相當疼愛我的妹妹，因爲她長年臥病在牀沒有什麼朋友，所以這次打算儘可能地邀請年紀相仿的淑女們參加。」

「不論幾套禮服我都會買給她，但唯獨『薔薇色』的禮服我不能答應，而且我已經通知凡妮的母親，要她馬上去取消訂單。」

夏洛克感到不耐煩，這種男人往往特別在意有無爵位之事。

問題在於肯尼斯的同伴，坐在對桌的那位男士，夏洛克偷瞄了一眼之後搖了搖頭。那是一位嗜賭成性、打牌技術卻不高明且面色蒼白的青年。

「哇!這真是相當光榮的事情，哈克尼爾家的家庭宴會邀請函，即使得花費一百英鎊才能得到，應該還是有許多人想這麼做吧。」

肯尼斯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桌子前，四人對坐的左方椅子坐着一位個子矮小、儀態舉止毫無可挑剔之處的佛格森爵士，正矯揉造作地洗着牌。

「紅心。」

巴魯特利用輪到他休息的牌局，在桌面上平伸出手示意離開坐位。

雖然帶着些許自嘲的語氣，不過明顯是在強調給夏洛克以及肯尼斯知道，雖然自己沒有爵位，卻也是身爲貴族的一份子。

他不像是個貴族，應該是生意人，夏洛克心裏有底後，走到肯尼斯的身後。

「你是在說『薔薇色』禮服的事情吧。」

「不，我沒有預計時間，我之所以回到倫敦，是爲了準備結婚。」

「會對丈夫有所隱瞞的妻子，是無法成爲好妻子的。對了，我從伊修丹頓男爵夫人口中聽說，下次會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舉辦一場家庭宴會，而且也會邀請我的未婚妻參加。」

肯尼斯在某些時候特別見義勇爲，肯定是因爲回絕不了這場比賽纔會參加。

巴魯特聳聳肥厚的肩膀，突然像是發現什麼似地舉起手。

「那麼加上這次的婚事，還真是事業感情兩得意，真是太棒了，希望務必能夠聽聽您與凡妮爾小姐之間的浪漫故事。」

那番話彷佛是在說，如果自己能得到那張邀請函的話，付一百英鎊也甘願。

「因爲我平常沒有其它事情可以做。」

「王牌是什麼?」

「恕我失禮，巴魯特爵士的老家是!?」

「那只是一個無知的女人。」

夏洛克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只不過，爲什麼肯尼斯要那麼在意巴魯特?

「沒有那回事，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而已。」

「有件事相當可疑，他在商場上的對手死於槍殺，現在那個對手的農園也歸巴魯特所有，就算沒有任何證據，但他無疑是個壞蛋。三個月後，凡妮就會變成他的妻子，成爲那個會槍擊貓的傢伙的妻子。不，槍擊貓的或許是艾琳也不一定。」

最後，這回合由夏洛克．肯尼斯組獲勝。

「那真是恭喜你了。」

「就是生孩子這件事啊。」

歲數與佛格森爵士相差無幾，約莫四十歲左右，五官也不能說是不端正!!站着看過去可以發現頭頂上有一圈頭髮開始稀疏掉落，還有一雙老謀深算、微微泛藍的細小眼睛，將整個人的氣質破壞殆盡。

「你誤會了。」

巴魯特瞇起雙眼，打量着夏洛克。夏洛克原先以爲他只是一位生意人，現在要重新更正，就算不是貴族，也不能將一位男爵千金稱作是無知的女人。

兩個人正坐在紅色的布簾當中，而巴魯特正與情婦在房問的角落相視對飲。此時，可以從肯尼斯身上感受到一絲野獸的氣息。

「……所以，這是你刻意不愛她的原因嗎?」

而肯尼斯手上的脾則是最小的梅花二，橋牌每局比賽有十三回合，最後一張牌被那名男性奪走，肯尼斯這組已經確定無法獲勝。

「目前戰況如何?」

夏洛克一面洗脾，一面回答。

「——話說回來，你的橋牌技術還真是不錯呢。」

「請多指教，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爾，王牌是方塊二。」

肯尼斯帶着莫名的諷刺語氣說道。

「我聽說你離開倫敦很久了，這次打算在此停留多久呢?」

艾琳會使用槍嗎?話說回來，槍擊貓這件事真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雖然我有讓他們取消婚約的方法……要是可以的話……」

「別亂來。」

夏洛克打斷肯尼斯的話。

「我聽說過不少關於他的謠言，即使在倫敦惡名昭彰，但是他的菸草園仍不爲所動，若他的爺爺真的是巴魯特伯爵，肯定會收到不少的邀請函吧。凡妮爾小姐覺得無所謂的話，那也就沒有辦法了吧。」

「光靠橋牌痛宰他一頓，你要我就此滿足嗎?」

「嗯，沒錯，除此之外你也沒有可以做的了。」

夏洛克話一說完，肯尼斯用一副要撲上去的眼神瞪視着他。夏洛克輕輕地閃開他的視線，開口問道：

「她!她是一個美女嗎?」

肯尼斯原本還一臉憤怒，此時卻像是難以壓抑似地放鬆了表情。

「與其說是美女，倒不如以可愛來形容比較貼切。她的個子嬌小，雖然沒有搶眼的外表，但是給人一種優雅又溫柔的感覺，卻又有點孩子氣，讓人忍不住想去保護她，而且個性穩重，毫無心機，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的女孩子。」

夏洛克一副沒輒的表情，搖了搖頭。雖然動作迅速是這傢伙的優點，不過太早下定論則是缺點，希望他沒有對凡妮爾小姐說什麼多餘的話。

「巴魯特只將凡妮爾小姐當作是道具，她的家境貧困，這點正好讓她無法反抗，家裏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否討厭巴魯特爵土。」

還有，這股正義感也是這傢伙的另一項缺點，夏洛克是這麼認爲的，身爲律師需要的不是過頭的正義感，而是冷靜。

「她有拜託你什麼事嗎?」

「沒有……她配那種男人太可惜了。」

「就算你覺得可惜也沒辦法吧。」

「沒辦法、沒辦法，你就只會說這種話，所以旁人才會覺得你冷漠無情。你肯定沒有餵過流浪貓吧。」

「怎麼可能有，笨蛋。」

肯尼斯喝了酒之後比平常更多話，夏洛克一面想着爲什麼會突然提到流浪貓，一面暍着酒，此時布簾突然被掀開。

「我……是來取消禮服訂製的，我不能讓巴魯特先生支付『薔薇色』的禮服費用，所以我希望可以取消這次的訂單。」

克莉絲一定進店內，看見潘密拉正迎接凡妮的來到，而諾拉則躊躇不決地進到屋裏，環顧店內四周。

「歡迎光臨，先生，不好意思，我剛剛不在店裏。」

「你綁的不夠緊哦，應該可以再縮一英寸吧。因爲你的胸部不小，站立的姿勢要再端正點，頭髮也不要只是紮成一束，要讓頭髮蓬鬆一點會比較好看。就算事穿侍女服，也要展現出個人的魅力纔行。」

透過工作室的窗戶可以看見街道上有輛載客馬車行駛而來，克莉絲不經意地抬起頭，卻頓時瞪大了雙眼。

克莉絲向潘密拉使個眼神之後，望向凡妮，她萬萬沒有預料到，凡妮會如此拼命地想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潘密拉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借出自己最寶貴的黃金水晶耳環，不過一看見諾拉純樸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愚昧，於是將耳環交給了諾拉，因爲諾拉甚至可以爲了凡妮不惜耗盡自己的積蓄。

夏洛克一面看着不高興的肯尼斯，一面暗自心想，要是不小心讓巴魯特和凡妮的感情交惡，說不定會爲『薔薇色』帶來麻煩。

克莉絲還來不及阻止，潘密拉就走到凡妮的面前。

諾拉似乎因爲潘密拉的細腰非常美麗而呆呆的看着，並這麼說道：

「……那遺真是不好意思，我當然會還清的，賭輸的錢……」

舉棋不定的凡妮，最後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凡妮小姐。」

她有着一張會讓人聯想到爬蟲類的美貌，應該是娼婦吧!雖然面無表情，但是聽到身爲自己老主顧的男人當面說出未婚妻，不知道內心作何感想。

克莉絲在工作室進行縫製。這件是凡妮的禮服，外型已經大致完成，目前正在腰際與袖口縫上串珠。

潘密拉一面和諾拉聊天，一面走下樓梯。不論克莉絲會做出什麼判斷，自己也必須去準備紅茶與點心，潘密拉這麼想的同時，一回到店內便發現有客人東張西望地定進店裏。

「克莉絲汀小姐……」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他懷疑我是不是另有喜歡的人，我明明就沒有，可是一旦被巴魯特先生誤會的話，說不定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非常失禮．」

「那麼，再會。」

「關於史東納先生的借款，聽店裏說希望能在今天內付清，所以我已經先替你還清了。」

肯尼斯的賭債比我想象中的還多嗎?

「你是要站在那個男的那一邊嗎?」

「別的男人對自己的未婚妻動手動腳，任誰都會不是滋味。」

「現在才說這些……」

「歡迎光臨，先生您是第一次光臨吧。」

「可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想說……」

凡妮看見克莉絲，似足安心般地開口。克莉絲訝異地發現，凡妮的臉龐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別，惶恐的神色依然沒變，可是輪廓卻比以往顯得更加清晰。

肯尼斯真的生氣了。

「……討人厭的傢伙。」

潘密拉迅速掛上笑容，不過在看到來者後，就嘀咕了一聲「是你啊」，隨即放鬆下緊繃的神經。

諾拉的臉頰逐漸泛紅，像是忍無可忍似地再次發出聲音。

凡妮的聲音顫抖着，並咬緊脣辦。

「凡妮小姐，等禮服完成之後，我們會通知您的。」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她的眼中燃燒着黯淡的光芒，那應該是憎恨吧。

巴魯特雖然裝出一張溫和的笑臉，眼底卻毫無笑意，接着他將目光栘向夏洛克。

忽然問，夏洛克閃過了個念頭，既然如此，那麼直接叫伊恩去告訴她不就好了?卻又隨即硬是找了理由說服自己，因爲不能將伊恩捲入這件事。

夏洛克和肯尼斯頓時沉下臉，布簾的另一邊站着一對男女，是巴魯特和艾琳。

「關於這個，之後再由潘密拉向您說明，您現在要不要先試穿看看禮服?」

「我哪有動手動腳：：」

「是的，沒錯。所以我認爲讓巴魯特先生支付禮服的費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雖然覺得是多管閒事，然而在走出房門之際，潘密拉仍向諾拉開口道。

「凡妮小姐曾經說過，那套禮服是爲了實現凡妮小姐的初戀，才前來訂製的吧?」

「你堅持的話也沒關係，史東納先生……」

「是的，是爲您裁製的禮服，現在已經差不多完成工了。是一套非常漂亮、只屬於您的晚禮服。」

沒想到那位凡妮會搭乘載客馬車前來『薔薇色』。

「——恕我失禮，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發出聲音的人是潘密拉。

「他們兩人有婚約是事實，而且要是讓他搬出巴魯特伯爵的名字，之後會很麻煩的。」

「由我的薪水支付，雖然不多，但是我有一些存款。」

在克莉絲準備的期間，潘密拉帶凡妮到二樓最大的房間，然後和諾拉兩人一起搬運鏡子以及換裝的必須品，因爲凡妮不太佩戴飾品，所以必須借用潘密拉的飾品。

「諾拉……」

突然，肯尼斯這麼表示道，這句話也中斷了夏洛克的思緒。

「對她來說，或許是單身生活的最後一場宴會。我打算告訴凡妮爾小姐，她一定能玩得很盡興，所以請放心地前來參加。我若直接通知伊修丹頓家的話，她的父母恐怕會將這件事全盤告訴巴魯特爵士，所以我會在『薔薇色』留言給她。」

雖然不能向肯尼斯坦承，但是夏洛克是凡妮的初戀情人。宴會當天，預定會舉辦一場舞會，夏洛克打算與穿上『薔薇色』禮服的凡妮共舞一曲，讓她認命地回去結婚。

克莉絲溫柔地詢問。

凡妮以顫抖的聲音小聲回問。

凡妮再次制止諾拉，她的眼眶中盈滿着斗大的淚珠。

潘密拉話還沒有說完，克莉絲便插嘴說道。

夏洛克心想，他這次大概是認真的，若是如此可就麻煩了。雖然不清楚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肯尼斯這個人其實與外表相反，實際上與女性交往的經驗並不多。

他還理所當然地看了看站在巴魯特身後的女性艾琳一眼。

「諾拉，你有穿馬甲嘛？」

凡妮心亂如麻地出言阻止侍女，區區一名侍女的薪水當然是無法支付『薔薇色』的禮服費用。凡妮用懇求的眼神看着克莉絲以及潘密拉。

克莉絲站在凡妮的面前，不疾不徐地說。

夏洛克心平氣和地伸手示意。

「若是無法取消的話，可以暫緩一陣子嗎?我的財產是由父親管理，我想只要我去拜託父親，應該可以拿到一筆錢。」

凡妮眉頭深鎖，一旁的諾拉見狀開口：

夏洛克忍不住回問，肯尼斯則假裝沒聽見一樣將頭轉向另一邊。

「雖然你擅長殺出重圍，但是在預測下一步棋這方面還太嫩了。」

「讓我……」

夏洛克心想這個人真是不識相，不論身家背景爲何，也不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紳士。

「這件事和夏俐無關，我自己的賭債自己會還清，我會到前廳轉告這次的賭債我會在下次來還清的。」

「禮服的名字是『天空的眼淚』，不過我有點沒自信，不知道適不適合現在的您。」

「爲什麼……?」

肯尼斯表情瞬間一僵。

「如果訂單沒有辦法取消的話，您預計怎麼處理呢?」

「可是，不管怎麼樣，被他那樣一說，就非得寄邀請函給他不可了。」

潘密拉注視着克莉絲，怎麼辦?她以眼神如此示意。

肯尼斯的神色明顯相當憤怒，夏洛克瞪了肯尼斯一眼，要他別在意。

「禮服?」

坐在馬車中的人正是凡妮和侍女諾拉。

「諾拉。」

克莉絲平靜地點頭。

「今天很高興能夠見到您，哈克尼爾爵士，希望以後能與您繼續往來。還有，剛剛提到的舞會，希望您能讓我與未婚妻一同赴宴，畢竟女性需要一位護花使者，我剛剛也聲明過，哈克尼爾家的邀請函可是價值一百英鎊!」

「我也要去。」

對肯尼斯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是不論怎麼想，這纔是最好的結果。

「是巴魯特先生這麼對您說的嗎?」

「可是對方就這麼認爲。」

她該不會……穿着暗之禮服……

摘下帽子走進店裏的是夏洛克，緊接着又有一位男士走了進來，潘密拉見狀，再次展露笑容。

「有……有的。」

「你要寄給那傢伙?」

「妳說什麼?」

「什麼事?」

「可是、可是我考慮了很久……呃……」

潘密拉一定又會做些好喫到令廚師臉上無光的美味點心，也能藉此消弭之前與克莉絲之間的尷尬氣氛，一如往常般地談天說笑。克莉絲只要待在『薔薇色』就能放鬆心情，而且一提到禮服，平常文靜的模樣就會彷佛不存在般侃侃而談

「這就是女管家不對了，你可以拿幾本店裏的雜誌回去參考，上面寫了不少東西，很有趣哦。」

「凡妮小姐，可能有點太遲了哦，克莉絲已經差不多將禮服完成了，就算妳現在才說要取消訂單，『薔薇色』的禮服也是隻屬於訂製者的禮服，我們無法轉賣給其它人，所以不能讓妳取消訂單。」

「怎麼樣?」

「沒關係，我接下來還要趕去別的地方，不管怎麼樣，你今天應該還不清吧。」

這種時候，克莉絲肯定不會看向巴魯特，而是會目不轉睛地看着艾琳。夏洛克心想，假如是克莉絲的話，她會說什麼?艾琳究竟是感到傷心、懊悔，還是憤怒呢?而那份情感又是衝着巴魯特或者是凡妮，還是肯尼斯?如果是克莉絲，一定能精準無誤地說出她的心情。

「我明白了。」

「冷靜下來，只要還清賭債就沒事了，輸錢也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

肯尼斯於是嘟噥着「我就是討厭你這樣」，不過夏洛克並沒有多加理會，他重新拿起酒杯。肯尼斯一直說自己纔沒有動手動腳，然而愈是強調就愈是沒有說服力。

「——喔!」

男士的眼睛眨個不停。

「肯尼斯，不要一副色瞇瞇的嘴臉，不，應該說不要被潘密拉小姐的外表矇騙了。」

「你說矇騙也太沒禮貌了吧!您是想爲認識的女士訂製禮服嗎?」

潘密拉綻放出一朵燦爛無比的笑靨，但是男人的視線不是投向自己，而是投往身後。

「肯、肯尼斯先生．」

諾拉喊出男士的名字，這讓潘密拉嚇了好大一跳，該不會是諾拉吧……

「諾拉……所以凡妮在這裏嗎?」

男子認真地問道。

潘密拉來回看了看名叫肯尼斯的男子、夏洛克以及諾拉，聽見他用熟稔的語氣稱呼凡妮時，她頓時明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