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御神樂與Statocaster電吉他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5萬 字

葦原神社肩負一項從古代流傳至今的重責大任。
那就是鎮守護國之力的傳承。這力量是從遠古時期,神與人還一同生活時所遺留下來的,安定世界的屏障。
守護天空、海洋以及大地,帶給人們平安喜樂的力量。
那就是御神樂,而掌控御神樂的人即是神樂主。
連結天與地、淨化人們邪念之物,那就是音樂。
神樂主是音樂的化身,同時也是連接神與人之間的支柱。
在神社境內的中心,真那實仰望天空。齊聚的邪念開始實體化並侵蝕着真那實的肉體;神化正在她的身上持續進行。
「真那實學姊……」
真那實察覺到齋的出現。現在的真那實身上,她本人的意識已經幾乎蕩然無存,只剩下純粹的殺意在她的心中洶湧翻騰。
「哎呀,小齋,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嗎?讓姊姊我溫柔地勒死你。」
齋擺出跳舞的姿勢。
「啊?那是什麼,看起來真討厭。」
「大內流、大內齋的鎮魂儀式,神樂獻舞。」
真那實皺起眉頭,同時發出咆哮聲襲向齋。
齋將扇子一揮,劃出的軌道化解真那實的猛進攻擊。
接着齋回手讓大氣間飄蕩的神氣聚合,將之覆在身上;腳上的分趾鞋襪用力往石板踩下,喚醒在地底沉睡的神氣。
行雲流水的舞步成就攻防一體的動作。
纏繞齋身上發出白色光輝的神氣,與真那實放出的黑色邪氣衝撞,相互摩擦、糾纏,然後在空中飛散;中和後的能源閃閃發亮地逐漸消失。
「這是……什麼?」
已經變成半個禍津神的真那實聲音充滿驚訝。
接着兩人的思念再度激烈交錯。
風花難爲情地搔搔頭。
自己想做的事、想要表達的感情、想要守護的東西,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接着在父親快要迎接十八歲的時候,母親已經懷下音矢。
可是男孩卻睜着呆滯而了無生氣的雙眼,像是害怕什麼似地小聲重複低語。
更何況被附身者的靈魂也說不定會被自己消滅。
之後的頁數盡是空白。
音矢此時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他既不想要殺人,也不想被殺,面對這樣的世界他充滿畏懼。
怎麼有這種事。自己只能默默看着真那實死去,要不然就是親手殺死真那實,難道僅僅剩下這兩個選項嗎?
「嗚……你這就叫做自大!」
儘管他內心恐懼,手指顫抖不停,音矢還是吹了笙。不知不覺他把感情融入笙曲,吹到渾然忘我、身陷其中;他的眼裏已經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吹着。
——不要殺死我……不要把我消滅……
「我的音樂會消滅人的靈魂,我不要這樣。要我對真那實鎮魂,要我殺了真那實……這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風花笑着,非常溫柔地笑着。
音矢猛然拾起頭。
他只想要過既普通又平凡、和平單純的日子。
小梅把手輕放在一臉愕然的音矢肩上。
因爲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
——自己救了朋友。
儘管如此音矢依然持續御神樂的修行。
齋緩緩將位置錯開,慎重地拿着扇子重新擺好架式。
「可惡……結果到最後大家還是不瞭解我,爲什麼盡是說些自私的話,一下要我去死,一下又要爲我而死,我並沒有拜託你們這麼做,也從沒這樣希望!」
對當時年幼的音矢而言,也只能相信弦而說的話。
「音矢,你救了那孩子。」
②注:打面直徑15公分,雅樂器中唯一的金屬樂器;演奏時以尖端如水牛角的兩支「桴」(鼓槌)敲擊。
可是同時也差點殺了他,差點把他的靈魂從根本消滅;他那空洞的表情深深烙印在音矢的腦海。
「音矢,我跟你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過去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都幫不上忙,有沒有都無所謂的人,所以我總是任性地爲所欲爲,連我的父母親都覺得我沒救了,才把我踢到這裏來。」
話說回來,要在沒有神樂主的情況下驅除禍津神,以凡人的肉體是不可能的。
這也讓音矢感到十分高興。
父親與母親的感情似乎非常融洽。
他還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可是爺爺他告訴我,說我身上有神樂的才能。儘管是這麼沒用的我,竟然也有能力爲大家付出;我有這種想法以後,內心就變得輕鬆不少。雖然我也覺得自己不是當巫女的料,但是因爲那樣的想法讓我能繼續努力下去。」
當音矢回神的時候,男孩已經倒在血泊當中。
「如果神化完成,讓禍津神現形的話,真那實的魂魄可是會染盡黑暗而消滅喔!」
因爲從那以後,男孩再也沒有來到葦原神社學習雅樂。
如果聯繫神與人之間的神樂主是御神樂儀式的關鍵,那麼舞者就是運用舞步,使神力實體化而成的鎮魂之力活性化,藉此守護神樂主,可以說是御神樂的盾牌。
「所以音矢你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好了?」
①注:日本神樂、雅樂等歌舞時所用之六絃琴。
本來御神樂是由舞者、笙、蓽篥、橫笛等管樂器,加上和琴①等絃樂器,再配合鉦鼓②等打擊樂器進行合奏,最後由神樂主完成降神的儀式。
然後某一天,他發現了父親的日記。
雖然如此齋依然不停止舞蹈。如果能夠將真那實身上的邪念驅除的話當然皆大歡喜,就算無法成功驅邪——儘管這代表齋將失去生命——把真那實給逼到這步田地的原因是自己,那麼要是自己死去,說不定真那實就能恢復神智。
音矢坐在冰冷的地上,撿起掉在身旁不值錢的破爛往牆上丟去。
——你的力量似乎太過強大了,必須多加修行來控制纔行。
面對真那實的嘲弄,齋咬住嘴脣。果然只有一個人跳舞效果有限。
可是他看到男孩躺在病牀上全身綁滿繃帶,周遭圍繞各種儀器。
所以她必須賭上性命進行舞蹈。
音矢從日記中得知,自己原來只是作戰用的道具。
「就是啊,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行。」
在櫻花步道看見的齋、穿着白色和式睡衣的齋、不會念英文歌詞而滿臉通紅的齋、塞滿便當盒的紅豆沙、剛纔的親吻、櫻花花瓣的香氣。
直到那個時候,音矢都相信着弦而所說的話。
「因爲我們不僅喜歡這個葦原神社,也喜歡音矢啊!」
在日記當中的父親跟自己一模一樣。
「你的思念,我將賭上性命來承受!」
透過笙的聲音,音矢的感情化爲力量而爆炸。
薰子把眼鏡往上一推,並看向音矢。
「你就打算不去做能做的事,只在這邊無病呻吟嗎?」
他們好像真的非常喜悅,那天的日記多達五頁。
他從沒忘記那晚在倉庫當中發生的事。
「要是我彈樂器,就會殺了真那實啊!」
面對語氣冷淡的薰子,音矢大聲呼喊。
弦而知道此事之後只是短短地說。
這讓音矢無法忍受。
真那實與齋之間的戰鬥——神樂——的餘波撼動倉庫的結界。
自己的音樂是能夠將人們的魂魄送返天上的音樂,日記當中這麼寫着。
在他十八歲生日的三天後,日記就中斷了。
這樣一來,自己就成了殺人犯,這和殺了父親的禍津神有什麼不同。
「真夠蠢,我對你的舞路一點興趣也沒有。」
「大內流舞樂。我的舞中捍衛神樂主的意念之力,將平息你的內心。」
至於那個男孩後來怎麼了,音矢並不清楚。
風花回過頭繼續訴說。
就在一臉茫然失措的音矢面前,男孩被搬運出去;直到弦而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才清醒過來。
「我……做了什麼?到底怎麼了?」
父親的字裏行間充滿自豪和身爲神樂主的覺悟。
他僅僅想要如此。
不管再怎麼往後翻,看到的都是空白。
齋的氣息毫不紊亂。這樣下去說不定能成功,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狩衣的袴裙部分裂了開來。
那天晚上見到的那個被狐狸附身的男孩子。大人們告訴音矢唯有吹笙纔可以解救他的朋友。
父親與他有相同的想法,爲了成爲神樂主而持續修行。
音矢茫然佇立,直到被人帶出病房。音矢完全無法理解,自己不是救了那個男孩嗎?音矢只記得朋友全身繃帶的身上連接着機器,還有他空洞的表情以及畏懼發抖的聲音——這些就是音矢對他所做的一切。
「可是就算這樣放手不管,真那實也會死的。」
「雖然這麼說,全部還是得看音矢的決定。」
父親他死了。
自己成天只會笑嘻嘻地待在音矢身邊,絲毫沒有顧慮真那實的心情,齋認爲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補償。
消滅禍津神,或是被禍津神給殺死,他的未來只有這兩條路。
「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想要做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就連這個神社中流傳下來的古文書也還沒全部讀完。」
小梅撿起掉在地上的鈴鐺一搖,隨即聽到清脆的聲響。
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必須跳下去。
「我們雖然沒有聽過音矢你彈奏的音樂,可是你一定能夠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音矢你想怎麼做呢?你想要告訴真那實什麼?你想做的事,我們都會幫你的。」
之後經過一個禮拜,音矢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到那個男孩子平安的模樣,於是前往醫院探病。
真那實湛藍的眼睛、隨風飄逸的金髮、練習貝斯時認真的表情、小時候真那實專用的貝斯、真那實臉頰上的淚水、手機中記憶的電話號碼。
就在十八歲的生日,父親終於正式被任命爲神樂主。
御神樂的修行、狩衣上的樟腦氣味、擺滿房間的樂器、母親的照片、父親所深愛的音樂、手寫的樂譜、在竹箱中發現的圓形太陽眼鏡、曾經喜愛的音樂、事實上直到現在依然非常喜愛的音樂、第一次用吉他所彈奏的『禁忌的遊戲』①、從那一天以後就捨棄的父親的吉他。
真那實不可思議地看着邪氣的鎧甲剝落後的手臂,隨後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吼聲。
小梅蹲下來對上音矢的視線。
的確自己或許是救了那個男孩。
日記當中記載着當父親十七歲的時候,音矢的母親來到家裏。
可是……
兩個人再一起做神樂的練習吧。音矢本來想這麼告訴他。
爲了成爲神樂主而生,留下神樂主的血脈後死去。
「音矢,我們試試看吧!如果集合我們大家的力量,說不定就能解救真那實。」
就在那一天夜裏。
①注:1952年上映的法國電影,亦用以通稱其中所使用的吉他獨奏曲『愛的羅曼史』。
以及短短五行的情書。
音矢喃喃自語。
「我還不想死……」
浮現在內心的全都是不願失去的回憶。
「而且我想救她們,我什麼話都還沒告訴真那實,對齋也是。」
真那實與齋兩人在外頭戰鬥……爲什麼這兩人非得戰鬥不可呢?明明她們之間沒有絲毫戰鬥的理由啊。我必須阻止她們!儘管我可能無法響應兩人的感情,但是那種事之後再說。
「我必須阻止她們兩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麼都肯做。」
音矢站起來。
「我不想讓真那實殺人!也不想讓齋死去。還有……」
還有就是……我其實一直……一直都很想……
「我想彈奏樂器……」
我一直都很想彈奏樂器。
我不想放棄我最喜歡的音樂。
如果音樂能拯救我重要的人,不就更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嗎。
音矢終於發現了。
發現自己能夠做的事、自己想做的事。
過去他所做的選擇都只是爲了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可是如今正是爲了自己的自由而抉擇的時刻。
他終於醒悟了,他要自己做出決定,不是被任何人強制,而是靠自己的意志決定。
音矢一回頭,立刻見到一株楊桐飛來。
音矢抓住笙的手指不自覺地使勁。
薰子的臉漸漸變得蒼白。
「齋,準備好了嗎?」
「音矢,你看這個~~」
「這是……好厲害……」
「什麼啊什麼啊!你們會不會太囂張了?我把你們全部殺光哦?」
而鎮魂之舞一旦與御神樂化爲一體,便能發揮真正的力量。
「……我要開始了!」
舞者除了是神樂主的盾牌,同時也是御神樂的劍。
「呀~~不要看這邊啦!」
音矢用力把倉庫的門推開。
真那實巨大的右手形成手槍的形狀對準音矢。
「好痛好痛、痛死~~了!我都破皮了啦!」
「你們不要太得意了哦?
不只是齋的『鎮魂之舞』,音矢與巫女們所演奏的神樂,也化爲鎮魂響音封住禍津神的動作,並削減禍津神的力量。
齋快速逼近真那實的懷中,右手的扇子打向她的胸口,同時左手的鈴鐺往肩膀擊下。
優雅的舞蹈充滿提升神氣的鎮魂之力,舉手投足間逐漸打散邪氣。
真是再好不過的樂器。
她身上原本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硬質化的鎧甲包覆住身體各個部位。鎧甲的外觀上有不少尖刺,使她看起來就像小時候的特攝節目當中所出現,穿着性感的女幹部。
①注:笙中的簧,爲笙的組成部分,由銅製成,氣流通過時可使之振動發音。
音矢從上方凝視鳳笙內部,然後吹了口氣;笙裏頭要是溼氣太重就無法發出聲音。
音矢慌忙背過身,轉而窺探外頭的情況。
齋浮現喫驚的表情,而真那實則是一副高興的模樣看向身穿狩衣的音矢。
「音矢先生,您爲什麼要出來……」
「嗚哇!你們做什麼……喂、那邊不要摸啦!哇~~」
音矢的嘴巴離開笙簧①,一臉滿足地檢視手上的笙;這東西真不愧被稱爲神器。
——看見了!
當他回過神,身上已經穿好神樂主的狩衣。
因爲這件事是音矢衷心期望的。
但是他非做不可。

真那實的口中模擬槍響的同時,指尖之處射出一顆由黑影所形成的子彈。
就在神樂正要迎接最高潮的時刻。
地上的石板裂開,手水舍也因爲被破壞殆盡而溢出水,至於神社辦事處就像是被大卡車直接衝撞過般崩塌。
身爲神樂主的音矢體內所附着的神氣將力量賦予給齋的舞蹈。
就在這一瞬間,音矢的笙音響起,神社境內的空氣隨之震盪,消滅掉黑影形成的子彈。
音矢穿在身上的連帽外套被奪去,T恤被剝下,牛仔褲也被脫掉。
呼!呼嚕嚕嚕~~
只見薰子一彈指出聲,小梅與風花就襲向音矢。
「已經決定了吧。」
「音矢先生……?音矢先生!」
就像是爲了今天準備的一樣,尺寸完全吻合。
「對、對不起!」
齋一時大意,真那實敏銳而迅速的攻擊就從後方襲來。
三位巫女互相看着對方的臉,露出滿面笑容。
比起先前在鳥居所看到的真那實,如今的神化程度更爲嚴重。
最後音矢由小梅的手上接過擦得閃閃發亮的笙。這是葦原家代代相傳的傳家之寶——鳳笙;其本體外上足了漆,同時施有蒔繪①。
②注:日本雅樂器之一,狀似橫笛。
齋的舞蹈配合充溢在神社境內的神樂,化爲一道流光在真那實身邊且觸且離,每經過一道舞動,禍津神的鎧甲就被破壞一處。
「音矢先生……?」
她的頭上彷彿戴着頭盔,原本掛在脖子的依代已經沒入鎧甲當中,頭部與手掌、兩足都變大不少,形成奇妙的均衡感。
「等等!不會吧?」
齋總算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一直被收藏着,看來還是有經過妥善保養,音矢感到安心不少。
神社境內已經滿目瘡痍。
我叫你們停!不要再發出聲音!快要把我煩死了啦!」
不知道齋是否平安無事……
聽到音矢的話,齋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並點了點頭。
御神樂……不、只要是音樂都是由內心來演奏的,要是內心悲傷的話絃音也會透露哀傷,抱着喜悅的心情吹笛的話,聽衆也會因而感到愉快。
「久等了,我們準備好了。」
與其爲了自己而死,更希望她爲自己而活。
「不好了,音矢先生!嗚……」
①注:日本雅樂所用之太鼓。
原來三人都正在換衣服。
音矢吹奏樂器發出來的聲響能中和邪惡的能源並使其歸天,具有『鎮魂響音』的作用;這就是葦原家代代相傳的力量。
真那實手插腰,面露不滿地環視音矢等人。
齋乘着神樂開始舞動,內心驚異無比。自己的身體就像羽毛般輕盈,並且可以感受到地脈當中翻騰的力量,全身彷彿包上一層光之膜,體內的力量不斷湧出,內心則是充滿安詳。齋的舞步化作光輝的軌跡隨後跟上旋律。
「我……再也不會逃避音樂了。」
這就是自由!不是身上的狀況,也不是周遭的環境。
來不及了……齋內心這麼想,不禁閉上雙眼。
此時衆人都確信只要持續下去就能將禍津神驅除。
而在拜殿的前方,只見身上狩衣已經破爛不堪的齋,以及將內心的憤怒表露無遺地戰鬥着的真那實。
「齋!」
就算身體疲憊不堪,就算已經氣若游絲,她覺得只要與音矢在一起,自己必定能夠永遠地舞動下去。
看起來像是禍津神鎧甲的東西出現裂痕,並從縫中冒出黑煙。
站在最前面的音矢靜靜舉起笙。
一切都取決於自己的心中。
「好,我們去解救真那實與齋吧!」
原來是音矢他吹了笙。
「碰!」
「直到剛纔明明都不管用……」
在不斷搖頭的真那實脖子上,一顆小石子透出光亮。
「我們開始吧。」
說不定真的是爲了今天準備的。
然後就像是要把這些聲音包覆住一般,音矢的笙音發出,一瞬間神社境內滿溢着白色光芒。
嗚……現在住手的話就原諒你們。
聽見音矢所發出的悲痛叫聲,在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真那實!全都往音矢的方向看過去。
①注:在漆器上以金、銀、色粉等描繪的紋樣。
「啊啊啊啊啊!怎、怎麼會這樣!」
「哈囉~~音矢!我再一下子就能夠把小齋殺了哦!你是來旁觀的嗎?還有你那是什麼裝扮?不覺得醜死了嗎?超級醜!真讓我不敢相信!你還是去死吧,就由我來殺死。」
音矢拿在手上的笙整齊地裂成兩半。
在齋的眼中,身穿狩衣的音矢比騎着白馬的王子還要耀眼。
「笙壞掉了……」
「大家的樂器呢?」
突然間合音混亂,神樂的拍子失去節奏,寄宿在齋身上的光芒也消散至天空。
「這麼久沒吹,沒想到還記得呢。」
如今的自己能夠做到什麼程度,音矢並不曉得。
正當真那實不明就裏、驚惶失措之時,音矢與三名巫女從她眼前走過,然後圍站在齋的四周。
真那實看似愉快地笑得花枝亂顫。
小梅的羯鼓①一敲響,薰子的龍笛②隨之奏起,接着風花的簞篥樂聲也緊跟在後。
只要將禍津神的鎧甲剝除,並奪去媒介的依代石,真那實應該就會恢復原狀。
音矢回過頭,三人都穿上御神樂的服裝,手持各自的樂器微笑而立。音矢深切感受到三人內心的強韌,因爲她們在這種時候還是能露出溫柔無比的笑容。
隨着神樂停止,齋的舞立刻失去力量。
瞬間,黑暗之力有如奔流朝齋的方向洶湧而去。
「呀~~」
之前受到御神樂壓制的邪氣一口氣襲向齋。
齋就像被一輛看不見的汽車撞飛到空中,接着重重落地。
從真那實頭盔的裂縫當中,可以看見湛藍的眼睛閃閃發亮;下一刻真那實發出喜悅的咆哮聲。
「啊哈哈哈哈!你們太蠢了吧!形勢逆轉啦!我決定要把你們都、殺、光!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經全身傷痕累累的真那實發瘋似地狂笑。
「哇啊啊啊啊啊啊~~齋!不行!這笙壞掉啦!」
直到剛纔爲止都隊形整齊的御神樂,現在卻是完全陷入一片混亂;神社境內頓時化爲捉迷藏的場地。
巫女們趕到齋的身旁,而再度成爲目標的音矢只能東奔西逃。
「接下來,剛纔的大禮我可要好好答謝你們纔行!誰要先來啊?」
真那實兩手成爪並舉至肩膀的高度,嘴上一邊發出吼叫一邊大步緩慢地走來走去。
「喂,不要看這裏啦!真那實姊你要找的是音矢纔對吧。」
「有句話就叫做貫徹始終,這時候當然是從音矢先來……」
「不要啊~~音矢比我還要好喫多了啦~~」
每當真那實接近,巫女們就慌張逃竄,然後三人一致真心地推薦音矢。
「你們幾個!給我記住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那實高興地追來,音矢只能拼命逃走。
巫女們照顧着齋,同時對正在神社境內進行都卜勒效應,一邊大叫一邊從左跑到右的音矢揮手。
「那就和我一起死啊!」
「……我不要。」
看到真那實的神化開始急速進行,音矢於是大叫。
真那實的臉持續神化,黑色的邪氣就像結痂一般把臉包覆住,所形成的面具的表情有如能劇①
「我們的音樂現在才正要開始,我沒說錯吧,音矢先生?」
直到剛纔還倒在地上的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音矢身前守護他。
真那實一步步拉近與音矢之間的距離。
她是重要的青梅竹馬,也是一起彈過吉他、第一次結交的夥伴。
放棄的念頭潛入音矢的心中。都是因爲自己太晚察覺,纔會無法拯救真那實。
透過這股殺意,音矢可以感受到這十七年來,真那實一直是這麼喜歡着自己。
禍津神姿態的真那實卻不禁把手伸向自己的臉。
真那實並沒有抓住那隻手。
這就是禍津神。
「我可不會讓你得逞,那叫做御神樂是不是?休想再弄那個出來。」
「騙人!」
「嗚~~之前不是說會讓我死得毫無痛苦嗎~~」
「治癒人心是音樂的力量,也是御神樂的力量,我就是這麼被教導的。」
隨着真那實的叫喊,她的右手化成鉤爪揮下。
「你全部都忘了對吧?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我原以爲可以像那樣永遠在一起,不過音矢你卻捨棄了音樂,沒錯吧?」
滿臉傷痕的齋注視音矢。
「我看得見……真那實,你在哭……你一定在哭!」
這麼說也對,可是再這樣繼續躲貓貓下去,在極爲接近的未來,音矢將會失去自己的生命吧。
快樂的回憶、還有曾經喜歡的事物,在真那實的心中已經全部變成殺意。
「你去死好嗎……?好不好?音矢你去死好嗎?一起去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吧。」
真那實的臉已經被硬化的邪氣覆蓋。
「這怎麼可能……你根本不可能看得見。」
「明明我……我是這麼地生氣!」
音矢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真那實的攻擊。
音矢對巫女們喊叫。
時而沉靜、時而狂暴,這就是人類強力的生命之音。
齋的扇子驅散來襲的邪氣。
儘管傷痕累累,全身上下都是泥巴,齋依然這麼地美。
真那實一臉愉悅地逼近音矢。
音矢說着向真那實伸出手。
是齋的扇子。
音矢站起身。
現在仍有些許的肌膚尚未被覆蓋,顯示真那實還沒有完全神化,只是她的意識恐怕再撐不了多久;已經沒有時間了。
此時邪氣之鐘出現些許裂痕,音矢當然不會看漏。
齋面對眼前的禍津神、在真那實的面前開始跳舞。
「樂器!你們誰去倉庫拿樂器給我!什麼都好……哇啊!」
「來吧,神樂主大人!請賜給我們力量,把能夠驅除人心黑暗、治癒人心的音樂賜給我們。」
「神樂主一邊鬼叫一邊跑來跑去,怎麼可能組成御神樂。」
可是這懇求被薰子冷淡回絕。
被憤怒支配的真那實發射出黑色的火焰。
「音矢先生,還沒結束。」
「我要慢慢地、仔細地、把你凌遲至死。」
連齋也無法解救。自己想要的明明不是這種自由……
音矢在奮力逃亡的同時對巫女們提案併發出懇求。
「不是!我不是隻爲了齋纔拿起樂器!」
「我因爲有音樂、因爲有舞蹈才能遇見音矢先生。因爲有音樂,儘管沒有父母我依然不感到難過;因爲有音樂,我才能與真那實學姊他們成爲朋友。」
「我不能被真那實學姊殺了。」
剎那間,真那實的笑容瓦解,表情變得有如羅剎般兇惡。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我終於可以殺了音矢,這次一定要殺了你。」
「我沒有騙你!」
直到剛纔一直逆流而上的邪氣,如今稍微安定下來。
音矢從喉嚨硬擠出聲音。
「這段日子還真長,這十七年來,我一直好想好想殺了你,你知道嗎?」
真那實雖然滿臉笑容,但是她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笑意。
如今萬事皆休。
無路可逃的音矢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是薰子、小梅與風花三人。
「不!還沒有結束!」
真那實接連不斷髮出火焰。
——一切都結束了,就連自己的思念也無法完全傳達給她,既然這樣的話,至少真那實的思念應該要由自己全盤接受吧。
話還沒說完,真那實已經採取行動。
「吵死了!」
就在音矢決定不再喜歡任何人之後也過了六年,這是一段很漫長的歲月。
「咦……?」
「到現在才這麼說……你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還是不行嗎。大家……對不起。」
「那真是太好了……現在正在被追的是我,求求你們繼續演奏神樂吧!」
「音、音矢先生!請加油!」
「爲什麼要逃……?不是說要救我嗎……?」
彷彿與齋的話呼應一般,雅樂在神社境內響起。
「可是……」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卻爲了她!」
真那實痛苦地用手搔抓脖子。
音矢一邊想,一邊直視即將到來的死亡。
「爲什麼!不要再煩我了!」
「小齋沒什麼大礙!看起來雖然有點痛的樣子,不過沒有生命危險。」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你現在說這種話我也不會原諒你喔?」
「因爲真那實,你正在哭不是嗎。」
「我是想要救你啊!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真那實,你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伴隨充滿氣魄的聲音,真那實的鉤爪被彈開。
真那實的臉已經完全看不見,黑暗之力凝聚在她的全身。
真那實也在迷惘。
真那實話一說完,收納樂器的倉庫入口就發生爆炸並逐漸崩毀。因爲有結界的保護,裏頭的樂器應該沒事,可是入口已經崩塌,這樣一來就無法進入取出樂器了。
「夠了!你去死吧!」
齋擺出舞蹈的姿勢。
「休想妨礙我!我就從你先殺了!」
已經無法再重新組成御神樂。
一瞬間被齋的氣勢壓倒的真那實對音矢的動作做出反應。
①注:日本獨有的一種舞臺藝術,是佩戴面具演出的古典歌舞劇。當中般若面具的現代版。
「真那實……跟我來吧。」
「再跟我一起演奏吧!因爲我終於想起來了,想起我是多麼喜歡音樂。」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讓真那實變成殺人兇手。」
真那實開心地微笑着逼近音矢。
就像是受到齋的話語觸發,音矢開始奔跑。
掩蓋至五官的邪氣之鎧……它那充滿災厄的模樣,就是人心黑暗面實體化的證據。
就像是戴上全罩安全帽的狀態,不可能看得見她的臉。
「……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漆黑的邪氣化作黑色的柱子直衝天際,並聚集着天空的烏雲。
音矢伸出手,但是……
「齋……」
連同自己對她的感情視而不見,這段期間的思念也……
「因爲真那實學姊要是成了殺人犯,音矢先生會很傷心的。」
「那我就在他傷心之前先殺了他!」
真那實的大叫聽起來果然像是在哭泣。
齋心想,音矢並沒有說錯。
所以在音矢趕回來之前自己千萬不能倒下。
齋與三位巫女相互點頭;於是她們爲了儘可能抑制真那實的邪氣而起舞演奏。
音矢正奔跑着。
樂器!我需要樂器!
他衝進主屋,爲了找尋樂器東奔西走。
沒有時間了。
境內傳來激烈的戰鬥聲,而神樂雖然時而中斷,不過還是持續着演奏。
只要有樂器就能再次組成御神樂。
然而因爲直到不久之前,音矢對樂器都還是厭惡無比,所以家裏所有的樂器全部都收進了倉庫。
而自己的房間就連一個鈴鐺也沒有。
找遍巫女們的房間也沒看見適合的東西。
「可惡!」
音矢不禁咒罵自己。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說不定在自己拖拖拉拉的時候,真那實就變得無法挽回了……
或者說不定齋她們已經被殺了。
而且這個吉他感覺在哪裏看過……
音樂就是爲了與人性弱點對抗而存在的。
他把剛纔在街頭演唱的地點爭吵後的慘狀收拾完畢,總之就先隨後追趕三人而來。
「哇~~」
「喂!你這傢伙,連聲謝都不會說嗎……」
聲音低沉暸亮。
Stratocaster電吉他①
「樂器!」
音矢抱着吉他衝出房間。
這種事真那實怎麼可能辦得到。
「音矢先生!」
她兩手併攏開始聚集力量,把盤據人心的深沉黑暗漸漸凝聚。
「啊!」
儘管毀損,或許是扇子也注滿了鎮魂之力,當碎片接觸到真那實臉上的面具時,面具因而受損,使她的臉孔稍微露出。
音矢把音箱的電線接上Stratocaster。
「啊!」
在真那實說完之前,一人的說話聲響遍神社境內。
「這、這樣啊……那身上有樂器嗎?什麼都好,學校用的直笛之類的也可以。」
只有內心有所覺悟的人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豪鐵依然搞不清楚狀況。
音矢不發一語,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他把音箱的音量調到最大,對錶情疑惑的真那實露出微笑。
①注:由美國Fender公司製造的電吉他,爲該公司的代表系列作品。
他身穿神樂主的狩衣揹着吉他,這身不協調的裝扮卻是意外地合適。
齋與巫女們都發出歡呼聲。
原來弦而默默把它撿回來了。
「嗯?今天可沒有。」
黑色的情感如同瀑布一般沖瀉而下。
一拿在手上,懷念的觸感襲上心頭,音矢輕輕撥弄琴絃。
「這、這不可能吧……」
「嗚哦哦哦哦哦!」
不是音矢,而是更大的人影;是豪鐵。
在神社境內,危急的戰鬥依然持續。
「喔……沒事。」
原來是音矢。
他一趕到這裏,只看見真那實身穿奇怪的角色扮演服裝,而且正要殺害齋。
齋的扇子終於裂掉散開。
「都沒有。」
但是他很高興,打從心裏覺得高興,儘管現在情況是這麼險惡,他臉上仍舊湧現笑容。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啊!兔貴子,你的響板有帶在身上吧!」
她悠閒的聲音和現在緊急的狀況完全不搭軋。
四處竄動的狂暴邪氣也傷到彈奏雅樂的巫女們。
正當音矢因爲兔貴子冷淡的回答而失望時,兔貴子歪着頭詢問。
真那實似乎沒發覺自己淚溼的臉頰而浮現笑容。
小梅拼命鼓勵齋;她用的是打擊樂器,是三個巫女之中唯一能開口說話的人。
「奴家電動正打得起勁,怎麼這麼吵啊?」
「……爺爺,謝謝你。」
「再見啦。」
「哇!」
「我還以爲在那時候就丟掉了……」
「嗯,對。」
爲了自己深愛的人們,獻出自己的曲子。
然後以像是要把門踢破的氣勢打開弦而的房門。
「哎呀……你還有這樣的力量啊,那我可不能掉以輕心了。」
音矢聞言才驚覺。
這是音矢第一次彈的吉他,也是父親所留下的昔日經典樂器。
音矢臉上掛着微笑。
原本以爲弦而的房間應該放滿黃色書刊,沒想到卻是整齊得令人喫驚。
一道人影閃入兩入之間。
說完,真那實再次面向齋。
電吉他。
而牆壁上就掛着音矢熟悉的樂器。
「小齋,加油!」
真那實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舉起單手一揮。
音矢連兔貴子的話都沒聽完就猛衝過走廊。
「不,你說錯了。」
之所以會這麼慢,完全是因爲他一個人搬運鼓組與音箱的關係。
豪鐵被重重摔在地上,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兔貴子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站在一旁。
內心焦急的音矢甚至還想要到附近的人家去借樂器……就在他快走投無路的時候……
可是,任誰都看得出齋已經到達極限。
「真的幫了我大忙。」
這一定是父母親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帶的樂器。
就在音矢捨棄音樂的那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把吉他丟了。
「嗯,豪鐵謝啦!你幫了大忙。」
「哼……等我殺死齋之後,你就和音矢一起死好了,一起上路比較不會寂寞吧。」
他沒有多想,身體就自然地動作。
「音矢,你在幹什麼?」
「這個是……」
「不過也該死了吧。」
渾身是傷的齋完全壓制不了身爲禍津神而逐漸增強力量的真那實。
「讓你久等了,接下來就是最後的樂章啦。」
「煩死了!給我去死!」
「齋、大家,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豪鐵,你沒事吧?」
「什麼,你在找樂器啊?」
豪鐵巨大的身軀被輕易打飛。
「接下來是我們的舞臺了。」
豪鐵說完豎起他的大拇指;音矢覺得這動作真是適合他。
「要找樂器的話,奴家在弦而的房間有看到。」
「阿音,放在車站前的樂器跟音箱,我都幫你拿來了。至於真太郎,我在途中把他送進醫院了。」
琴身上看不見任何傷痕,而且被擦得發亮,可見這把吉他受到相當慎重的維護。
「喂!你今天很奇怪哦!你不是討厭角色扮演嗎!」
「快住手!來棲!」
「真那實,這次真的是最後了,我馬上讓你恢復。」
弦而也是神樂主,房裏總會有些樂器纔對。
因爲音矢手上拿着樂器。
真那實的右手牽引着黑暗力量,打算把齋連同空間一起撕裂。
能量從真那實的兩手之間激射出來。
豪鐵根本搞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
每一條琴絃的音都被調整得非常完美;祖父的心意透過聲音傳遞過來。
「加持……你真的很搞不清楚狀況,有夠礙眼。」
真那實停下動作,齋、薰子、小梅與風花也都在找發出聲音的人。
真讓人意外,自己的祖父明明對西洋音樂不怎麼感興趣。
「吵、吵死了!就算你拿來吉他,也不代表就能夠彈奏出那個什麼御神樂!」
音矢靜靜地拿好吉他。
錚!
音箱裏頭傳來響亮又清晰的吉他聲音。
空氣瞬間產生震盪。
就像是隻把邪氣分開一般,白色靈氣壓制了現場。
「啊!」
真那實受到衝擊波的攻擊,身體飛了五公尺遠,一頭撞進神社辦事處的殘骸中。
瓦礫嘩啦嘩啦地落下,就在真那實打算起身之時,吉他聲再度響起。
「呀!? 」
包覆在真那實肩上的護具被吹飛,頭盔也完全粉碎。
巫女們抓住時機重整態勢,再度組成御神樂。
「這是要獻給真那實的曲子!我們上吧!」
「是!」
這次由音矢的吉他負責主旋律,合奏出不可思議的御神樂。
神樂搖晃結界,撼動鎮守之森,清聖之氣逐漸滲透真那實身上的鎧甲。
真那實抱住頭搖搖晃晃站起來。
這是真那實十分熟悉的曲子,是她非常懷念、非常鍾愛的那首曲子。
這是音矢第一次寫的曲子,爲了真那實一個人而寫的曲子,旋律十分溫暖,令人感到非常舒服;曲子就寫在音矢遞給真那實的情書上。
「不要、不要這樣……我只是想要殺死音矢而已……我只是不想把音矢交給其它人而已……」
「那就這麼做吧。」
真那實大力站起,強行插入音矢與齋兩人之間。
齋舉起雙手在胸前輕拍了一下。
「結果我好像一直都在家睡覺。」
父親所遺留下來的吉他似乎也在爲自己的選擇祝福。
最先放棄繼續煩惱的真那實切換了話題。
音矢把音箱壞掉的保險絲盒放在桌上,拉了椅子坐下。
啪!
「哦,好耶。」
因爲他們以爲音矢又會再次發飆。
「我也想要一塊演奏……」
圍繞在齋身邊的光芒增加,她迅速伸出的手無聲地沒入真那實的胸口。
齋在一旁跳着舞,凝視這樣的音矢。
「那就這麼決定了,曲子方面照往常一樣就行了,還有其它事需要決定的嗎?」
三人用各自的方式牽制音矢。
「音矢先生不打算在街頭演奏會彈吉他嗎?」
「我原本也打算要這麼說。」
「喂、阿音,小齋她沒什麼惡意,你別生氣啊?」
豪鐵兩手交叉在胸前,看向天花板跟着說道。
音矢仰望此景,繼續不斷地彈奏吉他。
齋把臉轉到一旁,拼命忍住笑。
「真那實學姊。」
齋以柔和的舞蹈打斷真那實的話。
依代在空中粉碎,被封印在裏頭的邪念在天空中四散。
瞬間,只在葦原神社上空露出的藍天出現一道白色閃電,往空中的依代打去。
我彈吉他,真那實就彈貝斯
「喂,那不是夢嗎?你這麼跟我抱怨也沒用吧。」
三人轉頭過來,仔細打量音矢。
全家人組成樂團,一起唱歌』

「夢啊……說的也是,不過那真的是夢嗎?」
「你是笨蛋啊?就算是做夢也不要給我亂說。」
就在任誰都感到倦怠的禮拜一,下課後真那實在流行音樂社的社辦中,用手撐着臉頰,絲毫不感到丟臉地用力打了一個哈欠。
「那麼我們也改天就可以來生小孩了吧。」
「歡迎回來,真那實學姊。」
一聽到齋所說的話,音矢以外的三個人臉色剎那變得蒼白。
「而且啊,還是穿得像主祭一樣彈吉他哦,不協調也就算了,一點流行感也沒有,真是醜死了。」
結婚之後,我們要生好多小孩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們可都還是未成年吧!那種事我說什麼也不會允許的!」
所以,真那實就嫁給我吧
『我最喜歡真那實了
「可是我也做了相同的夢啊!阿音在夢裏頭彈吉他,而且技術還好得嚇人。」
僅只如此,短短的五行字,這是音矢過去唯一一次,打從心底期望的幸福,是他當時真正想要的東西。
「可是,我對大家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我已經……」
「反正你要做什麼夢是你的自由。」
怎麼可能忘記。
受到御神樂的鎮魂之樂影響,一道一道的邪念回到天上。
光芒融化了纏繞真那實身體以及內心的黑暗,留下光之水滴消失而去。
三人又開始煩惱呻吟。
「是啊,我希望你們可別因爲一點無聊事在這個神聖的社辦裏打情罵俏。」
「小、小小小小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正細細咀嚼爲了深愛的人們彈奏音樂的美好感覺。
「啊~~音矢先生與真那實學姊請不要吵架……對了!」
「沒錯沒錯!那個旋律很不可思議對吧?光是聽着內心就很平靜。」
「我不要了……我想要回去……」
就在齋收回手的同時,包覆住真那實的黑色鎧甲應聲而碎。
「說的也是,剛好也有一點練習不足,我想改天就來彈吧。」
「沒關係的……真那實學姊一點錯都沒有,你只是被善於利用人性弱點的禍津神操縱而已……」
一直安靜聆聽對話的王子晃着兩手岔入話題。
「早……可不行呢……」
「你不回來的話,就不能與音矢先生一起彈奏貝斯了哦?」
「可是……」
「呼~~可是我好像真的有看到啊!看到音矢在彈吉他。」
①注:和葉子的一種,作法是把麪糰杆成薄皮包住內餡,調整成圓盤狀後,放到平底鍋上用油將表面煎黃。
音矢溫柔的聲音伴隨旋律一起傳來。
「來棲還做性感的角色扮演,就像這樣……這邊穿得很猥褻。」
「音矢和小齋呢?你們都做了什麼?」
「總之上個週末的現場演唱不是沒辦成嗎?既然如此這禮拜六要不要再來一次?要不然這樣好像有點燃燒不完全的感覺。」
其實音矢也還記得。
那封情書,她如今依然珍惜地保留着。
音矢背對真那實,一邊分解從二手零件店撿來的音箱,一邊回答。
齋則是臉上掛着笑容,挽住隔壁音矢的手。
齋溫柔地抱住失去意識的真那實,讓她安靜入睡。
接着她把緊握在手上的依代——從真那實的體內拿出來的東西——高高丟向天空;她目不轉睛地凝望,兩手像是祈禱般輕輕在胸前合起。
音矢手上的螺絲起子一個沒拿好掉到地上。要一邊忍住笑一邊進行精密作業實在很難,畢竟手抖個不停,完全沒辦法對準目標。
真那實、豪鐵以及王子三人很難得地意見一致。
「不是說了我們在現場演唱的集合場所等啊,我們等了好久,可是一直沒有人來,對吧,齋?」
她已經不知道重複讀了多少遍,寫在已經破爛不堪的五線譜上,那短短的五行字……
「已經結束了,請放心吧,輕輕地把眼睛閉上……」
真那實與豪鐵互相看向對方的臉。
一週過去,不管願不願意,新的一週都將開始。
就在真那實要結束話題之前,齋敲了敲音矢的背部。
「咦……」
「的確是這樣,音矢先生。」
音矢的心意化成旋律在結界當中穿梭,那旋律又化成強而有力的光芒不斷擴大。
這三個人似乎都把禮拜六發生的事當成做夢。
可是音矢不但沒抓狂,也沒有表現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他認真回答。
「我什麼都沒說吧。」
披上光之甲冑的齋從天舞落,站在真那實面前。
音矢一臉不滿地抓住真那實戳着自己的手指,並把臉撇向旁邊。
同時,從身爲神樂主的音矢身上發出一道光柱直達天際。
「真那實學姊也來生音矢先生的小孩就好了!兩個一起生,小孩也加倍!」
「我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住院了。」
真那實連耳根子都漲紅,手指顫抖着指向齋的臉。
真那實的眼裏溢出淚珠。
真那實說着就用手指戳向音矢的額頭。
真那實說着就把指尖抵在音矢的背部左轉右轉。
真那實用手掌朝豪鐵的光頭拍下去。
音矢拋開螺絲起子。今天就到此爲止,這樣根本沒辦法做事。
像是被光吸收一樣,真那實聚集的邪氣被吸引過去。
齋平淡地回答,同時把今天第四個金鍔燒①塞入口中。
「小齋你也趕快在音矢生氣以前道歉吧!好不好?」
齋的話令真那實露出些許的微笑。
可是齋的暴走依舊沒有停歇。
「不然我們就三個人一起生小孩,不覺得很愉快嗎?」
「那種事……必須和真正喜歡的人兩人單獨……」
「哎呀,不管是音矢先生還是真那實學姊我都很喜歡哦。」
面對齋天真無邪的笑容,真那實只是開合着嘴說不出話。
豪鐵與王子則是互相看着對方笑了出來。
儘管還不知道要不要繼承神職,音矢他決定在最近就要重新拿起吉他,並滿心期待能與真那實、豪鐵以及王子一起合奏的日子。
能夠與喜歡的人一起做些什麼,真的是相當美好的一件事。
爲了喜歡的你,想要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如果你希望的話,就從練習曲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