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逐漸變調的日常與父親的日記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1萬 字

結束了早晨的練習,再送音矢、齋、真那實三人出門上學之後,葦原神社的巫女們再度聚集在練習場上。
「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事態一天比一天惡化吧?」
薰子新配的眼鏡閃閃發光,語氣鄭重地對其他兩人說道。
「自從那次集訓以來,禍津神的發生率急速上升,這一點我想你們也都知道。」
正如薰子所說,最近這段時間已經發生數十起禍津神騷動了。
「呼哈~~薰子小姐,我好睏哦,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
看起來就是一副睡眼惺忪的風花舉起手,打斷了薰子那漫長如校長朝會訓話的開場白。
疲倦的人不只是風花,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小梅也打着瞌睡,身體一前一後地搖擺着;就連打算展開一場熱烈演講的薰子,在她眼鏡下的雙眼也佈滿了血絲。
「薰子,我知道你很有鬥志,但是大家也都累了。」
坐在練習場角落的弦而如此規勸薰子。
自從發生響一郎那件事之後,鄰近市鎮出現禍津神,甚至是非禍津神的怪物之類的事件與日俱增。
例如昨天在鎮郊人煙稀少的鐵路平交道上,就出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黑塊。他們要前往淨化。雖然那黑塊並沒有附在人類身上,也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偶爾會伸出細長如觸手般的東西,去按下平交道的緊急停止按鈕。每當它做出這種事電車就會停駛,造成時刻大幅誤點。
風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那個真是太整人了~~」
「還不都是風花被站務員纏上的關係。」
薰子不服氣地揉着太陽穴,搖着頭說道。
其實淨化並不會花上太多工夫,而且對外宣稱是某人的惡作劇即可,然而收到通報的巫女們卻必須放下神社的工作立刻趕去,而且事情不知出了什麼差錯,風花竟然差點被當成惡作劇的犯人,害得弦而得要以代理監護人的身份,慌忙趕往警局解釋。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對手,放着不管也極有可能發展成慘劇。
每當接獲報告,就會由音矢帶領巫女們,或是隻有巫女們趕往現場處理,每天過着這種降妖除魔的生活。
「禍津神不分晝夜地不斷湧出,對付他們的人類卻是血肉之軀。這樣每晚接連不斷地戰鬥,身體終究會喫不消啊。」
「呀~~音矢好色喔☆」
弦而只說了這些話,然後便默默注視着巫女們開始練習。
一直靜觀音矢與巫女們的齋,這時拾起了音矢的書包,打算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音矢今天比平常稍微提早回到家,卻在見到飛奔趕來的三名巫女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風花突然飛撲過來,抱住了音矢的背後,讓音矢不由地拋下書包坐倒在地。
薰子爲小梅的推測歸納出這個結論,小梅、風花聽了都大大地點頭表示贊同。
「歡迎回家,音矢,今天社團怎麼了嗎?」
因爲自己愚昧地推倒音矢,想要懷下音矢的孩子,所以纔會造成御神樂旋律的紊亂,薰子爲此深深地後悔自責。
弦而就是知道那個真相,才確信巫女們的團結是貨真價實的。
弦而眺望着專心致志練習着御神樂的薰子、小梅、風花三人,撫摸着禿頭,對昏睡的兔貴子如此說道。
齋看到巫女們在自己的眼前糾纏音矢,心中應該是難以保持平靜纔是,但是她卻努力保持冷靜的態度。
由於接連幾天都是這樣混亂的狀態,音矢也不得不警戒起薰子她們的動向。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關於「薰子的暴行」誰也沒有說出口,雖然音矢認爲那是在體貼沮喪的薰子,不過事情其實另有真相。
風花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交互看了薰子和小梅的臉。
經過一番商量之後,最後決定由包含齋在內的巫女全員輪流照顧音矢。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於是音矢就在巫女們的悉心照料之下完全康復了。
在中、大、特大三種胸部的包圍之下,音矢發出了悲鳴。
只見小梅將音矢抱得更緊了。
「小小小小、小梅小姐!量溫度應該是量額頭纔對吧?」
「在那次騷動中,我想到一件事。」
最先贊同風花的人,就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和全裸的音矢共枕一個被窩度過一夜的小梅。
薰子打算無視音矢的心情和他生小孩,結果是失敗了。
他不得不承認由於在集訓發生薰子那件事,一時打亂了御神樂的團結,使得御神樂產生了不調和音,幸好現在已經看不到那種現象。在那次事件之後,巫女們似乎更加團結了。
「我們重視音矢的心情而不逼他生小孩,這樣的想法不是有點奇怪嗎?」
如果只看表面,或許會認爲巫女們的行動來得異常突然,可是就因爲齋瞭解巫女們心中的想法,所以她也知道自己對此沒有憤怒或嫉妒的餘地。
「不,我認爲這是正確的戰術。」
「哦噗噗噗~~~~!」
「感情好是件好事呀,對吧,兔貴子?」
「宮司大人的房間可以忽略了,因爲即使是在無意識的狀態,音矢應該也會好好選擇對象的。」
雖不知她是真的冷靜還是故作鎮靜,只見連薰子也推起閃亮的眼鏡,敞開巫女裝的胸前,打算加入小梅和風花的行列。
感受着背後風花胸部的柔軟,又趴在小梅波滔洶湧的爆乳上,音矢都快要窒息了。
「歡迎回家,音矢,今天比較早呢。」
「歡迎回家,音矢!」
弦而原先還有這樣的疑慮,不過看着這些巫女,他確信已經不需要擔心那樣的事情了。
小梅說着便將音矢的臉埋在自己的胸部裏。小梅的上圍在音矢所認識的女性中是屬於頂級尺寸,音矢就埋在小梅的雙峯之間,像是呻吟一般說道:
「雖然爲了因應隨時可能發生的戰鬥,能夠休息的時候就應該儘量休息……」
「音矢,你要先洗澡?還是先喫飯?還是先享、用、我?」
風花的吐槽雖然讓人不禁苦笑,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點所在。
——太過現代的示愛方式,對遲鈍的音矢是不管用的,所以風花纔會採用這種老套的攻勢,不過和風花歸納出相同結論的人也另有人在。
「就是說啊,也有可能去薰子小姐或小齋的房間,甚至我的房間啊,爲什麼是小梅姐的房間呢?這一點我感到頗有疑問。」
「我根本沒有發燒呀~~!」
「哈噗噗!快、快住手!」
「如果只是走錯房間,那麼不是我的房間也無所謂吧。」
「哎呀哎呀,臉越來越紅了呢,這樣是不是必須要冰敷了呢~~?」
「喔噗!」
薰子強忍着濃烈的睡意,目光往神社的方向望去,只見兔貴子就躺在那裏。兔貴子在與響一郎的戰鬥就已精疲力盡,之後又帶着音矢全員做了瞬間移動,她因此使用了太多力量而無法動彈。
如果找上學校的巫女們對音矢發動攻勢,齋的內心或許會有所動搖,然而她對現在巫女們所採取的行動並沒有動搖,那是因爲一想到事情之所以演變成這樣,齋的心中就有所感觸。
在薰子的催促之下,風花收斂起嚴肅的表情。
「啊……這個、先洗澡……吧?」
「純粹好意替他按摩,因此讓疲憊不堪尋求慰藉的音矢,內心在無意識中向着小梅了……而且雖然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音矢的腳還是在無意識下走到小梅的房間,你的意思就是……那並不是單純的偶然囉?」
弦而想要緩和氣氛的玩笑話,卻被一臉認真的薰子一句話推翻掉了。
「什麼嘛。」
「當然,那只是音矢弄錯房間而已。不過那天我有替音矢按摩,所以我在想音矢會不會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纔會下意識地選擇了我,來到我的房間了呢?」
這情況會讓音矢如此狼狽,其實是有理由的。
實際襲擊音矢的薰子固然不用說,小梅與風花應該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後悔。如果她們的團結一致是出於這種內疚心理,那將會是隨時都可能瓦解的脆弱羈絆。
在那段期間裏,巫女們的想法也逐漸產生變化。
——事關神樂主的傳宗接代,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探討對錯了——
小梅語帶躊躇地開始娓娓道來,而薰子和風花則是默默傾聽。
「你們就放手去做吧。」
小梅還是和往常一樣,笑嘻嘻地對他微笑。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讓巫女們察覺到這計策的恐怖。
「…………」
「好~~啦,那麼爺爺你可要看仔細囉。」
然而齋卻無法離開那裏,只能靜靜守候着事情發展。
面對靜靜逼近的小梅,音矢一邊逐漸後退,一邊表情僵硬地答話,而和音矢一起回來的齋則是在稍微遠離的地方,靜觀事情的發展。
「但是依照現在的情況,儘可能地休息能算是良策嗎?我實在是判斷不出來了。」
「唔……響一郎那小子,竟然使用這麼陰險的策略。」
音矢根本就沒有說要一起洗,風花卻故作嬌羞的模樣,繼續古典老套的新婚夫妻扮家家酒。
「咦……?啊~~是呀,豪鐵體貼我們家現在的情況,所以接下善後的工作,讓我和齋兩人先回來。」
事情的發端是在討論要由誰來照料戰鬥受傷的音矢。
雖然這是出於自責之念的行動,不過如今兔貴子倒下不起,薰子的想法似乎是即使只有巫女們,也該先加強自己。
「當然,既然你們要練習神樂,那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嚴格指導你們。」
「我最近也開始這麼想,只要讓音矢的心向着我,那樣就不算是強迫他生小孩了呀。」
「我回來了!」
弦而試着故作神祕,又有點半開玩笑地說道:
「別再什麼了,快點,我們繼續練習吧。」
「沒事的啦!反正又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攻來,在他們來之前放鬆就好啦。」
在不斷髮生的戰鬥中,薰子也比以往更加努力。就算音矢和齋、真那實不在,她們也將御神樂的旋律調整到和原來一樣,不,應該說比原本的旋律更加完美。
「就是不知道對方何時會攻來,所以現在更是矯正紊亂的旋律、全力備戰的時候。」
「齋~~救我~~」
「聽小梅姐這麼一說,我更是充滿鬥志了。」
那隻不過是小梅的推測而已,然而卻不能一口斷定她的推測是錯誤的,因爲人類的心本來就會在本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發生不可思議的效應。
而那真相就是……
「……西洋自古以來流傳以肉塊降熱的方法,用活生生的乳房能否降熱,相信也是頗有一試的價值。」
「嗯,薰子說得也沒有錯,只不過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哦。」
那麼只要轉變音矢的想法,讓他產生「請務必要和我生小孩」的念頭,那樣就不算無視音矢的心情了吧。這就是風花的想法。
「正如我剛纔說的,不要無視音矢的心情,只要讓音矢的心偏向我們就好了吧?」
「一般來說是不會去爺爺房間的嘛。」
或許是回憶起那時候的事了吧,只見小梅的臉頰微微泛紅。
最先發難的是在社務所整理神籤的風花。
「哎呀,音矢,你的臉好紅喔?是發燒了嗎?」
這樣的場景如果被豪鐵或王子見到,他的肋骨可能又會被鼓棒當成木琴敲打——不,這次可能會是背骨木琴了。那種方法雖然不至於骨折,卻會確實讓人感到疼痛。
風花老套的臺詞,說古典也真的太古典了,平常這種時候音矢可能都已經在吐槽了。但是風花的胸部壓在頭上,使得他根本沒有吐槽的餘力。
「可以嗎?」
「在那個夜晚,音矢拖着疲憊的身軀,走錯房間鑽進我的被窩裏來。」
風花表情略顯意外地注視弦而。
「宮司大人說得很對,敵人會不會就是用這樣密集的攻擊,想要削弱我們的力量呢?」
「要是真的發燒就不好了呀……」
自從薰子事件的數日之後,巫女之間便飄蕩着緊迫的氣氛。
弦而很清楚這是條非常有效且狡猾的策略,因爲儘管狀況不同,過去自己所率領的御神樂也曾被同樣的方法瓦解。
風花挺起她小小的胸膛宣言道。
「但是到目前爲止,齋不是也發動過各種攻勢了呀?」
「是呀,而且每一次都宣告失敗,讓我們在旁邊看了都爲她心急呢。」
「我說小梅姐、薰子姐,不是有句俗話說『三人成虎』嗎?」
「應該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啦。」
「啊~~就是那句話,我們三個就同心協力,把音矢的心拉到我們這邊來吧!到時再讓音矢選擇誰和他生孩子就好了吧?誰也不能有怨言,只能以溫暖的目光在旁守護喔。」
對於風花的提案,三人看了看彼此,然後有如確認一般微微點頭答應。
就這樣,巫女們的互助同盟就此確立了。
而目的就是「一同爲音矢傳宗接代」這個簡潔,卻又失敗了無數次的難題。
「如果不那樣做,根本無法擁有音矢神樂主血脈的後代。」
「是呀,現在的狀況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刻會如何。」
「畢竟對手是那麼厲害的人。」
聽到風花的話,薰子的身體一顫。薰子是巫女之中唯一認識還是人類時的響一郎的人,而且她的記憶中只有過去那個溫柔的響一郎,這也是讓她幼小心靈初嘗失戀痛楚的初戀對象。
「啊、對不起……」
「沒關係,響一郎先生……不,正如大家所見,敵人的力量非常厲害。不,如果對方使出全力,那力量一定會更恐怖吧。」
「到那時候可能會引發世界危機呢……」
聽到風花的自言自語,薰子立刻表情嚴肅地看向她。
「那個人的出現就已經讓世界面臨危機了,風花。」
彷彿是在嚴厲糾正風花一般,薰子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社務所中迴盪。
就是因爲有這樣的事情經過,巫女們纔會團結一致起來,不過這樣受害的就是音矢了。
「啊~~好痛……你們想要殺死我嗎?」
只見薰子推高眼鏡,要找真那實理論。
「那就不用了,因爲她並不知道我溜出來。若是現在回去,反而會被她發現的。」
但是音矢的話,少女卻沒有聽進去。
「不,這也是我們的職責。」
或許是屢次與禍津神戰鬥所累積的經驗,音矢身爲一個神樂主所發出的指示越來越精確了。
對於禍津神的真面目,音矢是如此解釋的。
身上包覆光衣的音矢,身體像是彈射一般飛躍而出,一口氣拉近了與禍津神的距離。
少女口中說出的名字,是最近才閃電結婚,傷透無數粉絲心的知名藝人。恐怕是她那無處宣泄的嫉妒心情,讓禍津神有了附身的機會。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交給他們善後,我們回去吧。」
「好了,先回去洗個澡吧,啊!對了,真那實要不要也來我們家呢?」
若說他的應對已經十分嫺熟,聽起來固然是好事,但是音矢自己也十分清楚那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因此他的心情更是充滿無奈。
「這句話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在與禍津神戰鬥時因爲集中精神所以沒察覺,看來他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疲憊。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可以救到她了!」
車站前的大街上,響起了大型商店鐵卷門被鋸開的巨大聲響。
「結束了吧,音矢。」
「不管是不是意外,能夠獨佔小梅那樣的巨乳,就男性而言不是很幸福的事嗎?如果音矢你希望的話,我們可以三個人一起服侍你哦?」
而到了隔天早上……
「好,畢竟這種時間回去,還不知道我爸媽會怎麼罵我呢。而且連續幾天我也累了……」
「——我來送別。」
「——喝!」
巫女們圍着音矢歡聲尖叫,以及音矢紅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看在齋的眼裏心情十分複雜。
讓人驚訝的是在與禍津神開戰的瞬間,音矢在沒有任何人教導的情況下就自然張設結界。
齋壓抑心中的迷惘,將書包送到音矢的房間裏去。
「要上囉!趁災情尚未擴大,我們要一口氣淨化它!」
既然自己無法懷下音矢的孩子,那麼她就只能靜觀巫女們的行動了。
只見齋揮動舞扇,跟着從少女體內驅離的勾玉,就這樣被吸往天上。
音矢在內心的角落想着這種事情,同時彈響了Stratocaster。
「我沒事啦,而且我看薰子小姐才更該擔心一下肌膚吧?」
最近層出不窮的禍津神騷動,幾乎全是肇因於每個人都曾經驗的些微小事——然而有過同樣經驗的音矢也很清楚,對當事人來說,那些並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理由都是在剎那間產生的。
風花說這件事必須先知會齋,否則並不公平,因此來向齋告知事情的經過。一想到巫女們做出這個決定的經過,齋就無法責備她們任何人。
見到那威風凜凜的側臉,齋、真那實以及以薰子爲首的巫女們或許都會重新愛上他,不過她們現在並沒有那種空閒。
「是啊,真那實,辛苦你了。齋也累了吧。」
音矢心想,若是能抑制禍津神的發生就好了。但是他又轉念一想,那種事如果能夠辦到,那麼大家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敵人投擲來的鐵門碎片和街燈,都被齋的舞輕而易舉地彈開,同時音矢等人所演奏出的「鎮魂響音」化成箭矢,貫穿了禍津神。
「這女孩該怎麼辦呢?」
掉落片片鱗片發出哀號的禍津神,是個年紀與音矢相差無幾的少女。
打倒音矢之父響一郎或許是有效的,不過自古以來禍津神就一直存在,所以就算打倒他,也無法保證能否抑制禍津神的發生。
既然言語無法傳達給她,那麼就演奏音樂吧!
「咦、咦~~!? 」
「我最愛的阿優竟然要和粉絲結婚,這絕不可能!!我要把那個女的大卸八塊!凌虐至死!」
最近這幾天,音矢就連上廁所都要屏息靜氣,彎下身子注意四周,然後像忍者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過走廊纔行。
「當然,除了背後之外,身體的每一寸我都會幫你洗乾淨哦,音矢。」
音矢以充滿慈愛的語氣安撫遭禍津神附身的少女,然後奮起全身之力彈奏出「鎮魂響音」。
號誌燈一直停在紅燈那一格,紅光映照在黑色的柏油路上,使得周遭染成一片紅色。
「咿!!」
若是再讓她破壞下去,到時可就不能用落雷這個理由來搪塞了。
我的音樂會在她的心中造成怎樣的迴響呢……
這樣下去情況就不妙了。
「呀~~!薰子小姐也做出激烈的發言☆那我要洗完澡後的同牀共枕全餐一份!」
工作結束之後,雖然衆人都裝成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但是其實看得出每個人都面有疲憊之色。關於薰子皮膚的話題也並非毫無根據,像今天音矢就看到風花在社務所內打瞌睡,而小梅則是站着打瞌睡(不過這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真那實!加強琵琶的音色!小梅小姐,龍笛的擺動幅度要更大些!」
「哎呀……她的身體相當虛弱呢。」
「……我現在馬上就讓你解脫。」
「討厭!小梅姐好、大、膽喲☆」
「對不起,半夜把你叫出來……之後我會向伯母道歉的。」
當然,與他並肩作戰的齋、真那實以及巫女們也是相同心情。
即使如此,身披光衣的音矢還是不慌不忙地追趕禍津神。
而就在那天的深夜。
雖然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溜出來,不過接連幾天把真那實找出來,這狀況讓音矢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同時神聖的光芒從結界某處射入,包覆住音矢和齋全身。
「其他人也辛苦了,連續幾天戰鬥一定很辛苦,可是大家都努力撐過了,我要謝謝大家。」
儘管心裏這麼想,音矢卻無計可施。
音矢一馬當先地衝向禍津神,這時他的側臉不再是平常那鬆散的表情,而是男子漢爲了達成使命,賭命一戰時的表情。
「發現音矢了!」
雖然如此回答,不過能聽到音矢的慰勞之詞,還是讓薰子十分喜悅。
真那實扶住音矢的手臂,面露擔心的表情看着他。
少女在驅走禍津神後就暈倒在地,風花和小梅趕緊奔到她的身邊。
儘管設有結界,可以保護路人不受到波及,但結界畢竟無法防止四周遭到破壞。
「喂、喂、喂!」
「啊~~不,這個、那個……」
可是音矢並不認爲會是因爲這種小事,就輕易造成禍津神的附身。
這名禍津神的神化情形看似已經相當嚴重,黑色鱗片受到音矢的攻擊而四處飛散。在痛苦萬分的情況下,她也開始隨手展開破壞。
受到音矢追捕的禍津神發出苦悶的慘叫,同時割開商店的鐵卷門、拔起路燈,不斷進行着破壞。
「音矢,你沒事吧?」
這時的車道上連一臺行駛的車輛都沒有,人行道上也不見任何人影。
音矢微笑着告知衆人,然後當他跨出腳步,才發現自己的腳軟弱無力。
只見音矢的Stratocaster有如霓虹燈管般綻放光芒。
「要一起洗澡嗎?我會幫你刷背唷?」
這並不是時間停止,而是結界所造成的次元異象。
「哎呀,同牀共枕也不錯呢,以前音矢就曾經和全裸的我同牀共枕了一晚對吧,音矢?」
「三個人一起……三個人!? 怎麼連薰子小姐都……」
「啊哇哇,小、小梅小姐,那是意外……」
當天晚上每一個人都睡得跟死豬一樣。
就算是在打倒禍津神之後,音矢仍以充滿威嚴的神情發出指示。
「風花真了不起!等一下我會摸摸你的頭來答謝你,不如我們一起睡吧?」
張設結界與其說是修行的成果,不如說是神樂主的血脈使然啊。弦而高興地眯起眼睛喃喃說道。
然後當痛苦掙扎的少女終於歸於平靜的時候……
齋知道巫女們所下的決心。
就在衆人閒聊的時候,接到聯絡的本家「處理班」已經穿越結界,開始集合起來了。
不論打倒多少次,禍津神還是接連不斷地出現。音矢帶着無奈的心情踏上歸途。
音矢身穿水乾烏帽子的狩衣,靠着「鎮魂響音」的淨化作用,追趕着痛苦掙扎的禍津神。
音矢故意笑着對她開起玩笑。
「真那實姐要在我們家過夜囉?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所以有替真那實姐準備好換洗衣物了。」
「……是爸爸在搞鬼吧。」
身上穿着逐漸薄弱的光衣,音矢對真那實和齋報以笑容。
「我們不會做那種事,我們只是想救你而已。」
「齋!你可以繞到禍津神的背後嗎?」
「真那實才是呢,你上課該不會打瞌睡吧?」
「是!」
「有人在嗎!」
「是啊,她似乎受到禍津神相當深層的支配,快聯絡爺爺把她送到專門的醫院去吧!還有受破壞的地方也要請人來處理。」
正因爲如此,對於這份鬱悶的心情,每一個人都是閉口不提。
然而話雖如此,這個家並不是十分寬敞,只要對方有心,不需兩秒音矢的平穩生活就會被女孩子的尖叫聲打斷,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上演。
一道尖銳的聲音撕裂了早晨清爽的空氣,響徹了整個葦原神社的境內。
「有人在嗎~~!」
「什、什麼事啊!吵死人了!」
原本正在指導早晨練習的弦而,這時也拄着柺杖朝聲音的來處走去。
「那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不就是曾在學校聽到,那些可疑巫女的尖叫聲嗎?」
聽了真那實的說明,音矢纔像是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
「那個超音波產生器巫女!都已經被我和小齋趕跑了還沒受夠教訓,竟然還敢跑來撒野!」
真那實的頭上幾乎快冒出蒸氣一般,她氣沖沖地踩響了腳步聲,橫越神殿離去。
「真那實學姐,不可以對巫女動粗啊!」
見到真那實與齋展現出和上次一樣的反應,音矢不禁苦笑。正當他要朝聲音的方向走去時……
「音矢,這件事可以交給我們處理嗎?你還是別出去比較安全。」
薰子靜靜地阻止了音矢。
「咦?你說的安全是什麼意思?」
「是的,似乎是爲了傳宗接代,又派遣新的巫女來了。」
音矢隨着薰子的視線往境內望去,一看之下,他手上的琵琶和琴撥馬上脫手掉落在地上。
只見身穿巫女服裝的少女三人,神情緊張地站在境內。
而在她們身後,則是同樣穿着巫女服裝的巫女集團——從年幼到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的小孩,到以常識來說不可能的微妙年齡;從苗條到水桶腰,各式各樣的數十名女性站成了一排——音矢見了張大了嘴,雙腳癱軟地坐倒在地。
「音矢,你沒事吧?有沒有嚇到尿褲子呀?」
風花取笑處於茫然狀態的音矢。音矢驚訝到說不出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巫女集團。
「我去打個電話,你們就喝杯茶再回去吧。」
而音矢隔着牆壁聽到他們的談話,立刻按捺不住地站起身,彷彿隨時就要踢破門衝出去。
「真是折騰人啊。」
那名巫女懇求似地低聲說道,卻被薰子和齋迅速制止;真那實也雙手盤胸,狠狠瞪着其他巫女作爲牽制。只靠一個人便能牽制數十名巫女,儘管音矢認識真那實已久,這時也不得不佩服她過人的氣勢。
見到齋能夠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讓真那實頗爲感動。
「剛纔是誰說話!? 」
一個人如此回答,剩下的兩個人也點頭表示同意。不單是三人組,在場的巫女們也都是各自下定決心纔來到此處的。
「是,我和另外兩人是從大內家的分家來的。」
聽到薰子這麼問,巫女連連點頭。
於是弦而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招手叫那名巫女過來。
「你們可以回家去了,不會有人責備你們的,安心回家吧。」
對受到命令趕來此處的巫女們而言,神樂主的意願根本不列入考慮。然而巫女也是女性,她們也會有戀愛感情,也或許有暗中思慕的異性,對於齋「等待音矢先生的決定」的一片情深,許多人也是感同身受。
那名巫女理解了弦而所指爲何,嬌羞地將雙手貼在臉頰上。
「什、什麼祕密?」
超音波巫女只有單人的話,聲音也只是細如蚊鳴而已,果然她們一定也是受過某種形式的對禍津神戰鬥訓練。
超音波巫女們發出奇妙的聲音。
三人組的其中一人似乎無法認同,於是向齋提出了這個疑問。
「總而言之……!音矢大人!請在列隊的巫女中選出一個人,現在立刻就和她生孩子!」
「所以爲音矢大人傳宗接代這件事纔會拖那麼久啊。」
那羣原本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困惑地並排站在境內的巫女們之中,也有人鬆了一口氣。
說完薰子便轉身回頭,走進音矢所在的神殿之中。對於那些呆立原地的巫女,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知道啦,小齋。只是不讓她們閉嘴,根本就吵得不能談話對吧?」
——真是的,饒了我吧!
真那實再一次舉起拳頭,三人組立刻不情不願地向後退。
「呀嗯!」
正如齋所推測,這些巫女似乎就是大內家分家的人。這件事弦而雖然聽齋說過,但他還是決定要試一下巫女說的是否屬實。
「嗚呀!」
「……那她就能夠證明自己的決心嗎?」
想要將藏在心中的「決心」表現出來讓第三者明白,並不是口頭說說就能做到。如果是要對音矢本人展開求愛行動,那麼在場每一個巫女一定馬上就可以做到。然而那隻不過是表面的行動,沒辦法展現出堅強的意志或是有無決心,那樣的行動是無法證明「決心」的。
「什麼……!!」
「那麼請讓我看看你們的決心,請現在當場證明你們的覺悟吧!」
正當音矢打算起身趕走她們時……
「是的,詳情我們也沒有聽說,不過我們和後面這些巫女都是各自接到命令,要我們火速來此取得音矢大人的種。」
「是的,薰子小姐已經確實證明過她的決心,而且不只薰子小姐,在這裏的真那實學姐、在裏面的小梅小姐和風花都已經證明過了。」
「不然你想怎樣?衝出去現給大家看嗎?看我是這麼雄壯威武……這樣?」
「反對暴力~~」
「但就是因爲你們沒辦法懷下孩子,所以我們纔會到這裏來的不是嗎?」
留下這句話後,弦而便前往社務所。
「嗚、不,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做那種事啊……」
一再被薰子要求證明決心,巫女們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真那實,你做了那種事啊?」
「你說要借種回去是吧?」
如果那集團一齊衝上來,那麼自己在生孩子前就會被踩死了,薰子所說的「安全」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
「但那邊那個金髮小妞卻追着踢我們的屁股,然後我們又受到大內流舞樂高手的逼迫,所以纔不得已選擇撤退!」
「你們是各自懷着堅定的決心來到此處的吧?那麼我要你們馬上證明,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哼,下次再敢發出超音波,我就認真打下去哦!」
也就是說,風花的老套求愛攻勢,很可悲地只不過是把音矢訓練成「巴甫洛夫的狗」而已。
「我都知道了,謝謝你們告訴我。」
這也難怪。
「別激動嘛,音矢,老爺爺那樣說也是爲了音矢好呀。」
「才、纔沒有呢!那只是威嚇射擊,我不是真的要踢啦!」
「那個混賬老頭!胡說八道什麼!!」
只聽到有人小聲喊道。
「唔……」
聽了薰子說的話,巫女們都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而並列在她們身後的巫女們也都看着彼此,顯得頗爲動搖,沒有一個人肯走出來證明。
三人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就算捂住耳朵,聲波也會藉由骨頭傳導震撼到鼓膜。雖然不知道那是否是用來對付禍津神的武器,但就某種意義來說,那的確是音波武器了。
因爲她們在內心深處,其實對「奉獻自己的宿命」還是多少懷有恐懼和不安。另外也可能是因爲弦而說可以免於家裏的責難,讓她們安心不少吧。應該說,這樣的反應纔是正常的。
「喂,巫女們啊。」
只見弦而露出柔和的笑容,摸了摸那名坦白招供的巫女的頭。
「咪咿!」
弦而說着便在拜殿的入口坐下。
或許是弦而詢問的溫柔語氣讓她們安心不少,所以即使她們仍警戒着真那實與齋,卻有一名巫女走上前回話。
小齋,你是什麼時候看到我的決心了?該不會是在那次溫泉的對決……不可能吧!? 雖然沒有證明,但我也能夠深切感受到大家的決心。
「可是……!」
「可是我有跟本家說過,請他們再靜待一段時間喔,爲什麼你們還會來此呢?」
音矢每天受到薰子們的肉彈攻勢,現在看到巫女服,不禁感到自己有危險了。
可是巫女們似乎還是無法善罷甘休。
「咦……不舉……?」
「這裏全體巫女的決心,我大內齋都已經確實確認過了,剩下來只等待音矢先生的決定。」
從那些變順從的巫女口中舉出的家名,一個個都是弦而、薰子以及齋都知道的家系。儘管格式尚不及大內家,但也都是在神道界中各自擁有歷史的名家。
「痛死人了!!」
「爲了得到音矢大人的種,我們三人一起拜訪您的學校!」
「那麼,你們當然也做好借種回去的覺悟了吧?」
「總共有哪些分家呢?請儘可能將你們所知道的告訴我。」
「真那實學姐,不可以使用暴力……」
「其實音矢那傢伙不舉啊。」
只見超音波巫女們當場抱頭坐倒在地。
「告訴你一個祕密。」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啊?」
「音矢大人!這羣巫女中總會有一個合乎您喜好的巫女纔是。」尖銳的聲音朝音矢直衝而來,看來是在學校見到的那三名巫女在齊聲合唱。面對那驚人的聲量,自弦而起,包括真那實、齋,以及她們帶來的巫女集團,每一個人都捂起了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見到真那實揮舞着拳頭恐嚇她們,三人組打顫地縮在一起發抖。
三人的聲音再次同時響起。
儘管音矢捂着耳朵,超音波巫女的聲音卻透過音矢的頭蓋骨直達腦中。
或許是爲了合聲有事先準備講稿吧,三人絲毫不差地展現合聲,並且發出強烈的聲波,其中還夾雜了像是私怨的臺詞。如果在平時,真那實早就回嘴了,可是如今她卻被三人發出的超音波壓迫得說不出話來。
只聽見牆壁另一頭的對話還在繼續着。
而那樣的齋說出「等待音矢先生的決定」,其他人自然是連一聲也吭不出來。
弦而無意中抬起頭來,看到三人組的其中一人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對、對不起……」
「如果你們的決心只是被我這麼一說就困惑猶豫,那麼還是請回吧。」
一直被生孩子生孩子地念個沒完,音矢已經感到很厭煩了。這種話若是由齋或真那實說出,那麼他還可以忍受,但是他沒有理由聽中途闖入的巫女說這種話。
或許是責任感比別人強,看來她似乎還無法接受。
安撫着音矢的風花也是拼命強忍着笑意。
「~~咿—」
「就是那個啦,那個。」
「可是,我們還是……」
「是的,我們當然都已經有所覺悟了。」
聽到齋如此宣告,真那實驚訝得瞠目結舌。
「那、那個~~我們沒借到種是不能回去的。」
「你們吵死了!再不閉嘴就準備喫苦頭吧!」
弦而作勢將緊握的拳頭向上一抬,同時面露賊笑。
說是這麼說,不過真那實憤怒的鐵錘已經在巫女們的頭頂炸裂了。
「畢竟他不舉嘛。」
齋這句「我大內齋」的口號,讓巫女們全都僵在原地。說出這句話的齋,不管是家格、身世、教養,和最重要的是血統都與她們不同,再加上容貌也是無法相提並論。
剛纔去打電話的弦而,這時拄着柺杖走了回來。
於是音矢轉身面向薰子,雙手合十向她行了一個禮。
「不舉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只見兩人遙望遠方,一同嘆了一口氣。
這更是激到了音矢。
「我、我就讓你們看!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要證明我的清白!別阻止我,風花!!」
「啊哈哈哈哈!!算了啦!那樣只是搞笑而已!」
這時風花已經忘記要阻止音矢,只是一個勁兒地笑個不停。
接着弦而以更加誠懇的語氣對巫女說道:
「那傢伙正值敏感的年紀,這件事能不能請你保密呢?」
「……我明白了,煩請轉達音矢大人,請他要加油。」
巫女似乎是接受了弦而的說詞,她向弦而低頭行禮之後退了下去。
而在牆壁的另一邊,風花已經笑得喘不過氣,在地上不停打滾了。
「她、她說加油耶!是要加油什麼呀!啊哈哈哈哈!笑得肚子好痛!」
音矢無視在地上開心打滾的風花,只是怔怔注視着自己的手掌。
一個一直存在他心底的問題,卻在這時浮上心頭。
「……爲什麼這樣不擇手段地要我生孩子呢?」
雖然這個問題時常存在心中一角,但是與情同家人的齋等人一起生活,讓音矢不需要去思索這個問題;又或者該說,是他刻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親眼目睹分家投入大量巫女的現實,讓他就算不去思考,這個疑問也始終在腦海揮之不去。
「謝謝您,宮司大人。不過再不早點留下後代,如果音矢大人有什麼萬一,到時候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耳朵聽見巫女這句話的瞬間,音矢才終於領悟到「儘快生孩子」的意義。
音矢本來只是認爲,在十八歲生目前被催促着生孩子,是神樂主一家代代相傳的慣例。他聽說弦而和父親響一郎,以及音矢自己都是這樣出世的。雖然他知道這個規矩,但是對於爲什麼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他只是漠然地感到不解。
接着下一個瞬間,真那實一巴掌打中音矢的臉。
「拜拜~~!別再來了哦~~!」
「咦?音矢,你怎麼了?」
「齋果然也是……」
「坦白說,我時常心懷不安,擔心音矢先生隨時可能會死去。當然,爲了不讓那種事情發生,我無時無刻不督促自己精進。就如真那實學姐所說,萬一情況緊急,我也會不惜爲您犧牲性命。」
真那實的話語有如當頭棒喝,讓音矢產生無比的動搖。
「那時候有一件事情讓我很在意,哇了新行喝(我的心情是)……」
聽到齋羞怯的回答,真那實用力拍了一下書桌。
音矢不禁手按胸口自問:現在湧起的這個感覺是什麼呢?
而大家的沉默對音矢而言,也等同於是肯定了他的疑問。
看到齋這個讓人脫力卻又簡單明瞭的反應,原本在音矢心中的疙瘩也逐漸消除了。
於是,因爲巫女打岔而中斷的晨練又再度展開。
或許是擔心音矢和巫女之間產生隔閡,真那實半開玩笑地說道。
「請您仔細聽好了,對音矢先生可能死去的不安,以及不使神樂主血脈斷絕的必要性,還有儘早懷下孩子這件事,這三者在我心中完全都是不同的問題,不能夠混爲一談。雖然我認爲有必要替神樂主留下血脈,但我卻不覺得需要急於生孩子。」
到時死的將不單只是音矢自己,甚至會招致全員的死亡。
「啊哈哈,真壯觀的巫女雪崩呢☆」
「是的,是關於那時候的事嗎?」
原本表情毅然的齋,這時卻突然顯得嬌羞欲滴,楚楚可憐地注視着音矢。
一想到這裏,音矢突然有種獨自一個人被留在黑暗中的感覺。
「我只是有點錯亂了啦。你們想嘛,要是那一大羣巫女向我衝過來,我一定一下子就被擺平了吧。」
他害怕得不得了,這恐懼遠超過初次與禍津神作戰時的恐懼。
我還是找不到答案。
「我說音矢啊,我可不是因爲認爲你會死,所以才急着想和你做愛做的事唷。」
音矢竭盡所能地裝出笑容,試圖藉此改變尷尬的氣氛。
真那實別過頭去,連御神樂的練習都不顧,就直接走出了神殿。
音矢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即使努力想停止嘴脣的顫抖,卻是徒勞無功。發自身體深處的顫抖傳到嘴脣,音矢想要用手指止住嘴脣的顫抖,才發現自己連指尖都不停地發抖。
戰鬥中對死亡的恐懼,有時會因爲分心在戰鬥上面,讓恐懼心因此麻痹。然而在原本以爲風平浪靜的生活中,一旦發覺存在含有「死亡意味」的事物,那麼到時便無法以矇混遮掩的方式帶過,那份恐懼將會更加無法從心頭抹去。
「……你明白就好了。」
「這還真是直截了當呢。」
自己死掉就無法保護大家。
「讓你破費了,真是謝謝你。」
「音矢!給我咬緊牙根了!」
齋平靜地繼續吐露內心的想法。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我想要和音矢做愛做的事情。」
「大、大家都是認爲我會死,所以纔想要會和我生孩子吧?」
臉頰的疼痛讓音矢清醒過來,凝視着真那實。
「真那實……」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齋這時終於開口了,而薰子等人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一臉困惑地注視着音矢和齋。
「音矢,你怎麼了?你有點怪怪的哦?」
看着巫女們互相推擠奔逃的模樣,真那實得意洋洋地高聲大笑。
他的思考就像互咬尾巴的兩條蛇一般,陷入無限迴圈而無法自拔。
「……不對,不是因爲慣例。」
「對不起,真那實,我……」
不過……
但是真那實所說珍惜自己現在的心情,那或許就是答案的提示了吧。
「我、我去叫真那實姐回來,再不快點上學會遲到的!」
音矢嘴脣的顫抖逐漸退去,頭腦也逐漸恢復理智。
因爲除了自己之外,每個人都認爲音矢會死。
「嗯嗯,壞好了(快好了)……」
齋原本就是爲了產下音矢的孩子,所以才被派來這裏,可是這樣的她卻口出否定生孩子的言論,讓在場衆人都感到驚訝無比。
「那個、真那實學姐,請你先把嘴裏的東西喫完再說好嗎?」
面對音矢好不容易纔擠出的疑問,以齋爲首的巫女全員都無法立刻回答。雖然她們也很想馬上否定,但是音矢隨時都有可能死亡卻是不爭的事實。
「那是出於我私人的感情,因爲……」
真那實似乎也注意到音矢的異變,她皺起眉頭,湊過來觀視着音矢的臉。
只見真那實手上拿着竹掃把,揮動掃把驅散並列的巫女們。而巫女們被她追趕,紛紛驚聲尖叫,爭先恐後奔下漫長的石階。
「哪有多晚,都還沒到黃金時間呢。來,我帶了茶和餅乾來看你哦。」
「喂喂!你們要在那裏打混多久啊?」
「我已經做好覺悟,與其讓你死掉,還不如讓我來替你死。在場的其他人一定也有和我同樣的想法,但是你卻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在與禍津神戰鬥的時候,他有好幾次面臨死亡的危機,而且也都做好戰死的覺悟,但是現在的恐怖卻比那些時候更讓他無法承受。
當天在那之後就沒發生什麼騷動,衆人得以悠閒度過一日。
「還不趕快做早晨的練習!這麼不專心會讓禍津神有機可趁的啊!」
「真那實學姐?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真那實嘴裏塞滿了勁辣洋芋片,含糊不清地邊喫邊說。齋則是遞茶給她,同時看着她苦笑。看到這樣的齋,真那實也不禁喝着茶對她苦笑以對。就在這樣相互苦笑的對應中,兩人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音矢的確有可能會死,我不否認我有這樣的想法,但是這一點大家也是一樣吧?不管是小齋還是其他人,大家都有隨時喪命的可能呀。」
這代表音矢將會去世,也就是以他死亡爲前提而思考。
聽到齋這番話,不只是音矢,連巫女們也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雖然目光移向蹲下的齋身上,但是音矢還是嘴脣發青。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嘴脣卻不由自主地抖得更加厲害。
「齋,那擔心我可能死亡又是?」
「所以我才更要珍惜現在這份喜歡音矢的感情啊!」
最後三人組深深一鞠躬之後才離去,而真那實見到也對她們大力揮手。
「好了好了,既然明白了就快回去吧!」
而讓大家死掉自己也會失去戰鬥的理由。
只見真那實的碧眼中泛起大顆淚珠。
「好,拜託你了,風花。」
薰子和風花回到神殿,見音矢一個人呆若木雞的模樣,於是紛紛出言關切。
「今天早上音矢胡言亂語的時候,我不是一氣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嗎?」
齋打開房門,招待真那實進入房間,而提着塑膠袋的真那實則是將買來的東西全都堆放在齋愛用的書桌上。
聽到這句話,音矢半反射性地咬緊牙根。
他到現在才終於明白,大家都是實際感受到這件事極可能發生,纔會引發這樣的騷動。
「音矢先生,您是有什麼煩惱嗎?若是您不嫌棄的話,請說給我聽好嗎?」
另一方面,發現驚人事實的音矢則是坐倒在神殿地上,雙脣不斷顫抖。
「出了什麼事嗎,音矢?」
「……是以我會死亡爲前提嗎?」
齋微微向真那實行禮,真那實揮揮手要她「別客氣」。雖然真那實很不擅長應付拘謹的氣氛,不過一直以來她對齋一板一眼的態度都抱持好感。
「那個……我也是思考了很多,我認爲真那實學姐說的『想做愛做的事情』和『生孩子』,這應該是兩種不同的心情。」
「小齋,方便說些話嗎?」
「……但是你們一定覺得我有可能會戰敗而死吧?就算不死也有可能像父親那樣,變成不是人類的存在吧?」
「音矢先生,關於您剛纔的問題,我可以很明確地答覆您。」
「那個、薰子小姐……」
就在齋用過完餐,回到自己房間休息時,真那實出現造訪她的房間。
「對啊,小齋也想和音矢做愛做的事情吧?」
「大家……我會死嗎?」
真那實隨手拿了一包餅乾,啪啦啪啦地一邊打開包裝,一邊繼續說下去。
然後到了即將晚餐,明月開始升上夜空的時候……
什麼是正確的?自己又該如何做?音矢找不到一個答案。
「而且考慮到萬一的情況,我也強烈感到有必要爲後世留下神樂主的血脈。」
自己像這樣畏懼死亡,根本就無法和禍津神戰鬥。
「音矢,你怎麼了?音矢!」
「事實上,我想和你商量有關音矢的事。」
薰子的手搭在音矢肩膀上搖晃着他。音矢受到她的搖晃而驚醒過來,失了魂似的眼眸才緩緩移向薰子和風花,只見齋、真那實、小梅都已經回來,一臉擔心地守候在音矢身邊。
「你說得沒錯,我想說的就是那個意思呀!結果我問的問題你還是沒回答嘛。」
「如果音矢先生不在了,我連一秒鐘也不想活下去……」
神殿中突然響起弦而生氣責罵的聲音。
——如果音矢大人有什麼萬一……
情緒激動的真那實將袋中殘餘的洋芋片一口吃完,喝茶將其嚥下肚中之後,又轉過頭來面對齋。儘管真那實嗆辣的氣息朝齋撲面而來,齋還是在咳了一聲後,正襟危坐地面對真那實。
「我認爲想做親密的接觸,是出於想用全身與音矢相愛的心情,這與爲了生孩子而和音矢做愛應該是兩回事吧?」
「是啊,就算懷了音矢先生的孩子,萬一音矢先生不在了,那我也不知道要爲了什麼而活下去了。雖然我也想過可以爲了孩子而活,但是我還是無法想像沒有音矢先生的世界。」
「沒錯沒錯,我瞭解小齋的心情!今天來的那羣巫女們好像把音矢的孩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可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音矢呀。呼~~這樣一來事情就很清楚了。」
這兩人本該是爭奪音矢的情敵,但現在卻是無所不談,就好像是偶像後援會活動中相見甚歡,然後又兩人單獨另外續攤的粉絲一般。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和真那實學姐相同的事情。爲了要保護這個世界不受禍津神的危害,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就是神樂主的血脈,這一點我十分清楚……」
「齋應該和我一樣,最重視的是音矢對吧?」
不需要徵求同意也知道她的答案,只見齋用力點點頭。
薰子對那些聚集來爲音矢生孩子的巫女,所提出的那個質問。
……能否向其他人證明自己想替神樂主生孩子的決心。
當那些巫女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反問薰子本人是否能夠證明的時候,齋出面斷言薰子已經證明過了。然而在那個瞬間,齋的心中也產生了一個迷惘。
我能夠證明自己的決心嗎?
當初自己爲了替音矢生孩子而前來,如果那時有人要求證明她生孩子的覺悟,或許她輕而易舉就能夠證明。
但是現在的齋卻沒有那樣的自信了。
「真那實學姐,我爲音矢先生生孩子的決心似乎有了動搖。今天早上薰子小姐所提出的那個質問,或許我是沒辦法提出證明的。」
齋帶着近似自責的語氣道出心聲,而真那實聽了則是眨了眨她的大眼。
「證明不出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聽到真那實輕易斷言,這次換成齋驚訝得睜大了眼。
「爲什麼不能證明會是理所當然的事呢,真那實學姐?」
「因爲現在的小齋不是想和音矢生孩子,而是想和音矢相愛對吧?所以你當然無法證明囉,雖然生孩子和相愛,做的事其實是沒什麼兩樣啦。」
——真那實心知用正攻法向弦而詢問,他也不會輕易吐露真相,於是在得到風花告知的情報後,她想到一個好點子。
「我們有點事要問老爺爺,現在正要去找他呢。」
齋和真那實的目光,停留在日記中只寫了一行的頁面。
「除了去詢問知道一切的弦而老爺之外,我們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得知真相吧。」
「求求你們啦~我手腳都麻了,受不了了啦~」
「……咦?懷孕的第六個月左右,就沒再寫到有關沙夜伯母的事了。」
而另一方面,齋對兩人的境遇也感同身受,將他們的心情和自己重疊了。
真那實忿忿不平地無法接受,不過齋卻冷靜地試着翻閱前後幾頁。
此時蠟燭的火光晃動,彷彿與兩人動搖的心同化了一般。
「只是弦而老爺的口風很緊,要打聽出來只怕並不容易。」
「剛纔我問『想和音矢做愛做的事嗎?』,小齋並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那是爲什麼呢?」
齋認爲真那實是在鼓勵她「你要更積極地對音矢展開攻勢」,真那實的這番心意讓齋非常感激。
「……這麼說來,音矢的母親現在如何了呢?從日記的內容看來,似乎不像是生下音矢就回孃家了吧?」
「真那實~小齋~求求你們放了我吧~~」
「說得對,那是最快的方法。」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命名 音矢。」
「在日記上竟然能誇獎太太到這種地步,這也是所謂的愛嗎?」
「這正是好機會呢,謝謝你的情報囉,風花。」
越是往下讀,齋發現日記的日期開始亂跳,有被撕掉的頁數,也有隻寫上日期,內容卻是一片空白的頁數。
這個名爲「小齋的誘惑作戰」,是由齋將雪白的美腿伸入門縫,真那實再趁弦而被美腿吸引之際,從背後撲上去將他捆綁,然後逼他招供……真是既粗暴又單純的方法。
「嗯嗯,想不到是這樣……」
「是呀,根據日記描述的內容,我也有相同的感覺。」
那本筆記就是她們用「某種方法」,向弦而打聽出的響一郎日記。
「不,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另外我在想,齋是不是有所誤解,認爲做愛是不好的行爲,生小孩就是一件好事呢?」
真那實誠心誠意地說服了持反對意見的齋,然後手拿麻繩躲在弦而房間的窗邊。
「這後面果然還是被誰撕掉的嗎?」
突然從書庫的角落傳來虛弱的聲音。
聽她這麼一說,真那實也注意到在日記的裝訂處殘留了幾頁的截角,看來原本應該是寫滿了字吧,在截角邊緣還看得到殘留的文字。
「如果沙夜還活着,響一郎大概就不會墮入邪道了。」
「爲什麼呢?風花,弦而老爺有什麼不方便嗎?」
接着齋的表情像是做下某個決定,只見她站了起來。
「……這本日記的最後是在大災厄那天結束。」
「這算什麼嘛!可愛的兒子出生卻只有這一行?這可不是部落格的一行日記耶!」
「什麼事呢?如果是我知道的事就好了。」
「……日記從這裏開始,內容變得不太一樣了。」
擔心音矢的生死,那是屬於她私人的情感,她說過這樣的話。
「沙夜嗎?那孩子在大災厄的那天死了。現在回想起來,她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薰子的問題本來就是強人所難。
「好,好,你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快放了我啦~~」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弦而老爺?」
然而,事實上音矢的父親,也就是上代神樂主卻突然出現,並且以超越人類的力量企圖殺害音矢。
「有可能是上代神樂主撕掉的,也或許是上面寫有某些不想讓音矢先生知道的內容,所以弦而老爺纔將那幾頁撕掉也不一定。」
這本日記上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是由齋來閱讀日記,然後再念給真那實聽。因爲那手毛筆字寫得實在太漂亮,身爲現代兒童的真那實根本看不懂。
「好了,還有另一件事也讓我很在意。」
在昏暗書庫的一個角落,齋和真那實兩個人正在閱讀一本筆記。
「一直以來,我所受的教育都是要我隱藏自己的感情。或許就是這樣,我纔會認爲不可以以自己的感情爲優先。我心靈的空隙曾經生出禍津神,所以纔會儘可能隱藏自己的情感……」
「嗯~~兩種都很有可能呢,那後面又寫了什麼呢?」
「你要去哪裏,小齋?」
「沙也?沙夜?哎呀,是哪個都無所謂啦,她是怎麼樣的人呢?」
對於日記中所記述的響一郎和沙夜形象,真那實感覺那並不像是音矢和自己,反而完全符合音矢與齋兩人。
說到這裏,齋想起自己和音矢對話時的發言。
「我就是對這差異感到疑問,還有音矢的母親又是怎麼了呢?」
真那實從音矢生日那天開始回溯日記,掐指推算着時間。
見到真那實不懷好意地離開,齋雖然感到頗有蹊蹺,但還是繼續思索着讓弦而坦白的方法。
而真那實或許也是感受到齋對她的信任,因此才能夠開玩笑地說出這種話。

真那實的憂心正好說中了齋現在的心思。
只見走廊的另一邊,穿着睡衣的風花發現兩人,隨即朝他們奔跑過來。
「我要問的是音矢母親,沙夜伯母現在人在哪裏呢?」
弦而的回答再度讓真那實和齋感到一股惡寒。不知這是對大災厄這個詞起的反應,還是對死亡起的反應。
「啊,那最好是不要現在去比較好喔。」
齋雖然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她察覺到自己也是抱持着同樣的心情。
雖然聽到真那實提出的疑問,齋卻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雙眼凝視着日記的某一處。
見到弦而輕易就中了這個單純的計策,真那實開心得拍手叫好,但是齋的心情卻頗爲複雜。
真那實聞言背脊竄起一陣惡寒,讓她身體爲之一顫。
風花笑着擺了個搔首弄姿的姿勢,真那實聽了嘴角微揚露出了奸笑。
「嗯,這件事我也一直很在意,但是我覺得應該正好相反。那次不就是因爲你強迫扼殺自己的感情,所以才生出了禍津神嗎?」
「是的,其實對此我也還沒理出一個頭緒。不過我曾經說過做愛和生孩子對我來說是不同的事,那是因爲在我心中的某處,認爲生孩子是神聖的儀式,做愛是私人的情感……」
「請稍等……上面寫着,秀髮豔麗而溫柔婉約,氣質高雅卻又內心堅強,是最棒的妻子。」
「不是啦,老爺爺現在正笑嘻嘻地讀着剛買回來的A書呢。」
真那實和齋疑惑地翻頁找尋,可是卻只有看到殘頁的痕跡,沙夜的名字完全沒有出現。
「嗯,非常好非常好!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對音矢展開攻勢了。」
不不,真那實認爲正因爲是好色如弦而,所以計策纔會順利成功啊。
「也只能試試看囉。」
「咦?真那實姐,怎麼了嗎?」
「啊……你說得對。」
「這一點我也很好奇。」
被她這麼一說,齋慚愧地低下頭。
「真那實學姐,謝謝你。聽你這麼一說,這個一直困擾着我的煩惱也一掃而空了。」
「真那實學姐說得沒錯,是我太不小心了。」
至於爲什麼弦而會被捆綁在地上……
那也就代表,他們無關懷下神樂主之子的命運,兩人純粹是因爲男女相愛而結合。真那實如此心想。
「老爺爺,如果想要我幫你解開繩子,你可要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哦。」
於是真那實也起身,與齋兩人一同往弦而的房間前進。
「真那實學姐,關於音矢先生的誕生,本來或許有許多記述,因爲這一天的前後幾頁有事後才撕掉的痕跡。」
儘管真那實對她露出開朗的笑容,但是齋知道真那實那些話並不是她的本意。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讀過響一郎的日記,小齋應該也注意到了吧?響一郎與沙夜超越了神樂主和巫女的宿命,彼此深愛着對方。」
就算是對被送來成爲音矢妻子的齋,也只有透露這點情報。
「嗚~~我竟然會中這種計謀,真是太丟臉了。」
這個發出丟臉哀求聲的人,就是被繩子捆綁,一副可憐模樣的弦而。
那本日記越是閱讀,越是清楚感受到響一郎對沙夜的愛情。從沙夜初次來到葦原神社的那一天開始,這本日記記載着響一郎逐漸被沙夜吸引的心境,以及沙夜爲響一郎盡心盡力的情形,就宛如一篇愛情羅曼史一般。
日記在音矢出生的幾天後就中斷了,另外,音矢生日的前後幾頁都看不到任何有關沙夜的記述。
「音矢先生母親的名字好像叫做沙夜。」
「就是關於音矢雙親的事。上次原本以爲已經過世的父親突然出現,還差點就被殺了不是嗎?」
看到眼前被麻繩五花大綁的弦而,即使現在是這副德性,不過他原本畢竟也是保護世界、與禍津神對抗的上上代神樂主,所以齋並不會因此輕蔑他,可是原本的尊敬之情也稍稍降低了。
「是這件事啊……就我所知,以前曾經與禍津神發生一場名爲『大災厄』的大戰,上代神樂主就是在那時候身亡的。」
「在不斷與禍津神戰鬥中,巫女們一個接着一個死去,而沙夜是在最前線跳舞,總是在響一郎身旁與他一同奮戰。在得知沙夜腹中懷下音矢的時候,響一郎本來想將沙夜調離御神樂,但是沙夜卻不肯答應,仍是與響一郎並肩戰鬥,並且在那場戰爭中生下音矢。」
或許是想避開大災厄不談吧,真那實把話題轉到「沙夜」身上。
一旁看着日記的真那實,到後來也能認出『沙夜』兩字了。她在日記找尋『沙夜』這兩字。但是正如真那實所說,在第六個月之後就沒再看到沙夜的名字。
正因爲薰子對強迫音矢生孩子而後悔,所以她才能提出那樣的質問,而那問題不只是真那實,不管是風花也好小梅也好,想必任何人都無法提出證明。
「我都不知道……原來母親大人是舞手啊。」
「沒錯,這件事塵封已久,小齋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弦而滿懷感慨地談起往事,而齋和真那實也只能專心聆聽。
「響一郎就這樣在剛加入尚未熟練的巫女,以及方產下音矢的沙夜陪同之下,與可說是禍津神首領的存在戰鬥,沙夜就在那時被禍津神所殺。雖然那時我也差點喪命,但是現在回想起那時的慘狀,或許讓我代替那孩子死掉還比較好。」
此時只聽得到蠟燭的燭火微微作響,照亮着寧靜書庫的火光也陣陣搖晃。
「所以全滅的那一天,纔會被稱爲大災厄嗎?」
「不,不是那樣的,小齋。」
蠟燭的火光細長延伸,映照着弦而的臉。
「失去沙夜的響一郎陷入半瘋狂狀態,之後他運使自己全部的力量,輕而易舉地就將禍津神的頭目擊殺。」
「那麼他勝過禍津神的大將了嗎?」
「不,禍津神的首領在即將消滅之際,趁響一郎因強烈悲傷所產生的空隙,把自己的核心……也就是勾玉埋入響一郎體內了。」
「所以音矢的父親就變成禍津神了嗎?可是……」
在和響一郎對峙的時候,真那實完全沒感受到禍津神所放出的殺氣、怨念或邪念。
「響一郎是絕代的神樂主,他不因自己的才能而自滿,每日努力不懈地鍛鍊自我。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你們可能不相信,不過他真的是個人格完備的好男人。他愛每一個人,也受到每個人愛戴,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
弦而懷念地眯起眼睛遙望遠方。
「那小子心中擁有自己一套堅定不移的正義,他就是信奉那樣的正義,所以才能率領神官和巫女揮灑御神樂的力量,將成羣的禍津神如斬瓜切菜般打倒。而在那樣做的同時,響一郎身邊的人也一個個死去。」
雖然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無悔地死去,但那能算得上是救贖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弦而到現在都還沒找到。
「終於他失去了最愛的沙夜,那小子甚至深信那也是正義行爲的結果,自己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眼前的慘狀、甚至是懷中亡妻的屍骸,一切都是本該如此、正確無比的現實。」
弦而說着合上雙眼。
「那一天,響一郎毫無疑問地成爲神了。」
無以宣泄的憤怒和後悔,讓弦而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鈴……
燃燒的蠟燭燒盡,燭火隨着一個細微的聲響消失了。
這讓人不寒而慄的不祥過去,就是「大災厄」讓真那實和齋感到惡寒的真相。
「響一郎不再是人的那一天,我們就稱之爲『大災厄』。」
「那小子的心根本沒有空隙,響一郎是用他強韌的精神力和靈力將禍津神融入體內,而禍津神的怨念就在響一郎體內被淨化,只剩下純粹的力量。響一郎所堅信不移的正義就是寄宿在他體內的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