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鎮魂練習曲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9萬 字

《鎮魂系列》1 鎮魂練習曲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插圖(1)
《鎮魂系列》 · 1 鎮魂練習曲 ·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 · 第1張插圖

像是逃避現實一般睡了回籠覺之後,音矢再度醒來時已經不見齋的身影,看來她先一步起牀了。

看看牆上的時鐘,似乎沒有時間再繼續睡了。

音矢從牀上坐起來,大大嘆了一口氣,同時思考着從昨天到今天早上突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齋的手的柔軟觸感還留在手上,而牀上殘存的香氣也在訴說那並不是夢境。

「是洗髮精的味道嗎……」

音矢抱緊棉被,把鼻子湊近棉被用力嗅着那股香氣。突然間他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於是朝枕頭使出背部過肩摔,借用反作用力從雙人牀上彈跳起來。

音矢由主屋奔出,然後在跳下階梯的同時,腦袋快速地運作。

既然齋來到此處已經是事實,接下來的行動就得細心謹慎纔行,這類八卦在鄉下地方可是一瞬間就會傳開。

舉凡附近鄰居的家庭成員、親戚關係,小貓出生到昨夜的晚餐菜色都被當成新聞傳播;在這個鎮上,情報的流通量連因特網也相形見絀。

祕密只要一經外泄,要阻止遠比取締Winny①還難。

①注:日本人慣用的P2P軟件,如臺灣的驢子、BT、FOXY。

音矢從信箱當中抽出報紙後,飛快地爬上石階。

首先必須在家中進行言論管制。家裏那些人肯定會因爲音矢娶妻而得意忘形,然後四處張揚不實的消息,現在得先防範未然纔行。

在手水舍洗過臉,音矢繃緊神經。

——好,非要好好地告誡她們不可。

音矢把報紙拿在手上,擺出他所能表現最嚴肅的表情,小心不讓表情有絲毫的鬆懈,然後下定決心踏入客廳。

「昨晚你很賣力吧?」

「噗!」

以鋼鐵般意志維持的嚴肅表情,悲慘地不到三秒就崩潰了。

「昨晚肯定很努力做人吧?怎麼樣啊?說來聽聽嘛?」

音矢慢慢地抬起視線窺探薰子的面容。儘管薰子冰冷的美貌上浮現的超然表情與以往並無不同,但是今天早上看起來卻像惡魔。

「那麼,感覺如何啊?」

接着齋露出像是春天的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再補述。

「……只有這樣?」

「不能說出來嗎?」

繼弦而之後,三位巫女只改變了語尾,一同譴責音矢。

「我去上學了。」

「嗯嗯,然後呢?」

「接着直到天亮都緊緊握着我的手……」

風花把筷子插過章魚小熱狗,然後像是麥克風一樣往齋的嘴邊湊過去。

「呃……那是因爲……」

無關乎有無惡意,對這些毫不感到懷疑的齋才應該有問題。

「咦?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爲只要相愛的男女手握着手共度一夜,就能夠懷下小孩……」

雖然想要理出頭緒之後再說明清楚,但是音矢的腦袋也快過熱了。

無奈現實總是不給他這個機會,音矢的人生一直如此。

「做人啊!你們不是做了嗎?感覺如何?」

「對不起,這件事等我放學再談吧。」

「哎呀~~真是髒死了。」

齋追到玄關,音矢綁着鞋帶,裝作趕時間的樣子矇混。

音矢全身虛脫趴在桌上。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小齋你並沒有錯,一般而言呢,成年男女只要在棉被當中握着對方的手,接下來的事就會自然而然發生,就像這樣……」

音矢一臉茫然,看着齋臉上掛着幸福的微笑,不禁咬牙切齒地低喃。

風花露出笑容。

「少年啊!胸懷大志吧!」

「然後呢,接下來做了什麼?」

無法承受壓力的音矢也不忍心說出會傷害到齋的答案。

「不是啦,小齋你一點都不奇怪,只是啊~~」

小梅微笑着幫音矢盛飯。

一直靜靜聽着齋自白的弦而,開心得直拍餐桌。

「吵死了!現在正講到精彩的地方,你安靜點!」

「是這樣嗎?音矢先生。」

風花臉上帶着厭惡的表情,拿抹布擦拭桌面,然後靠近音矢的臉部低語。

「只有這樣是指?那個……」

「爺爺!」

正當音矢說完要走出大門,這次卻是被弦而叫住。

「可是音矢先生他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一說完齋馬上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彷彿要躲避衆人目光似地把頭低了下來。

現在只有齋還不清楚怎麼回事,臉上浮現訝異與困惑。

「是因爲討厭我的關係嗎?」

「音矢先生,您爲什麼不肯跟我生小孩呢?」

音矢把頭別了過去。這些人正拿這件事取樂,他覺得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會失敗;再說什麼做人云雲,全部都是因爲齋的誤解所導致的狀況,首先必須從這邊開始說明不可。

風花一邊爆笑一邊猛拍音矢的背,就連薰子看起來也是拼命忍着不笑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

所以音矢與齋顯得格格不入。

「我、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呢?」

「真是沒用呀。」

齋以哀傷的眼神看着音矢,一心等待他的答案。

面對齋率直的目光,音矢就像是喉嚨打結說不出話。

突然被問到核心,音矢大感狼狽,弦而與巫女們則是意有所指地笑着看他。

音矢一說出口就逃回房間,以音速換好衣服,順勢就要奔出家門。

「我要出門了。」

「啊哈哈哈哈!小齋你太可愛了!」

「真是沒用啊。」

「你也不要這麼聽話啦!」

但是……

弦而看起來已經笑到喘不過氣,不過還是幫齋圓場。

「什、什麼做人?你在說什麼啊?」

「我認爲應該要好好向宮司老爺與家中的各位報告這件事,而且我實在太高興,不自覺就說出來了。」

——不行了,逃走吧。

弦而用右手手指做出圈圈,然後舉起左手食指作勢要穿過去,音矢見狀連忙往弦而的後腦勺打下去。

「啊、音矢先生。」

「真的是,現在這麼純潔的反而稀有不是嗎?音矢,昨晚真是太可惜了。」

環視圍着餐桌的衆人,除了齋以外都是同樣的笑容;就像是魔女在看牢籠裏的老鼠一般,極其惡劣的笑容。

看到齋兩手放在腹部,一臉悲傷地看向自己,那種話根本說不出口。

齋耀眼的笑容讓音矢感到一陣暈眩,一屁股跌坐在地。

「真是青澀啊,我也曾經這樣呢~~呵呵!」

齋到底想要說些什麼,昨晚根本沒有做握手以上的事,但是看到齋那羞得滿臉通紅的表情,連音矢也感到心跳加速了。

「你們那樣是生不出小孩的,哈哈哈哈~~」

「嗯,總而言之小齋一點錯都沒有,都是音矢不好,這個沒用的東西。」

音矢沒有回答,只是盯着齋的臉;然而面對音矢陰暗的視線,齋卻是滿臉歡欣,並開朗地說道。

聽到齋消沉的口氣,音矢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聽我說!」

小梅笑着沏上一壺新茶。

「那是什麼感覺?說啦說啦,又不會少一塊肉。」

「啊、不是的。」

這時餐桌一片鴉雀無聲。

音矢想幹脆回答是。只爲了生下繼承人而嫁過來,纔剛見面就說要生小孩什麼的,簡直太過詭異了。婚姻以及生小孩這些事,不都應該尊重個人意願嗎?

「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

面對風花的問題,齋歪着頭,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聽小齋說,她昨天晚上和音矢……那個……睡在一起。」

接着客廳便被爆笑聲給圍繞。

齋把手貼在羞紅的兩頰,扭扭捏捏地訴說。

站在齋身後的弦而對音矢握緊拳頭,將手臂往上揮。

音矢如此宣言,而齋也點頭附和。

「音矢!」

「爲什麼要把那種事說出來啊?」

在爆笑聲中齋環顧衆人一頭霧水的模樣,使得弦而他們笑得更厲害。

「真的只有這樣啦。」

「那個,一開始我覺得非常害羞……」

「什、什麼如何?」

「小齋你覺得怎樣?你是第一次對吧?」

「等、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風花把音矢的頭推回去,繼續她的採訪。

音矢什麼話都還沒說,就已經先被將了一軍。

沒有任何人在聽,全場的焦點都集中在齋身上。

她根本就不瞭解眼前的危機狀況。可是比起她明顯毫無惡意的告白,一心想要隱瞞的音矢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卑劣,反而不禁感到心虛。

從弦而高舉的拳頭,可以看到拇指從食指和中指之間穿出,克拉克博士①要是看到這副景象,恐怕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總之,得重新規劃戰略。

音矢的抗議遭到怨言的駁回,齋陶醉的告白仍然持續下去。

「這對我們兩人來說,也是可喜可賀的事啊。」

「不、那個……並不是那樣。」

「真是沒用呢。」

咚。聽見薰子的問題,音矢手上的飯碗掉了下來。

①注:William Smith Clark(1826~1886),美國教育家。1876年抵達日本,在札幌農學校(現北海道大學)任教未滿一年即返國。培養出內村鑑三、新渡戶稻造等人才。離日時對學生留下名言:「青年們,要胸懷大志(Boys,be ambitions.)」

「臭老頭去死啦!」

音矢把手上的拖鞋丟向弦而之後就衝出家門。

音矢像子彈一般越過神社境內衝下石階,然後跨上腳踏車全力踩着踏板,穿越田園地帶朝真那實所住的公寓前進。

春天溫暖的空氣不斷掠過音矢身邊,隨着景色一同向身後流去;接踵而至的問題要是也能像這樣跑掉就好了,音矢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騎着腳踏車,很快就來到與真那實會合的場昕。

真那實揹着貝斯神采奕奕地對音矢招手,看來她肯定沒什麼煩惱。

「早啊!音矢,今天也辛苦你啦!……你那是什麼表情,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沒有,要坐還是不坐?」

音矢並沒有回答真那實的問題,只是伸手往後方一指。

確認過一臉不滿的真那實在後面坐好之後,音矢踩着踏板前進。

「你又跟你爺爺吵架了嗎?原因是什麼?反正一定是你的錯對吧?」

「我沒有錯。」

「又來了,你還真的是小孩子脾氣耶,發生什麼事了?說來給姊姊聽聽。」

真那實笑嘻嘻地拍了自己的胸口。

音矢心想,如果齋的事情沒辦法完全隱瞞的話,那就必須儘可能依照事實,並且以毫不在乎的口氣告訴真那實。

「這也說不上是什麼煩惱還是問題,我就只照着狀況敘述喔。」

「不用什麼開場白了,快點講正題啦。」

進入步道之後,音矢下來推着腳踏車,真那實傾身看向音矢。

「就是啊,昨天我家來了一個女孩子。」

「內容跟女孩子有關嗎?」

跟音矢最接近的應該是自己纔對,自己應該是最理解音矢,也是音矢最瞭解的人。

在櫻花舞落的步道上,一位美少女笑着揮手,這真是一幅太美的畫,簡直像是電影中的一幕。

「音矢,要喫午飯了哦。」

「她就是我剛纔說的,家裏來的新巫女。」

音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音矢一說完,頭上剛好傳來鐘聲。圍觀的學生們抬頭確認後,意猶未盡地瞄了一下音矢等人,死心地魚貫進入校門。

「她是誰啊?」

「雖然捨不得與您分開,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上課第一天就遲到,身爲葦原家的媳婦實在有辱門面。」

不過齋卻是絲毫沒聽出來的樣子。

齋對集於一身的視線絲毫不予理會,滿臉笑容地把便當袋遞給音矢。

真那實頭也不回、話中帶刺地說明,當然言下之意是要齋別跟來。

夾在齋天真無邪的笑容和即將火山爆發的真那實之間,音矢已經不知所措。

到了午休時間,音矢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齋跑到音矢的教室來了。

在櫻花飄蕩的步道,就剩下滿身大汗的音矢以及一臉不是滋味的真那實。

「我、我們也該進教室了。」

「你當我是笨蛋嗎?怎麼看都不只那樣。」

儘管音矢再怎麼遲鈍,真那實認爲總有一天音矢會察覺她的心意,一直待在音矢身邊的自己……對他的心意……

「你和音矢是什麼關係?」

「要是沒問題的話,爲什麼從早上就那副表情?」

如果據實以告,答案該是:葦原神社新來的巫女既年輕、而且絕塵脫俗地可愛,直率又惹人憐愛,還是音矢的未婚妻,爲了替他生小孩而來的……這些話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

首先開口的是真那實。

到了頂樓,三人在最角落的長椅坐下。在真那實與齋包夾下,音矢實在提不起食慾,只能盯着放在膝蓋上的便當盒。

「謝、謝啦,只是小齋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們兩個都是一起在頂樓喫午餐的。」

音矢把車停在停車場,口中囁嚅地回答。

「我名叫大內齋,音矢先生似乎一直承蒙您的照顧,請讓我也向您道謝。」

音矢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齋的嘴。

音矢一邊大喊,一邊推着被捂住嘴巴而發出呻吟的齋往校門走去。

「然後呢?」

音矢從家裏出發之後,應該是踩着腳踏車全速趕來的,齋卻比他更早到達校門,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什麼?爲什麼我照顧音矢,卻要你來道謝?」

「普通到不行,真的只是這樣,我不是說沒什麼問題了嗎?」

真那實手插着腰,一副得意的樣子宣言。

「請問有什麼事嗎?」

音矢用力地搖頭。

真那實語畢立刻伸手抓住右手拿便當的音矢的後頸,拖着他快步離開。

《鎮魂系列》1 鎮魂練習曲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插圖(2)
《鎮魂系列》 · 1 鎮魂練習曲 ·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 · 第2張插圖

「音矢先生,我們一起喫便當吧。」

「只、只有這樣啦。」

齋的臉頰泛上紅暈,緊抓住音矢上衣的下緣。

也因爲這樣,真那實在上課時一直怒氣全開地板起臉瞪着音矢,下課時則要不斷打倒想找她瞭解情況,或是想索取泥巴摔角門票的同學,然後才能逃進廁所裏。

瞬間周遭的目光都集中在音矢身上,就像是穿上新襯衫時後頸的商標摩擦所帶來的介於刺痛與搔癢的感覺侵襲音矢的全身上下。

可是音矢卻說只是新來的巫女?這怎麼可能。

「那是誰?」

不過這事無關緊要。

雖然已經開始上課,音矢依然是坐立不安。關於二年級新來的美少女轉學生,消息早已傳遍校園,而到了午休時刻,傳聞已經誇大成真那實與那名美少女要藉由泥巴摔角來爭取音矢的所有權。

真那實走着又朝音矢戳下去。爲什麼要撒這麼明顯的謊,那位美少女——齋對音矢顯然有好感,這點一目瞭然。

音矢慌張地繼續說。

齋一說完,真那實就發出巨大碰撞聲響站起來。

「啊、音矢先生!」

「啊、快要打鐘了,小齋也快點去教室吧。」

真那實對音矢背上的攻擊並沒有停止,因爲這是音矢罪有應得。

「喂!你啊……」

「那麼音矢先生,我們之後再見。」

真那實就這樣拖着音矢在走廊上前進,齋緊追在後,再後面則是看熱鬧的羣衆一個接一個尾隨。

真那實原本興致盎然的微笑表情瞬間轉爲不悅。

從昨天開始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本來就沒什麼毅力的音矢早已到達極限。

「那個……請問兩位要上哪去呢?」

音矢推起腳踏車,而真那實則用掛在肩上的貝斯的柄往音矢戳下去。

「哼~~然後呢?女孩子的話應該很年輕吧?幾歲了?可愛嗎?是怎樣的人?」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啦!」

「請不用這麼見外,直接稱呼我齋就可以了。」

媳婦兩字使得音矢的心跳加速。真那實應該沒聽見吧?

真那實咬着嘴脣,小聲地說出『我纔不會認輸呢』。

在公衆場合被說是飼養的寵物還沒關係,可是音矢尚未認同與齋的關係——也就是所謂婚約云云——只有這件事絕不能讓她說出來。

如果以遊戲來比喻,這情況就像是卡關;如果有重新啓動的按鈕,他肯定會用戳爆遊戲主機也在所不惜的氣勢按下去。

然後齋就以小跑步消失在校門裏。

「痛死了!不要這樣啦。」

就算被人說是窩囊廢也沒關係,音矢覺得自己沒辦法再多說一句了。

真那實以冰冷的語氣逼問。

雖然她討厭自己被忽視,但是更討厭的是眼前的美少女——至少在容貌上,真那實不得不認同她的確是個美少女——的態度。

正因爲是連家人都公認的婚約,所以更加不妙,萬一事情鬧大,或是之後無關個人意志地被當成既定事實,對音矢來說都將會非常困擾。

更令人在意的是,齋穿的學校制服與真那實身上穿的一模一樣,音矢光是想象這代表的意義,就感覺有如被人從襯衫後面丟進一隻蠍子般冷汗直流。

齋看見音矢之後便以小跑步靠近。觀衆的視線隨着齋移動,直到齋停下腳步,音矢的身影也一同進入觀衆的視界裏。

不知道齋怎樣理解真那實的話,只見她再次面向真那實,笑着深深鞠躬。

爲什麼要欺騙自己?爲什麼不肯說出事實?真那實因此感到萬般不甘。

說出這樣的話對齋來說,就像是下了必死的決心,但是對音矢而言,這卻是最糟糕的情況。

一陣風吹動真那實的金髮;在音矢眼裏,那簡直就像蛇發魔女梅杜莎①。

「不、我說的是新來的巫女啦。」

「我是音矢先生的未——唔……」

於是齋稍稍側頭轉向真那實。那是很可愛的小動作,而且完全不做作,恐怕這個少女是真的從剛纔到現在都沒發現自己的存在,這反而讓真那實更加憤怒。

齋高興地說,並踏着輕快的腳步走上樓梯。

音矢的脊髓竄過一道電流。不好!這絕不能說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從今天起請讓我也加入吧。」

雖然音矢不太清楚原因,不過每次只要與真那實談到女性,真那實就會毫無理由地發怒。這回音矢很難得地察覺暴風雨的前兆,於是決定含糊帶過。

而齋完全不知道音矢的心思,只見她舉起手至臉旁,對音矢輕輕揮了揮。

①注:希臘神話中的女妖,頭髮全是蛇,直視她雙眼的人都會變成石像。

真那實指着齋又問了音矢一次。

「音矢先生,您忘記帶便當對吧?便當在這裏。」

音矢與齋兩人彷彿被聚光燈照射,而在光線角落的真那實低聲說着。

「我叫做來棲真那實,是音矢的……飼主哦!」

齋先是不解地看着真那實,接着望向音矢。

真那實以銳利的眼神盯着音矢,彷彿是在偵訊內衣大盜的刑警。

「她究竟是誰啊?」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轉移這個話題,不管什麼都可以。音矢眼神遊移不定,尋找着是否有UFO或是變態出現,可是他看到的景象使他如凍結一般呆立在原地。

真那實第一個把便當盒打開,像是拿武器一般握起有粉紅色圖案的可愛叉子,朝小塊的可樂餅刺下去。

身穿水手服的齋在校門前對音矢微笑招手。

當真那實正要靠近齋逼問時,才突然驚覺一件事,她根本找不到任何抱怨的理由,因爲這名自稱齋的少女,只是把便當交給音矢,並要求音矢直接稱呼她的名字而已,不管怎麼看真那實都沒有生氣的理由。

真那實已經看穿確實發生了什麼事。矇混不過去了嗎?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我問你她是誰?」

上學途中的學生,不管是正在走的還是站的,都看齋看得呆了。

「音矢,要喫嗎?來、啊~~」

真那實笑着把可樂餅湊到音矢的鼻頭前,但是她的眼神卻沒有笑意。

音矢乏力地搖頭。

「不用了。」

「喂,這什麼意思……這可是我親手製作的可樂餅,而且還附送『啊~~』的服務耶!是男人的話喫下去是理所當然的吧?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啊!」

以旁人的眼光看來,或許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讓人羨慕的事,正因爲如此,知情的音矢纔會對現實的落差感到可悲;不、音矢其實也是有點高興的,手上有齋親手做的便當,眼前則是真那實親手做的可樂餅,而且還附贈『啊~~』。

「不管了!你給我喫下去啦!」

真那實不顧音矢意願就把可樂餅朝他口中塞進去,下一刻,讓音矢拒絕的理由朝他的舌頭侵襲而來。

「好辣!辣死了!呼~~嗯~~水、給我水!」

「音、音矢先生?來、茶在這邊。」

齋慌忙把水壺中的茶倒出來。音矢一手押住喉嚨,並把齋遞上的茶喝得一滴不剩,儘管如此,喉嚨還是留着像要燃燒起來的灼痛感。

「別這樣亂來啦!想害死我啊!」

「什麼害死你!真沒禮貌!是你太誇張了,這明明就很好喫。」

真那實一邊不滿地抱怨,一邊大口咀嚼自制的可樂餅;音矢則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怨恨地注視真那實。

真那實不只愛喫辣,水平更是遠遠超越常人的等級。

她所做的料理外觀上並沒有什麼異樣,可是不管哪一樣都非常辣。從小音矢就喫過好幾次真那實的自制料理,而且隔天一定飽受如廁之苦。

「嗚……你的便當絕對不正常啦。」

真那實的地獄便當在校內也是遠近馳名,因爲連在家政課製作的餅乾也毫無例外都是辣的;儘管如此,仍有無可計數的男同學勇於嘗試真那實的餅乾,然後全部陣亡。

在一旁看着事情經過的觀衆雖然對音矢的遭遇發出嘆息與苦笑,不過被真那實一瞪之後又瞬間迴歸沉默。

「我、我自己有便當,我喫這個就好。」

「那、那個……該怎麼說,這是配菜對吧?」

音矢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他還是嘗試要問齋『除了這個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嗎』。

音矢心中滿懷感恩,大口往飯糰咬下去。

「嗯……乾脆鼓面重新貼過好了。」

這兩個人看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又叫又跳,讓音矢也笑了出來。不是被強迫,也不是雞婆,能夠像這樣爲人付出,音矢覺得是非常令人高興的事。

「是嗎……」

「哦、打開了!不知道有沒有聲音。」

音矢接過飯糰仔細瞧。

「啊哈哈,我就知道會這樣,來、音矢,挑你喜歡的喫吧。」

觀衆看到便當的內容物都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因爲遠遠望過去,只看得到黑色的塊狀物而已。

「真的嗎?我試試看!」

如果只有紅豆沙,湯匙應該會比筷子好用。音矢一邊想着無關緊要的事,一邊用筷子挖起一塊紅豆沙放入口中。

手邊雖然有替換的保險絲,卻沒有備用的保險絲盒。音矢思考之後,決定採用權宜之計直接接上電源線;在換上新的保險絲盒以前也只能暫時如此了。

塞滿整個便當盒的都是紅豆沙。

「啊、我忘記了,我還有做飯糰過來。」

真那實也算是喜歡甜食,但是這不管怎麼說都太過火了。

「好!這邊也完成了!」

音矢伸到一半的手立刻停住;不管是往前還是收回,等待他的都是地獄。

「哦!你們來啦。」

班會結束後,真那實揹着貝斯走近音矢的座位。

音矢並沒有取笑這點的意思,齋肯定是爲了自己,用她生疏的動作拼命捏出這些飯糰,這應該要覺得感動纔是,絲毫沒有可以取笑的地方。

「修得好嗎?真的假的?」

「好棒好棒!這樣的話要戶外演唱也沒問題了!」

「好厲害!音矢你挺行的嘛!」

如真那實所料,這個咒語十分靈驗,她的心情也因此好轉。只要到了社辦,就能與往常的成員進行往常的社團活動,這是齋無法干涉的時間。真那實踏着輕快的腳步,追在奔跑的音矢身後。

音矢總算是重新振作起來。現在他手上是齋親制的便當,不管目前的情況如何,這還是一個值得高興的物品。

看到音矢伸長手要拿其它飯糰,齋跟着說明。

「我想這樣應該可以了。」

「你做的飯糰裏頭還有包別種內餡的嗎?」

齋儘管神情不安,卻用閃耀着期待光芒的雙眼凝視正要打開便當的音矢。老實說這樣的感覺還不賴,甚至可以說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情景。音矢打算之後再向豪鐵炫耀,讓他羨慕到死;現在他的心中雀躍無比。

音矢泄氣地低下頭,只有乖乖聽話照做。如果自己是在那邊的一員,肯定也會做出相同反應吧。爲什麼呢?當然是因爲那樣比較有趣啊。

「那個是去皮的紅豆泥,最旁邊這個是加了白色豆餡的。」

「是、是啊……那我開動了……」

①注:和式點心。將白米和糯米混合炊煮後揉成球,表面塗上紅豆沙而成。

「啊、那東西的話說不定我有辦法。」

「別踢啦,你這女的怎麼這麼粗魯啊!你不會從旁邊過嗎?」

「對不起,我捏得不太好看……」

音矢咬開的斷面裏塞滿黑色的物體。

豪鐵站起來,把膠布丟到一旁。

「嗚……我還有點難受,你先去吧,我待會再過去。」

同學們有志一同地搖頭。

總之先將外殼蓋上,插上插頭,接着打開電源,只見紅色LED燈亮起,併發出噗的低頻聲響。

豪鐵用腳尖踢了一下流行音樂社的唯一財產,那就是自從在元月的寒冬演唱浸到海水之後就無法運作的吉他音箱。

真那實說着就往豪鐵背上踢去。

齋說着就打開放在膝蓋的包袱,拿出白色的飯糰。

「那麼來合奏一下吧!」

「你要是在這裏拖拖拉拉,那個女生說不定還會拿紅豆沙來對付你喔。」

「會修很久嗎?」

真那實終於忍不住大笑不停。

音矢突然想到,並從自己的書包當中取出工具組。

音矢眼泛淚光,把齋親手做的便當給了結。

「咦、可以給我那個嗎?」

重新貼上鼓皮的豪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給我全部喫完。

接着王子露出閃亮潔白的牙齒,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信號。

「音矢,去社團吧。」

「別擋路。」

音矢和真那實踏進流行音樂社的社辦時,豪鐵與王子兩人已經到了。

「那個……不知道合不合音矢先生的胃口……」

在溫暖的陽光當中,只有齋一個人高興地展露笑容。

真那實在後頭靜靜注視音矢作業,雖然作業本身相當簡單,但是被真那實充滿期待的目光盯着,實在有點不好下手。

音矢雖然已經猜到九分,姑且還是問問看。

真那實躍躍欲試地把貝斯從袋子中取出,接上音箱延伸出來的電線,然後打開貝斯的電源,一口氣彈出她得意的曲子。

之後胸口猛烈的灼熱感與一陣陣襲來的嘔吐感,讓音矢在意識朦朧的情況下度過了第五節課。

大概是注意到音矢的視線,齋難爲情地低下頭。其實齋因爲從小到大都專注在舞蹈的練習,可以說是毫無料理經驗。

「哇!保險絲盒整個生鏽爛掉了,難怪電源會打不開。怎麼辦好呢。」

豪鐵在鼓組前坐下,王子慢條斯理地把吉他取出背在肩上,接上電源後從後口袋拿出彈片;他的頭髮不知何時也已經往後束起。

「一段時間沒打,不小心就打得太用力了。」

面對滿臉都是得意笑容的齋,音矢說不出更多的感想。

豪鐵蹲在面對社辦門口的鼓組之前。

「怎麼啦?大鼓又破掉了嗎?」

「哇啊,連我自己看起來都覺得好喫呢~~請多喫一些喔。」

「不管怎麼說,這東西不能用的話什麼事也做不了吧。」

巨大的聲音震得玻璃窗嘎嘎作響,坐在音箱上頭的王子也因此被震起了有兩公分高。

春天的陽光是那麼和煦,人世間卻是這樣冰冷殘酷。

那是一顆凹凸不平、外觀醜陋的飯糰。

要是再喫下去只怕很快就會蛀牙。

「嗚。」

「大概吧,這樣的音箱構造上其實蠻單純的,如果只是因爲浸水造成短路,讓保險絲燒壞的話,我應該修得好。啊、王子!那邊幫我壓住。」

「不會啦!我很高興哦!謝謝你。」

「我做了好多,請多喫一點吧。」

音矢心想,不管到底合不合胃口,自己的口味非得去配合這個便當不可。

真那實一高興就從音矢的背後抱了上去。音矢打開音箱的外殼,頭也不回地答道。

「那個,裏面包的是什麼呢?」

音箱的外殼被取下的同時,從裏面噴出白色的海水,音矢小心地把水擦拭乾淨,同時尋找目標所在位置。

音矢則是臉色鐵青,望向在遠處看着一切經過的觀衆。

「來,請用。」

音矢也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因爲就算是在近距離看,一樣是黑黑的一塊。

「走!我們現在馬上走吧!」

齋一面微笑一面把便當盒送到音矢面前。

觀衆見狀又不禁嘆氣。

與好不好喫根本是不同次元的問題,這根本無法入口。

再說不管形狀如何,這畢竟是米飯。米飯是很偉大的,音矢在內心這麼想;因爲米飯既不甜也不辣。真是有幸生爲日本人啊!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真那實忍住笑對齋問道。

「有啊。」

然而這個想法也只到打開便當盒蓋那一瞬間爲止。

猛烈的甜味讓音矢不禁按住太陽穴。

音矢從齋那裏接過一雙漆筷,心想紅豆沙下面會不會埋有別的東西——例如麻糬之類的,所以把筷子伸進便當盒裏面翻來攪去尋找,結果仍舊只見一片紅豆沙海,完全沒有其它配料。

「很久沒和你們合奏了,先來點輕鬆的吧。」

「請問怎麼了嗎?豆子對身體很好哦?」

「我加了紅豆泥。不是有種叫做御萩①的甜點嗎,我試着把內側與外側對調,這樣一來喫的時候就不會弄髒手對吧?這個想法很不錯吧?」

這個女生有點奇怪——真那實自見面以來第一次對齋心生畏懼;自己便當的破壞力倒是視而不見。

「可別抱着太大期望,我也不確定修不修得好……嘿咻!」

只見大鼓的外皮部分破了個洞,豪鐵正拿膠布拼命要把它補好。

那味道甜到簡直要讓人頭痛,音矢手上的筷子都快拿不住了。

隨着豪鐵的大鼓聲,合奏開始了。

音矢在社辦角落的摺疊椅上坐下,觀看合奏的情形。

一旦開始演奏,就沒有音矢的事了。

雖然這一直讓音矢感到有些寂寞,不過這也是他選擇的自由。

「就是這個感覺!YEEEEAH!」

當脫掉上衣的王子後仰着上身彈奏的時候,社辦的門突然打開。

演奏也隨之停止。

只見齋站在社辦的門口。她看到音矢坐在社辦角落,於是在腰際小小地揮了揮手。

對齋的登場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真那實。

真那實因爲演奏遭到中斷而興致頓失,一臉不滿地撥彈貝斯。

「我們現在正在練習,可以不要打擾我們嗎?」

接着王子把頭髮往上一撥,向齋拋媚眼。

「哼嗯,難道是我的瘋狂粉絲嗎?」

「請和我結婚!」

最後說話的則是豪鐵。他跪在齋的面前,把手上的四葉酢漿草遞向她。

《鎮魂系列》1 鎮魂練習曲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插圖(3)
《鎮魂系列》 · 1 鎮魂練習曲 · 第二章 搖滾樂與金髮少N · 第3張插圖

「對不起,請恕我拒絕。」

齋對着豪鐵有禮地鞠躬說道。瞬間酢漿草的葉子四散,淚水如瀑布般從豪鐵的雙眼奔流而下。

這是什麼樣的景象啊,音矢內心想着。

「不要鬧了,我是要問齋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很抱歉,這裏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呢!」

這規則音矢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他選擇保持沉默,因爲在學校的這段期間,他希望最起碼在社團活動的時間能安安穩穩地度過。

「我是王子,是愛的傳道士,也是永遠的旅人。」

「哇、哇~~那種事不用報告沒關係啦!」

王子更是沒有一絲舉手的打算,吉他可是比他的命還重要。

被這樣的眼神注視,手怎麼可能還放得下來。

真那實也握回去。

「沒有心玩音樂還想入社啊……我是反對啦,王子你呢?」

「我是來棲真那實,貝斯手。」

音矢與王子兩人依然不敢接觸真那實的目光,只是像找藉口般地在嘴上低聲叨唸。

然後豪鐵露出奸笑。

「請直接叫我齋。」

「那個……我說……這裏可是流行音樂社耶……你知道嗎?」

「啊……那個……齋?」

齋說到這裏把話打住,視線向上瞄着音矢,放出致命的一擊。

齋效法豪鐵的自我介紹,打算老實說出自己與音矢的關係,音矢連忙阻止她。儘管總有一天會曝光,也要考慮說明的方式以及場合;他們的關係現在要是曝光,音矢恐怕會被真那實和豪鐵生吞活剝吧。

不管怎麼說,面對那樣的笑容,怎麼可能狠得下心冷淡地趕她走。

豪鐵拋開手上握住的繩子。

齋看着兩人舉起的手,兩眼閃閃發亮,臉頰泛紅,彷彿被囚禁的公主看見前來解救她的勇者。

「這個嘛……既然我們都決定採用多數決的方式了……」

「他是王子真太郎,負責的是吉他。」

音矢並不想舉手,不、直到最後他依然猶豫不決。

「咦?我?」

可是他們的右手卻違反他們的意志,直挺挺地高高舉起。

「我們都是女生,就好好相處吧。」

真那實瞪着王子,從表情看起來她是認真的。

「你說我作弊是不是?那好,我把繩子放掉,你好好看清楚了。」

儘管只是隨便想想而說出口,但是比起流行音樂社的確適合多了;不管再怎麼偏頗地看,齋身上一點也沒有搖滾或是流行的感覺。

「真太郎,你要是敢反對我就把你的吉他弄壞!」

「求之不得!」

「如果你敢贊成,我就把你的吉他弄壞!」

真那實儘管看起來滿臉不情願,依然對齋伸出手。

「你有去看看其它的社團嗎?」

「什麼!? 你們等一下!這樣是要我怎麼做啊!」

雖然音矢覺得真那實硬把麻煩塞給他,然而齋加入流行音樂社卻也是音矢不樂見的。

「這算什麼!你根本就是作弊!我要求重新表決!」

其實音矢是反對的,但……

「Why!? 」

此時真那實的背上燃起黑色的熊熊火焰,看來她已經從原先看齋不順眼,變成只爲反對而反對了。

「看來結果已經出來了。」

音矢與王子的手依然舉着。

真那實的頭上冒出白煙,豪鐵則是一面大笑一面拍了她的肩膀。

音矢還在舉棋不定。要是不舉手,齋是不是會難過呢?

「當然知道。」

「哼!我等一下再好好問你。阿音,你該不會是反對她加入這個社團吧?」

仔細一看,音矢與王子的手腕上綁着像是操縱人偶用的細繩,繩子的另一端經由窗簾上的軌道,最後延伸至豪鐵的左手中。

「沒有。」

「歡迎來到流行音樂社,我叫加持豪鐵,擔任鼓手,隨時都在募集戀人。」

「加入……?」

「我叫做大內齋,從今天開始加入流行音樂社,請大家多多指教。」

王子瞥了齋一眼,懶洋洋地把頭髮往上撥。

齋像在鬧彆扭般,別過頭用眼角看着音矢。

「好,那麼就來表決吧。來棲,這樣可以吧?」

齋面朝王子深深鞠躬。

王子則是膽顫心驚地窺視真那實的表情,似乎沒有舉手的打算。

齋一知道自己的加入得到認可,立即向大家深深一鞠躬。

而音矢與王子的右手也以一飛沖天之勢舉了起來。

可是接下來齋的驚言卻粉碎了真那實與音矢的如意算盤。

「那個,小齋?」

「喂,阿音,你倒是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是怎樣啊?」

也就是說,豪鐵只要左手抓住繩子往下拉,音矢與王子的右手就會舉起來。

音矢把王子語實時翻譯給齋瞭解。

齋將兩手交握在胸前凝視音矢。

「爲什麼你偏偏要挑這個社團呢?」

「舉手。」

「接下來……」

兩人之間飄散着危險的氣氛。

瞬間音矢的右手腕被從身後用力抓住,讓他不禁開始擔心,再反對下去自己的手恐怕會被折斷,不過豪鐵很快就放開他的手。

「喂、音矢……」

「請多多指教,我名叫大內齋,是音矢先生的未……」

面對就站在入口露出微笑的齋,音矢像是呻吟般地出聲。

在真那實回頭望向音矢與王子之前,兩人早已將視線別開。

這句話就像是大口徑的雷射炮發射般貫穿音矢的胸口,讓他無法動彈。

「那麼,贊成小齋加入的人……」

「要怎麼說纔好呢……除了流行音樂社之外,應該還有其它社團更適合你纔對,像是茶道社之類的……」

音矢轉向真那實。

王子抱着吉他抬頭仰望真那實,此時他的肩膀又被豪鐵抓住。

「我的手會舉起來,或許是天神的旨意……」

「那當然是因爲……」

王子從豪鐵的手中掙脫,往後退到社辦的角落。

「是的,剛纔我已經向顧問老師遞上申請書了。」

「謝謝大家!」

「那、那個……這件事很難說明……」

齋握住真那實的手,露出真切的笑容。說真那實不在乎齋與音矢之間的關係是騙人的,不過現在齋也成爲流行音樂社的夥伴了;此外有新社員加入是好事,更何況又是女孩子,雖然內心有點五味雜陳……

此時豪鐵拍了拍手。

「請多多指教!」

「你快點想想辦法啦!你可是社長耶!」

豪鐵說着將右手直直上舉,同時左手則用力揮下。

「我可是說到做到喔!」

豪鐵說話的音調比往常低了兩個音階,活像是從地獄傳來的聲音;音矢的耳邊彷彿響起木魚敲擊聲與誦經聲交織而成的BGM。

如果想把齋趕出去,只要以嚴厲的語氣說出來就好,可是音矢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因爲音矢不僅不想要傷害齋,而且老實說也不想被她討厭。

「因爲我想要與音矢先生在一起……這樣不行嗎?」

真那實一面用手指敲得貝斯叩叩作響,一面向王子發問。

「既然不是我的熱情粉絲,要怎樣我都沒意見。」

齋邊說邊反手把社辦的門關上;現在社辦裏頭全都是相關人士了。真那實失去把齋趕出去的理由,一臉無趣地彈起貝斯,眼睛則直瞪音矢。

豪鐵不知何時站到音矢身後,他伸出像是老虎鉗一般的手掌,牢牢鉗住音矢的肩膀。

「叫我齋。」

齋瞬間展露耀眼的笑容,使得音矢不禁心跳加速,連一旁真那實惡狠狠地瞪過來的視線,音矢都毫無知覺。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個,情況有些複雜……」

「不、我不是說這個,小齋。」

「哈哈哈!就是這樣啦!來棲,真是太可惜了!」

豪鐵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

打完招呼之後,音矢小聲詢問豪鐵。

「剛纔要是我把手放下你打算怎麼辦?」

「啊?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啊!好友!」

在一旁聽着的王子也小聲說道。

「我可沒有興趣因爲歌曲以外的事讓女孩子哭泣。」

見到王子聳聳肩這麼說,豪鐵笑了出來,音矢也只能露出苦笑。

看着三個男生並肩而笑,真那實小小地嘆氣。爲什麼男孩子都這麼愚蠢呢?真那實沒辦法,只好不去理會那三個笨蛋,轉身面向齋。

「那麼小齋,你會什麼樂器呢?」

「樂器是嗎?我想一想……」

齋稍微思考了一下,開朗地回答。

「我稍微學過琴。」

「琴?琴是指那個國樂的……」

琴啊……真那實一邊低語一邊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琴啊~~吉他、貝斯、鼓,再加上琴,你覺得如何?」

突然被問到的音矢慌忙開始思考。一般而言,搖滾或者是流行樂團是不可能加入琴的。

「如果真要說的話,應該不適合吧。」

「又不是搞笑樂團。」

王子直接了當地否決。就算沒有琴,豪鐵的鼓組當中加入的木魚以及銅鑼就已經相當搞笑了。

「琴不好嗎?」

「不是的……並不是說琴不好,我也覺得那是很棒的樂器,可是以我們目前的編制來說,可能有點不合適。」

那不光是練習就能辦到,由此可以窺見齋的舞蹈天分。

不、就算是對樂舞一無所知的人,肯定也會看得入迷,這景象是如此不可思議,就連齋自己也是第一次跳出這樣的舞蹈。

「我只是覺得這說不定能夠配上舞蹈;不過還真有點讓人害羞呢。」

音矢目送鼓着腮幫子的兔貴子離去後便往客廳走去;應該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

因爲她發現音矢的臉色變了。音矢直到剛纔都還笑着說話,如今看起來卻像在生氣,又像忍耐着痛苦般低下頭。

「那個……我沒有手機耶……」

齋可不能乖乖被趕出去,況且今天在流行音樂社所跳的舞能夠被音矢稱讚,她真的非常高興,因此想藉由這個話題讓音矢回心轉意。

王子與豪鐵也賣力演奏得更熱烈,齋也舞得更加優雅。

王子感慨地說着。平常言不及義的他竟然說出這種正經話,更讓衆人格外感動。

齋回答之後,搬來一張摺疊椅到音矢身旁坐下。

「是啊,那真的很棒,竟然能夠跳出那樣的舞,你真是有才能。」

音矢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

當然音矢就算改天也不打算去協商這件事。

音矢專注看着練習,而齋則是一下看看音矢一下看看練習情形。

「喂、你們不覺得很棒嗎?」

「可是這個感覺真好,大家都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接着齋把不經意想到的事說了出來。

「音樂還真是有着無限的可能性呢……」

「音矢,你對次世代主機不感興趣嗎?」

被稱作兔貴子的和服少女手上拿着遊戲主機的手把,認真盯着電視機的畫面;掛在她肩上的小肩包總覺得與和服一點都不搭調。

「那、那個……真是讓大家見笑了。」

就這樣被薰子當成食用肉,又被風花頤指氣使,一下子幫她拿遙控器,一下子幫她打開洋芋片的包裝等等……最後還被絆倒的小梅淋了一身熱茶。於是音矢終於撐起沉重的身軀,打算回房睡覺。

「只是我在跳舞的時候真的很快樂。」

「音矢先生,今天總算可以來生小孩了。」

真是一個怪小孩,音矢心想。

真那實急忙找理由安慰齋。這時她稍稍能體會音矢他們男生的心情了;看到齋悲傷的表情,自己也會變得悲傷。

豪鐵把便條紙高舉,神情誇張地感動着。

「那個那個,今天過得很快樂呢。」

「啊、好,那麼電話是……」

真那實說着把貝斯重新拿好。

音矢在兩位愉快聊天的少女身後推着腳踏車,夕陽照射之下,兩人有各自不同的美,這景象就像是一幅畫。音矢在這柔和的時光中無言地走着,小小的和平令他高興不已。

當他發現那是音矢家中的電話號碼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齋閉目專注地聽着旋律,片刻後身子驟然一轉。

豪鐵拿出便條紙與筆遞給齋;他只有這種事情手腳最快。

晚飯結束之後,音矢感到一天的疲勞全部湧現,連回房也覺得麻煩,所以就待在客廳打個小盹,但是葦原家又豈會讓他如意。

儘管覺得就算兔貴子去找弦而也沒用,音矢還是很感謝兔貴子的心意。接着他看向窗外的夕陽。

經過十分多鐘忘我演出,連續三曲的演奏結束後,齋靜靜地行禮。

「沒這回事,很棒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舞蹈,真是太棒了!」

葦原家的客廳洋溢着愉快的氣氛。

不知那是在幾年前,弦而帶她來到葦原神社,家住附近的她從那之後就常常出入神社。

而音矢、真那實以及齋就在夕陽下一邊推着腳踏車一邊踏上歸途。

「啥?」

弦而也高興地聽着齋訴說今天的經歷,而這一幕音矢也看在眼裏。明明每次自己說話弦而都會吐槽,這樣的差別待遇令他感到憤慨,不過他決定今天就姑且忍耐吧。

「這樣啊……那麼奴家待會就幫你和絃而說去。」

真那實看得目瞪口呆,而當她知道那還是配合着自己歌聲的舞步時,不禁唱得更爲投入,貝斯也彈得更是起勁。

齋說到一半就停住。

……應該是附近的小孩沒錯吧?

脫下制服並換上家居服的音矢把不斷哀求的兔貴子抱在身側,然後走到玄關把她趕出門外。

一行人手忙腳亂地把現場收拾完畢後,急急忙忙離開校舍。

「俗話說喫飽睡可是會變成牛,不過音矢看來難喫得很。」

「音矢你回來啦!對了,奴家找不到『勇者的耳扒子』,你知道那東西在哪嗎?」

「嗚喔喔~~小齋家裏的電話到手啦!」

「音矢先生爲什麼不彈奏樂器呢?如果可以和大家一起演奏,我想那一定會是一件非常愉快的……」

真那實似乎在和齋談話當中變得相當欣賞她。雖然音矢因爲不知道自己與齋的關係何時會被追問而感到提心吊膽,然而真那實只是談論自己喜歡的音樂,以及詢問齋本身的事,音矢的擔心終究只是杞人憂天。

音矢握緊拳頭。

年紀看來應該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講話卻莫名地老氣,最奇特的就是那一頭銀髮般的白髮以及火紅色的眼睛,讓兔貴子身上不可思議的氣息更加引人注目。

「次世代主機?是說PowerStation3和BoxboX360嗎?那兩臺都好貴,我的零用錢實在是買不起。」

雖說如此,從她這麼沉迷電動的模樣,怎麼看都是個小孩,至於詭異的口氣與感覺,音矢想應該是因爲被祖父還是祖母撫養長大的關係吧。

「算了,以後再慢慢想吧,讓她負責主唱也是一個方法。」

對從小就關在神社裏頭修行神樂的齋來說,吉他與貝斯的樂音是相當陌生的。

齋則是疑惑爲何音矢總是拒絕和她生小孩,她嘗試抵抗,讓自己不被趕出房外。

「剛剛那個是什麼?超好玩的!」

「哪、哪裏的話,我還需要多磨練呢。」

「兔貴子,你又來了啊。」

此時從窗外傳來熱烈的掌聲及歡呼聲,讓真那實等人大喫一驚而回過神來。

音矢說着就抓住齋的肩膀把她拉下牀,從背後推她離開。

「我……」

「不行不行,今天就到此爲止。」

齋像感到困擾似地將目光移向音矢,音矢則是苦笑以對。

兔貴子眼睛盯着屏幕畫面,向正在換衣服的音矢提問。

「太陽已經下山了,你家人會擔心的。」

「這類的音樂雖然我並不常聽。」

齋今天看到以及體驗的事物對她而言都充滿新鮮,她興高采烈地敘述在學校發生的事,以及真那實等人的話題。

音矢坐在牀邊贊同地連連點頭。雖然齋說得很謙虛,但音矢很清楚這不是任誰都可以辦得到。

音矢回到家之後,立刻發現房間裏有訪客。

彷彿舞動春天的櫻花精靈出現在社辦裏。

配合真那實他們演奏的搖滾樂,齋開始跳起神樂舞;跟着真那實的歌聲與王子的吶喊,時而八拍、時而十六拍的旋律,齋的舞姿優雅靈動,並且一絲不亂。

放學的鐘聲響起,大家這才發現時間已經是黃昏。

他走出客廳,搖搖晃晃地爬上樓梯:他打開自己的房門,發現齋正仔細地在整理牀鋪。

一開始只是碰巧路過的學生,先是一個人停下腳步,然後變成兩個人,接着有人傳簡訊給朋友,說流行音樂社好像在辦有趣的表演……消息一下子就傳遍整個校園,不知何時社辦窗外已經聚集了衆多觀衆佇足欣賞。

——音樂……嗎。

「今天就先看我們練習吧。」

看着牀上活力充沛的齋,音矢不禁露出厭倦的表情;今天無論如何,他都提不起絲毫的慾望。

真那實等人把樂器放下,臉上的興奮依然沒有冷卻。

「今天就饒了我吧,關於生小孩的議題,我們改天再協商。」

返家方向不同的豪鐵站在校門口不停地朝齋揮手,就連不是吉他狀態的王子也踩着輕快的步伐離去。

由老舊音箱中所傳出的節奏使齋聽得忘我,以至於音矢回答的時候,齋並沒有看到他的表情。

豪鐵一敲擊鼓棒,演奏又再度開始,他們依序彈奏平常已經彈慣的練習用曲目。

她時常在無人的葦原神社裏閒晃,要不然就是擅自跑進音矢的房間打電動;找同年紀的小孩玩耍不是更好嗎?

音矢在內心低語。

音矢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激動,如此誇讚齋的舞蹈;齋的舞蹈是真材實料的。

舞蹈中有部分是音矢知道的大內流舞步,不過這世上不可能存在配合搖滾的樂舞,那些幾乎都是齋的即興改編,而且與曲子完美契合。

齋對觀衆鄭重地低頭行禮,然後坐回音矢身旁。

「你就告訴他家裏的電話吧。」

齋拿起筆流暢地將電話號碼寫上。

「是,我知道了。」

齋往音矢的背後躲,臉上露出靦腆的微笑。

就在第三曲演奏到一半的時候,齋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想起社團活動時齋與真那實他們的演出,大家看起來都樂在其中,就連一旁觀看的音矢也看得出神,彷彿自己也參與其中。可是那只是錯覺,音矢絕對不可能加入他們。

只見她從懷中的口袋取出一柄大型扇子,啪一聲打開後高舉在頭的斜上方。音矢不知道齋打算做什麼,只是靜靜地看着。

「我愛上你了!小齋,把你的電話告訴我吧!」

「開心……嗎?是啊……」

音矢毫不猶豫就要把齋趕出房間。

「等、等等,要是沒拿到『勇者的耳扒子』,奴家今晚肯定會懊悔到睡不着覺。喂、音矢等等!再一下子就好!」

是神樂舞。

「我是不彈奏樂器的。」

音矢將這幾個字硬生生擠了出來,不過這不是對齋說的,而是對當時得意忘形的自己說的。

齋因爲音矢突如其來的改變而驚惶失措。

「可、可是音矢先生,只要練習的話一定能夠……」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再彈奏樂器了!」

音矢握着雙拳,用力往自己的膝蓋揮下;雖然右腳感受到劇烈的疼痛,但是與內心的傷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對不起……能夠讓我靜一靜嗎?」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不想再談任何有關音樂的事。」

音矢說完就躺到牀上轉身背對齋。

齋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在原地茫然站立片刻之後,她難過地低下頭,靜靜退出音矢的房間。

齋關上音矢的房門,身體倚靠着走廊牆壁無力地跌坐下來。

她兩手抱膝,心裏想着音矢的事;除此之外也沒有其它事可想,因爲自己的生命就是爲了音矢而存在的。

很明顯地,自己傷害了音矢。

她知道昨天才剛來到這裏的自己給音矢帶來很多麻煩,然而笑得那麼溫柔的音矢、願意稱讚自己的音矢,如今卻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

齋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一定是因爲自己什麼也沒有,她心想。就算舞跳得好又代表什麼,不僅無法安慰自己心許的對象,甚至還傷害了他。

齋覺得又黑又冷的走廊,正是適合自己待的地方。

「音矢先生……對不起……」

齋噙着淚水把臉埋入膝間。

當齋在走廊爲了音矢而流淚時,音矢只是背對房門不發一語。

齋的舞是真才實學的,一看就知道,必定是經歷千辛萬苦的訓練,以及她本身不可多得的才能,方可成就那般的舞技。

音矢當然知道這是爲什麼。

他的心好痛,他好後悔爲什麼要用那種口氣對齋說話。齋她什麼也不知道,根本不需要用那種口氣,自己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樣,只要說對樂器不拿手,笑着矇混過去不就好了?

對於傷害了最重要的人,齋感到非常心痛,可是她甚至連理由也不知道。

那是自己選擇的,這樣應該就夠了,事到如今也不該因爲齋的舞而感到動搖,可是……現在又爲什麼這麼……

音矢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毛毯蓋在齋的身上,這是音矢現在唯一能做的。他不能讓齋進入自己的房間,也不能與真那實他們一起玩樂團,甚至連要向齋說句抱歉,內心都感到抗拒;他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沒用。

音矢回到房間躺在牀上。

所以自從那一天起,音矢就捨棄音樂,不再去面對音樂。

打開房門,他看見齋就抱膝在走廊睡着。

他驀地起身,抓起毛毯走下牀。

兩人都抱持着各自的煩惱一夜未眠。

從溫暖的毛毯上感受到音矢的溫柔,她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依然睡不着,儘管如此,他仍舊強迫自己緊閉雙眼,就像是要把映在眼底的舞姿消去一樣。

就算再怎麼羨慕,再怎麼殷切期盼,自己也不可能融入其中。

好幾次都想要入眠,可是就是睡不着。

音矢在腦中描繪着自由舞動的齋,接着他停下思考。

所以她只能裝睡,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只有寂靜的夜晚溫柔地陪伴他們。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音矢的溫柔。

自己的演奏所代表的意義,音矢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然而音矢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

到底是哪裏錯了呢?一定是我的錯吧。

其實齋並沒有睡着,她也知道是音矢爲她蓋上毛毯。

真的可以矇混過去嗎?肯定是辦不到的,正因爲辦不到纔會這麼痛苦。他想起大家合奏時那快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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