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鎮魂前奏曲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8萬 字

《鎮魂系列》2 鎮魂前奏曲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插圖(1)
《鎮魂系列》 · 2 鎮魂前奏曲 ·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 · 第1張插圖

「喂,音矢,你不覺得這裏不錯嗎?」

以音矢爲首,豪鐵、王子、齋和真那實五個人,流行音樂社的全體社員一起來到附近鎮上逛街,大家因爲真那實的叫喚而停下腳步。

「什麼不錯?」

真那實手指的方向,是一間在大廈一樓出租的店面。原先租用這個店面的似乎是服飾店之類的商家,裝設有一大片落地窗的店相當別緻。的確是漂亮,但是讓人聯想不到究竟是什麼『不錯』,不只齋愣愣地看着,其他人也都一副納悶的模樣。

「哎唷,就是在這裏表演啊!」

「耶——?」

豪鐵不禁發出錯愕的驚呼。

王子也訝異地看着真那實。

「在這種一點隔音設備都沒有的落地窗空屋,要怎麼表演啊?」

「你們就不能稍微用腦袋想想嗎?如果要借表演場地一定很貴,還要準備門票什麼的,太辛苦了!我們的街頭演唱沒有許可,到時候要逃跑也很麻煩。」

「這、這說的也是。」

拖着沉重的樂器到處逃竄的後果,就是身爲流行音樂社社長的音矢要捱罵。如果可以的話,真想離那種麻煩事遠遠的。

「和這棟大廈的擁有人接洽,看能不能借給我們幾個小時,並且跟他交涉讓我們也借用電源。這樣就不是在路邊,也不需要許可了吧?」

「……不過似乎會有其他商家或路人抱怨噪音問題。」

王子的意見一針見血,而且落地窗店面也會影響音樂的穿透力。

「對耶……原本想說如果王子在這面展示櫥窗裏彈吉他,一定會吸引大批目光的。」

「這種玻璃別說隔音,我用吉他彈上一節就會被震得粉碎了。嗯,也許這樣也挺引人注目的……試一次看看也不錯。」

如此一來別說表演,王子彈過一節之後,舞臺也差不多瓦解了。

再者,像這麼大片的玻璃如果破了,可能會有人受傷。

王子映照在玻璃上的眼眸,注視着大家想像那種場面而猛搖頭的模樣。

「侷限在框架中的傢伙永遠只能在框架中活動,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也還是在其中。所以懂得運用新穎創意來突破的人就會成功,這也就是所謂的突破框架。」

齋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在胸前用手比出彈奏鍵盤的姿勢;她的動作帶有普通女高中生所沒有的優雅柔美。

「其實我也有想過,就照加持說的採用兩個吉他手,再視不同的曲子變換主唱,這樣就可以翻唱各種曲風的樂曲,也可以作幾首新的曲子加入演出曲目。」

真那實邊用手指轉着自動鉛筆邊看齋的臉。除了音矢覺得『反正她就是這樣的人吧』,其他人都對齋不解世事的模樣感到震驚,只能啞口無言地像中國發掘出來的兵馬俑一樣,紛紛呆站在那裏。

由於不擅解讀外來橫向文字,齋似乎是將字這樣分解的。

「耶?請先等一下。」

「等等、等等……」

「真太郎,你真會講道理啊,也許你很適合當和尚喔。」

「哇!齋,你怎麼了!? 」

大家都深感同意地點頭。

在兩人竊竊私語之際,真那實突然介入他們的談話。

不解世事到這種程度,應該可以說是國寶級了吧。

「我問你們,日本樂器中有鍵盤樂器嗎?」

「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算是音樂。」

豪鐵難得發表正面的意見,果然是因爲顧慮到王子的心情。

「簡直就像漫畫一樣啊。」

在大家各自舉出自己想到的例子時,齋戰戰兢兢地插話說道:

雖然想用吉他把展示窗玻璃震碎的王子也給人差不多的感覺,不過在場的人沒有人敢提及這一點。

但是,齋卻搖搖晃晃地在中途改變方向,倒入了音矢的懷裏。

「沒錯啊,就是鍵盤啊?可別單純到說什麼不擅長電腦喔?」

「在這裏有點andante(行板)的感覺,可是從這裏開始變得有點aggrcsslve(積極的)感覺,反正一個勁地敲鍵盤就會有那種氣勢了吧,就算要突然加入表演中也可以。」

「不,那鍵盤手是要用掛好鑰匙的板子做什麼呢?」

「沒錯,就是排列着白色和黑色四角形棒子的樂器,就像黑檀木和象牙。」

key是鑰匙,然後board是板子。

然後她聯想到的是,在神社辦事處裏掛着各式鑰匙的鑰匙櫃,這誰又能怪得了她呢?

(注:起源於70年代的美國、英國等地,在體制化搖滾音樂的批判下衍生出的搖滾樂分支,將對一般社會規範的不滿及憤怒表現在音樂中。)

王子罕見地贊同真那實的意見。

「請、請問……這是什麼呢?」

「哼,要我把這頭長髮剪掉,乾脆讓我去死吧。」

總是一臉沉穩的齋,此時額頭上開始冒出滴滴汗水,如怒濤般湧進耳中的外文,在她腦中不停地旋轉躍動。

「哼,就是因爲把自己侷限在那些框架裏,大家纔不能隨性所致地來享受音樂。」

「DX—7

是日製樂器吧?」

「手風琴應該也不是日本的樂器吧。」

但是,小齋看起來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不,話說回來,我們也不知道真那實爲什麼這麼興奮。」

「沒錯,和龐克搖滾

同好會一同登臺的那次實在是遭透了……」

其他成員也都陷入沉思。

「這就是樂譜嗎?我一直以爲樂譜是寫着『いろはにはへと

』的東西。」

真那實邊說邊拍了拍小齋的肩膀。

「我不是說了嗎!因爲難得決定啓用雙吉他演奏,所以小齋也不要只是跳舞,乾脆讓她擔任鍵盤手,一定可以將現場氣氛炒得更熱!」

「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眼冒漩渦昏倒的人耶。」

「他們只是把平日累積的挫敗胡亂加諸在音樂上而已,其實只是慾求不滿,一點都不吸引人。」

這種事剛纔明明一句也沒說,然而真那實心裏似乎已經這樣盤算好了。

齋專注看着臉上露出掃興神情的音矢。

「樂譜啊,小齋你沒看過樂譜嗎?」

跪在地上想接住小齋的豪鐵,只能尷尬地站起身並拍拍膝蓋上的灰塵。

「我、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啊?」

「說起來,兩個吉他手、一個貝斯手和一個鼓手,再依照演奏的曲子更換不同的主唱輪番上陣,這樣的方式該說是很常見還是太過平凡呢?總覺得跟我追求的境界還差太遠。」

「別再敬佩一些奇怪的事情了,快來幫忙把齋扶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keyboard指的是鍵盤樂器、鍵盤樂器!就是鋼琴、管風琴、大鍵琴那些,其他還有什麼?」

「我知道啦,音矢。所以我們要先從比較不花錢的地方開始啊。誰說表演只能在正式的場地?這又是幾年幾月幾日的幾點幾分規定的呢?」

真那實轉向齋。

「所謂的keyboard是指?……」

齋美麗的臉龐就在眼前十幾公分處,因爲靠得太近而讓音矢發出驚叫;大剌剌地叫出聲對女性來說未免太過失禮,但是音矢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情,他硬是讓自己的臉離開齋幾公分後定住。

「你看,例如在這首曲子的這個地方加進鍵盤樂器,同樣跳着舞的小齋若再加上彈奏,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既然小齋會彈古琴,鍵盤樂器就不是那麼難學了。我會幫你寫一個適合beginner(初學者), chord(和絃)比較簡單的Score(樂譜)讓你練習,要不要試試看?」

「像大正琴

……不對,那個不是鍵盤樂器。」

齋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始終凝視着地面。

王子裝模作樣的發言,讓音矢隱約感覺有些異樣。王子的確比平常還要多話,但是仍不清楚是哪裏奇怪、怎麼樣奇怪,就像每天早上看的報紙,忽然稍微改變了字型這種程度的異樣感。

(注:此爲伊呂波歌,是日本平安時代中期平假名編成的習字歌。)

大家都可以理解齋的努力。

「然後再到各地進行表演,拓展我們的名氣!」

真那實小聲地發出驚呼,情敵擁有這種驚人的意志力,真那實佩服地心想這一定要好好學習。

真那實從提袋裏拿出樂譜,用自動鉛筆寫上簡單的和絃。

「andante……aggrcsslve……啊!」

「王子學長的樣子……好像有點怪怪的。」

「什麼啊,你是跟伊呂波紙牌

搞混了吧。」

真那實說到這裏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爲她想不到在日本發源的鍵盤樂器,可以讓齋一下就明白。

在場所有人頓時陷入沉默。

「所以,就決定由小齋擔任鍵盤手囉!」

情況慘到連大腦都拒絕去回想那次的經驗。

(注:中空的木製琴身裏有2到12根金屬弦,具備簡易的鍵盤,演奏時用左手按壓鍵盤,右手持撥絃器彈奏,屬於絃樂器的一種,大正元年由名古屋森田屋旅館長子森田吾郎,以二絃琴爲雛型,加入從打字機得到的靈感而發明。)

「音矢先生——」

「也對,來棲說的也有道理。」

真那實雀躍地看了看大家。

一道爽朗的聲音傳至耳際,音矢回神轉過頭。

王子誇張地猛搖着頭。

「該怎麼形容……」

(注:以伊呂波歌平假名爲序,每張印有一首詩歌的紙牌,使用於日本的搶紙牌遊戲。)

「但是,借用表演場地要花很多錢吧。」

「喂,那邊那兩位說什麼悄悄話啊!難得我興致這麼高昂,你們不要掃興好嗎?」

「所以呢,這裏是Am、這裏是D,然後這邊是Cmajor7……」

「呃,音矢先生,那一次是糟到什麼地步呢?」

齋遭到外來橫向文字的刺拳玩弄

,已經暈頭轉向地快要昏倒,豪鐵擺好了架勢準備要抱住她。

「……你是小孩子啊?」

「可是真太郎,如果那樣編制的話演奏曲目就可以增加,也不需要再從其他樂團借用成員來了喔?」

在周圍突然鴉雀無聲的氣氛中,齋慌張地來回看着大家的臉。

社長兼總務的音矢下意識地碎碎念着。

「呃……我終於明白什麼是鍵盤樂器了。」

「有、有事嗎?齋。」

(注:刺拳是拳擊術語,可以伸長的長度來決定攻擊或是刺探。)

《鎮魂系列》2 鎮魂前奏曲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插圖(2)
《鎮魂系列》 · 2 鎮魂前奏曲 ·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 · 第2張插圖

總算讓齋明白後,真那實從桌旁挺身向前繼續說道:

聽真那實一句接一句地說,這次換齋的思考停滯了。齋本來就相當不熟悉外來橫向文字,聽真那實說什麼beginner、chord、Score的,齋的腦袋早已一團混亂,傳導神經好像被敲着木鞋喊罷工的人入侵一樣。

一說到龐克搖滾同好會,就會想到他們的吉他手邊鬼吼鬼叫邊拿吉他往地上砸,還有朝自己的龐克頭點火的怪異行徑,最後甚至把一大串鞭炮放進自己內褲裏,隨着爆炸大聲狂叫之後昏死過去。

(注:日本山葉公司在1983年發售,爲該公司DX系列作的首部電子琴。)

「齋也這麼覺得嗎?不知道是哪裏奇怪,不過感覺就是跟以前不一樣。」

音矢向豪鐵和王子求助——即使王子沒辦法勝任這種需要力氣的苦差事——合力把齋帶到附近的咖啡廳。

「音矢,咖啡廳的飲料錢要從社費出嗎?」

「我們社團本來就很窮了,怎麼可能付飲料錢呢,大家平均分攤吧。這件事說起來,是真那實讓齋暈倒的,所以齋的那份就由真那實負責囉。」

「我又不是故意的!音矢無理的要求刺傷我了,所以我的那份就由音矢負責囉。」

雖然音矢覺得真那實才更不講理,但是他也已經不得不習慣這種事了,也不能把齋就這麼放在路邊,大夥一起走進了咖啡廳。

「託你的福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真那實學姐。」

齋在敷上溼毛巾並喝下冷開水後恢復精神,真那實見狀也只能苦笑。

「剛纔說到讓小齋擔任鍵盤手,我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啊~~」

「如果阿音把樂譜用伊呂波歌平假名重新寫一份,然後在鍵盤上貼伊呂波歌平假名貼紙怎麼樣?」

「也不是不行啊,只是寫成日本樂器的樂譜實在是很奇妙。」

正當大家熱烈地討論着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子發牢騷似地開口。

「我實在無法認同。」

王子將劉海滑順地往上撥,總算可以看清楚他的表情了。王子並沒有看向誰,只是落寞地看着咖啡廳窗外的風景。

「鍵盤手?雙吉他?憑這種陣容就想吸引人潮,你們是在想什麼?」

「怎樣,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想出來的耶,難道你有其他更好的主意嗎?」

「哼,根本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什麼好主意。這個團裏只要有我來吸引注意力就夠了,因爲過去也是我最有魅力啊。」

王子雖然一臉落寞,卻給人一種口氣囂張、自信過頭的感覺。雖然王子只要吉他一拿到手就常常會突顯他高漲的自信心,但是在沒拿吉他的狀態通常都低聲下氣的;他今天卻反常地多話,語氣也顯得比較衝。

音矢和齋感覺到的異樣,或許就是來自於這一點。

「自從小齋加入之後,觀衆的人數也增多了,我住院的時候也由葦原負責彈奏吉他。這樣看起來,你們似乎不太需要我吧?」

雖然王子淨說些挖苦的話,但是大家都瞭解這就是他的個性,他並不是真的那麼惹人厭。追根究底,他只是因爲自己被大家拋下而在嫉妒音矢和齋罷了。

「什麼~嘛,今天的社團活動也要早退嗎?好不容易雙吉他的合奏越來越流暢,貝斯也越來越起勁,就像馬達轉軸暖好機的感覺耶!」

「宮司大人真是的,不要用腳摸我的屁股嘛……而且沿着股溝摸已經犯規了啦。」

既然是同伴就別隱瞞事情,有任何煩惱就大家一起討論怎麼解決。誰都沒有察覺到王子對生平第一次結交的同伴,內心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因爲像這種『熱血男兒』纔會有的想法,實在有違王子的情操,再加上他至今也都一副音樂家的模樣——雖然早就破功了,不過音矢隱瞞會彈吉他的事情,已經成爲了他心裏的疙瘩。

「拜託,音矢,你幹嘛這麼卑微啊?」

當王子拿起吉他參與練習,終於全員到齊的流行音樂社開始散發出一種活力——衆人這麼以爲的時間,就像是原本想衝進電車裏,卻因趕不及而被擋在車廂外頭般短暫,轉眼間就結束了。

「那麼爲了慶祝王子歸隊,我們來乾杯吧!」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口,現在不是誰讓誰的問題——」

音矢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弦而露出這樣的眼神了。

王子又再酸了一下,聽起來是更加刺耳。

「……那,我來幫爺爺下面那根調一下音好了。」

「小齋都這麼說了,既然回來了,那就來練習看看吧!」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就到此爲止吧。真太郎的確是說得有點過火,不過來棲同樣也差不多啊。」

「來棲你不要插嘴。話說回來,我從來就沒聽說過葦原會彈吉他,不是一直說不彈奏樂器的嗎?」

話雖這麼說,大家仍陷入沉默。

「哼,你要戰鬥的對手豈是可以用拳頭打倒的,這一點你應該親身體驗過了。」

「哇哈哈哈,摸股溝犯規的話,那我摸屁股怎麼樣?」

猶如安撫不聽話的弟弟般——豪鐵這麼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連調音都調不好嗎?」

「喂!音矢是社長,就算他不彈吉他,我們社團確實也是靠他經營過來的啊!」

「嗯,沒錯,就算我不在也不要緊吧,我原本就不是負責演奏樂器的啊。」

小梅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彈到般往上一躍。平常稍微搖晃一下就會拉走衆人目光的豐滿胸部,現在更是像電視廣告裏的果凍或布丁一樣,正膨軟地起伏波動着。

「說的也是,再這樣繼續拖下去沒有辦法練習的。」

「誰知道,我是爲了我自己才彈吉他的,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你在生什麼氣啊?我只是在幫巫女調音而已,調整巫女的叫聲啊。」

弦而把琵琶塞回給音矢,音矢逐漸湧上厭煩感。

但是因爲太過專注於練習,導致大家都沒發現王子出現在社辦也是事實,就算不是故意,卻同樣都是傷了王子的心。

「只要大家乖乖配合我這個王子就夠了,葦原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不想來就不要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啊。」

「我不是在鬧彆扭,只是覺得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音矢聽了弦而的話完全無法吭聲。包含吉他在內,絃樂器在演奏當中,音程會慢慢地失準,發生這樣的情況時會在瞬間進行調音,讓和聲不至於亂掉。

雖然王子一如往常漫不經心,話裏卻隱含着尖銳的情緒。

「算啦,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爲止吧。」

裝着冰水的玻璃杯相互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咖啡廳裏播放的音樂聲中響起。

「……嗯,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就練習看看也好。」

「爺爺!」

每天都得在社團活動中途離開,音矢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他也是情非得已,所以無論如何都只能低聲下氣。

但是儘管明白這一點,心情也不會因此好起來,即使心裏不想這麼做,可是遇到有人找碴就會想堵他的嘴,嘴巴動得總是比腦袋還快。

聽見王子說出這句話,大家總算放下心來。

「當你這樣說的時候,就表示團隊默契早就蕩然無存了吧。」

大家一來一往地說着,總覺得再待下去氣氛會越來越糟,或許還是趁早離開會比較好。音矢拉住齋的手,轉而面向大家。

齋規矩地向大家鞠躬行禮,音矢拉着她的手,半逃跑似地離開了流行音樂社社辦。

王子飛快地把劉海往上撥,像是在催促大家回話一樣。

「阿音,我也瞭解家業是很重要啦。但是好不容易可以全員一起練習,你就不能再多練三十分鐘嗎?」

難道就不能多少認同我的努力嗎?音矢心裏滿是這樣的心情。

「你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是想對我闡述佛法嗎?」

「好的好的,囉嗦的公主大人,我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既然這樣,你可以不要再找音矢麻煩嗎?不然一直這樣鬧彆扭可是很難看的喔?」

「真太郎,你到現在還在鬧什麼彆扭啊?」

「抱歉,我也不是故意要說成這樣的……接下來就交給王子囉。」

「不要再生氣了嘛,真太郎,我們也都覺得很對不起你啊。」

「你說話別這麼諷刺嘛,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弦而說完這句話,便銳利地盯着音矢。

「冷靜點,來棲。我們在這裏爭吵也沒有任何意義吧?既然都決定要參加比賽了,如果團隊默契太差,在預賽就會被刷下來喔。」

——只是把樂器拿來當玩具就那麼生氣,那把巫女當玩具就可以嗎?

「葦原不在會有什麼影響嗎?」

「你看,音根本就沒調準,也許那只是一點誤差,可是這樣的微小誤差就足以引起混亂,也可能無法發揮出原有的力量。」

「討厭!宮司大人別這樣!」

「哇!」

「不好意思,我們先失陪了。」

弦而拿起身旁的和琴,用滑順的動作輕撫琴絃,一道風雅的音波朝音矢飛去,音波形成一股推力直接命中音矢。

大家一起鼓勵着王子,王子仍舊是盯着一旁沒有回話。悄悄隨着王子的視線望過去,發現他正看着一家樂器行,店頭放着一把吉他,與王子以前很珍惜的那把是一樣的。

雖然音矢也勉強用琵琶彈出音波防禦,仍舊抵擋不了而連同琵琶被往後震飛。

聽見弦而的大聲威嚇,音矢和巫女們都爲之一驚。弦而平時雖然是個愛性騷擾女性的色老頭,可是一旦面對神樂的事情,就會嚴厲地像變了個人似地。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我明天也會來練習的。」

「唔……」

「不管何時,那個彈吉他的傢伙在不在都與我無關,反正我都一樣只是彈奏着靈魂的樂音而已。」

「我覺得也不用這麼嚴格吧。」

「只不過是因爲受傷一陣子沒去社團,我就被忘得一乾二淨,回來之後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我覺得很可悲。」

「真卑鄙,要打就用拳頭較量啊!」

「你願意重新開始練習御神樂,而且也很努力地在練習,這些我都予以肯定。但是既然要做,何不努力做到最好呢?」

她會這麼煩躁是因爲音矢丟下自己回家的關係,這一點真那實自己也很清楚;她無意責怪王子,也沒有理由遷怒豪鐵。

話一說完,弦而便把和琴放下離開了練習的倉庫。

弦而飛快的步伐在地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卻在經過小梅背後突然停下。

「唔……」

「王子,你幹嘛一直針對音矢說些難聽的話?之前的事也已經跟你道過歉了,像這樣大家一起來社團練習,不就代表已經把以往的不愉快付諸流水了嗎?」

「哦?『交給我』聽起來,很像是說流行音樂社是靠葦原才撐到今天的。」

他在小時候唯有一次感受過弦而如此銳利的目光。那是在練習雅樂時,他態度隨便地把樂器拿來當玩具玩。當時年幼的音矢並不懂,爲什麼只是稍微玩一下就被嚴厲地斥責,但是後來被弦而的氣勢所懾服,因而深刻明白『不可以把樂器當作玩具』。

「爺爺,我覺得這樣音已經算是調好了耶。」

「各位對不起,我差不多得回去練習神樂了。」

「對啊,我也有很多吉他方面的問題想向王子請教呢。」

「那個時候……你是指受傷的時候嗎?」

「我也跟音矢先生一起回去。」

「都可以嗎?也就是說你是把主要吉他手的位置讓給我就對了,要讓給至今都擔任主要吉他手的我嗎?哈哈!我都感恩地要笑出來了。」

「都可以啊。王子的技巧和表演本來就很引人注目,實際上我也覺得很厲害啊。」

「呀!」

雖然王子只是隨口說說的模樣,他的身邊卻環繞着陰窒的空氣,讓在場的人心情越來越顯沉重。此時,或許是想驅散這樣的氣氛,齋笑嘻嘻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王子一拿起吉他整個人都變了,他並非在挖苦,而是以內心自我陶醉般的口吻說着。雖然怎麼聽都像在挖苦人,不過因爲他本來就是這種個性,倒也沒有引發什麼摩擦。

「是啊,所以就讓王子擔任主要吉他手,我擔任副吉他手,怎麼樣?」

「主要吉他手?你的意思是要讓我獨奏那些貧弱的旋律,你是認真的嗎?葦原。」

「音矢,宮司大人說的沒錯。」

「……說得可真輕鬆。」

他們可以拍胸脯保證,沒有任何人忘記了王子。

真那實猶如要將肩上的貝斯推出去般挺起胸膛,步步逼近豪鐵的鼓。

「總之大家先一起練習一次看看怎麼樣?既然大家都認爲王子學長的位置還在,那麼爲了確認這一點,我們不是更應該練習看看嗎?這樣王子學長一定會明白,自己的位置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薰子以可怕的眼神制止音矢。弦而默默地把音矢拿着的琵琶取走,他轉着緊繃的絃軸並伸手一揮,絃線『嗙』的一聲響音貫穿耳際。

音矢也不想追問到底貝斯的哪裏裝了馬達轉軸,只是忙着將Stratocaster電吉他收進箱子裏,王子則冷冷地注視着他。

「什麼?做得到你就試試看啊。」

「爺爺,我也已經很努力在做了。我漸漸記熟雅樂的音調,不管哪首曲子,我幾乎都可以不看樂譜就演奏出來了。」

「正是因爲如此,要是在調音這種基本中的基本功力就有疏漏的話,就算你把雅樂的音調記得再清楚,那也只是本末倒置罷了。而且,不管一開始把音調得再準,演奏中還是隨時可能會有突然失控的情況,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王子聽了音矢的話仍舊斜視窗外,接着雙肩上下抖動地哈哈大笑。

「你是驢耳朵嗎?音明明就沒有調準!」

豪鐵斜眼盯着王子,同時也試圖挽留音矢 ——豪鐵雖然人高馬大,但是在遇到這種情況時神經卻意外地細膩,不知道這是他原本的個性使然,還是釋迦牟尼的法力多少發揮了效力;沒想到,他也會關心內褲和音樂以外的事情,真那實雖然已經認識他許久,卻仍然感到驚訝。

「……的確不是用拳頭就可以打倒的對手。」

音矢像是在用心領會弦而說的話般喃喃自語着。真那實被禍津神附身後散發出的那股兇惡力量,若不是藉助御神樂的力量來對抗,他們早就全軍覆沒了。一思及此,音矢不禁責備自己剛纔調音時那種隨便的態度。

「音矢先生不需要太泄氣,至今您也一直都很努力啊,接下來只要再加把勁就好了。相信不用多久,一定可以練成讓宮司大人也認同的身手。」

「我明白小齋的意思,只不過……」

就算說只要再加油就好,可是現在音矢明明就已經很努力了,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

風花一臉困惑地注視着音矢。

接着,小梅也嘆着氣說:

「音矢,我也覺得你相當努力,可是……」

「可是這並不是只要努力就夠了,如果練習沒有達到成果,那麼這句話也只會成爲安慰自己的藉口而已。」

薰子的意見就像一把箭刺入了音矢的心。

風花接下來說的,更把這枝箭推進音矢的內心深處。

「事實上,我們的確是被音矢拖累才表現失常的。我很不想這麼說,可是音矢根本沒有認真把心思放在神樂上吧?」

「說的沒錯,現在音矢一定是哪部分做得不夠,所以纔會一直看不到練習的成果。」

薰子這麼說道。

——做得不夠嗎?

音矢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麼沒做到,他坐在地板上陷入沉思。

的確,比起社團的吉他演奏,神樂練習始終沒什麼成果。不管再怎麼累,社團的練習和御神樂的練習,應該都投注了相同的心力纔對啊!

「音矢先生,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音矢坐在地上反覆思考着,齋將兩手撐在地板上,以有點像是行禮的姿勢向上望着音矢的臉。搖晃着腦袋思考的音矢,注意力突然被齋的白衣內襯拉走。

音矢不禁偷瞄着齋通透白皙的美胸,清楚深邃的乳溝就在眼前,音矢的目光也隨之膠着,這可說是男人的本性吧。

「有了,那我就負責音矢的體能特訓!」

(注: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太陽神,也被視爲皇室的祖神之一。)

(注:日本神話中登場的藝術女神,可說是日本最早的舞娘。)

由於音矢抬起頭,所以看不見齋那會讓人落入危險之境的胸部。音矢壓抑着飛快的心跳,覺得安心的同時,卻又覺得有點可惜。

薰子和風花都認爲自己的方法對音矢纔有助益,兩人互不相讓地瞪視着對方。

「小梅,那我們要怎麼做?」

自己會靜不下心來,原因根本就在於齋突然出現和她的那種作爲所導致。

「嗯……我好像有點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基於上述的原因,御神樂包含了陰陽五行的道理……」

「那跟你平常做的事情還不是一樣。」

火速地將早餐塞進肚子裏,音矢便如常地上學去了。雖然上課時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打瞌睡,然而他總算撐到放學後去社團練習,而到了晚上當然是練習神樂。

「嗯——這樣還是沒說清楚那是什麼啊。」

「我的任務當然是生孩子囉!」

「這真是太好了!只要把問題解決就可以了。」

「啊,沒有,那個……」

眼前淨是可以讓自己恢復體力的各式菜餚。

薰子的綽號是神道宅女,雖然巫女很瞭解神道是理所當然之事,然而薰子不僅精通古事記

和日本書紀

的內容,對很多不同流派的神道也知之甚詳。葦原神社的巫女是穿着紅色衿裙,不過聽說薰子也有在蒐集其他流派穿着的藏青色桍裙。

現在不是因爲這種事分神的時候,正當音矢這麼想時——

薰子舉起一隻手,這動作不像是她平常會做的。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耶。」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比起什麼體能特訓,聽我講課對音矢還比較有幫助。」

「據說神樂的起源,是當時天照大神

藏身於天石窟之中,而天鈿女命

爲了開啓石窟……」

這句話輪得到曾引起『內褲萬國旗』等事件的麻煩製造者——風花來說嗎?音矢雖然這麼想,卻沒有揶揄風花。

「那小齋要做什麼呢?」

處於做完運動而疲憊不堪的狀態下,剛好被薰子節奏優美的說話聲引出睡意,音矢在意識朦朧中還是有在聽課——纔怪。

「音矢你這傢伙!還有時間偷看我的內褲就表示你的修行還不足!你要繼續集中精神運動,直到不會被我的內褲迷惑爲止!」

——啊啊,男人真是可恥的生物啊。

「嗯,好的……」

薰子看着這樣的音矢並凝神思考着。

現在的音矢已經分不清楚,風花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齋沮喪地縮起肩膀。

音矢非常地想睡覺。

「既然這樣,那我們大家一起合力來幫助音矢吧。」

「我想音矢無法專心,應該是因爲內心還有想着音樂之外的事物。」

音矢的睡意已經到達了極限,在他的腦袋中,已經有五個天鈿女命在表演轉盤子。

「俗話說,健全的精神必須寄託於健全的身體之上,首先還是應該鍛鍊身體纔對。」

「生孩子這件事先放到一邊。」

「我也這麼認爲,音矢先生平常會慌張、靜不下心來,我心裏有點擔心呢。」

齋稍微看了一下生孩子被放到了哪邊,然後抬眼向上看着薰子。

小梅認爲大家只要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多少可以幫到音矢就足夠了。

「沒有,我沒說什麼。」

音矢搖着頭,想把腦袋中的邪念逼出。

「因爲只要流汗的話,就不會去想一些有的沒的了啊。」

每跳一次青蛙跳,風花的裙子就隨風上下飄動,就算不願意也看得見她的內褲。而且上樓梯時風花一定是在前面,就算不特地去看也一定會看到。

「耶……」

聽風花這麼說,小梅也只能苦笑。

齋一被薰子問到這個問題,雙手隨即在胸前握緊拳頭。

不能再這樣了,音矢輕捶了下自己的腦袋。

小梅夾在兩人中間,不知所措地歪着腦袋瓜兒。

「啊……」

「音矢先生、音矢先生……?您怎麼了?」

如果真的把內褲看成了南瓜,那可能要馬上去醫院檢查一下視力。不過這也表示特訓會持續到預定時間結束,或是自己昏倒爲止。

「先、先放到一邊是嗎?」

「雖然天鈿女命至今仍被世人當作神明來信奉,但也有一說指出,其實她在當時相當於我們今日所說的街頭藝人……」

「這樣的話,那我就傳授音矢關於神道的知識吧。如果可以瞭解神道是什麼,以及雅樂的形成過程的話,演奏技巧應該也會自然有所進步。」

看風花穿着迷你裙在眼前青蛙跳的模樣,音矢不禁說出尖銳的挖苦。

(注:日本最早的歷史書,其中登場的諸神至今仍在許多神社受人祭拜,對日本的宗教文化帶來極大的影響。)

(注:日本現存最早的正史書,卷一及卷二之中記載了許多日本神話。)

音矢拖着腳步,擦擦擦地走回到主屋。

「小梅小姐,你有說什麼嗎?」

對音矢而言相當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如果把巫女排除在外,不但無法演奏雅樂,神社也不算是個神社了,這樣豈不本末倒置;而且只要風花不要再玩些近似性騷擾的惡作劇,齋也不要每天晚上跑來要求生孩子的話,對於在神社長大的音矢來說,巫女並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音矢,晚飯做好了唷。」

「那麼,就從明天開始一起爲音矢加油!」

「不過,可以做些跟平常不一樣的事讓音矢稱讚的話,還真有點令人羨慕呢……」

「嘎啊……」

「哇,音矢真可憐~居然要與薰子小姐一對一上課。」

「呼、呼、呼……」

「嗯……我想還是因爲自己注意力不夠集中吧?」

「喔,這、這是!」

不過風花自己好像心裏有打算,如果不顧她的情面也不太好,偶爾看看這種春光外泄的畫面是也不錯啦。音矢邊專注地思考着,邊繼續青蛙跳。

薰子比了個將胸前的東西放到一旁的動作給齋看。

——也擺了些看起來好像很甜的食物,難道這是……

簡直像是在聽人唸經一樣。

「你也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能爲音矢做什麼喔。」

薰子看了下慌張搖頭的小梅後又望向齋。

「我能做的,大概就只有一些好喫的飯菜和按摩了吧?」

《鎮魂系列》2 鎮魂前奏曲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插圖(3)
《鎮魂系列》 · 2 鎮魂前奏曲 · 第二章 練習與特訓的日子 · 第3張插圖

薰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喔——!」

「這個嘛……就在自己擅長的部分,找方法協助音矢就可以了吧……」

硬要說的話,是因爲與四個年輕貌美的巫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對一個年輕男性來說,別提注意力會渙散了,應該會興奮到連一秒鐘都無法集中精神。

「音矢覺得練習不順利的原因是什麼呢?」

聽見小梅的話,風花突然眼睛一亮。

但是現在知道了彈奏御神樂的意義,也明白到它的沉重。長大之後,讓自己分心的事物也越來越多,所以已經無法像小時候一樣用顆純粹的心來彈奏,一定就是這個原因吧。

音矢認爲自己或許是心神不夠堅定專注。

一大早就被逼着做『看內褲青蛙跳』,等累到全身癱軟無力後,回來連早餐都來不及喫,就要開始聽薰子講課。

「是因爲社團的事情嗎?如果你認爲是這樣的話,那你可能搞錯了。不管是雅樂還是流行音樂,只要投入音樂中演奏樂器的話,你的力量應該都只會更加增強而已。」

聽到薰子雙手交疊這麼說道,風花便露出一臉同情的表情。

音矢突然靈光一閃。

他終於察覺自己缺少什麼了。

早晨的神社傳出音矢急促的喘息聲。音矢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平常總是輕鬆跑上跑下的石階,竟然是如此嚴酷的東西。

「既然有音樂以外會讓音矢精神不集中的原因,那除去那些不就好了?」

雖然想把視線拉開而將臉轉到一旁,眼珠子還是不聽使喚地定在齋的胸部上。

大家頓時說不出話來,臉上的微笑像是要凝固的果凍被攪拌過一樣扭曲。

「也就是說,還有其他讓音矢分心的原因囉?」

「喂,風花!要用青蛙跳上下樓梯也就算了!你幹嘛還特地穿迷你裙啊!」

「爲什麼要做體能特訓啊?風花。」

「好,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結束。」

「就算這樣……你的動作有必要這麼大嗎?」

「真是的,不要說些有的沒的,趕快給我跳!等到你可以把我的內褲看成一顆南瓜的時候,今天的特訓就可以結束了!」

練習神樂的狀況會與在社團彈吉他時不同,也許就是自己一直在思考彈奏神樂的意義,因而被這件事所牽絆。小時候,他沒有多想什麼就沉浸在神樂的練習中,只是很純粹地樂在其中而已。

於是,宛如無視明明在場的音矢一般,『用巫女的力量幫助音矢排除雜念大作戰』就此定案展開。

——就像很久以前流行的那些熱血青春電視劇嗎?難道你想穿巫女服打橄欖球嗎?並且對着夕陽大喊『混蛋』嗎?音矢帶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失笑。

「看起來好好喫……對了,這個饅頭是?」

「那、那個是我特地爲音矢先生做的。」

「是齋爲了我做的啊……謝謝你。」

先不管饅頭裏面放了什麼,反正一定是不明的內餡,是喫得到顆粒的紅豆餡還是豆沙餡呢,或者是細密紅豆泥餡。稍微捏了一下,感覺也有可能是綠豆餡或白豆餡;總之,不管是什麼,一定是豆餡。

「什麼,只有音矢有特別加菜嗎?不能也幫我做一道補充營養的菜嗎?」

「宮司大人再補充營養的話,性騷擾只會越來越嚴重,小心到時候又被巫女們偷偷惡作劇報復喔。如果你不希望……」

聽了薰子的話,弦而隨即將已經伸出去要夾音矢專屬菜餚的筷子縮了回來;看來似乎真的很怕被偷偷報復。

風花也沒有搶音矢的菜,安份守己地喫着飯。

見大家如此關心自己,讓音矢十分感動。

「對了,音矢先生喫完飯後要寫作業吧?」

「嗯嗯,對啊,今天的作業有點多。」

「那麼,我等一下去幫忙您寫作業吧。」

「耶……嗯,好,好啊。」

音矢口齒不清地回應一臉笑容的齋,他將小梅親手做的每道菜都喫得一乾二淨。多虧了爽口的調味與烹飪方式,音矢雖然累還是喫得很起勁。看見音矢的反應,小梅高興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寫完作業、洗完澡後,我再來幫你按摩吧。」

「嗯,謝謝你,小梅小姐。」

「有食慾的話就多喫一點好恢復體力,切記不要讓今天的疲勞累積到明天。洗澡的時候,要好好泡個澡喔。」

小梅的體貼真是讓人開心,她果然就是理想中的母親。音矢深爲感動的同時,也將桌上的菜全都喫個精光。

喫完飯後,音矢在房間裏寫作業,這時齋拿着課本和筆記本,還有一盤點心及一壺茶走了進來。

「音矢先生目前進行得如何?作業寫得還順利嗎?」

爲了在緊急時不論何種編制都能演奏出『鎮魂御神樂』,所以各自的樂器都被賦予了既定的旋律,樂曲也是在演奏者不論使用哪種樂器、作怎麼樣的組合都能演奏的前提下寫成。

薰子負責橫笛,小梅負責和琴,風花負責鉦鼓。

從音矢手中接過課本和字典的瞬間,小齋突然開始眼冒漩渦。

「不是啦,我是說抱着我做什麼……」

音矢的意見也有其道理,雖然演奏樂曲本身並沒有什麼難易之分,但是必須投注在演奏中的能量、靈魂的震盪及集中力等等,可不是隨便就能使出來的。

「是的。像是大內流,爲了在任何突發狀況下都能舞出鎮魂舞蹈,隨時都不敢怠忽精神修行地持續精進。」

齋癱軟無力地坐在地板上,開始翻着古典文學的課本和字典。不過或許是還沒從看到英文的衝擊中振作,只見她把字典拿反了還歪着頭查找。

「因爲我很少做菜,所以只會做一些點心而已……我聽說甜食可以活絡思考並消除疲勞,如果這對音矢先生有所幫助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音矢也和齋一起翻着字典。

「是。通常祭拜的信衆如果有『是否被附身了』的疑問時,宮司大人將會進行診察,一旦判斷是被附身的情形時,按照程序先進行淨身,然後執行鎮魂的御神樂。」

「……啊,這不是齋的作業嗎!? 」

「音矢先生……」

「這個嗎?咦,要怎麼念呢?應該先查看看部首……」

之所以與雅樂原本的編制有些許差異,原因就如同剛纔弦而所說明。

小齋躲開了音矢凝視的目光。

「呃……音矢先生,這個漢字該怎麼念纔對呢?」

音矢一邊想着,一邊步履蹣跚地走向浴室。

「看你不安地說什麼突然,難道鎮魂的御神樂一定要事前作好準備才能進行嗎?薰子,你來說明一下。」

「好,我看一下……就是這裏,我不太明白……」

這也不奇怪,因爲鎮魂的御神樂與一般神社在例行活動中所演奏的神樂是完全不同的音樂,那是如同字面上所寫,專門用來鎮魂、驅除惡靈的特殊神樂。

說不會緊張是騙人的,不過現在的音矢幹勁十足。

「因爲音矢先生在我難過的時候鼓勵我,我好高興。」

接下來就必須仰賴演奏者的能力與技巧,將靈魂的能量與樂器融合之後奏出『鎮魂御神樂』。而在這個融合的過程中負責調整音律的人就是神樂主,也就是音矢。

「……耶?」

「音矢先生……我、我……」

音矢驚覺他必須儘快脫離這樣的狀況纔行。

「可是你現在不是在幫我做作業嗎?」

「嗯,就算你說要幫忙……不過我是三年級的作業,齋讀二年級可能不會懂吧。」

「嗯,謝謝。」

(注:法國婦產科醫師拉梅茲於1952年開始研究並推展至世界各國的生產法,訓練產婦運用各種韻律式呼吸法,來調節生產時子宮的收縮,減輕疼痛並解除身心緊張。)

齋手拿神樂鈴搖出清脆的鈴聲,同時翩翩起舞。

「好,我們今天就來演奏看看鎮魂用的御神樂吧。」

而且音矢自己也有被禍津神附身的經驗。

「嗯、嗯,原來是這樣,真的是滿難的。對了,我有準備甜點和茶。」

而在兩個人身體分開的瞬間,音矢順勢連滾帶爬來到走廊上。

他第一次見到齋時,還誤以爲是遇到櫻之精靈,然而現在所感受到的柔軟質感,確實是女孩子所特有的——

怪不得作業會那麼簡單,音矢在齋提起前居然完全都沒發覺。難不成是被狐狸迷住了嗎?身爲主祭的繼承人,這樣實在太丟臉了。

「那麼音矢先生,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這真是驚人啊。」

「嗯,這就是所謂的毛骨悚然吧。」

「那、那個歸那個,這個歸這個!我也不清楚哪個是哪個,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對了,要不要先喝口櫻花昆布茶,喫個銅鑼燒休息一下?有話等之後再說也不遲!」

齋倏地投入音矢懷中,輕柔的觸感和對應的重量感,讓音矢清楚感受到齋的存在。

如果就這樣被她推倒的話,本能也許就要戰勝理性了。

「部首嗎?……那這個字的部首是什麼呢?」

「對不起,音矢先生……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這樣啊……不過,我想應該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例如先幫您查字典、將單字的意思寫好,像這樣的事情我應該做得到!」

齋回話的神情美麗而充滿威嚴,語氣也相當明確果斷。

當被禍津神附身的真那實在鎮上和神社大鬧時,也是毫無徵兆就突然發生了。

音矢用厚厚的字典隔開齋的身體,好不容易纔從危機中逃脫。

「嗯,現在已經差不多寫完一半了。齋呢?」

「嗯,好像不小心靠太近就會被彈飛的感覺。」

雖然聽到房裏傳來齋叫喚音矢的聲音,不過似乎沒有追過來,然而在齋離開之前他也沒辦法回房間了,疲憊的感覺此刻更加強烈。

音矢一湊近齋,就聞到一股像櫻花般的淡淡香氣。不可思議的是,那股微微淡香竟然比洗髮精或香皂的香氣還要明顯。不知道是在白衣裏薰進了香氣,還是齋本身帶有的香味——因爲這股微香,音矢感覺思路開始有些迷茫。

齋十分沮喪,平常美麗的笑容也不復見,還稍稍皺起了眉頭。雖然音矢認爲美麗的人不管什麼表情都還是一樣美麗,但是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要喫包子嗎?好的,我也有準備。」

「可是……老是喫甜食的話也會喫膩吧。」

音矢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的作業擱在一旁,開始幫忙齋寫作業。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呢。」

弦而的話讓巫女們都瞠目結舌地看着彼此。

「哇!齋!包包包、包包包包……」

——甜食有助於活絡思考和消除疲勞,難道這陣子小梅小姐每餐做的菜裏都有多加一道甜的料理,就是因爲這樣嗎?

「好的,爺爺,我試試看!」

「我曾經跟我爺爺一起看過密教中不對外公開的特殊護摩修行,這就跟當時感受到的那種神祕和靈力很相似耶。」

「謝謝您,音矢先生。這麼一來真是太好了,我的作業也是國文……不會念就沒辦法查字典,我很煩惱呢。」

豪鐵、真那實和王子三人攀在倉庫封起的窗戶外,悄悄地偷看着音矢等人練習的情況。

「如果因爲事發突然就膽怯退縮,那鎮魂的御神樂豈不就連屁都不如,是不是這樣啊?小齋。」

音矢把笙放在小火盆上烘烤後開始吹奏。

「齋,怎麼突然無精打采,怎麼了?」

配合笙的平穩音色,薰子也吹奏起橫笛,悠遠的音色宛如直達天際,緊接着彈奏和琴的小梅加入,琴絃四周的空氣隨之微微震動;風花敲擊着鉦鼓,發出陣陣時而強烈、時而柔和的節奏。

——好好地泡個澡,再去找小梅小姐幫我按摩好了。

從齋有點難爲情卻又好像很高興的語氣來判斷,難道她是想把我推倒嗎?某種隱約像是貞操危機的警訊,以緩慢而確實的速度,逐漸在音矢的背脊間擴散開來。

「沒關係、沒關係,齋有這份想要幫我的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就如同你所聽到的,音矢。你就把現在當作是『突發狀況』,發揮出你至今練習的成果吧!」

連跳舞的齋也露出一絲不安的神情。

齋的話讓音矢有些動容。

「嗯,這裏的『該處』其實是跟這邊有關,而這個部分跟前兩行的『嚮往的地方』則是相同的……」

翻了許多頁後之後,問題終於順利解決。

事實上,齋真的不會做點心以外的食物,但是一聽到她是用這種關懷自己的心情而做的,心裏就湧上陣陣暖意。

「好的,漢字是吧~~」

「英、英文嗎?我會加油的——」

比起不安的情緒,音矢更想確認自己練習的成果,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也當作是爲了回報幫助自己能夠一心一意練習神樂的齋和巫女們,他現在非加油不可。由於這種心念使然,音矢立刻認真了起來。

齋安心地嘆了一口氣,雙手於胸前合起。這似乎是她表現喜悅的方式,連這一點也很符合齋的個性,她不像風花和真那實那樣,高興的時候會大肆手舞足蹈。

「音矢先生現在做的作業是……」

身爲神樂主的音矢,則手持慣用的笙。

「對喔,說的也是。那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本課本中,從這裏到這裏的單字查好意思嗎?」

「音矢,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這裏我不明白,已經查過了很多地方,卻怎麼樣都不懂……」

「我……沒問題啊,一定寫得完的。」

「哇!甜點也沒有用啊?齋你冷靜點,對了,深呼吸,快用拉梅茲呼吸法

,吸、吸、呼——!」

「我看看,是什麼樣的作業?」

弦而雖然笑嘻嘻的,眼睛卻不帶任何笑意。

齋不知爲何突然情緒低落。發生什麼事了嗎?兩人獨處時,其中一人突然難過起來,另一個人一定會很在意是否是自己造成的。

御神樂緩緩地開始,不久後,音量逐漸增大,強度也隨之增加。齋跳舞的動作亦漸趨激烈,神樂鈴仍然顯得優雅,搖動卻是十分猛烈。

「嗯,正是如此。大部分的情況都會進行除靈的準備,但是音矢,當你必須要驅除惡靈的時候,都是在可以照程序進行的狀況下嗎?」

「唔……」

「啊!這是英文課本!齋,你還是幫我做古典文學,我想這個你大概就沒問題。」

「爺爺,再怎麼說,突然演奏那種高難度的御神樂……」

「我……我一直在想自己可以爲音矢先生做些什麼事情,所以就試着去做了很多事,結果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事實上,真那實曾經被彈飛過,雖然她本人沒有記憶,然而她卻說得很對。

三人中,唯有不情不願跟過來的王子,始終不發一語地注視音矢等人的練習模樣。

「停、停、停,快停下來!」

突然之間,弦而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倉庫。音矢等人不知爲何而趕緊停止演奏,正在偷看的真那實三人也慌慌張張地把頭縮回。

「不行,完全不行!這樣別說鎮魂了,簡直都快叫醒孤魂野鬼了!」

「耶?我覺得剛纔合奏得還不錯耶……」

風花錯愕地喃喃說着。

「其他人也就算了,音矢,你的表現最差!你的指法確實在一般人之上,但是你沒有將靈魂納入其中!我之前講到嘴都酸了,你還是沒辦法理解嗎?」

弦而撂下這句話後,就氣沖沖地在巫女們周圍打轉。

「所有人再重新來過一次,鎮魂響音還是跟以前一樣弱啊。」

「怎、怎麼這麼說……」

——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居然還是不行。

音矢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用困惑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倉庫門口處。

這時,他正好和偷看向自己這邊的六隻眼睛對上了眼,音矢一眼就認出那是流行音樂社的社員們。

「啊……」

「音矢,你還在發什麼呆!再從頭演奏一次!」

「呃,好的。」

大家一定是擔心自己才跑過來的。沒想到,居然讓他們看見如此難堪的模樣,音矢覺得實在丟臉極了。

儘管音矢覺得坐立難安,仍再次開始烤起笙準備吹奏。

「呼……剛纔那樣還不行嗎?御神樂真是難啊。」

「阿音這傢伙有這麼多巫女陪着,儼然就像是身在後宮裏吧?」

「啊,等一下啦,一起走嘛。」

「就算讓小和尚伺候也沒什麼好誇耀的吧。真好,我真羨慕阿音這傢伙。」

「……那又怎麼樣啊,你還不是有很多小和尚陪着你?」

在神社參拜路徑旁的陰暗處,有一個黑影窺視着所有情況,並看着他們三人經過。那張嘴角浮現笑容的面貌似乎曾在哪裏看過,這名可疑男子原先看着真那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即又將視線轉到王子身上,他微笑看着渾身散發陰沉氣息的王子離去的背影。

「那你可以讓年輕尼姑來伺候你啊,也還有其他方法吧。比起留着烏黑長髮的巫女,削髮出家的尼姑一定更教人感興趣喔。」

「那是不可能的,我可是要繼承寺廟的人耶。」

用數位相機把巫女們的模樣偷拍下來之後,豪鐵就追着兩人離開。

王子一副鄙夷的神情站起身。在意音矢的真那實與對巫女興趣十足的豪鐵會出現在這裏還說得過去,但是王子爲什麼跟他們在一起,這一點實在令人不解。

「真是愚蠢,什麼御神樂,如果御神樂可以拯救人類的靈魂,那我倒還想請他們馬上救救我呢。」

音矢演奏時的神情比在社團彈吉他時更認真,這樣的音矢就好像與自己處在不同的世界裏,讓真那實有股強烈的疏離感……

風一停,剛纔還在的黑影就像隨風飄散似地消失了蹤影。

「……什麼事啊?加持。」

「……你們的對話還真是沒營養。」

真那實不太高興地說道上豪鐵聽了也只能面露苦笑。

「耶?怎麼了,要走囉?等我一下,我拍張照片當作紀念……好了。」

遠方有一個人注視着他們三人離去的身影。

此時突然一陣風吹過——

「對了,剛纔御神樂停下來之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耶。」

王子用一臉灰暗的表情低語着,隨即丟下真那實他們準備離開。

「哼,無聊。如果你這麼想建立一座後宮讓巫女伺候的話,那你乾脆從現在開始改信神道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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