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搖擺不定的愛意與體力的極限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9萬 字

社團持續着晨間練習的日子。
因爲音矢和小齋要練習御神樂,放學後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待在社團,真那實於是提出了這個建議。
流行音樂社的演奏聲一大早便在操場與走廊上回蕩。
但是,那聲音不同於以往輕快的演奏,反倒像是泄氣的空洞音色。
「我說你啊……」
王子拿着吉他,把彈片夾在弦上說道:
「我是沒要求你彈奏出可以激盪我靈魂的音色,但是你那算什麼,那種聲音根本有氣無力,連蚯蚓在地上爬的聲音都還比較好聽。」
音矢兩手離開吉他,無力地垂落於身旁。
「嗯……是啊,對不起……剛纔有點分心。」
音矢坦率地道了歉。他自己也很清楚剛纔的演奏實在不像話,卻總覺得力不從心。
「有人說過差勁的演奏就像在休息一樣,葦原你就先停一下,連我的吉他都要走音了。」
王子兩手高舉,長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那我先休息一下。」
音矢疲累地走到摺疊椅坐下。
平常應該會積極據理力爭的音矢,居然這麼幹脆地就放棄了,讓真那實和齋都感到十分訝異。
「音矢先生真的不要緊嗎?」
「嗯,只是有點提不起勁而已,不要緊。」
「嘴裏這麼說,其實是在逞強吧?」
「不是,我沒有在逞強,只是覺得想要盡力去做,卻總是不理想。」
音矢看來就像吹好之後放置三天的氣球一樣,疲軟頹喪地輕聲說道。他累到連原本只在眼窩處較深的黑眼圈,如今都已擴散至眼睛四周,就像是新年的時候玩拍毽子輸了,臉上被塗了黑黑的墨汁;勞累的程度可見一斑。
「嗯,你們兩個都進來吧。」
「怎麼,虧你還是和尚,居然沒有感覺到奴家的氣息嗎?」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打擾囉,阿音。」
房間裏只有打電動的聲音。
「嗯,是啊……你認識我嗎?」
音矢心裏卻很高興。
正在休息的音矢讓兩人進去房間。由於擺了一張雙人牀,所以室內空間變得比較狹小,但是還不至於連坐下來的位置都沒有。兔貴子走到電視機前,自行從櫃子裏面拿出遊戲片,再從小肩包中取出自己專用的記憶卡裝上游戲主機後,隨即打開電源。
豪鐵放聲哈哈大笑。
「哼,我討厭甜的東西。」
晚上用過晚餐後,豪鐵來到了神社辦事處。弦而聽到叫聲,於是打開神社辦事處關起的大門。
對音矢來說,這樣的探望最令他高興。
「喂——阿音,你在家嗎?」
「還是不行。來,這個借給你好了,在奴家下次來之前先練強一點吧。」
一豪鐵不過瞬間又變回平常的表情。
豪鐵被突然現身的少女嚇到,當場癱坐在地上。
「嗯……這個有點難以說明,總之她常常會來我家玩。」
兔貴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遊戲畫面說道。
「啊,我馬上再泡一杯茶過來,但是茶點剛好沒有了……」
「謝謝師父。」
「……小齋,音矢在家裏也是那個樣子嗎?」
原來站在眼前的是兔貴子。她悄然無聲地走近癱軟的豪鐵,睥睨的視線就像在看被丟棄在公園裏的皮球一樣。
「對了,阿音,有一件事想問你。那個小鬼到底是誰啊?明明沒在這附近見過,可是好像認識我耶。」
「對了,突然跑來有什麼事?豪鐵。」
這時,齋剛好端着茶點進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喜歡小孩子——豪鐵開始跟兔貴子一起打電動,像是獨自被冷落在一旁的音矢也不覺得寂寞。音矢只要想到朋友是因爲擔心而跑來探望自己,內心就覺得很高興,而且也很感謝豪鐵沒有讓自己看見他擔心的樣子。
「啊,不用了,沒關係、沒關係,突然跑過來是我不對。」
一豪鐵認真地注視着音矢逞強的臉。
一般來說應該要從神社大門進來,但豪鐵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期待能見到巫女,所以才特地從神社辦事處進門。
兔貴子從遊戲主機中取出光碟,收進盒子之後交給豪鐵。
「什麼,你是想同情你的敵人嗎?剛纔的饅頭也是,一個小鬼竟然這麼囂張。」
音矢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過這樣理所當然的快樂時光了。
一豪鐵邊伸手拿音矢喫到一半的茶點,邊指着兔貴子的背說:
「什、什麼啊,原來是人類……別嚇我嘛。」
音矢也只是笑嘻嘻回望一臉苦笑的豪鐵。
「哎呀,你完全不行呢!讓我來吧。」
正當他想放棄而來到走廊上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少女身影。
豪鐵簡短地道過謝後抓起盤子上的栗子饅頭,一口吃掉了一半。
「哇!」
「音矢,豪鐵來找你玩了。」
「……我居然被講得那麼不堪。」
「兩位要不要也一起來玩?奴家一個人玩不甚有趣。」
「而且你嘴裏是在唸什麼,一堆混雜各種教派的莫名經文。」
眼前這個外表看似小女孩的少女,穿着一身整齊的和服,斜揹着一個不搭調的小肩包,還說着令人錯愕的字眼,讓豪鐵看得是目瞪口呆。
「你這傢伙!」
齋恭敬地行完禮,接着離開了音矢的房間。
兔貴子沒有回答豪鐵的問題,於走廊上滑行般步向音矢的房間。豪鐵雖然覺得這個女孩很奇怪,卻仍舊跟在她後面走。
音矢心想,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開懷大笑了呢?
見齋尷尬結巴地說着——豪鐵啪啪地拍着他的光頭說:
結果,音矢豪鐵聯軍被兔貴子打得落花流水。
「與其勉強自己倒不如不要來練習,如果太累想要開溜的話,記得找我一起啊。」
明明是因爲擔心自己才跑過來的,卻不明講,也許這就是男人的友情吧,不過來看巫女應該也是他的真心話。
豪鐵偷瞄着打電動打得忘我的兔貴子,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問着。
「纔不是妹妹,奴家是兔貴子。你應該是加持的孫子豪鐵吧?」
「嘖,一個人影都沒有。」
音矢跟豪鐵互相搶奪遊戲手把,享受與兔貴子對戰的樂趣。
「奴家現在要去音矢的房間,要去的話也一起來吧。」
仔細看一臉倉皇的齋所端來的托盤上,只有兩人份的茶和點心而已。
的確,以他那種走路方式也不曉得何時可以走到教室。
王子沒聽擔心音矢的社員們在討論什麼,只是一個人自顧自地彈着吉他。
音矢腳步搖晃地離開社辦,好像只要一陣強風襲來就會被吹走似地。
「噢……是最新一期的『豐滿彈性雜誌』嗎?」
弦而的視線緊盯着豪鐵奉上的雜誌封面。
「師父,這個孝敬您老人家。」
「奴家纔沒有嚇你,是你自己在嚇自己而已。」
「不然誰要爲了看你的臉特地跑過來啊,每天在學校還看不煩嗎?」
「原來沒有我的份……」
「怎麼回事,你根本都不會。不多努力修行的話是贏不了奴家的喔?」
音矢一副若有所思地回答。關於兔貴子的事,音矢也知道的不多。
「那麼,請慢用。」
「你在說什麼啊。」
「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啊,我先回教室囉。要是趕不上導師時間就糟了。」
聽到豪鐵這麼說,小齋隨即露出充滿歉意的神情。
——豪鐵默默地注視着放在兔貴子面前的茶杯,另一杯茶則當然是給音矢的。
「不是的,到今天早上都還滿有精神的啊……」
「你不要緊吧?」
「豪鐵,你喫我的份吧。」
「南無阿彌陀佛,唵嘛呢叭哞吽,驅除惡靈淨化惡靈,偉大的神啊——」
「……謝啦。」
「嗯,開溜的時候,我就說是豪鐵硬拉我走的吧。」
到處都沒看到巫女的身影,豪鐵不禁小聲啐了下舌。雖然他好歹是個修行僧侶,但也不過是一介年輕男高中生,當然會對女性有興趣;對於像巫女這類充滿幻想元素的女性會很好奇,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
「那只是強打起精神吧。你們也看到阿音的臉色了,看起來很憔悴耶。」
「不曉得被那個小鬼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是誰?你還是好好修練一番再來吧,不要讓奴家覺得太無趣。」
「可惡,我豪鐵居然會輸給你這個小鬼!再比一次!」
「好的,我知道了。」
「等等、等等,這次我一定贏!絕對不會輸的!」
「歡迎光臨,兔貴子大人。」
豪鐵傲慢地說着。
「豪鐵啊,奴家的茶點分一半給你吧。」
「好,你進去吧。」
「喔,小齋竟然爲我泡茶,我太感動了!」
「呃……阿音應該沒有妹妹吧?」
「這樣也好,小齋就跟音矢一起回家休息吧。」
「耶?什麼?」
音矢也跟着笑了。
「如果你突然倒下住院了,我就不能用來找你玩的名義到這裏看巫女了。」
「你怎麼又來了,音矢現在正忙着修行,快回去、快回去。」
「咦,加持學長在這裏啊?」
豪鐵彎着他高大的身軀穿過神社辦事處,來到神社內的居所。
「噢,那我來陪你玩吧。」
「啊,兔貴子,豪鐵也一起來還真是稀奇。」
「加持,我想下午的練習就暫時讓音矢休息好嗎?」
「剛纔在那邊遇到的,借你的電動喔。」
「不會,謝謝你陪兔貴子玩,還有——」
「這點小事沒什麼,就這樣囉。阿音,今天晚上別熬夜,早點睡喔。」
「……嗯,謝謝。」
這時——豪鐵把臉湊近音矢。
「也不能跟小齋做生孩子的事情喔。」
「我、我知道啦。」
看見音矢一臉正經地頷首——豪鐵於是滿意地站起身。
「再見啦,小鬼,下次見面時做好心理準備喔。」
「雖然不對你抱有期待,不過加油吧。」
豪鐵聽了兔貴子的話不禁又苦笑,然後就拿着攜帶型遊戲主機回去了。
「兔貴子,又多了一個陪你打電動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呼……對奴家來說他還不行,但對音矢來說也許是個不錯的朋友吧。」
兔貴子面帶微笑將新的遊戲光碟放進主機,又開始盯着電視畫面玩。音矢看着這樣的兔貴子,並細細地感受友情的可貴。
隔天——
音矢陷入了被迫仔細體會另一種情感的窘境。
「最近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精神,我聽說過健康要先從飲食做起。」
齋興高采烈地打開便當放到音矢面前。
「來,音矢先生!請您盡情享用!」
真那實也不甘示弱。
「來,音矢,喫下這個,打起精神勇闖樂團大賽吧!」
音矢只能邊顫抖着,邊看着蛋炒飯陷入濃稠黑暗之中。
裏頭是一片會讓人聯想到原始地球的灼熱溶岩。
音矢慢慢地抬起頭看着齋的臉,隨即被她那句衝擊性的臺詞嚇傻了。
總算看完漫畫的豪鐵走向爵士鼓,王子見狀就隨即把導線接上音箱,所有人總算進入可以練習的狀態。
眼前的兩個便當——
而齋可能是想緩和一下有點暴戾的氣氛,便隨着真那實的貝斯聲跳起華麗的舞蹈,但是王子的視線連動都沒有動,依舊擦着他的吉他。
只有真那實一個人在練習,音矢的反胃感還沒平復;豪鐵看漫畫看得入迷,王子則仍舊心情不好。一股不快的氣氛籠罩着社辦,音矢的反胃逐漸轉爲胃痛。
桌上堆滿了便當餐盒與各種閉封容器。
另一個是真那實做的便當,白飯上頭放了塊炸豬排。
音矢努力擠出笑容應對。
「我很感謝你們有這份心意,可是連喫三個便當會喫壞肚子吧。」
音矢鬆了一口氣,拿起放在銀製湯匙旁邊的陶瓷湯匙。
雖然沒有用魚鬆排出可愛的愛心標誌,也沒有把小香腸切成章魚形狀,卻還是讓音矢感動地熱淚盈眶。
「我要開動了!」
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眼前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般驚恐。
「鏘!真那實特製咖哩豬排便當完成了!」
那是一個保鮮盒。
「啊,對了,我忘了我有請小梅小姐幫我做便當了……」
光是想到生氣的真那實和齋悲傷的樣子,他就已經覺得有點難受了。
「好啦,今天的漫畫就看到這裏!開始練習吧!」
就各方面來看,音失真的有點想哭。
蜜汁!
「我的便當可以放到傍晚不會壞,社團活動前記得把它喫完喔。」
「——什麼時候接是我的自由吧!」
「這是蜜汁蛋炒飯喔。」
一豪鐵身邊已經堆了一疊漫畫和雜誌。
放學後的流行音樂社內,聽不到往常輕快的音樂聲,只聽得見音矢陣陣的嘆息聲及豪鐵看漫畫的笑聲。
小齋輕輕拿出當作飯後點心的甜糕。
「咦,王子,你不接上音箱嗎?」
真那實拿起銀製湯匙,指着一臉茫然失措的音矢。
雖然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但是他確信就只有那個東西。
「沒關係,不接就算了——」
因爲音矢很瞭解自己要是做了那種事,那麼事後承受的痛苦,可是比起把這些便當一掃而空後所遭受的胃痛要痛上好幾倍。
音矢面前放了一把銀製湯匙。
音矢雖然胃痛,卻還是爲了練習而拿出Stratocaster電吉他,但是這時他突然看到目前的時間。
音矢發現蜜汁這兩個字聽起來,有一種莫名討厭的聲調。
真那實邊說邊把保鮮盒的蓋子喀啦喀啦地打開。
真那實一邊調着貝斯的弦,一邊提醒大家。
真那實把那粘糊糊的液體淋在炸豬排便當上。
「那我也……」
時鐘的指針指着下午四點半,差不多是該回去練習御神樂的時間了。
「……」
「怎麼了?來,快喫吧!」
音矢一方面感謝她們兩人的關心,一方面也因爲絕望而感到意識逐漸飄忽而去。
這時,音矢的腦裏已經開始快速模擬將這兩個便當喫下肚的感覺。
「這樣啊……那至少請嚐嚐我準備的點心。」
「音矢先生,請等一下。」
若拿起湯匙,也就意味自己將跳入灼熱溶岩中。
「這樣就完成了。來,音矢先生,請享用吧……音矢先生?」
王子用極度不耐煩的聲音打斷真那實的話,然後繼續保養吉他。
另外,還有王子擦着沒有接上音箱的吉他所發出的微小聲音而已。
便當盒裏面是一整面讓人聯想到黑暗深淵的蜜汁。
「啊、啊哈哈……這樣嗎?」
真那實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
一陣不寒而慄的感覺竄過背脊。
王子完全無視真那實的詢問,自顧自地擦着吉他。雖然王子有時候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忽視旁人的叫喚,但是這一次的情況卻不同。
「齋,那我要開動囉。」
——神啊,救救我吧。
一個是小齋做的便當,裏頭裝滿了蛋炒飯。
但是,現在她們似乎終於學會『配合音矢的喜好』了。
音矢心想,這個也要喫掉纔行嗎?他雙眼睜得大大地注視着兩個便當盒。
齋的臉上忽然出現一絲落寞的神色。
「啊,等一下,音矢,還沒有完成呢。」
正當音矢笑容滿面地想接過便當時——
「我、我先喫齋做的好了。」
不管先喫哪一個,地獄之門都已經張大嘴在眼前等待。
「不對、不對啦,蜜汁蛋炒飯不應該是這樣的。」
「真是的……你們也學學王子吧。」
「你們先練習好嗎?我現在有點不舒服。」
碰咚、碰咚。
雖然覺得用什錦醬菜當點心有點怪怪的,不過起碼喫下去不會怎麼樣。
真那實也把便當盒推至音矢眼前。
首先喫了真那實的咖哩而舌頭麻痹喉嚨灼傷,然後爲了覆蓋胃好像快翻轉過來的強烈刺激感而喫下蜜汁蛋炒飯,瞬間好像會因爲甜味而舒緩,結果不但嘗不出甜味,還會被蜜汁裏的糖分用另一種方式刺激胃黏膜,同時引起胃痛和胃痙攣,最後痛苦在地上打滾並昏死過去。就算先從甜的便當開始喫,應該也只會被咖哩更猛烈地辣死。
「喂,再不開始練習的話就沒時間了喔。」
「謝、謝謝你們。」
真那實的臉頰則向兩邊大大地鼓脹起來。
「這可是滿含心意的溫暖甜蜜便當耶,而且還是兩個美女親手料理的,你就不能看起來更高興一點嗎?」
音矢凝視着便當變成咖哩豬排的那副粘稠樣。
音矢左右兩邊的臉同時浮現笑容,並拿出包在可愛小布包裏的便當給兩人看。
他實在做不出直接丟掉這種事。
「真要說起來的話,這個纔算是主菜。」
兩個便當看起來都很正常,這讓音矢藏不住驚喜之情。
「嘎哈哈哈!再等一下,我快看完了。」
真那實邊發牢騷邊將貝斯接上音箱,才聽到一聲電源接好的雜音而已,她就已經開始彈奏起一些振奮人心的節奏了。
當然,她們只是照自己喜好的口味而做,絕對不是心懷惡意;音矢也因爲這樣才無法拒絕她們,導致到最後反而是自己受罪。
「因爲我習慣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再喫。」
音矢的祈禱當場就遭棄置。
「我的咖哩可以外帶,帶回家喫也沒關係。」
音矢左右兩邊的臉分別朝不同方向抽搐,如果大畫家畢卡索看到他的臉,應該會想要立刻用素描畫下來吧。這種悲慘的笑容,已經不是用『痙攣』這種程度的形容詞就能表達了。
真那實快速地拿出另一個白色的盒子。
音矢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
「……爲什麼?先喫我的嘛。」
而提及真那實至今做過的便當,用『辣得要死』即可說明一切。
音矢只覺得心痛。
「嗯,謝謝……」
真那實見狀似乎燃起了競爭意識,也拿出像是咖哩附加的什錦醬菜。
因爲他從來都不知道能這樣率直地接受他人盛情款待,是如此令人開心的一件事。
齋把紅色便當盒的上層打開。
——這下糟了。
音矢剛剛好不容易纔把蜜汁蛋炒飯喫完,現在一邊打開跟保健室要來的胃藥,一邊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着。
「耶?」
說到齋至今做過的便當,用『始終甜膩』即可一語道盡。
音矢那拿着湯匙的手不禁害怕地直髮抖。
「不好意思,已經快到御神樂的練習時間了,今天就——」
「——快點回去不就得了,沒必要跟我們道歉。」
王子一邊彈着吉他一邊丟出這句話。
「我不清楚你是反胃還是什麼的,反正你總是不好好練習,就算參加練習也是每次到中途就先走了,葦原你還真是大牌。」
聽王子說了一堆挖苦人的話,音矢卻一句也沒有回。因爲王子說的沒有錯,他嘴巴壞也不是現在纔有的事,這是很平常的。
「嗯,抱歉。」
聽到音矢就這樣一句話輕輕帶過,王子用一種讓人懷疑絃線是否會斷掉的氣勢,使勁地拿彈片敲了下弦線。一道彷彿音箱的揚聲器就要破裂的尖銳聲響和伴隨而來的噪音,響遍了整個社辦。
「如果你不打算練到最後,乾脆退社算了!老實說,我真的覺得你很煩!」
齋被王子反常的嚴厲口氣嚇得發抖。
音矢也因爲王子的話而停下腳步。
「抱歉,我並沒有想要擾亂社團練習的意思。」
「就結果來說,你已經這麼做了,如果你沒有這個意思,那就別做出會讓人這樣以爲的事情。」
「真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音矢一臉困擾地說着,臉上滿是疲態。音矢的臉色憔悴而黯淡,現在要回去神社練習御神樂。他要拋下社員們……
真那實突然忍不住開口說話。
「那麼你是怎麼想呢?音矢。」
「怎麼想……」
音矢說不出話來。
真那實因爲了解情況,所以原本也不打算這麼問。
但是以音矢現在的狀況來看,雖然不能說已經退團,但也不能算是一起玩樂團了。
「請您快點回答!」
音矢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
看見音矢低聲下氣地懇求着,真那實和齋都無法再有所爭議了,她們不想被音矢討厭,也只能點頭同意。
「總而言之——」
齋從她極爲年幼的時候開始,就只爲了嫁給音矢、只爲了隨着音矢的音樂起舞而長大;她沒有上學、沒有朋友,也不能像一般的小孩那般嬉戲。
真那實毫不認輸。自己和音矢是青梅竹馬,她自負自己與音矢相處的時間長短,可不是不久前才突然冒出來的齋可以比擬的。真那實手插着腰,抬頭挺胸地佇立在小齋面前。
齋重新面向真那實。
「——真那實學姐,你錯了!」
「御神樂等到畢業之後再開始也還不遲吧?現在應該跟大家一起把樂團……」
對於今年就要畢業的大家來說,已經沒有明年了。也許以後大家還是能隨時聯絡一起演奏,但是要以同社團的社員身份一起演奏,就只剩下現在到畢業的這段時間了。
齋認爲音矢現在所做的一切犧牲,跟她所做的是一樣的。
「沒錯,因爲就算音矢又重拾音樂了,那應該也不代表就非得繼承神社不可吧?就算遲早都是要繼承,那也不一定要現在練習神樂吧?」
「……不原諒的話,你打算要做什麼啊?」
如果自己再振作一點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口角。
音矢無法回答。
「等等!齋!」
「我的提議是不是給音矢帶來困擾了……」
憤怒的兩人現在把矛頭完全指向音矢,不過音矢認爲這樣總比兩位美少女相互爭執要好一點,同時他也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見音矢在煩惱與苦悶中掙扎——豪鐵只能投以同情的眼光靜靜守候,早已置身事外的王子也只是注視着音矢。
對信奉和平主義及觀望主義的音矢而言,他深信這是自己在當時爭取到的最佳結果。
「當然,至少也比真那實學姐還要了解,音矢先生會再度演奏神樂是因爲——」
「當然,只要音矢先生決定好要選擇哪一邊,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真那實也不是會輕易退讓的人,她聽見齋的話後,怒氣頓時高漲。
「每天的社團活動我都會練習到最後,御神樂的練習時間就相對地往後延。因爲只是往後延而已,所以一天練習的總時數不會改變,我想這樣就沒問題了。」
「對喔,那我送你一套已經沒在穿的洋裝好了,雖然款式有點舊,不過正好適合小齋的風格喔,我覺得一定跟那個胸針很搭。」
可能是齋的信念使然,她嘴脣抿緊的嚴厲表情散發出壓倒周遭衆人的魄力,連一開始引起爭端的王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咦?誤會……?怎麼說?」
「到底要選哪一邊,音矢!」
「不行的,音矢先生,面對不明事理的人就應該說清楚。」
音矢實在沒有必要爲了兼顧兩邊而讓自己累成這樣。
雖然音矢也瞭解齋的心情,但是如果在衝動之下說了不該說的事情就麻煩了。
然而要選擇哪一邊,決定權在於音矢。
然而那都還不是愛情。對音矢來說,他根本沒辦法從身爲『同伴』這種關係的兩人之中選擇一個。

光是要選擇流行音樂社和御神樂哪一邊都回答不出來了,更不論這個問題還附帶另一個大問題;情況演變到最後,勢必會是他要選擇真那實或是齋的恐怖選擇題吧。
他不再漠視自己所擁有的特殊能力,爲了善用這份力量,他拼命地練習御神樂。
「我也是一樣啊,所以當音矢又重新開始演奏御神樂時,我不是也支持嗎?」
「話是沒錯,但你剛纔的意思,不就是要音矢先生放棄流行音樂或御神樂其中一邊嗎?」
真那實認爲,一定是因爲音矢個性優柔寡斷又容易心軟,纔會順着弦而和薰子去練習神樂的。
正因爲了解這種痛苦,所以在看到音矢一味地遭受大家指責的時候,齋無論如何也無法坐視不管。
音矢完全插不上話,只能手足無措地杵在一旁。
因爲還能夠一起玩音樂的時間,可能就只剩下現在這段日子了。
但是,他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因爲這是自己所引起的問題。
看着小聲說話的音矢和齋,真那實越來越煩躁不安。
「等一下,你剛纔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你瞭解囉?」
但是——
不過人看到可怕的東西還是會害怕,齋和真那實互相瞪着對方,並且用螃蟹步往音矢的方向緩緩逼近,教人直覺地感到驚恐。
「快說,哪一邊?」
於是,齋和真那實的爭吵就這麼不了了之地落幕。
音矢好不容易擠出的答案,竟然是個任誰聽了都想嘲諷他是否有欠思考的爛答案,可是他也只能這樣回答了。
「——我找到一個很適合小齋的胸針耶。」
自真那實和齋的爭執那天至今已經過了數日,原本引爆激烈衝突的兩人也已完全恢復之前的感情。這實在是相當教人開心的事,然而音矢卻處在高興不起來的狀態之中。
「當初音失先生說他不想演奏御神樂時,我從沒想過要勉強他。」
然而,現在的音矢並不曉得,他輕易作出的這項抉擇將是引發更大問題的開端。
而後,音矢就在流行音樂社及御神樂之間忙碌奔波,直到自己筋疲力盡。
真那實的話深深震撼了音矢的心。
「我很想在這邊繼續努力,但是御神樂也很重要。以前放棄了音樂一段時間,但是我一直都很喜歡音樂,現在可以重新開始,我真的很開心……」
兩個人近到讓人不禁要擔心她們的額頭是不是要撞在一起了,十幾公分的距離之間不斷迸射出對立的火花。
真那實從未看過齋如此嚴厲的表情,不禁嚇了一跳。
「音矢先生身爲神樂主,他原本就是爲了演奏神樂而生的人。」
「真那實學姐是音矢先生的青梅竹馬,所以我一直以爲你一定能瞭解音矢先生的立場,可是沒想到你居然一點都不瞭解,所以我纔會說你不明事理。」
「咦?問我嗎?」
「真那實學姐根本什麼都不瞭解!音矢先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重新開始演奏神樂……不,是重新開始接觸音樂的,你根本不瞭解——」
「沒錯,音矢先生,您到底打算要怎麼做?」
「……兩邊我都會努力的。」
「到目前爲止始終無法兼顧的兩件事,你要怎麼兼顧呢?」
只要自己再更努力把音樂演奏好就可以了——音矢是這麼想的。
然而這一點,音矢是最清楚的人。
音矢急忙捂住齋的嘴巴。
「哦,胸針嗎?我沒有別過胸針,除了巫女服之外,我就只有這套學生制服。」
真那實對於自己把音矢逼得太緊,導致他累垮了自己的身體而感到非常難過。
如果是其他的問題還能表示一點意見,然而這件事是由自己引發的;而且,就是因爲自己太沒用纔會變成這樣。
音矢和齋之間有她不知道的祕密,這讓她非常不是滋味。
不抱怨、也不造成任何人的麻煩,說服自己接受自己的使命,齋打從心底尊敬這樣的音矢,也有深愛他的自信。
面對往前逼近的真那實,齋也無所畏懼地挺身而出。
「請果斷地選擇一邊,音矢先生!」
音矢已經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儘管如此,真那實還是想和重拾音樂的音矢一起演奏音樂,很想找回以前兩人曾經中斷的那份情感,可是音矢是不是也這麼想呢……
「音矢先生可是神樂主!」
「小齋,你怎麼了?突然這麼嚴肅,怎麼一回事?」
「再累也是跟現在差不多吧,我沒辦法只選擇其中一邊,所以你們就體諒我一點吧。」
「這樣只會越來越累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
面對不斷逼近的兩人,音矢的身體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音矢先生好不容易願意演奏神樂,如果有人想要阻擋他,就算是我喜歡的真那實學姐,我也不會原諒的。」
「我原本以爲真那實學姐應該瞭解這一點的,看來是我誤會了。」
只是若真的要選擇一邊的話,真那實當然還是希望音矢能繼續和自己組樂團。
「我不瞭解?音矢的事情我可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至少也比小齋還要了解。」
「我們已經三年級了,大家可以在社團一起演奏的日子也只剩下現在,大家都是這麼想,所以纔會想要參加比賽的不是嗎?」
剛纔還感覺到的反胃感和胃痛,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不論是真那實還是齋,若要問喜歡或討厭,當然是兩個都喜歡。
「音矢,你要選擇流行音樂社,還是御神樂?」
齋的聲音響遍整個社辦,硬生生截斷真那實的話。
也許是被真那實強烈的情感所刺激,齋也絲毫不見退縮。
「齋,別說了。」
當然,音矢也對這樣的回答有點不安,但是要找到一個讓兩位深信自己必會被選中的女孩都能接受的答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好睏啊,好睏啊。」
真那實內心真正的想法一點一滴地流露出來。
真那實悄悄看了下音矢憔悴的側臉。
音矢趴在社辦桌上,已經學會了邊打瞌睡邊說夢話『好睏』的巧妙才能。
爲了應付當時的狀況所做出『兩邊都努力』的輕率決定,雖不至於對社團活動造成太大的影響,但是御神樂的練習就勢必延遲到很晚,當然由巫女負責的晚餐和洗澡時間也都跟着往後延,持續這樣工作到深夜的日子,對神社而言可說是絕無僅有的情況。
再加上,音矢還要寫作業、唸書及學習神道。
可是起牀時間一樣沒變,社團的晨間練習也依照計劃進行。
結果音矢的睡眠時間沒增加,練習時間卻反而增加了。
真那實看了下時鐘,來到正在睡覺的音矢前面。
「音矢,起牀了——現在是社團練習時間,大家差不多都到了喔。」
「嗯……我已經起來了~~」
當然,這也是夢話。
音矢似乎以爲自己已經起來了,他像蟲子蠕動般做出拿吉他的動作。
齋擔心地看着音矢,不知道是否該把睡得如此熟的音矢強行叫醒。
另一方面,真那實帶着一臉像是外國卡通裏鴨子生氣的表情,將麥克風接上音箱之後就放到音矢面前。
「起牀囉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鏗——!
「哇啊啊啊!」
真那實尖銳的叫聲伴隨着音箱回聲,震動整個社辦的巨大聲響將音矢嚇得從椅子上滾落,接着他不知想到什麼而像蛙式游泳般在地上爬行想逃走,卻被真那實一腳自腰部踩住。
「醒了嗎?音矢。」
「是、是的,我差不多已經完全清醒了,隊長。」
叩、嘰——嗯……
被麥克風敲擊後頭部的聲音,透過音箱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
音矢想去追王子,卻被豪鐵牢牢地一把抓住了手。
「抱、抱歉,王子!你沒事吧?」
「我不幹了!只要待在這種樂團,我就會是沒用的廢物!」
王子心裏如此想的同時,也對於賣家感到好奇,於是走到他面前蹲下。
雖然從前些日子以來,音矢和王子之間就有不少摩擦,但是兩人似乎不打算連練習的時候都要針鋒相對,王子只是不屑地看了音矢一眼,那目光就像是看着在僞裝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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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隨意生長的玉蜀黍一樣。
但是一直坐着不動也只會想一些有的沒的,於是王子就慢慢站起身走向地攤。
「如果有看到喜歡的,你可以自己試戴看看喔。」
「你真是笨耶,音矢。你在的話就無法順利說服王子,而且你自己也應該把御神樂和樂團的事情好好劃分清楚吧?」
「喔,都到了啊。」
音矢也有感受到這一點。王子剛從東京搬來這個鎮上時,沒有朋友也沒有一件事讓他覺得有自信,後來給予他自信和生存價值的,正是吉他和這個流行音樂社。
王子不在時,音矢開始拿起吉他來彈奏,這就好像搶走了王子的位置一樣。
「什麼啊,難道你們都站在葦原那一邊嗎?被撞倒的可是我耶,都不用關心我嗎?」
(注:爲了逃避建屋土地的稅金,便種植慄、桃、梅等曲樹後棄置不管的土地。)
才見豪鐵拿鼓棒的手一落下,像是被壓縮後再爆發開來的樂聲,隨即從音箱中迸射而出。儘管沒有事先合奏就突然開始,團員們依然步調一致地令人咋舌。
不知道王子是不是被怒氣衝昏了頭,說話變得語無倫次。
拿着吉他時的過度自信和沒拿吉他時的卑躬屈膝,王子在兩種人格錯亂之下向音矢發出威嚇。
正如同禍不單行是世間法則,音矢踉蹌的腳步不小心勾到王子的吉他導線,音矢被絆倒後,手裏拿着吉他跌向了王子的方向。
真那實說的話也讓人深有同感,也許存在感稍嫌薄弱,但是實際上無論哪種場合都有王子的身影;不過這樣的存在感,甚至是會讓人不知不覺就忘記他在住院的那種程度。
音矢被真那實拍了一下肩膀,險些就要往前摔倒。
像這種便宜貨,怎麼可能會有喜歡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喂,冷靜點,真太郎。」
真那實當然也是這麼想——如果我不照顧好社團的男生們,他們真的會完蛋的。
他當然不是因爲沒事做待在那裏。
王子將吉他導線從音箱上一把拉下,插頭順勢落到地面。
真那實和豪鐵跑出社辦,一直在街上四處奔走,結果到傍晚還是沒有發現王子的身影。
「小齋,音矢就拜託你囉。」
只是這種特質,有時候會直接傷到像王子那樣敏感的心。
王子緩緩移過視線,發現行道樹旁擺着一個地攤。
「不是這樣的,你也有看到剛纔的王子吧?你道歉也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嘎啊!」
「沒事的話,要不要來看看啊?」
「沒錯,所以你今天就先回去,看你是要練習御神樂或休息都可以。」
音矢雖然認真地道歉,然而他的認真卻好像反而觸怒了王子。
明明是春天,卻穿着一件羽絨外套,這讓王子覺得這個男子也許跟夏天也穿冬衣度過的自己有點像。
「吵死了!我已經受夠了!這種社團……」
「好痛——!」
真那實和豪鐵跟在王子的後面追了出去。
「怎麼可能沒事!你東倒西歪地到底在做什麼啊?身爲王子的我正心情愉快地在練習耶,葦原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可惡,什麼嘛,之前也是這次也是,爲什麼就只有我會遇到這種事!反正是我所以沒關係嗎?」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
而男子與他不同的是,遮住眼睛的帽緣下方,臉上始終帶着笑容。
地面鋪了塊黑色天鵝絨布,上面放着許多看起來很廉價的飾品。
「呃,不,真的很抱歉……剛纔一時之間沒站穩,不好意思。」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惹王子生氣。
「……對啊,還是由我們來會比較好。」
像音矢這樣率直又正經的個性,當然是很好的人格特質。
齋無法再繼續旁觀,一臉惶恐地幫忙打圓場。
「練習的時候不認真,只有道歉的時候纔會認真嗎?你還真是無憂無慮,才高中生就拿Stratocaster電吉他的大少爺啊——」
「阿音,你去也是沒用的。」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有點體力不支,所以在樹蔭底下休息一會兒而已。
「好的,真那實學姐。」
王子背起吉他箱,雖然因爲沉重使得腳步有些顛簸,卻還是迅速地走出社辦。由於事發突然而顯得不知所措的音矢,忽然驚覺什麼似地放下了吉他。
「嗯,是啊……」
對已經失去理性的王子講道理,無疑是讓他的怒火更加灼燒罷了。
王子原本興奮地彈奏着吉他的獨奏部分,但是側腹突然被Stratocaster電吉他的琴頭撞了一下,自然不可能忍受得住。
一名男子爽朗地對着比平常還要陰沉的王子說:
「不是的,他們兩人都沒有那個意思……」
此時,王子的脊脊突然一彎,有道黑色靈氣從他的背上飛出。
音矢帶着痛苦的表情,抬頭望向爲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生氣的真那實。
音矢把吉他導線接上音箱後,接着站到王子身旁。
「啊——看來你內心累積了不少鬱悶喔,真那實。」
「他只是把無處抒發的情緒發泄在阿音身上而已,所以沒有考慮到真太郎心情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錯。」
——真是厲害,我也要再加油纔行。
輪到王子獨奏的部分時,他興奮地撥動吉他弦,陶醉在自己彈奏的音樂裏。不愧是一直擔任吉他手的人,就算是樂譜中沒有的即興編曲也有模有樣。
「王子,你講得有點太過火了喔。」
「爲什麼?是因爲我的緣故才讓王子生氣的……我必須道歉纔行。」
「我去說服王子回來。」
「嗨,這位老兄。」
「音矢先生,您今天就乖乖聽大家的話好好休息吧。」
「意思就是我在的話會搞砸嗎?」
豪鐵正因爲了解他們如此遲鈍,更覺得自己有責任。
「誰是隊長呀,又不是要去沒人去過的叢林裏尋找大蟒蛇!話說回來啊,既然沒有人去過,那有大蟒蛇出沒的消息又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呀,我還真想問清楚呢,真是的。」
真那實也擋在音矢的前面勸他別去。
「再見,阿音。」
「……辛苦啦。」
「既然這樣,我也應該一起去道歉,說服他……」
「真太郎那傢伙,表面上雖然一副『我出生真是抱歉』的感覺,但是隻要一拿起吉他就會變了個人,這就表示那傢伙有多麼熱愛吉他。」
「一個吉他手拿吉他攻擊別人究竟是什麼居心啊?我們樂團什麼時候轉型成重金屬和龐克搖滾啦?話說回來,你的Stratocaster電吉他沒撞壞嗎?琴頸沒撞斷嗎?」
「我們之前不是把真太郎完全忘掉了嗎?就像那傢伙自己說過的,他一直相信我們會等他回來。所以這個,該怎麼講……」
「來棲的意思就是,樂團發生的糾紛就交給我們來處理。」
他的身體就像漫畫一樣彎成『ㄑ』字形,然後瞬間跌坐在地上。
「加持學長,王子學長,你們也辛苦了。」
音矢看着小齋不知所措的背影,只能束手無策地當場坐下來。
夕陽餘暉將行道樹拉出一條長影,躲在影子中的王子被某個人出聲叫住。
「嘿咻……」
真那實和豪鐵只是稍微提醒王子,卻讓事情更糟糕。
「……我已經不想再玩了。」
「——音矢,你還是跟小齋一起回去練習御神樂吧。」
「該怎麼說呢,我想流行音樂社應該是王子心靈上的寄託吧。」
音矢不禁聽得入迷,不過由於實在太累了,使他腳步忽然有些不穩。
「等一下,你在鬧什麼脾氣啊,王子,冷靜一點。」
「也許在真太郎的眼裏,阿音還不夠認真,可是他已經竭盡所能了,所以現在纔會這麼疲憊的樣子嘛。」
享用過齋的茶和點心並稍作休息之後,衆人立刻進行練習。真那實、豪鐵和王子都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全心全意地投入比賽曲目的練習。
真那實和豪鐵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輕嘆了一口氣。
他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無力到如此可恥的程度,所以會撞向王子也是無以避免的。
這就是音矢和王子明明相互認同彼此,卻始終合不來的理由,但是他們兩人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來吧!」
王子從肩上卸下吉他揹帶,俐落地把吉他收進箱裏。
音矢手持吉他,琴頭向前朝王子的側腹刺擊的姿態,就像是拿着長矛的中世紀騎士。
「嗯,好吧……」
「那你說說看他們是什麼意思啊,你應該知道這些傢伙是什麼意思吧?不用說你一定知道,因爲你跟他們都是同一夥的,只有我不是。」
所有社員一到齊,齋就去準備茶水,其他人則各自拿起樂器開始調音。
「不、不是這樣的,請冷靜下來——」
雖然王子認爲這個男子一定是在笑他,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生氣。
比起只是說了一些內心的感受卻遭到同伴背叛的滋味,被笑的感覺還好得多了。
「我可是隻會對中意的顧客攀談喔,哈哈哈哈。」
區區一個地攤商人還真敢說大話,王子邊想邊拿起幾個戒指來看。
每個戒指都比王子瘦骨如柴的手指大,尺寸實在不合。
簡直就像在暗示自己不被任何人接納一樣,王子不禁嘆了口氣。
「唔……好像沒有合你尺寸的耶。」
明明沒有可以賣的商品,男子看起來卻一副開心的模樣。
那名男性抓起王子的手,視線卻一直偷覷着王子的眼瞳。
不喜歡被人碰觸的王子,因爲被男子的動作嚇到而把手抽回後站起身。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會準備合你尺寸的戒指。」
聽着男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王子帶着憂鬱的心情踏上歸途。
另一方面,音矢回到家後沒有去練習御神樂,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裏。
「……都是我不好。」
雖然豪鐵和真那實表示『錯的是忘掉王子的我們』,但是這當然也包括自己,而且還偏偏在王子獨奏時聽得恍神。可是如果自己能再更爭氣一點的話,王子應該會原諒自己吧,一定會認同我們彼此都是這個樂團的夥伴,結果卻事與願違……
此外,今天御神樂的練習也考量到音矢的身體狀況而暫停一次;因爲弦而看見了音矢疲憊的模樣,於是才做此決定。
——齒輪已經無法正常運轉。
——什麼事情都不順利。
——造成這些混亂的中心點,是否就是自己呢?
這是第一次遇見王子時,個性陰沉的他嘴裏喃喃說着的話。
「哇,這味道真是香……」
她瞬間害羞地全身通紅,幾乎可以清楚看見血液流動的速度。
今天天氣也很好,天空中可見的星星,大約有平常的五十倍之多。
聽到齋呻吟似的聲音,音矢茫然地睜開雙眼。
「唔~~~~~~~~嗯,齋早安。」
「嗯,只是想去練習一下御神樂。」
原本應該會從演奏的旋律中發出的強大推力並沒有發揮出來,只有微弱的力量慢慢地釋出而已,音矢注意到這一點後,更加勉強自己想要激盪出靈魂的力量。
音矢獨自將御神樂的所有部分——也就是構成御神樂的所有樂器——大約演奏了五次,就算筋疲力盡還是繼續吹着笙、敲打鉦鼓。
在女孩子洗完澡後進入浴室,會發現裏面總是充滿一股幾乎要讓人窒息的芳香熱氣。是入浴劑的味道嗎?還是洗髮精的香味呢?現在的音矢根本沒有心力去想這種事情。
連兔貴子都一臉擔心地看着音矢。
小梅因爲周遭的騷動而清醒過來,她睡眼惺忪地看向音矢,然後又看看齋。
昨晚似乎睡得很沉,即使音矢的眼睛睜開了,腦袋卻還沒完全清醒。
一想到王子的心情,音矢就不禁覺得自己做事情總是半吊子。傳染到王子的『負面思考』情緒似乎和音矢習慣『正面思考』的個性相互混合,再加上疲勞的緣故,他變得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嗯?是我的內褲啊。」
「哎呀~~」
(注:汽油引擎基本運轉型式中的一種。循環是指每完成一次燃料爆發所經過的所有步驟,行程則是指活塞每上或下一次在汽缸內的動作。每個循環過程必定包含了二或四個行程,四行程的引擎完成一次循環必須經過『進氣、壓縮、點火、排氣』四個行程纔有一次動力輸出,二行程引擎將進氣合併於壓縮前端,排氣合併於點火末端進行,實際上只有壓縮及點火兩個行程,所以輸出功率較四行程引擎爲大,也因爲循環少所以加速快馬力大。)
齋害怕從音矢口中聽到解釋,所以才問問看小梅。

「奴家聽絃而說今天的練習取消了不是?」
「呃,小梅小姐,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音矢心想,只要有棉被的話,不管是要睡回籠覺或是全裸的問題,通通都可以解決了。
儘管自己也感覺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音矢還是在意識朦朧之中維持正坐姿勢,持續演奏着樂器。
一打開房間的門,音矢就直接走向牀鋪。
音矢將琵琶當成柺杖撐起身子,現在光是站着都覺得喫力。
「嗯?這是什麼?」
齋將音矢的內褲一會兒拉開,一會兒又揉成一團,同時小聲地說:
瞬間,兔貴子伸出手,溫柔地撫摸着音矢伏低的頭。
而且不只是小梅光溜溜,音矢自己也是全裸的狀態。
「昨天?昨天有發生什………………」
小梅驟變的神情,明顯就是昨天有發生什麼事情的模樣。
音矢會看見很多星星,是由於睡眠不足和眼睛疲勞所引起的幻視;除非附近發生超級新星爆炸,否則星星的數量是不可能增加的。
音矢站了起來,輕輕地摸了摸自己剛纔被兔貴子撫過的腦袋。
「呀啊啊啊————!」
音矢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哇哇大叫。
「哈啊——」
音矢沒有回房就直接走向浴室,平常弦而總是第一個洗澡,而音矢接着第二個洗,不過現在已經是三更半夜了,當然可以享受到現在早已休息的巫女們所泡過的熱水。
「那個……就是……請把內褲穿起來,音矢先生。」
然後當音矢看到自己抓住的東西時,原本緩慢的清醒速度便一口氣加速,就像使用二行程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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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驅動的強力輸送帶一樣。
「呼……」
然而看見小梅一絲不掛地睡在旁邊後,音矢又急急忙忙地幫她蓋上棉被。
感覺軟綿綿的。
齋從沒這麼驚慌過。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倉庫,使盡全力地推動倉庫門,笨重的大門於是無聲無息地關上。
一個原因是,音矢渾身光溜溜。
還有另一個原因,是赤裸的音矢目前所處的狀況。
手掌裏有着不同於棉被的潤滑柔嫩,還有棉布所沒有的彈力和溫度。
小梅全身赤裸地向齋道早安,音矢沒辦法從棉被裏出來,可是就這樣跟小梅全身一絲不掛地窩在同一條棉被裏也很糟糕,所以他只能驚慌失措地窺探着齋和小梅的臉色。
雖然她拼命地想要保持冷靜,可是她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眼前的狀況。
「咦?可是這裏是我……」
音矢抬起頭時,兔貴子就沒再多說什麼,走向走廊的另一邊消失了蹤影。
這時,他突然在走廊上遇到了兔貴子。
「洗澡……對,洗個澡之後去睡覺吧……」
唯一纏在腰上的浴巾和夾在腋下的換洗衣物,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可能是在走回房間的路上弄丟的吧。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兔貴子不發一語地看着坐在地板上的音矢。
如果自己能把事情處理得更好,這些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是我自己決定要兼顧雙方面,所以不管哪一邊,我都不想半途而廢。」
聽到音矢的話,兔貴子連頭也不點一下,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音矢的眼睛。
「早安——」
音矢來到神社境內,抬頭仰望夜晚的天空。
「早、早安,小梅小姐……」
「音、音矢先生?」
「那個……內褲……」
「因爲音矢先生的內褲掉在小梅小姐房門前,所以我想該不會……」
不知何故,齋說話的尾音往上飄。
「嗯——棉被跑哪裏去了,我還好想睡覺……」
當時音矢沒有放在心上,然而現在他似乎可以體會那種心情了。
「音矢先生,呃……早安?」
而且小梅也是全身一絲不掛,雪白的四肢被早晨的陽光照得耀眼奪目。
原來音矢握着小梅的超豐滿乳房。
齋會這麼驚慌,其實是有兩個原因。
她先撿起眼前音矢所掉落的內褲,握在手中看了一下。
但是拼命努力後卻一點成果也沒有,最後只落得慘淡的結束。
音矢睡眼惺忪地直盯着自己的內褲瞧。
這個柔軟物體的觸感,讓音矢逐漸清醒過來。
總覺得從兔貴子那裏獲得了一些活力,音矢感覺自己似乎可以再繼續努力一下了。
音矢溜出房間,壓抑住腳步聲悄悄地走向作爲神樂練習場的倉庫。倉庫是設計成只要把大門和窗戶緊閉,裏頭的聲音就不會傳出去。
聞到附近有股酸甜的香氣,或許是泡了太久的澡,導致鼻子把這種香味都記起來了。
音矢又再次發出慘叫,趕緊拉來棉被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
「嗯,那個……」
但是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從剛纔就一直抓着小梅的乳房不放。
看來自己的身體好像真的累到了一個程度。想着想着,音矢的意識慢慢就飄離了。
音矢把手伸向牀鋪另一頭,片刻後,他才察覺到自己的手好像抓到十分柔軟的東西。
齋慢慢地把音矢的內褲遞至他面前。
音矢不想看到映照在兔貴子眼眸中的自己,於是低下了頭。
沒有看到兔貴子造訪的身影,大概是在夜深前就回去了吧。音矢懶得去想這些事情,隨即整個人倒向牀鋪。
天文臺要觀測這麼多星星很辛苦吧,音矢如此心想並拖着沉重的身體穿越神社境內。
音矢沒想到會遇到人,嚇得跌坐在地板上。
雖然齋常常逼迫音矢跟自己生孩子,但是對於男人的事情一無所知的她,實在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裏擺。
「哇啊啊啊————!」
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把棉被踢掉了,音矢四處摸索尋找棉被。
這讓現在的音矢深深認爲,再這樣下去不行的。
「咦?還有浴室的香味耶……」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是小梅的房間。
音矢把身體沉入散發出酸甜香氣的浴缸裏,適中的溫度讓疲累的身體感到身心舒暢,巫女們浸泡過的熱水柔滑地滋潤着每一寸肌膚,一點一滴解除了音矢的疲勞。
「這不是音矢嗎?你現在要去哪裏?」
泡了會兒熱水消除疲勞的音矢,只把浴巾纏在腰際就走出了浴室。一來是因爲沒有回房拿換洗衣物,而且覺得睡前穿衣服也是多此一舉,所以他就光着身子了。
然後又拼命拉着棉被,想要遮住自己的身體。
結果,音矢的裸體就這麼暴露在外。
音矢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全身赤裸,並且在小梅房間和她睡在同條棉被裏。
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不管怎麼想都記不起來,但是一對妙齡男女赤身露體地窩在同條棉被裏……
可以得出的結論實在不多。
「可是我記得……我應該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小梅小姐,那個…………?」
「耶……?」
「這、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啓齒,昨天晚上我們……呃……」
「你、你不記得了嗎?音矢……!? 」
小梅喫驚地注視着音矢,這更加深了他的罪惡感。
「對、對不起,我完全……呃……」
「……不、不記得了嗎?」
小梅一臉哀悽的樣子,讓音矢越來越無法原諒自己。
「那……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事情?」
「就是——音矢你強硬地…………啊!」
這時,小梅注意到一旁的齋目瞪口呆的樣子,於是趕緊閉上了嘴巴。
然後又明顯強行堆起笑容說:
「什、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啊。」
看着小梅的笑臉,音矢和齋同時心想——真是沒有說服力的話。
「是、是的。」
在她身邊感受到的甜蜜香氣和體溫,讓昨晚那溫柔的肢體接觸變得越來越有真實感。
「……我做了。」
不只是臉頰,小梅的脖子和耳垂都變得紅通通地,甚至還害羞地低下頭。
音矢很有男子氣概地說着。
在音矢心目中,小梅就像是葦原神社裏一個年輕的媽媽一樣,但是這樣的印象卻在瞬間被顛覆,眼前是一個與過去不同,非常有女人味的嬌豔女性。
「……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啊。」
小梅的溫柔體貼,又讓音矢更加懊惱不記得昨晚的事情。
小梅說這句話時,帶有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嬌媚風韻……
——啊,怎麼會有這種事!就算再怎麼疲憊,怎麼可能會和小梅有初體驗,而且竟然還不記得!就算五秒也好,真想記起來!
自己和這位女性有了性愛初體驗。
在不得不認清這是現實的狀況下,音矢動用所有腦神經想收集那些消散的記憶,結果卻依然絲毫印象都沒有——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音矢全身赤裸地正坐着。
「……我果然做了吧,我強迫你……」
果然真的做了。雖然毫無印象,不過現在還是像個男人一樣承認吧。
齋說完這些話,用力地呼出殘留在胸中的空氣。
最後留下的記憶,是洗完澡後迷迷糊糊地走回房間——等等,那真的是自己的房間嗎?記得當時感覺附近有女孩子的香味,他一直以爲那是浴室的香味,可是——
「呃……你多少記得嗎?」
另一方面,音矢被留在小梅房間裏,頭腦已經完全一團混亂,他呆呆地凝視着半空中。
反正自己醒來時正抓着小梅的胸部,至少這一點不是騙人的。
「沒有,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這應該是件好事。
一股情感猛然湧上心頭。
小梅這些微小動作牽動着她誘人的豐胸一搖一晃,把音矢的視野染成一片粉紅色。
這樣既可以展現自己的反省之意,又可以藏起自己的重要部位,實在是一石二鳥的姿勢;一遇到緊要關頭時,只要突然趴下就可以迅速切換成磕頭賠罪,真是相當方便。
「對啊,音失真是的,緊抓着我的胸部不放……沒想到居然那麼強硬……真是意外。」
一個不留神,音矢竟然看呆了。
小梅把牀單拉到胸前,靦腆地露出微笑。
儘管再怎麼努力地想記起自己做過的事情,但是昨晚的事情完全沒有一點印象。
不論如何,都不能讓葦原家的血脈斷絕——齋是因此才爲了成爲音矢的妻子而活。所以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齋,其實只要音矢願意跟某人生孩子,那麼她的使命應該等於是完成了,這對齋來說也是該慶幸的事情。
「對我來說,不管那個對象是誰,只要音矢先生願意生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看着音矢垂頭喪氣的模樣,害羞的小梅溫柔地把棉被披在他肩上。
「小梅小姐……那個,你不需要護着我。」
「胸、部的軟、軟軟的觸感……那個……」
「我強行做了那件事吧?」
音矢吞了口口水,承認自己所做的事情。
齋用優雅的步伐靜靜地在走廊上走着,但是衣服的摩擦聲響卻比往常要來得大聲。
「音矢先生……」
「小、小梅小姐……」
所以,齋竭盡全力地……微笑着。
小梅滿臉通紅地搖着頭,也不敢看音矢一眼。
「無論如何,一直光着身子會感冒的,我馬上去拿衣服過來給音矢先生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