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如往常的生活與搖擺的心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6萬 字

——你在做什麼?
——你是爲何而生?爲什麼在這裏呢?
——你存在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一句句詢問的聲音讓齋嚇了一跳,她慌忙起身。
環顧四周,她房間裏除了她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在。
「又是那個夢……」
在夢中,齋總是會聽見那就像是在責備自己的聲音,而且對於那些問題,她是一個也回答不出來。
白皙柔滑的肌膚上滲出點點汗珠,齋自己也很清楚,那並不是梅雨季結束後的暑氣所致,而是因爲這幾天她都不斷做着同樣的夢。
「爲什麼我會做那樣的夢……」
齋也不明白理由爲何,然而對於夢境中的問題,答案不用想她也已經十分明白了。
——與音矢先生共結連理,生下他的孩子,將葦原神社的繼承人養育成人。
這件事她再清楚也不過,可是她總感覺那並不是正確的答案,或許自己心中的某處,對於做出回答一事感到猶豫不決吧。
「……不可能。」
她小聲地喃喃說着,接着從被窩中起身,她輕輕褪下因睡覺而略顯凌亂的睡衣,站在放置於房間一角的穿衣鏡前,鏡中映照出齋那晶瑩剔透的軀體。
「我存在的理由……」
齋口中喃喃自語,就像是要擁抱鏡中的裸體一般,她抱住自己的肩。
齋確實存在於此處,在確認過這一點之後,她彷彿像是要揮去剛纔的夢境般搖搖頭。儘管現在起牀還太早,但她也沒心情再睡,於是齋穿上巫女服裝,靜靜走出房間。
「早安,音矢先生。」
「喔,早啊,齋,你怎麼拿着一個風鈴?」
齋舉起玻璃制的風鈴給他看,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管是高個子莎莉,還是可愛的莉塔,或是小蘇西①,叫什麼都好,重要的是我叫她莎莉,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這可還不一定,但是如果要就職,成爲葦原神社的巫女是沒問題的。這麼一來……」
——你在做什麼?
——你是爲何而生?爲什麼在這裏呢?
王子臉頰泛紅地將取出的吉他抱在懷裏。雖然他那個樣子比巫女迷還要像變態,但那對流行音樂社的成員們來說,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了。
真那實打斷齋的話,一雙碧眼往社辦後方飄去。
只有對於戀愛一事不甚瞭解的齋睜大了眼,長長的睫毛像扇風般不斷眨着。
「竟然說我是笨蛋,我可是篤定能畢業的喔。」
滿懷感慨的音矢說這話並沒有其他意思,他只不過是稍微回想了一下,從與齋衝擊性的相遇到今天,這些日子所發生的種種事情。
儘管音矢關心齋,但是他的溫柔卻反而讓齋更加不安。
豪鐵是寺廟的獨生子,和音矢不同,他對繼承家業沒有絲毫疑問,據說他只要能夠畢業,接下來只剩取得僧侶的資格,然後他的人生就一帆風順了。
就在音矢收拾破裂的玻璃碎片時,齋只能頹喪地盯着音矢的手看。
在上一次期中考的時候,音矢的成績大幅退步了。
「哇哈哈哈哈!很羨慕吧!對吧?真太郎!」
音矢用畚箕裝好收集起的玻璃碎片,然後走向廚房。
但他的成績想畢業都不太可能,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你是爲何而生?爲什麼在這裏呢?
豪鐵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王子打從鼻子冷哼一聲,然後將吉他硬盒上的吊扣打開。
「是的,我要成爲音矢先生的妻子。」
「你是說莎莉嗎?」
音矢苦笑地回答他。是不是後宮先姑且不論,他被美麗的巫女們圍繞是事實,而且身旁總是有齋跟着,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而且與其去管他那副德性,有一件事更是豪鐵必須向他確認的。
「你知道自己的成績怎樣嗎?居然能考出那樣的分數,換成我早就羞愧得自殺了。」
「學年兩大笨蛋居然都在流行音樂社,這樣很丟臉啊!」
風鈴輕輕搖擺,發出沁涼的鈴聲,那音色與齋清澄的聲音絕妙地相配。
這幾天不斷在夢中聽見的那句話,忽然在腦海中閃過。
真那實脹紅着臉,不斷踢着豪鐵的屁股。
「不,我也沒想過要打造巫女後宮啊……」
他是不斷地努力,纔好不容易保持在能算得上是『普通成績』的邊緣。
王子邊說邊動手調吉他的音,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進入帥哥模式。平常陰鬱到被稱爲只要站着就會烏雲密佈的王子真太郎,唯有手持吉他的這段期間,會變身成爲搖滾巨星。
當然,這並不是真那實的真心話。
「什麼嘛,來棲。就算再怎麼着急,期末考的答案也不會因此就寫得出來,再說我只要能夠畢業就好了啊。」
「喔喔!沒錯!阿音,你這傢伙!和我交換!我只要巫女後宮就好!」
「女人這玩意兒太無聊了,我的甜心只有這個啊!」
「不,沒關係的,重要的是齋你有沒有受傷?」
聽見音矢這番話,齋只是小聲地說了聲『對不起』。
儘管音矢覺得也沒必要那麼懊悔,但他寧可選擇保持沉默。
「沒什麼大不了的,齋你不用在意。」
這一天的天氣十分溫暖,放學後的流行音樂社社辦裏也是一片悠閒的氣氛。
「原來音矢這麼笨啊,我對你的印象有點幻滅了。」
「那女孩叫莎莉啊?」
「據說入學考只要寫上名字就可以通過囉,人生真是輕鬆得勝啊!啊哈哈哈哈!」
「真、真的很抱歉……」
「呼哈!真是無聊啊。」
明明音矢看了風鈴是那樣的高興。
「你這樣說無聊好嗎?都已經快期末考了,你還一副從容的樣子啊。」
就算音矢稍微會念點書,她也不是被音矢這部分所吸引。
只不過,期中考時的學年最後一名是豪鐵,而音矢則是倒數第二名,這個事實讓人根本笑不出來。
「來啊、來啊,如果踢我屁股能讓來棲找到出路,那你就儘量踢沒關係。」
「我的出路跟你們無關吧。」
被真那實嚴厲的視線一瞪,音矢的笑容立刻凍住。
無視真那實的心情,王子真太郎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要升學嗎?明明就是個笨蛋?」
問題在於他成績退步的幅度。
「有什麼問題嗎?」
全國考生夢寐以求的資格,豪鐵居然已經取得了,也難怪他們兩人會這麼驚訝。
豪鐵硬是將身體擠進雜誌與王子中間,往上看着王子的臉。
「話說回來,真太郎,你對巫女後宮沒興趣嗎?」
他說的的確沒錯,不過真那實還是會在意,但既然王子都已經將話說在前頭了,真那實也不好再追問。
這次輪到音矢驚訝地叫出來。
其實坦白講,音矢本來就不是個會念書的孩子,雖然音樂和體育都擁有足以及格的實力,其他科目就全軍覆沒了。
「你說女人這玩意兒……上次向你告白的那個女生怎麼樣了?」
王子用手撩着長長的劉海,說出她的名字。
但是自從他升上三年級之後,接連而起的禍津神騷動和練習神樂,導致他沒時間讀書,這大概就是音矢成績下滑的原因了。
「什麼!? 推薦!? 」
「對喔,已經進到那種季節了呢。這麼說來,自從齋到家裏來已經三個月了。」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把風鈴打破了!」
「這是我在儲藏室裏發現的,我覺得這風鈴很棒。」
爲什麼會如此在意那些話?齋自己也不明白。
不過卻因爲這個原因,讓風鈴破碎了。
①注:這是三首西洋歌曲,分別是Long tall Sally、Lovely Rita、Little Susie。
「啊哈哈哈,說自殺也太過分吧,你說得太誇張了。」
一般父母要是看到豪鐵的成績可能都會抽筋,沒想到這樣的豪鐵居然已經跑在自己前方,真那實想到這裏,便腳踢豪鐵屁股泄憤,然而她的腳踢卻不像平常那樣凌厲。
「莎莉是個相當懂音樂的女孩子,但也僅止於此,因爲我是屬於全人類的巨星,是不能被一個人的愛所束縛的。」
衆人一同搖頭。
玻璃風鈴從齋的指尖滑落,掉在鵝卵石地上摔得粉碎,發出令人難過的聲響。
「什麼嘛!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這個世界弄錯了吧?! 」
王子則看似不勝其擾地抬起頭。
由於睡不着又無事可做,她便動手整理儲藏室,這風鈴就是在那裏找到的。
「笨蛋、笨蛋的一直說,很吵耶!好像是神學部的佛教科有推薦名額啦,會想念那裏的也只有我吧?既然我都接受推薦入學了,學校要是不讓我畢業,那學校的面子也掛不住啊。」
「因爲我已經得到推薦了。」
自從目前目擊一名自稱王子歌迷的女孩向他做出愛的告白。豪鐵當然不用說,連音矢和真那實都很關心這段戀情的發展。
或許是感覺到真那實的視線,王子眼睛離都沒離開音樂雜誌就回答:
「少一副從容的樣子!太可恨了!但是我居然會恨你更讓我不甘心!!」
加持豪鐵伸展那本來就碩大無用的身體,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道。有些可愛的眼睛也因爲打呵欠的關係,浮現出斗大的淚珠。
「阿音也不用擔心出路啊!他要繼承家業對吧?而且小齋也是。」
「哼,我又不是加持,我對巫女沒興趣,更何況到了這個年紀還迷巫女,再怎麼着迷也該有個限度。」
齋則是默不作聲地望着音矢的背影。
可是齋一聽見音矢的『已經三個月了』這句話,心頭頓時一震,整個人全身僵住。
「啊,那一個喔,她個子有高到要叫她莎莉嗎?」
明明是那麼漂亮的風鈴。
「啊……」
「嗚……」
「爲什麼?」
「沒什麼好羨慕的,再說我既沒有打算要剃光頭,也沒想過要像葦原那樣打造一座巫女後宮。」
——你存在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理由真那實也是能夠理解。
「音矢!你也一樣吧!」
因爲音矢和豪鐵其實也沒差多少豪鐵當然不會放過音矢。
所謂推薦,就是推薦入學的資格。
當王子這麼說並抱起吉他之時豪鐵並沒有漏看吉他裏側隱約可見之物。
「你這傢伙!那不是你和莎莉一起拍的大頭貼嗎!」
「喂!你做什麼!」
豪鐵以與那巨大身軀不相符的敏捷速度,將王子的吉他奪了過來。
只見裏頭貼着那位莎莉與面無表情的王子合拍的大頭貼。
恢復到陰鬱模式的王子,用那連小孩堆的沙堆都破壞不了的無力拳頭,不斷往豪鐵的背上招呼。
「還、還給我!別碰我的吉他!」
「說什麼女孩子這玩意兒太無聊,結果你們交往得很順利嘛。」
「不是那樣的。」
「爲什麼要否認啊,看你們卿卿我我的樣子真讓人羨慕。」
真那實從旁瞧着大頭貼,然後用力拍了拍王子的背。
然而王子邊咳嗽邊說出的話,卻讓真那實啞口無言。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我就會忘記莎莉的臉啊!」
對王子來說,他似乎對莎莉抱持相當的好感,因此積極地想要嘗試與人交往。
但是王子本來就只對吉他有興趣,而且他極端地厭惡人類,這樣的行爲已是他目前最大的努力了。
「你、你這傢伙……真是浪費啊……」
豪鐵的表情彷彿像目睹世界的末日一般。
真那實則是嘴巴一張一闔地逼近王子。
「你該不會連我的臉也沒記起來吧?」
「少瞧不起人了,來棲的髮色和其他人不一樣啊!」
真那實則以熱切的視線注視那樣的音矢。
看到學長姐們各個都恢復鬥志,齋似乎終於安心下,只見她拿起茶壺,小跑步地去到熱水瓶處。
「暑假要舉辦演奏會嗎?那麼我們該好好來計劃一下才行呢。」
「那王子啊,你、你是怎麼辨認我的啊?」
齋手忙腳亂地用手掌扇着快冒煙的臉頰,視線從音矢身上移開。
「我想了一下,你們覺得在辦演唱會的同時也招募社員如何?」
巫女根本不可能受鼓聲感動而入社,何況音矢認爲在這所學校的女學生中,應該只有齋是巫女而已,不過這時候潑豪鐵冷水,讓他再度失魂落魄可沒什麼意義。
「可惡。」
「呃,這樣可以嗎?齋。」
「是這樣嗎?真稀奇,齋很少這樣發呆想事情呢。」
不管怎麼說,王子會開始對吉他以外的事物表示興趣,並且想要與人產生交流,這都多虧音矢等流行音樂社社員們。從王子自東京搬到這個窮鄉僻壞來,第一次遇到能夠敞開心房的同伴。現在的他開始覺得,能夠與某人一同演奏,或是談論音樂的話題,其實也是相當不錯的事情,因此他纔會像這樣不惜把大頭貼貼在心愛的吉他上,也想要將莎莉的長相記住。
王子從失意呆站着的豪鐵手中奪回吉他。
「是想靠演唱會製造機會交女朋友的作戰嗎?」
「啊啊啊,那個,音矢先生?真那實學姐?加持學長?」
「音矢,我要做什麼呢?」
「喔喔!這個方法好!說不定會有巫女受我鼓聲感動而入社啊!」
「嗯,好啊,而且也已經好一陣子沒表演了,偶爾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舉行也不錯。」
王子盯着音矢瞧了一下後,做出如此的回答:
感到氣氛像是突然凍結般,齋不禁畏縮地問道。這也不能怪她,因爲本來互相閒聊的和樂氣氛,卻在自己一句話後急轉直下,變成像是守靈夜一樣。
音矢表情認真地觀察着齋的臉,齋確實有點迷糊,有時又少根筋,過去雖然有聽錯外來語,日文卻從來沒聽錯過。正因爲如此,音矢有些擔心她。
「在開演唱會時拉新進社員嗎?雖然不是聰明的做法,但是想必有人會崇拜我的吉他演奏而入社,我就幫你們一把吧。」
「那我要把表演的事告訴莎莉纔行。」
「反正!喂!阿音,暑假有排什麼活動嗎?比如說演唱會啊?」
豪鐵自認也相當瞭解王子的爲人。
齋不知所措,分別叫着僵住的學長姐們,可是這三個人的意識都像離開身體一般,沒有聽到她的叫喚。由於沒想到對方會無視她,可憐的齋只好向唯一處之泰然的王子求助。
王子無心的一句話,讓音矢死命阻止在他身後想揮拳揍他的豪鐵。
「謝謝誇獎。」
「只要聽你的吉他聲,我馬上就知道了。畢竟這一帶會彈Stratocaster這種古董電吉他①的人大概也只有音矢吧,更早以前是靠無精打采的腳步聲,還有不時發出的嘆息。」
這時,真那實塞豪鐵的眼睛就像在凝視看不到的亞空間還是黑洞,音矢則對這樣的兩人提出他的辦法。
當然,這也是真那實的少女情懷作祟纔會看到的形象,所以音矢在真那實的眼中看來會那樣也是無可奈何。
「是,那麼我再去倒一壺茶來。」
「不,我沒什麼意見,只是很不爽。」
除了王子之外,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下一瞬間臉色越來越差。
「沒錯,暑假出去表演吧!我們馬上就來計劃!音矢。」
一旦遇上與音樂有關的事情,音矢整個人就會充滿活力,讓真那實感到十分可靠。那看來正經的側臉,甚至讓他比平常更加帥氣。
「對音矢先生來說,這是高中最後一次暑假了,所以請盡情表演吧。」
「夠了吧,把我的吉他還我。」
齋將羊羹切塊分給大家,笑容可掬地如此說道。
「怎麼可以趕走,是要你發傳單、傳單①,你沒事吧?齋。」
另一方面,真那實也沒想到堪稱呆頭鵝宣傳典範的音矢,居然能想到這樣老套又軟弱的想法,讓她不禁相當驚訝。
兩人都盯着音矢僵住了。
「啊……」
「是呀,真是個好點子呢,真那實。那樣做與未經許可的街頭演唱不同,既不用到處躲,也不用去向人道歉呢。」
「欸,這個嘛……關於暑假表演的事。」
「加持,你是打算要轉移話題對吧?」
齋完全沒看出現場的氣氛,只見她一面準備茶水一面高興地說道。
「總之既然已經接近期末考,也就是說暑假快到了。」
「嗯……好、好的!一面跳舞一面趕走學生對吧。」

歸根究柢,到目前爲止除了齋以外,其他成員全都是三年級,而齋也並沒有持樂器演奏,她的存在意義(以社團的角度來看)算是音矢的附屬品,又或是負責倒茶水的小妹,再不然就只是和風舞者而已。也就是以社團來說,他們社團正面臨倒社的危機,這件事不管是真那實或豪鐵,甚至是流行音樂社的社長音矢都忘得一乾二淨。
「呃、那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現在已經不是想什麼暑假表演的時候了。
「我有一個點子,商店街不是都會配合夏日祭典舉辦一些表演嗎?我們就與商店街合作,大家覺得如何呢?」
表演的討論順利地進行,衆人就一邊喝着齋所泡的茶一邊計劃。
聽說過去曾有一名騷擾流行音樂社的工業高中老大,不管他是去魚店還是電器行,都受到只能買到兩串香蕉的殘酷對待,儘管他死撐了半年的時間,不過最後還是哭着向流行音樂社的OB道歉了事,如今則是已經改過自新,在蔬果店擔任推銷員,過着賣香蕉維生的日子。雖然這傳聞的可信度讓人懷疑,卻是鎮民衆所皆知的故事。
「喔!喔喔!那樣就糟了!絕不能變成那樣啊!這樣我的輕鬆人生計劃不是在第一步就受挫了嗎?」
「……我們引退之後,流行音樂社會變成怎樣呢?」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還有誰有什麼好點子嗎?」
「加持,要是你讓流行音樂社倒了,可能連畢業都不用想囉。」
「嗯,真那實就從歌曲目錄中挑選出我們要演奏的曲子吧,然後請王子將先前的樂曲重新改編,畢竟依現在的編組是雙吉他演奏嘛。」
看音矢看呆的人不只有真那實。
「就照剛纔的主意豪鐵請你找商店街的人接洽這件事,我也會問問我們家的信衆。」
別看這流行音樂社這樣,其實它是個歷史相當悠久的一個社團。據文獻記載,從創立到音矢他們這一代已有一百二十年曆史,雖然不知真假,但是在這狹小的鎮上,確實到處都有流行音樂社OB的存在。
「如果有什麼我能夠做的事,請儘量跟我說。」
音矢邊擦着吉他邊說,豪鐵聽了則睜大眼凝視他。
①注:音矢所用的電吉他Fender Stratocaster乃是1954年所生產的產品。
「嗯,沒錯,對我們三年級來說,這是最後的暑假啊……」
「……另外,讓齋從現在開始學樂器也太困難了,所以就像之前那樣請你跳舞吧。要是齋能邊跳舞邊將招募傳單分發給本校的學生,對我們來說可是幫了一個大忙。」
齋坦率地覺得是在誇獎她,臉上還露出笑容。
音矢肩膀頹喪地一垮。看來對王子而言,音矢只不過是樂器的附屬品罷了。
「加持從體型就看得出來,大內從靠腳步的節奏一聽就知道是她,大內走路非常好聽,或許是她有跳舞的關係吧。」
①注:日文的「傳單」與「趕走」發音相近。
音矢身在後宮之中,王子也交到女朋友了,那麼爲什麼只有自己不受歡迎呢?豪鐵實在是想不透,玩樂團並不是想要受女孩子歡迎,但是玩樂團的人應該都很受歡迎纔對呀?爲什麼只有我?
「豪鐵,你有什麼意見嗎?」
「不爽……你剛纔不是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嗎?」
他們的眼神就像在說:身爲社長的你要想辦法搞定!
豪鐵一臉不高興地站起來,隨後便走出房間了。
「是啊,要辦演唱會我也很有幹勁,我只是對其他事情不爽而已。」
總是一副凜然態度的齋會這樣發呆,實在是很罕見,不過音矢也只是覺得,就算是修練大內流的巫女,齋也還是個高中生,偶爾會恍神也是正常的吧。
真那實些豪鐵帶着求救般的表情,回頭望向音矢。
另一方面豪鐵則是雙手於胸前交叉,表情頗爲不滿地注視齋的一舉一動。王子似乎沒有什麼意見,只見他指尖正按撫着琴格線,這時音矢注意到豪鐵反常的沉默。
「你、你這傢伙,該不會從以前到現在都是用這種方式認人吧?」
「我也一樣傷腦筋啊!」
有一個意料之外的大問題正浮現出來。
「沒、沒事的,我只是在想事情……」
「好!那麼我們就來討論演唱會的計劃吧!」
然而,音矢絞盡腦汁要想出個辦法,找出逃避現實的方向……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聽到她澄澈的聲音豪鐵與真那實不約而同回過神。
「這是個好方法耶!沒錯,就是要一邊計劃演奏會,一邊招募社員啊!」
齋也是紅着臉,呆呆地望着音矢,就算音矢叫她,她也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音矢說話,她沒有答話,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對!還有這一招啊!
音矢聽他沒說到自己,於是提心吊膽地提出疑問。
聽到音矢這麼問,真那實與齋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現實太過殘酷,因此豪鐵決定要逃避現實。
「這、這樣啊……」
「雖然『難得出一個好主意』這句讓我有些在意……但如果你能連絡上他,那可就幫了一個大忙了。」
「這不是大內的錯,與大內和我也都無關。話說回來,你們難道一直都沒注意到啊?這社團一個個都是笨蛋呢。」
音矢不斷作出指示,俐落地指揮分派工作。
結果,那名叫做莎莉的女孩似乎與他進展得相當順利。
音矢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真那實、豪鐵、王子,以及音矢本身都是三年級,正如齋所說,這是最後一次暑假了,所以他們當然也覺得不能白白浪費這個暑假,但是他注意到有另一個嚴重的問題正在醞釀。
「喔喔,來棲難得出了一個好主意呢,我家信衆裏有商店街的大人物,我們就與他商量看看吧。」
聽了音矢的提案,真那時與豪鐵就像電源突然被打開似的,一個接一個的意識又迴歸到現實來。
更何況,現任校長似乎就是流行音樂社的OB。
「說不爽……是怎麼了啊?」
「天知道?加持那傢伙,叛逆期來的真晚啊。」
「加持學長是怎麼了呢?我去看看吧?」
「別管他,大內。」
看見王子對她搖了搖頭,齋一臉擔心地望向豪鐵離去的門口。
「王子交到女朋友這件事,讓他這麼不高興啊?」
聽到真那實這句話,音矢也摸不着頭緒。
王子只好無言地雙手一攤,舉到肩膀的高度。
爲什麼這些人都這麼遲鈍呢?被自己認爲遲鈍的話,那可是無藥可救了喔。王子的動作有這樣的意涵存在,就不知道他們看不看得出來了。
「不用擔心吧,以加持的個性來說,明天見面時一定就已經忘得精光了吧。」
「應該是吧。」
王子不禁替豪鐵小小嘆了口氣。
雖然豪鐵回去了,不過需要商討的事情也算是已大致討論完畢。
因此真那實重新打起精神,從書架取出一疊樂譜,將它們堆在桌子上。
「那麼就照剛纔說的,拜託王子改編曲子囉,我會從目錄中選出演唱會用的樂曲。」
「那就由我來構思招募社員的傳單。」
真那實不斷翻閱樂譜,尋找適合的樂曲。齋則是面對一張白紙,將不知從哪取出的硯臺放在桌上,一邊磨墨一邊想宣傳口號。
看到兩人的樣子,音矢不禁面露微笑,儘管感到些許異樣感,卻還是靜靜看着她們。
讓音矢感受到異樣感的人。
並不只有真那實或齋。
「一點也沒有甜蜜的氣氛……不,我也沒有期待就是了。」
女性成員對音矢的態度,與告白之前完全沒變。
只見薰子搖搖手上的算盤,隨後像是很忙碌似地走進主屋。
音矢如此回答後便獨自回到房間,脫下制服,換上輕便的家居服。
豪鐵閃避齋的視線,看着排列的風鈴如此說道。
「沒、沒什麼啦,小齋的心意要是能傳達給阿音就好了。」
儘管這種想法在腦海閃過,不過那也只是豪鐵本身的理由。話雖如此,卻也不代表音矢可以放着齋的心意不管。
作弄音矢的風花開心地笑着,齋的表情則顯得困惑。
「沒關係啦,小齋,阿音那傢伙的屁眼……啊,不,是心胸纔沒那麼狹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出來迎接兩人的是小梅,她似乎正在準備晚餐,一股味噌湯清香從廚房飄來。
「是,我相信一定可以傳達到的,不管是我的心意,或是加持學長的心意。」
聽齋說明事情經過,豪鐵一臉複雜的神情,卻不讓齋發現地對她微笑。
「是開玩笑嗎?我還想說要幫您刷背呢。」
「好了好了,讓一下路給我過。」
音矢口中喃喃說着。聽到他說這句話,齋只是稍微歪頭地納悶着,若是以往的齋一定會問『什麼毫無改變呢?』,那並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基於想要明白音矢所有事的少女情懷。
目前音矢才被巫女們纏着,爲內衣的配對大傷腦筋。
不論他怎麼想,就是沒有一個頭緒。儘管音矢挽起手,望着天花板努力思索,卻只有一股鬱悶的異樣感在心中徘徊不去。
像這種時候,如果照漫畫或小說的劇情,女性們都會爲了爭奪沒什麼魅力的主角,情勢會越演越烈,戀愛經驗稀少的音矢是這麼想的。
「和之前相比,什麼都沒改變啊。」
「您說的對,我也明白音矢先生一定會原諒我,但就算是這樣,我自己也於心難安。」
面對如此遲鈍的音矢,真那實、齋、薰子、小梅和風花各自都面對面,將自己的心意表白了。
有玻璃的、有陶器的、也有古色古香以南部鐵①所製成的風鈴,以鄉下的小店來說,貨色算是相當齊全了。
看到齋那副惹人憐愛的樣子,豪鐵一時之間被強烈地吸引住,隨後一股鬱悶的情緒湧上心頭。
另一方面,單獨出門購物的齋則正站在附近雜貨店前。
「音矢先生,我要去買點東西,書包放好我就出門。」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愛着他,音矢卻什麼都不做,不管要讓她做女朋友,還是要娶她當老婆,快點去做不就好了嗎?豪鐵在心中如此想着。
齋靈巧地一鞠躬,隨後目光便從豪鐵的臉上轉至風鈴。追着她的目光 豪鐵的心情變得坐立難安……
齋的手依舊按着胸口,抬頭仰望豪鐵的雙眼。被那既認真又惹人憐愛的眼瞳凝視,豪鐵的心一瞬間動搖了。
社團活動結束後,音矢與齋兩人一同穿越位於辦事處後的主屋玄關。
微笑迎接兩人的小梅,對他們點頭打過招呼之後便回去廚房。
當天夜晚——
「你一個人?真稀奇。」
「加持學長……?」
「哎地亞?」
「音矢先生、音矢先生。」
可是卻……
「啊、啊啊,抱歉,小齋,其實你不用買同樣的風鈴啊!」
齋的視線前方,是各式五顏六色的風鈴。
「喔,還真好耶……怎麼可以啊!這只是玩笑話喔!齋。」
不管哪一事都是如此,在進行宣告某件事後,若什麼都沒發生,反而會更加不安。更何況,對正值青春期的音矢來說,初次與戀愛有關的經驗,卻被放着不管,那樣的心情會比愛上某一個人還要來得煩惱。
「呃,小齋,我有一個idea。」
「真奇怪,是爲什麼呢?」
意外與巫女小梅共處一夜(雖說如此,其實什麼事也沒發生),而以那次事件爲開端,圍繞在音矢周圍的巫女們,全員都對音矢表白了愛意。
這是熱血運動漫畫的劇情吧!由於沒有能夠如此吐槽他的盟友,音矢只好自己孤單地抱着Stratocaster電吉他,宛若彈唱平家物語·壇之浦之戰一節的琵琶法師,表情古怪地開始彈奏起吉他。
「因爲這樣就是小齋爲了阿音,而重新買了一個別的風鈴,這樣阿音那傢伙一定會很高興的。」
「怎麼說呢?」
「……毫無改變嗎?」
齋原本按在胸口的手掌,「啪」的一聲在胸前合起,那動作簡直就像是將胸中的煩悶吸出,藉着合掌將其昇華一般。
這是一如往常毫無改變的光景。
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女性們從很久以前就對音矢抱持好感,這根本早就是『連瞎子也看得出來』的事,只有他本人對此毫無知覺,只是一味期望當個普通高中生,所以之前才能那樣安穩度日。
排列在店頭的風鈴迎風吹拂,各自演奏出不同的音色。
「哇,有很多種類呢。」
「真是很好的建議!謝謝您,加持學長。」
要他不管自己眼前痛苦的齋,這種事豪鐵做不到,就算讓齋心痛的人是好友音矢豪鐵也衷心地想要拯救她。
雖然說沒有期待,但就算這樣也太平靜了吧。
「……不行啊,這種時候就要靠吉他了,來彈吉他吧。」
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迎接他們的人,是從辦事處回到主屋的風花。
音矢認爲,在女性成員面前表現出憂愁煩惱的樣子很難看,因此只能獨自一人苦惱,豪鐵爲了偷拍內褲而不惜浴血,弦而不論何時何地都敢對巫女做出性騷擾行爲,在音矢內心深處,他對這兩人能夠將男人本色發揮到極致的才能感到羨慕。
「這個風鈴的音色很溫柔,我想就買這個好了,加持學長。」
「……只能繼續找,直到找到相同的風鈴爲止。」
「那個……加持學長?」
「那麼我馬上就來選風鈴,謝謝您,加持學長。」
破壞風鈴她固然感到罪惡感,不過只要想到那風鈴可能是音矢心愛的物品,齋的胸口就感覺陣陣刺痛。
「……怎麼辦纔好呢。」
當然如果真的有什麼進展的話,那他就要爲了『要和誰交往』而傷透腦筋,不過現在則是連對象都沒有出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也沒有解決煩惱的方法,但這樣就已經夠讓他傷腦筋了。
齋的眼中閃耀着喜悅的光輝 豪鐵聽了她的話感到心虛,我的心意是什麼啊?他並不是替音矢着想才提出建議。齋有一顆溫柔的心,她說這話一定是想到豪鐵替朋友着想的心意,但是對豪鐵來說,卻是讓他心中刺痛的一句話。
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可是音矢也不認爲自己有立場能說什麼,或是採取什麼行動。因爲自己是被告白的一方,而且這三個月已經拒絕齋的夜襲將近一百次,事到如今他是無法改變這情況的,他對自己這樣的個性也有自覺。
她來找看看有沒有一樣的風鈴,但這裏擺放的商品卻沒有一個與記憶中相同。
「哎呀!你們回來啦,今天真早呢。」
「音矢,洗澡水燒好了,你和齋一起洗吧?」
「我們回來了。」
她見到音矢等人,於是停下腳步。
「那麼我回去囉,再見,小齋。」
齋手裏拿着風鈴,注視着豪鐵那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小的背影好一段時間。
音矢用完餐正打算回房間的時候,齋小跑步地奔了過來。
那身影主人的表情就像已經忘記在社辦時的不愉快,露出滿臉的微笑。
被如鈴聲般清脆的聲音呼喚,音矢停下腳步。
「是的,不僅如此,音矢先生甚至還擔心我有沒有受傷。」
齋認真地選着風鈴,豪鐵在她身後小聲說完後,便抬頭仰望已染成橘色的天空。
「……加持學長?」
其實齋只是不明白『idea』這個單字的意思而已,但是看着那仰望自己的純潔眼神,豪鐵心頭猛地一跳,隨後立刻用力甩了甩頭。
「回來了!」
就在她如此決定,正打算轉身的時候,一堵巨大的陰影從背後籠罩住齋。
齋要找的,是她不小心打碎的那個玻璃風鈴。
「我們回來了,小梅。」
——對我來說,小齋單身當然比較好。
「哦,你弄壞了風鈴,正在找代替的啊?」
爲了與音矢結婚而來到葦原神社的齋固然不用說,甚至連原本單純以爲只是青梅竹馬的真那實也對音矢告白了。
或許想起或談起這件事情讓齋感到難受吧,只見齋雙手按着心口,像是每說一句都感到疼痛。
因爲要他正面看着齋,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啊,好的。」
「嗯,回到家了呢,音矢、小齋。」
齋選好風鈴後回頭望去,豪鐵卻已經不在那裏,只見距離店鋪遙遠處的產業道路上,一道落寞的背影走着。
「回來啦,音矢。如果在學校有需要什麼,請在今天之內告訴我。」
「咦?你們兩人今天都很早嘛。」
不,音矢確實親耳聽到巫女們的告白,而且也清楚記得來龍去脈,更何況弦而那時候被音矢踢暈,應該是不可能操控記憶纔對。
①注:日本巖手縣盛岡市及奧州市所製成的鐵器。
爲齋出的主意如果加以延伸,其實最後也是爲了音矢,豪鐵身爲男人愛慕齋的心情,以及替好友着想的心情複雜交錯,讓他對說出這個主意感到猶豫不決。
薰子手上提着小型保險箱,推開風花走了過來。
「啊!要怎麼辦纔好啊!」
難道告白這件事是音失誤會嗎?又或是弦而爲了收拾善後,使出可疑術法改變了衆人的記憶呢?
「啊哈哈哈!小齋,你先仔細想想,阿音打一開始就沒生氣,所以根本沒有原不原諒的問題啊。」
齋以憂愁的眼神,仰望沐浴在夕陽下被染成橘色的衆多風鈴。
「什麼事?齋。」
「嗯,爲了表達我弄壞風鈴的歉意,我選了一個新的風鈴。」
齋伸出的手上有個深藍色的玻璃制風鈴。
「哇,看起來就很涼爽的風鈴呢,這是哪裏來的?」
「是,剛纔我出門就是去買這個。」
「哦!那馬上把它掛起來吧。」
音矢從齋手上接過風鈴,抬高手想將它掛在陽臺的屋檐下,然而齋卻攔下他的手。
「嗯?不是要掛在這裏嗎?」
「不,那個……我希望能掛在音矢先生的房間裏……」
儘管一臉羞怯,齋還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情。自己所選的風鈴,希望能夠掛在音矢的房間裏,這是一般女孩子都有的小小少女心。
「這樣啊?那麼我之後就會掛上。」
「好的,一切都照音矢先生的意思。」
音矢微笑地提着風鈴走回房間。齋雖然高興,心情卻也有些複雜,總覺得有些許遺憾,心中彷彿沉澱了什麼似的。
雖然她完全沒有自覺,不過齋的內心某處確實存在『希望立刻就掛上』的心情,卻因音矢的一句『之後』,而讓她略感失望。
可是那確實存在的心情,齋卻一點自覺都沒有。這也是因爲她在大內家成長的這段期間,一直被灌輸「一切爲了神樂主」的思想,那樣的思想完全滲透進齋的心。
自己居然對音矢抱有不愉快的心情,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齋反省了。
「我是在對音矢先生期待什麼呢?」
齋像是在責備自己般低語,然後將手伸進白衣內襯裏,她的手碰到了受體溫溫熱、卻有部分沁涼的球狀物。齋憐愛地用手掌包覆住那東西,隨後輕輕將其取出。
——叮鈴。
那與交給音矢的相同,外表有着鮮豔藍色的風鈴。
——喀答。
齋回到房間後,拿起放在小化妝臺上那個與音矢成對的風鈴。
「對了,來彈吉他吧,這時候彈吉他最好了。」
仔細一看,鈷藍色玻璃是透明的,透過它朝房間燈光看去,日光燈的顏色也被染成藍色,如果是太陽光透過這個照下,一定會感覺很清涼吧,音矢如此想着的同時,百看不厭地望着風鈴。
不過,正不正確其實不是問題所在就是了。
「話說回來……」
面對薰子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視線,齋的動作不像平常那樣優雅,而是慌慌張張地鞠躬之後,有如逃難般躲進自己房間。
「呃,薰子小姐!今、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音矢先生覺得貓比較好吧。」
可是她卻說不出口。
在門微微開啓的另一頭,隱約可見像是齋所持有的白色睡衣,而齋似乎是背對着房間,從門縫間最多隻能看見她的肩膀。
目送齋離去的薰子以中指將眼鏡推起,並眯起了眼睛。
「咦?啊,晚安,齋。」
真那實和薰子等巫女三人都已清楚表示對自己有好感,可是她們卻還是老樣子,這件事對音矢來說仍是個謎。儘管鬱悶的情緒得以靠吉他發泄,問題卻沒有解決。
他想起目前齋說睡衣下沒穿內衣的發言,血液瞬間衝上音矢的頭部。
「啊,薰子小姐,真是對不起,剛纔居然向您拿錢。」
隨着齋的嘆息,風鈴在她手中微微搖晃了一下。
只見貼在門上的手臂與小腿又縮回門後。
「呵呵,小齋那樣還真像是一般女孩子呢。」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總之找點話題,想辦法與齋溝通,這樣或許就能夠迴避危機了。這是出於音矢本能的神經反應,或許更應該說,他之所以會這麼恐懼沉默,也是因爲音矢的理性總是瀕臨危機,卻到目前爲止都還保持勝利。
「怎麼回事?難道齋是肚子痛嗎?因爲穿那樣所以肚子着涼了?」
由於當事者音矢是這副德性,齋那樣微小的好感表達方式,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從純白的睡衣衣襬,可以看見齋更是雪白的腳,似乎給人一種妖豔的感覺。
門打開到大約一半的地方便停止,從音矢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齋肩膀到腰部的曲線。
「我覺得齋很好,不過貓或許也不錯呀。」
當然,齋對薰子來說算是情敵,但薰子並不打算與她計較搶奪音矢,因爲音矢的心並不是靠競爭就可以得到,薰子內心是這麼想的。
「擁有重要的某樣事物纔是最重要的吧。」
她只是想要待在音矢身邊而已。
再度湧上的亢奮衝動鼓動着音矢,但他既不能再把齋請來房間,也不能找巫女們喝茶,更不可能邀真那實出來,到深夜的公園密會。
音矢之所以會拒絕自己,正是因爲他珍惜自己。這一點齋也非常明白,能夠明白這點,也代表齋已經開始習慣普通人的感覺了。
齋說得出希望音矢抱她,但想要和音矢在一起這句話,她卻說不出口。
「風鈴啊,玻璃的感覺很清涼呢。」
「那、那個,我說貓比較好,應該說只是言詞的修飾吧……」
然後,她回想起音矢剛纔慌張的模樣,臉上露出小小的微笑。
音矢再後退,他將枕頭舉起,做出防禦姿勢。
音矢維持坐在牀上的姿勢,身體一點一點不斷後退。
走在路上,十個人中有十個人會回頭看的美少女,如今卻只是穿着薄衣一件,站在他的眼前。
「齋果然很在意弄壞風鈴的事啊……」
這時候就要像個男人,不要拖泥帶水,於是音矢拎着風鈴低頭道歉。
任由風鈴垂在指尖下,音矢的身體僵住不動。
齋則是拖着無力的腳步,沿着走廊走回房間。
音矢因爲驚慌,始終握在手中的風鈴於是發出吵雜的聲響。這樣一點也不風雅,但現在的音矢可沒有那種閒情逸致,他光是與煩惱對抗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由於直到剛纔都還想着齋前幾天的告白,因此今天這情況更是倍感緊迫。
當然他根本也不可能理解,真那實之所以會每天早上都參加神樂的練習,其實是出於想待在音矢身邊的少女情懷。
「齋齋齋齋、齋,晚晚晚、晚安啊!今、今晚的月色真美,雖然有點早,不過我們來賞月吧?在陽臺抱着貓賞月。」
事情發展大大出乎音矢的意料之外,如果是在平常,齋都會不顧音矢的制止就闖入,如今卻只露了下腳和手臂便離開。
她原本不是想說出要音矢抱她的。
門沒有再打開,齋只是不發一語地將背倚靠在門上。
「……貓比較好嗎?」
風鈴發出與音矢的風鈴相同的音色,鈴鈴輕響。
薰子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着,然後便抱着保險箱往茶室走去。
「因爲我打破了風鈴,爲了買新的纔會向您拜託。」
這個事態發展,該不會是齋的夜襲吧?音矢身體不禁做出防禦。現在想起來,由於最近這幾天齋都沒有展開夜襲攻擊,因此音矢便疏忽了這件事,而且以一般人的時間來說,現在還是晚餐前而已,要夜襲也太早了吧?不,並不是這種問題。
只聽垂吊的風鈴『鈴鈴鈴』無意義地響着。
突然被人從後方呼喚,齋嚇了一跳匆忙將風鈴隱藏在身後,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只見薰子工微笑着站在那兒。
薰子也沒看藏在她身後的風鈴,只是對着齋微笑。齋爲什麼會藏起風鈴,在葦原神社的巫女之中,比任何人要清楚齋背景的薰子當然可以理解。
「哎呀,聲音真好聽呢,小齋。」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非常正確的頌讚青春的方式。
她自己是自願踏上這條道路,但齋卻不同,她是生來就被決定好要走上這條道路,而且還要被教育成神樂主音矢的未婚妻,至今過着不知玩樂,也不曉得戀愛的生活。
「啊!怎麼回事?又開始感覺亢奮了。」
即使如此,對於正值十七歲又身心健全的音矢來說,她們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想法,讓他在意的不得了,就在他正煩悶不已的時候……
但是非常遺憾,音矢並不是普通人,而是遲鈍超乎異常的男人。
音矢受不了這樣的緊張感,想找些話來緩和,於是對齋說道:
齋的聲音恍如脫力般,音矢聞言喫驚地抬起頭,只見齋就像是抱住開着的門似地只見得到手臂與肩膀,她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叮鈴。
而這時候的音矢則是……
換作是普通人,這時候應該都會發現齋的行動有異。
風鈴所垂吊的紙片在夜風的吹拂下襬動,上面寫着漂亮草書體文字的紙片,在夜風中一圈圈轉動,演奏出透亮的音色。
嘶的一聲,像是衣服摩擦所發出的聲音響起,接着從房門縫隙間看見她雪白的手臂。在門另一頭的齋脫下睡衣了嗎?從音矢的位置無法看到,但是在那嫵媚潔白的手臂伸進來時,音矢已經急忙將頭埋進枕頭裏,接着進來的是……

但也因爲這樣,齋纔會覺得待在音矢身邊,自己就能夠逃離那夢境。
「什麼拿錢,沒有那麼誇張啦,都是因爲小齋平常就沒有零用錢啊,所以那一筆錢是拿去買風鈴啊?」
「……今晚我先退下。晚安,音矢先生。」
雪白的手臂剛從門的那頭出現,齋的動作就忽然停止。
對音矢來說,不管是齋的好感還是真那實的心情,或是風花、小梅、薰子的告白,那些都如同故事中發生的事一般,沒有什麼真實感。就算自己是神樂主,具有能與禍津神戰鬥的特別力量與血統,音矢可沒傲慢到以爲這樣就有資格被她們所愛,所以剛纔他纔會馬上就從齋的身邊逃開。
就算是以遲鈍出名的音矢,這會兒也感受到齋的語氣有異,要是他遲鈍到連這樣的感受力也沒有的話,或許反而會有別的出路也說不定。
因爲她覺得只要和音矢在一起,或許就不會再做那種夢了。
音矢收下齋送的風鈴,吊在指尖搖擺,玻璃風鈴發出比金屬製要更輕的聲音。
聽到薰子這麼問,齋點頭回答:
聽着這聲音,齋感覺今夜似乎能安穩入睡了。
一直在旁守護齋的薰子,看到方纔齋那符合她年齡的行動,她覺得很高興的同時,也覺得很可愛。
「這樣啊,聲音真的很好聽呢。」
「……咦?」
這時齋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要從門縫滑入似的。
確認過門已經關上後,音矢如此喃喃說道。
如果齋是出生在大內家以外的家庭,如今大概是過着普通女高中生的生活吧。薰子一想到這裏,對於齋所揹負的宿命,她心中不禁湧現近似疼惜的情感。
又來了,距離一百次還有幾次呢?儘管音矢心裏想着這種事情,他對這情況卻始終無法習慣。
音矢房間外傳出些微的聲響,隨後房間的門緩緩打開。
「要是我說了什麼讓齋不愉快的話,我道歉,對不起。」
「……要抱的話,我覺得抱我會比抱貓還要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