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覆的日常生活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3萬 字

「怎麼都沒有什麼好玩的……」
加持豪鐵望着窗外的天空,茫茫然地嘀咕着。
即將要踏入梅雨季了,但是放學後的天空卻是晴空萬里,一朵雲也沒有。
如果天空上沒有飄着雲朵,那麼就連將雲想像成女生胸部或小屁屁的樂趣都被剝奪,要稍微解個悶都沒辦法了。
「從你出生至今,難道曾在這鎮上看過什麼有趣的事嗎?」
來棲真那實一邊回答,一邊從剛剛肩上所背的箱中取出貝斯。
真那實拉起地板上凌亂的導線,將貝斯接上電源。
一豪鐵從窗邊縮回自己那又黑又亮的光頭,轉向真那實。
「沒有耶,頂多就你昨天跌進田裏那件事還算有趣吧。」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
昨天傍晚,真那實向住在附近的朋友借了時尚雜誌,她戴着耳機一邊看着夏季用品特別介紹,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時,不偏不倚地一腳踩空栽進了田裏。
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在她回到家的途中,應該沒有遇上任何認識的人才對。
不,的確是有被一個在田裏工作的老婆婆叫住,可是真那實對她說:
「這是最新的健走美容法,我臉上是敷具有美肌效果的黑泥面膜,不用擔心……」
縱然(渾身沾滿泥濘的)真那實笑着說道,並且(滴着泥巴)瀟灑離開……
然而同一時間,這件事早已傳到住在鎮上另一邊寺廟的豪鐵耳中了。真那實又再次體認到鄉下地方資訊網絡的可怕。
還是說,因爲歐巴桑聽不懂什麼是美容、健走之類的纔會這樣嗎?算了,真那實頓時察覺比起反省這種事情,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先確認纔行。
「這件事你沒跟任何人說吧?」
真那實大力地甩動那頭澄澈的金髮,逼近豪鐵詢問。
聽完豪鐵編出來的故事內容,音矢刻意地大笑起來。
「你就這麼想死嗎?加持。」
真那實緩緩地回頭望向音矢。
站在那兒的大內齋,黑色眼瞳中浮現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我是想爲這個呆子講述寶貴佛法。」
她這點少女心情,即便是比牛還遲鈍的豪鐵應該也能瞭解纔對。
「對呀。」
豪鐵說的『在夢裏玩起危險角色扮演的真那實』,其實就是指真那實之前被禍津神附身時的樣子。
豪鐵的雙手在胸前交叉,歪着腦袋思索着。
「誰會去說這種無聊的事情啊。而且……」
豪鐵邊笑邊將手伸進僧衣,從懷裏拿出一串佛珠展示。
社辦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兩人談話。
「是嗎?我可以幫你結束無聊的人生喔。」
「纔不是咧!這件事是阿音告訴我的啦!」
就算少了真那實,葦原音矢在女性間的競爭率事實上也很高。身爲葦原神社繼承人的他,身邊除了有流行音樂社的學妹大內齋之外,還有年輕貌美的巫女們等等,爲數衆多的競爭者幾乎可以一字排開。
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以音矢爲首的葦原神社相關人員。
不過就連音矢也不曉得,這起事件已經被導向另一種說法——因爲雷擊造成停電及小型瓦斯氣爆。
因爲她意識到放學後這麼珍貴的時間,可不能浪費在笨蛋身上。
據弦而爺爺所說,禍津神似乎相當敵視人類。
「這哪是什麼大事。」
「呃,請你們不要吵架好嗎?」
音矢的一句話,頃刻間就把真那實的心臟掐碎了。直衝出的血液以馬赫之速竄升至頭部,真那實瞬間漲紅了臉。
雖然不是什麼驕傲的事,不過戀愛中的少女情感是十分纖細的。
「對我來說,音矢又開始彈吉他纔算是一件大事吧。」
音矢無心的一句話卻悄悄地道出了現實。就連真那實跌進田裏這種事也能成爲大新聞的城鎮,絕對是很棒的地方。
「說的也是,這跟來棲跌進田裏一樣是件大事。」
「……耶……呃……」
面對亟欲挽救少女顏面的真那實,豪鐵只是徑自靠在窗緣,不耐似地忍住呵欠。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到教室來的,真那實嚇了一跳,豪鐵的動作則是突然像少了潤滑油的機器人,結結巴巴地向齋解釋。
儘管內心已經覺得丟臉到不行了,真那實還是下意識地揪住豪鐵的衣領。

「什……什麼啊,我哪有常常跌進田裏,偶爾、偶爾而已啦!不要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挑些奇怪的毛病好嗎!? 」
她就像是散發陣陣幽香的可愛花朵,是個不論身在何處應該都很引人注目的美少女,但是她擅長隱藏氣息安靜行動。不過也可能單純只是不像真那實那樣活潑,比較文靜而已。
「就、就算是做夢也太……哈哈哈~~」
「你不知道嗎?我只要一開始詠誦經文,孩子們都會一起放聲大哭呢。」
真那實認爲這比什麼都還令她開心。
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安,她靠近音矢抓住他的手臂。
以高中三年級女生的身高來說,真那實略矮於平均身高,面對擁有一百九十公分高大身軀的加持豪鐵,她的姿態就宛如向妖怪單挑的一寸法師……不,也許應該說是從泥巴中誕生的泥太郎吧。
真那實如此相信……不,她想要相信。
「然後我使出一招難得一見的強力經文術把邪神制伏,一舉成爲英雄!哈哈哈哈!」
音矢旁邊放着一隻吉他箱。
「安逸才好啊,我覺得什麼事都沒有才是最好的。」
「看來你好像沒有受傷,那我就安心了。」
不過他是因爲沒有適合自己身材的學生制服,所以才總是穿着僧衣。
就這樣,鎮上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及加上施工的噪音,什麼都沒有改變。
「不是這樣的,小齋,我們不是在吵架啦。」
「那是什麼呀?聽起來真是討厭。那不是你之前夢到的事情嗎?你看奇怪到連音矢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真那實不知道也好,音矢希望這件事能就此變成一個無聊的夢。
「啊,音矢。」
音矢居然在爲自己擔心,真那實的少女心頓時宛如春風撫過的花瓣般飛舞着。
真那實滿臉笑容地直點頭,其實原本教真那實彈吉他的就是音矢。
爲了制止用可怕眼神瞪着豪鐵的真那實,音矢按着肚子勉強擺出笑臉幫腔:
「吵死了禿驢,到一邊去安靜地發光好嗎?」
「對了,真那實,聽說你跌進田裏了?」
音矢鎮壓住禍津神救出真那實,卻沒有因此成爲英雄,音矢也覺得這樣就好了。
「真是的,好了啦,別再做那種奇怪的幻想了!」
「是這樣嗎?」
真那實也作同樣的解釋。
音矢和真那實之間逐漸散發出一股酸甜的氣氛,豪鐵差點因此而窒息。與其看他們這樣,豪鐵寧願被狠狠地毒打一頓還比較好。
「纔不會呢,可以和音矢一起組樂團是件大事喔。」
「而且……而且什麼?」
音矢卻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們。
「嗯、呃、音矢先生,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要多嘴喔。
耳根子都已經紅透的纖細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給了音矢的肚子一記迴旋踢。
事已告終的今日,不只是目擊整件事的豪鐵,就連身爲當事人的真那實,也都以爲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就連車站前的修復工程,他們兩人也以爲只是這座城鎮興起的開創新市鎮浪潮,而非得進行不可的施工。
「當然是。」
「反正啊,除了來棲跌進田裏之外,都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太過安逸也是很無聊的。」
「噗啊!」
「喂!? 加持,是你說出去的嗎!? 」
「真要說起來,爲什麼我得被你這種人誦經制裁呢?」
「我是想教會這個笨蛋人世間的道理。」
「可是,偶爾也想來點刺激的事情。」
真那實見狀,立刻使盡渾身解數擠出燦爛的笑容。
真那實和豪鐵同時向小齋這樣解釋,隨即又怒視着對方。
音矢拿起吉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那是因爲你長得太可怕了吧。」
「真那實好像從以前就常常跌進田裏呢,不是跟你說過走路東張西望很危險嗎?從小學到現在都沒變,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多注意一點。」
如花瓣飛舞的少女心瞬間墜落。
所以她可不能因爲這種事,導致自己白白被音矢扣分。
真那實慌張地回過頭,看見音矢站在門口。
真那實銳利的眼光掃向豪鐵。
「這個嘛……例如來棲以危險的角色扮演,把整個城鎮都破壞殆盡怎麼樣?」
明明已經發誓再也不碰樂器,但是爲了將真那實從禍津神中解放出來,所以他又再度拿起樂器;因爲救了真那實,音矢才又重啓了音樂之路。
「抱歉我來晚了,剛纔被老師叫去幫忙一點事情。」
「刺激的事情?像什麼?」
「這纔不是禿頭!我是剃掉了!」
她怎樣都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音矢,知道自己因心不在焉而跌進田裏這種事。
可惜的是,原來最不瞭解少女心的人正是音矢,別說牛了,他根本是以能與恐龍遲鈍匹敵爲傲;這樣的音矢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正當兩人又要開始爭吵的時候,一陣輕快的銀鈴嗓音傳了進來。
就和音矢身爲神社繼承人一樣——豪鐵也是寺廟的繼承人。
因爲齋總是充滿笑容,一旦她露出了哀悽的神色就會帶有超強的破壞力。即便是同樣身爲女性的真那實,都會想要做些什麼來幫她找回笑容了,男性當然更是無可招架囉。對真那實而言,她當然不期望齋那種破壞力增強。
那場騷動給音矢帶來了一個重大的改變。
就在前些日子,真那實的確是在鎮上大鬧了一番。
「咳咳,我不是忍不住笑出來,只是嗆到而已……」
「嘖!真可惜,完全看不到小褲褲。來棲,你踢腿的動作又更敏捷了。」
真那實對豪鐵丟下這句話,轉頭面帶微笑地看着音矢。
看見真那實因爲自己重拾音樂而高興的模樣,音矢也覺得很開心。
「嘎啊!」
音矢按着肚子痛苦呻吟,一旁的豪鐵卻只是無趣地抬頭望着窗外。
「我們沒有吵架唷——你看,我跟加持感情這麼好。」
「來、來棲你幹什麼,真噁心……嗚!? 」
真那實用她纖細的手臂勾住豪鐵的脖子,像老虎鉗一樣使勁地勒緊。
豪鐵的腦袋判斷出再這樣下去會沒命的,於是他慌忙擠出笑臉給齋看。
「真的是這樣嗎?」
「好像是……吧……」
「所以說你們兩個並不是在吵架囉?」
「對呀,所以你們就別靠那麼近了!」
聽真那實這麼一說,音矢便與齋稍微拉開距離。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齋一點也不知道真那實的心情有多複雜,只是高興地微笑着。
她的笑容就像在原野中綻放的一朵小花般可愛,看到的人心情都可以平靜下來。
真那實看得入迷,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在這個地球上,應該沒有看見齋而不覺得她美的人吧。
再加上那勤勞又單純的個性,就算她極度地不懂人情事故,但是這點在男人看起來,只會讓他們興起『我想保護你!』的念頭而已。
像現在,豪鐵就已經對齋深深着迷。
這個完美無缺的美少女,目前以巫女(雖然不想承認,同時也是未婚妻)的身份住進葦原神社,也就是說和音矢一起生活,這對真那實來說相當不是滋味。
然而縱使不是滋味,現在再怎麼大聲抗議都沒有用了。
真那實調整心情,抓起貝斯的琴頸。
「那麼也差不多該開始練習了吧。」
「好啊,那我們先各自練習自己的部分,之後再來合奏一次看看吧。」
先不管實際上是否存在什麼流浪樂團,畢竟這也是一種稱讚,音矢也不至於反感。
即使如此,齋還是坐在社辦一角的椅子上靜靜地聆聽。因爲音矢看來是那麼高興地在彈吉他,齋一刻也不想錯過他的笑容。
「唔……爲什麼我的孫子會這麼頑固呢?看見那麼漂亮的屁股,身爲男人難道你都不會讚歎嗎?」
「音矢先生覺得如何呢?要是音矢先生也同意的話,那就這麼做吧。」
「饒了我吧,現在要我在別人面前彈奏,我會覺得有點丟臉。」
這把被譽爲經典樂器的Stratocaster電吉他,是父親所留下的寶貴吉他。
問題出在不管是神樂的練習還是流行音樂社的練習,齋總是跟音矢在一起。
還有神社工作要做的齋,低頭示意後便迅速朝主屋的方向去。
弦而眯細眼睛望着她離去的背影。
「慢着、慢着、慢着,應該先跟我的鼓合一次纔對吧。小齋覺得呢?」
自從上次發生『內褲萬國旗』事件以來,心裏悶悶不樂的可不是隻有音矢。
真那實和豪鐵看了一眼,便雙雙露出微笑。
齋眯起眼睛,面帶微笑並崇拜地注視着音矢。豪鐵看到她那莊嚴神聖的笑容,連手上的鼓棒都拿不穩了。掉落的鼓棒敲擊地面發出刺耳聲音,讓齋嚇得張大眼睛。
「總而言之!如果小齋也要一起參加,那就必須召開作戰會議!」
「只是我有兩個條件,一個是等完成演奏曲目的編曲,另一個是等我把彈奏技巧提升上來再說。」
音矢將曲子大致彈完一遍,戰戰兢兢地詢問大家的感想。他自己也覺得彈得馬馬虎虎,難得的經典吉他卻沒能發揮完美的音色;音矢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因好幾年沒碰吉他,導致技巧有些生疏了。
「除了空間比較大以外,就算稍微待晚一點,也不會像在學校一樣被趕出來啊。」
只是,雖然真那實極力維護她的主張,甚至盛氣凌人到連地板上的灰塵都快飛起來了,但是音矢也知道她還是有些偏袒自己;就算彈奏Stratocaster電吉他,以音矢現在的技巧而言,參加比賽也只會在預賽就被刷下來的。
看見弦而用看似高興又無限感慨的笑容說着,音矢心中微微的殺意也突然消失了。
原本真那實會開始玩音樂,就是因爲想要和音矢一起組樂團。
三個人出現了三種不同的意見,這是常有的事,但是唯有齋抱着『以音矢的意見爲意見』的態度,所以與豪鐵、真那實意見不合的情況也很多,音矢只好說出自己的想法。
伴隨着碎裂的聲音,豪鐵把陷入臉裏的數位相機拿出來。
但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把心中不滿都遷怒於齋,真那實也只能儘量不要落後齋,死命地在音矢的後頭追着不放,可是音矢卻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因爲音矢是看着爺爺長大的。
他從小看着每次性騷擾他人之後就被懲治的弦而,所以音矢在很小的時候就立下重誓,自己絕對不要成爲這種丟臉的大人。
「不過我倒是很喜歡這個音箱的聲音。」
「喔,你注意到啦,這樣一來就全部恢復原貌了……不,應該說比原來的更好吧。」
「——只是什麼?」
提醒自己不要忘掉那個事件。
音矢把他手寫的樂譜拿給大家看。
「不過,這把吉他的音色真是不錯。」
流行音樂社也就算了,但是神樂的練習真那實根本完全沾不上邊,就算沒有神樂,光是像齋這樣的美少女和音矢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已經夠教人心裏不安了。當然,這對整個心思都放在音矢身上的真那實來說,內心肯定是會很不愉快。
「彈得不錯啊,阿音的技巧配上這種老舊音箱真是可惜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曲子,我都只是隨着音矢先生彈奏的音樂起舞而已,所以……」
音矢說完這句話正想轉身走回主屋,卻被弦而一把抓住肩膀。
音矢無法反駁。對於演奏樂器的執着和畏懼自己能力的心情,這兩者的份量是相同的。想要享受音樂帶來的樂趣,想要跟以前一樣投入樂器的演奏。由於這樣的心情,音矢才又開始御神樂的練習和流行音樂社的活動。
也許真那實、巫女們、齋和自己,現在都已經走上和父親同樣的命運。
對於真那實的提議,豪鐵完完全全上鉤了。
「對了,說到練習,這個是我在家裏寫好的,今天想練習這首曲子看看。」
「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她的屁股真是漂亮,小齋一定能爲你生個優秀的孩子。」
豪鐵伸出大拇指,爽快地笑着。
所有的修繕工作到今天似乎都已經告一段落。
放學後的流行音樂社裏,豪鐵正閉上眼睛挽着手臂專心聽吉他的旋律,真那實也一臉認真的表情細細聆聽,齋則陶醉地凝視着彈奏吉他的音矢。
「而且原本那麼討厭音樂的你,也又願意再次拿起樂器來了。」
真那實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但這並不是因爲與齋意見不一的關係。
「真不愧是音矢先生,不會安於已擁有的才華,依舊不忘自行去努力鑽研,我也應該要多學學纔是。」
「對了音矢,接下來要不要跟我的貝斯合一次看看?」
於是,真那實爲了讓自己和音矢有更多交集,她遂提出了一項建議。
「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音矢和齋結束社團練習後回到家,看見弦而在神社境內迎面而來。
「那……那個時候是迫不得已。」
音矢環顧院內四周向弦而問道。
太陽漸漸西下,一道柔和的橙色光線包覆住斑駁的倉庫。音矢看着影子心想白天又變長了,並默默地眺望煥然一新、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神社境內。
「那要什麼時候、在哪裏開作戰會議?」
「喔~~~~你這傢伙都不懂得手下留情嗎?」
這句以前曾在哪裏聽過的臺詞從音矢口中飛出。說起來,如果穿成那種胡鬧的樣子,也不可能參加還有其他許多樂團會參加的校內活動。
因爲這種事情常常發生,所以音矢完全不爲所動,反而還覺得很有趣。
「作戰會議?你是真的想參加比賽啊?」
儘管弦而看穿了音矢心事而露出微笑,卻仍然以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音矢。
在真那實裙子要飄起來時,旁邊的豪鐵已拿好數位相機蓄勢待發,但是真那實的膝蓋早已趕在快門按下之前就壓上豪鐵的臉。
不用說音矢也知道,能夠救出真那實純粹是因爲運氣好。當時如果稍有差池,一切都會毀了。
「好,就這樣吧。」
弦而重重地點着頭說道。
「幹嘛突然相互競爭啊,那樣就變成搞笑樂團了。」
「休想得逞!」
「我們現在就出發前往音矢的家吧~」
「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啊,我們的勝算比那些流浪樂團要大多了!」
即使如此,音矢還是想救真那實,想救拼命舞動的齋,想要保護薰子、風花和小梅。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音矢戰勝了自己內心的恐懼。
「你的力量還不夠穩定,若不再加把勁練習神樂的話,誰都無法預知會發生什麼事。」
「嗯,我知道,我會好好練習的。」
真那實大力稱讚音矢,幾乎要把吉他的音色都歸功於他的技巧。
禍津神所破壞的倉庫和手水舍都已經完全恢復原貌;專修寺院的木匠直到今早纔將倉庫修理好。
「不是的,以小齋而言,會這麼說纔是default的吧。」
「……耶?爲什麼要在我家開作戰會議啊?」
也不顧自己氣焰高漲到連裙子都快翻起來了,真那實斬釘截鐵地說着。
「喂、喂,我都還沒表示意見耶!」
真那實的藉口聽來冠冕堂皇,然而事實上不只是齋,真那實也十分在意葦原神社的巫女們——尤其是風花。
「雖然剛纔音矢說還不行,但是我們去參加比賽看看怎麼樣?」
「default?是外來語吧?那是什麼意思?」
音矢害怕自己所彈奏的音樂可能會對他人造成傷害。那個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看來實在不像是『得救了』的少年,他的模樣一直深深地烙印在音矢腦海中揮之不去;再加上,成爲神樂主的父親是在與禍津神戰鬥之中死去,這些事實長久以來在音矢心中壓下一塊沉重的陰影,恐懼和厭惡感甚至讓自己拒絕再碰樂器。
「那個時候?但是你現在不也熱衷在社團活動和神樂的練習嗎?」
「別說這個了,爺爺,神社境內的整修工作都結束了嗎?」
大家邊看樂譜邊各自彈奏着,練習時絕對說不上流暢,也還稱不上是音樂,只像是一些七零八落的樂章。
「怎麼可能,只是剛好有點事要去神社辦事處。」
「對吧、對吧!雖然歷經了幾年的空白,但是音矢的技巧還是很有水準呢。」
「小齋就別穿制服,穿巫女的服裝跳舞一定會大受歡迎!」
「爺爺,你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如、如何?」
「你這花和尚才應該適可而止吧,不然哪一天真的把你宰了唷?」
雖然弦而嘴裏這麼說,卻看不出他有要前往辦事處的樣子。
「如果是要說這種事的話,我先離開了。」
「那還用說!」
音矢愛惜似地用手指撫觸着吉他的琴頸。
「這還用說,現在就去葦原神社吧。」
「聽起來好像挺有趣的,再說老是在街頭表演也滿無聊的。」
「只要我能彈吉他,不管跟誰合都可以,只是……」
音矢彈完一個段落,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並不是爲了繼承神社才練習神樂,只是……」
「就是說你純真的意思啦。真是令人羨慕,幸福的純真女孩……」
「那這樣我穿草裙舞服裝出場好了,那可是火山女神佩麗所穿的衣服喔。」
「站在我的立場,是希望你能多投注一點心力在神樂的練習上。」
只是無法對被禍津神附身的人們棄之不顧,如果也能像救出真那實那樣拯救其他人的話,他會練習神樂……音矢在心裏這麼想着。
真那實扯住音矢的脖子,快步朝社辦外面走去。
「等一下啦!豪鐵家跟我家是相反方向吧,豪鐵可以嗎?」
「如果是去阿音家,我完全沒問題,還會很高興咧。」
豪鐵一面回答一面抓住音矢掙扎的雙腳,迅速地踏出社辦。
「音、音矢先生~~」
齋跟不上事情的變化而慌忙錯亂,只見她東西拿了就追着他們三個離開。
「這排樓梯還是跟以前一樣長的要死耶,它就不能至少在我來的時候變短一點嗎?」
連一步都還沒開始爬,豪鐵就仰望着通往神社境內的一長排石階這麼說着。
「幹嘛蹲在那裏,如果樓梯的階數每一天都不一樣,那不就變成鬼故事了?快點起來乖乖爬上去!」
「唉……阿音繼承之後,記得改成電扶梯啊。」
豪鐵沒有起身,只是揮了揮手。
「來棲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下再走。」
就在真那實無奈地嘆了口氣,拉着音矢的手開始爬上石階的同時——
喀擦、喀擦!
隨着一聲聲愚蠢的電子音,閃光燈陣陣亮起。原來是豪鐵那偷拍小褲褲的專用數位相機,又名『偷偷摸摸21號』;附帶一提,之前的1到20號全都毀於真那實之手,還來不及把記憶卡救出來,就連根彈簧都被分解了,結果當然也不適用免費修理,只能隆重地被安葬。
真那實急忙用雙手按住裙襬。
手突然被放開的音矢當然就失去平衡,腦袋硬生生撞上石階。
「痛痛痛痛死了……剛纔說的『還會很高興』難道就是指這個嗎?」
「那當然啊,阿音。男人的幻想就在神社的石階!這個絕妙的斜度和高低差——」
「把這個斜度和高低差發揮到極致的真那實飛——踢!!」
薰子看了一下外包裝,突然抬起視線。
「……嗯,關於流行音樂社參加比賽一事……」
「奇、奇怪的東西?我纔沒讓他喫什麼奇怪的東西呢。」
「等等、等等,來棲,那是什麼啊?」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喫都沒喫過就急着否定,薰子小姐還真是保守——」
這時,小梅手捧放有茶壺和茶杯的托盤回到原位。
「你不要再讓音矢喫些奇怪的東西好嗎?」
見真那實滿臉笑容地推薦,音矢只能提心吊膽地抓起一個放進嘴裏。
「呼嘎!呼嘎嘎!呼嘎!……呼咕……」
「音矢先生還是比較喜歡喫甜的東西吧。」
真那實雖然帶着笑臉向熟悉的三人打招呼,其實內心五味雜陳。
音矢一點一點地啃着羊羹,真那實則卡滋卡滋地大口吃着塞滿嘴的超辣餅乾,並且環視巫女們。
小梅面對表情陰晴不定的真那實,完全不爲所動地對她笑道。
「趁這個機會,我想跟真那實講清楚從以前就一直想講的事。」
「我來幫你們泡茶吧,喫什麼茶點好呢?」
豪鐵上半身向後仰,坐着往後挪了幾步。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巫女們當然也絲毫不瞭解真那實的心情,風花抓起餅乾稀奇似地瞧着。
這種事受到稱讚,真那實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看來還是泡個茶比較好呢。」
戀愛中的少女心情是很複雜的。
眼看豪鐵整顆腦袋驀地變得通紅——接着發黃——最後轉紫。
真那實說完,就把手伸進塑膠袋裏翻找。她從裏面拿出了瓶裝茶和看來有點可怕的小袋子;仔細一看,似乎是個紅黑底色的零食袋,上面還印了一個吐橙色螢光血的綠色骷髏。
「上面有西班牙文標示的成分,燈籠辣椒
㊟
、墨西哥辣椒
㊟
、鳥眼椒
㊟
。果然如此,這是特辣……不,已經可以說是恐怖辣等級?」
「我沒在超商看過這種的耶。」
真那實的踢腿命中豪鐵頭部的聲音,與豪鐵家報時的鐘聲漂亮地演出了一場和諧的共鳴,在傍晚的天空迴盪着。
音矢慌忙趕到豪鐵身邊。
「耶?我想喫喫看~~」
「加持!你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快站起來啦!」
真那實突然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也許就是因爲在美女的包圍下長大,音矢纔會變得那麼不解風情——導致既身爲高水準美少女,同時又是青梅竹馬的真那實完全被晾在一邊——雖然這麼想就會覺得巫女們有點可恨,但是也正因爲如此,音矢才能抵擋得住可愛小齋的倒貼攻勢,這樣的話反而又會想要感謝她們。
「小、小梅小姐說的對。來,真那實和薰子小姐都喝一點。」
風花再以雙手捂住豪鐵的嘴巴。
「是這樣嗎?風花,讓她瞧瞧。」
鏗————……
葦原神社的巫女們就像是音矢的家人一樣,縱使明白這一點,然而她們個個漂亮又可愛,而且胸部又大,這樣的狀況實在很難教人安心。
抱持和平主義……不,應該說抱持觀望主義的音矢,急忙拿茶杯給大家。
餅乾一塊接一塊被倒入豪鐵朝上張開的嘴巴。
綜觀來看,不管是超辣餅乾或超甜羊羹,對身體都是同樣不好;可是對真那實不利的是,辣的食物比甜食更有立即性的影響。
「什、什麼事?」
「唔,我討厭喫壞肚子。」
不過,剛纔的談話確實離題了。
兩人的視線激烈較勁。
「……唔、嗯,是恐怖辣。」
「喂,阿音,你還好吧?」
真那實排山倒海似的連珠炮說詞,絲毫不允許音矢有任何反駁。
「好像是外國進口的餅乾,我是不知道哪個國家作的,但真的很好喫唷,所以想讓大家也嚐嚐看。來,請試試看吧。」
真那實踢了踢昏倒在地的豪鐵。
小梅在廚房泡茶,身旁的齋則拿出像磚頭一樣巨大的地瓜羊羹。
真那實吞吞吐吐地說完,開始喫起她帶來的餅乾併發出清脆的咀嚼聲。
「音矢是我們神社非常重要的繼承人,照目前情況來看,有必要好好考慮往後音矢跟你的往來。」
「保守?那是當然的。」
薰子聽了這句話,眼光犀利地掃向真那實。
風花拿起整包餅乾站到豪鐵背後。
「哎呀,怎麼了?大家都一臉可怕的表情,來喝杯茶冷靜一下。」
「話說回來,就是你實在太粗暴了,不難想像音矢平常應遭受你諸多粗魯對待。」
風花手一放開,豪鐵的臉就像鬧區的霓虹燈一樣七彩變化着,最後當場昏死。
面對聚集在客廳的真那實、豪鐵和齋,音矢先開口。
「怎樣?就餅乾啊。」
「剛纔我也說過了,如果我沒有多加練習的話,要出場比賽是不太可能的。」
甚至只會讓她的處境趨於不利而已。
真那實開口導回正題。
薰子用她纖細的手指調整了下眼鏡的位置,這個動作是薰子要開始訓話的前兆。
風花在此時插話。
「總而言之,音矢的吉他一定要再多加練習,編曲就照音矢覺得好進行的方式編就好,和我合奏貝斯的部分也要開始特訓,這樣一來社團活動時間就會延長。」
一旁的豪鐵則以畏懼的眼光注視着她。
「我、我纔不會對音矢做這種事呢。」
真那實自然地打開袋子,頓時之間,一股酸又嗆鼻的驚人臭氣瀰漫整個客廳。
「好的!」
「一定是的吧,我不喫。」
「等一下,這種事不是薰子小姐可以決定的吧!? 」
——真是的,我們是在講音矢的事情耶。
真那實注視着眼前的茶杯這麼想着。
「大概快不行了吧?」
「喔?什麼事?」
「噗——!」
一種難耐的辛辣感和說不上來的香氣立刻在口中迅速擴散,讓音矢幾乎要窒息。
「啊,不用麻煩了,我有帶零食過來。」
「既然這樣,我們就再加把勁練習不就好了。再說音矢又不是第一次碰吉他,只要找回忘掉的感覺就行了吧?」
「哎呀,大家都來了。」
(注:原產於墨西哥猶加敦半島的辣椒品種,是世界上享有「辣椒之王」美譽的超辣辣椒,不僅農民或廚師在接觸此辣椒時需帶上手套,這種辣椒製成的醬汁更被喻爲「Death Saucc」,它的辣度達到30萬至50幾萬斯柯維爾(辣度單位)。)
(注:墨西哥的代表性青辣椒,辣度約在2500至8000斯柯維爾。)
(注:在泰國被譽爲最辣的辣椒,因形狀小而有此稱呼。)
「請你看看,這樣不奇怪嗎?」
因爲真那實有無論如何都要讓音矢進行吉他特訓的理由。
「這個喫下去不要緊嗎?薰子小姐,你喫一個看看嘛。」
「沒錯,真那實姐的『眼鏡蛇纏身固定』
㊟
,可是厲害地連豬木
㊟
都會自嘆不如呢。」
正當真那實想湊上前積極說服音矢時,由薰子帶頭,小梅、風花等三人來到了客廳。
——女性密度還真高,這是什麼環境啊……
(注:此爲職業摔角技巧之一,藉由纏繞固定肢體讓對手痛不欲生,曾是豬木的必殺技之一。)
(注:本名豬木寬至的安東尼奧·豬木,是日本前職業摔角選手,職業生涯戰功彪炳,在日本職業摔角與格鬥技發展史上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風花,不習慣喫辣的人會喫壞肚子的。」
「反正薰子小姐只會讓音矢喫些適合爺爺奶奶喫的果乾之類吧?音失真是可憐。」
「哇,豪鐵你沒事吧!? 」
雖然真那實因薰子眼鏡後的尖銳目光而頓時感到膽怯,卻沒有因此退縮。
薰子百無聊賴地說着,以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將餅乾推開。
小梅迅速地站起身,走往廚房泡茶;齋也接着站起身,從碗櫥裏拿出一些看來很甜的點心。音矢完全沒注意到,真那實的視線始終追着她們兩人打轉。
「來,張開嘴巴——」
薰子見狀不禁搖搖頭。
音矢雖然急忙捂住嘴巴,卻似乎真的擔心自己的鼻孔可能會噴出火。
「……也不需要特地爲我們泡茶啦。」
「耶!? 這有點……」
「這是剛決定好的,已經決定好了知道嗎?就這麼說定了唷?」
音矢無言以對,他就像陷入缺氧狀態的熱帶魚般,嘴一張一合地動着。『喂,不是要開作戰會議嗎?』這句話雖然已經到了嘴邊,但是此時的音矢就像是賴買丹月
㊟
的斷食結束後,總算可以喫飯的觀光客;真那實大口大口吃着滿嘴超辣餅乾,在這種倍感驚悚的狀態下,音矢自然沒有辦法反駁。
(注:伊斯蘭教徒認爲,此月是穆罕默德頒降可蘭經的月份,所以伊斯蘭教徒們爲了不玷污其神聖,在這個月每一天的日出到日落,都停止一切飲食、性事及吸菸等活動。)
豪鐵喝下小梅的茶後甦醒過來,此刻終於出面解圍。
「喂,這種事不應該由來棲擅自決定吧?」
「這件事就這麼決定,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社長可是阿音耶?」
「這次的計劃不就是幫音矢打造一個活躍的舞臺嗎?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所以一定要盡全力演出喔。」
真那實拿出一包新的餅乾,啪的一聲打開。
真那實完全不在意薰子冷冷的視線,抓起一把餅乾就往嘴裏送。
「難得的機會是指什麼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是業餘樂團的比賽啊。」
真那實邊說邊把一張傳單丟給豪鐵。
在豪鐵和音矢看傳單時,真那實一直喫着餅乾。
不知道是因爲餅乾塞滿了嘴,還是覺得不高興,真那實像松鼠一樣鼓起雙頰,偷偷看着音矢的側臉。
正在擔心音矢和齋不知何時會結婚的時候,又因爲重新開始練習神樂,導致音矢和巫女們的相處時間增加,這樣下去自己和音矢的相處時間就被剝奪掉許多。如果不是嘴裏塞滿餅乾,『因爲練習神樂,讓音矢跟齋或風花變得更親密的話就糟了』的這句真心話,可能就會脫口而出了。
所以,真那實才會想到要以參加比賽的名目換取流行音樂社的特訓時間。
「可是就算阿音再怎麼努力,距離比賽也沒剩多少時間了啊?」
「音矢從以前就有天才般的才能,只要心無旁騖地練習吉他,不用多久一定可以成爲獨立製片界的巨星!」
「耶……啊……嗯……但是——」
所以豪鐵稱呼弦而爲師父,不用說,當然是指好色方面的師父。
薰子的一句話讓真那實也不敢再開口。薰子說的相當正確,再加上真那實知道音矢同樣也喜歡御神樂,所以更無法輕易作出反駁。
齋露出連真那實看了都會臉紅的優美笑容,並且將相機交給她。真那實一拿到相機,就急忙查看剛纔偷拍的照片。
「……沒關係,我要回去了。」
豪鐵問出如此直接的問題,不知道是因爲被弦而問到來神社做什麼,還是他的好色意識已經接近百分之百,抑或純粹是身爲一個笨蛋;但是真正的原因,似乎只是看見小梅翻起的桍裙而分神罷了。
「我……我和音矢先生……還沒有越過那條線。」
「耶,爲什麼想參觀?」
豪鐵和真那實隔着矮桌展開相機爭奪戰。正當兩人你來我往地相互拉扯時,一隻白細的手突然伸了過來;雖然看來是那麼優雅柔和,動作卻是十分地敏捷。
「加持學長,不可以吵架喔。」
當現場陷入除了薰子和風花以外的人都紅着臉的狀況時,弦而一派輕鬆地現身。
「嗚喔喔喔!看你做的好事!那可是國寶級的琵琶啊!」
「音矢之前不是一直壓抑自己嗎?好不容易又彈吉他了就多努力點嘛。」
「這個嘛,穿不穿內褲在本神社是屬於個人的自由。」
「聽好,音矢。我想你應該也明白——」
豪鐵面向弦而大幅鞠躬行禮。
真那實緊揪住音矢的前襟,不停逼迫着音矢使得他發出哀號;另一方面,豪鐵則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似地,呆呆地注視着某一點,他的視線落在——
音矢大力揮下的琵琶,因直接命中弦而的後腦杓而斷成兩截。
「師父,聽說巫女的衣服裏面都不穿內褲,這是真的嗎?」
「美麗的事物?那麼,從這裏看出去的風景特別美麗喔。」
「……抱歉,豪鐵。基本上,御神樂的練習是不能公開的。」
「啊,師父!打擾您了!」
「那、那個,宮司大人……?請問您現在是握着什麼在說話?」
「——明明就只對有沒有穿內褲感興趣而已。」
「啊、這、這個是!」
除了有幾張像是剛纔在石階處被偷拍的內褲照片外,其他幾乎都是偷拍齋的照片。雖然說是偷拍,不過卻幾乎是齋的笑容特寫和手指的動作;然而因爲沒有特地找好角度或背景就隨意拍下,所以也有拍到真那實整張臉都快埋進餅乾袋裏的難看喫相。
「那、那個,這件事有點難以啓齒……」
「呃,加持學長,請問爲什麼要拍我的照片呢?」
「對不起我是個笨蛋!」
薰子、風花和小梅七嘴八舌地說着。此時,豪鐵不知爲何突然停手。
餅乾袋內殘留的超辣胡椒粉瞬間漫天飛舞,一旁所有人都被辛辣的粉末嗆到不行。面對衆人由於吸入了胡椒粉而自然打出噴嚏的反應,真那實縱使莫名其妙卻仍繼續說:
「哎呀,茶都灑出來了,得將地板擦乾淨纔行。」
「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寺廟的繼承人吧?所以對其他宗教派系也多少有點興趣。有時候也不能只靠佛教,就像平安和室町時代也有神道和佛教彼此協助的例子——」
——阿音這傢伙,居然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過活。
「音矢,差不多是練習神樂的時間了,怎麼你們每個人的臉都這麼紅?」
「來,給你。」
齋這句話讓豪鐵的身體瞬間巨大化……不,與其說是巨大化,倒不如說只是他的氣勢讓他看起來像是巨大化了而已。
「上啊!往那跑了!真那實姐加油!」
首先,音矢不想讓豪鐵他們知道自己擁有特殊的能力,萬一讓他們察覺到那個事件並非夢境而是現實的話就麻煩了。
真那實激動地拍打着桌子。
「小、小、小、小、小齋……」
「練習結束之後就要喫晚飯了,如果要一起喫的話就在這邊看個電視等一會兒吧。」
一個按鈕就把豪鐵的苦心之作瞬間銷燬,豪鐵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般垂頭喪氣。
「越過那條線了嗎?到底是怎樣,音矢,你快給我說清楚!」
「沒、沒有啦,只是不知不覺……你想想,人都會想記錄下美麗的事物不是嗎?」
「那個,阿音,我可以參觀一下御神樂的練習嗎?」
薰子微微皺了下眉頭。
聽到齋的告白,真那實頓時鬆開手。音矢則發出『咕呸』的怪聲,咚地滾落在榻榻米上,眼前卻突然出現小梅因紅色桍裙翻起而露出的雪白膝蓋,音矢心頭一驚,就像被踢飛般瞬間彈起身子。由於音矢的動作太大,讓小梅注意到自己的桍裙向上捲起,她一時之間羞紅了臉。
真那實邊打開一包新的餅乾邊說出的這句話,讓豪鐵不禁渾身一僵。
弦而帶着微笑大剌剌地走近豪鐵,在他耳邊說『問問看巫女本人如何?』。對音矢來說,不管是弦而還是豪鐵,根本都稱不上是神職人員。
在沉寂的客廳中,突然響起喀擦喀擦的電子音。正在想是什麼聲音而循聲找向來源時,就發現豪鐵拿着偷藏的數位相機頻頻按下快門。
齋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稱讚美麗,她笑嘻嘻地對豪鐵指着庭院的方向。
「哇,拜、拜託不要,求求你,對出家人痛下殺手可是會遭報應的啊!? 」
「哎呀呀,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不是說了嗎?我當然是握着幸運——」
「你是想說可能就沒有像這次這麼幸運了?」
看着兩人向自己揮手錶示『不用介意』之後,音矢就朝練習場走過去。
弦而從小梅和服的袖子伸手進去玩弄她的胸部,他臉上帶着向日葵盛開般的笑容不停地把玩小梅的胸部……不過向日葵這個比喻通常是用來形容女孩子的笑容。弦而的舉動,已經完全激起音矢的殺意。
「嗯,能夠救出真那實只是偶然,笙在中途失去作用也是因爲我的關係。」
音矢邊笑着邊向上看時,他注意到真那實僵硬直挺地站在他眼前。
再加上跳舞的齋、薰子、風花和小梅奮不顧身地支援,事情才能落幕。
「訴諸暴力讓人無法苟同。」
正當音矢快被真那實說服時,薰子又開口了。
齋始終一臉笑容也不見有絲毫困擾之色,只是溫柔地詢問着豪鐵。至於她不提及真那實的內褲照片,不知道是爲了真那實的心情着想,還是單純因爲她天真的個性使然。
「不好意思,好像在趕你們一樣。」
「萬一,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啊嗯……宮司大人……快把您的手拿開……」
鐵心就是豪鐵的祖父,與弦而兩人是知己。
瑟縮着高大身軀的豪鐵感到很難爲情,讓人不禁懷疑他是怎麼把龐大的身軀縮到這麼小的。大家似乎甚至還認爲他『分裂』了,因而除了齋之外的所有人,全部都在尋找分裂的剩餘碎片。
「你說什麼!? 慢着,這件事我一定要問清楚!」
豪鐵和真那實幾乎同時撲到音矢身上。矮桌被掀開而四腳朝天,茶杯和放點心的盤子都飛了起來。『參加比賽的作戰會議』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早已不復存在,只呈現出主謀者逃走的政變現場。
小梅的胸部十分豐滿有料,其他女性根本無法與其成熟碩大的胸型比擬。她那像白皙細雪般的肌膚在上半身往前傾時,感覺幾乎就像要從裏頭滿出來一樣,這讓豪鐵的視線牢牢地釘在上面。這種令人畏懼的最終兵器,甚至讓他連喜歡的美少女就在眼前,還依舊控制不了自己的視線。
「什麼痛下殺手,你這死性不改的實習和尚,只有好色你最拿手!」
「抱歉真那實,你應該也有聽到現在要去練習神樂了,比賽的事我們明天再說吧。」
啪滋——
也就是說,多虧音矢長久以來放棄練習神樂而無法使出全力,才能在不傷害真那實的精神和肉體的狀況下將她救出。
在這種狀態下還是死不放手的好色心實在驚人,不過現在不是佩服這種事情的時候。
「給我差不多一點,你這個色老頭!」
「喔,是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嗯,也只能這樣囉。」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想拍小齋……」
「對不起,加持學長,我已經是音矢先生的了……」
「立刻刪除……」
「——音矢必須學習神道和練習神樂,身爲學生的他當然也不能怠忽學業。」
「才、纔沒有,誰要拍你的內褲啊!」
——獨自一人勤快整理着凌亂客廳的小梅身上。豪鐵望着蹲下身的小梅,視線焦點集中在她的和服內襯,簡直就像高性能攝影機般捕捉着小梅的一舉一動。
再加上御神樂的練習也和社團一樣進展得不太順利,實際上有大半的練習時間都是在聽薰子訓話,如果被看到實在有點難堪。
「啊,又在偷拍我的內褲了!」
「喂,真那實,你脖子勒那麼緊他沒法說話,而且這樣會掛掉的!」
「沒錯,幸運不是憑空而降,是用自己的雙手努力去掌握的!」
「誰要拍我的內褲?你這是什麼意思!反正你快把那個相機給我拿過來。」
就在碰到小齋的手那一瞬間,豪鐵隨即滿臉通紅地抽回手。原本搶奪的相機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落到了齋的手中。
「沒錯,這都是因爲音矢還不能熟練地將力量發揮極致。不過,幸好也因爲如此纔不至於傷到真那實。」
齋無法再忍受眼前的狀況,於是小聲地說道:
鏗!
眼見豪鐵失望地坐下,音矢內心其實是爲了別的原因過意不去。御神樂的練習不能公開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音矢這麼做是有其他的理由。
「喔,這不是鐵心的笨蛋孫子嘛,有什麼事啊?」
如果不稍微遲鈍一點,可能沒有辦法好好地在這個神社生活下去吧,不過音矢遲鈍的程度可不是隻有一點那麼簡單。
那條界線成爲具體意象傳達到腦部的瞬間,任誰都可以看出音矢明顯的狼狽相。
真那實雖然點頭應允,心裏頭卻覺得很掃興。她斜眼看着巫女們帶着衣服的摩擦聲離開客廳,內心強烈地湧上自己不過是個局外人的苦澀,縱使大家不是無視自己的存在,卻可以明顯感受到一種疏離感。
「喔,那我也回去好了。」
「阿音,你這傢伙難道已經跟小齋跨過那條界線了嗎!? 」
「那、那條界線,你在說什麼啊豪鐵。不是、那個、我說的什麼不是那個的意思喔,啊哈哈哈哈~~」
「不快點放開是想再多喫一些苦頭嗎?」
「我這只是在示範給你看如何掌握幸運……」
「低級的玩笑差不多也該結束了,音矢你也是。」
薰子冷冷地對不肯鬆手的弦而說道。薰子負責葦原神社的財務,比起小梅被性騷擾,神社重要樂器的損失更讓她大受打擊,這隻有薰子本人才有所體會。
「快一點,再不開始進行御神樂的練習,晚餐時間就要往後延了。」
在薰子的催促下,弦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練習。
音矢也把笙放在正燃燒的火盆上加熱笙簧,開始進行練習。
「我總覺得……音矢你最近好像一天比一天衰弱的感覺。」
真那實在社辦內佈置好練習場地,兩手垂放在貝斯上喃喃道。
「會嗎?」
「嗯,總覺得你有點在勉強自己的感覺。」
「不會,我沒有啦,能夠玩音樂我覺得很開心啊。」
音矢笑着對真那實說。他並沒有說謊,音矢很高興自己重拾音樂。只是問題在於過去的空白期太長,實在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彌補回來的。以前可以輕鬆辦到的事情現在卻做不到,這讓音矢十分焦躁;然而音矢也明白,他只能反覆練習而已。
「我看不太出來你樂在其中耶,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倒覺得你好像很累。」
「不過,阿音也有認真參與樂團的練習啊,應該不用擔心吧?」
豪鐵手裏轉着鼓棒一派輕鬆地說。雖然聽起來給人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但是豪鐵畢竟是豪鐵,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擔心音矢,要是表現出一副很擔心的樣子,會讓他覺得很不好意思。
「嗯,不需要擔心我這邊的事……」
豪鐵和真那實的視線全定在喃喃自語的音矢身上。『不需要擔心』是讓人安心的要素沒錯,但是特別提到『我這邊的事』,這讓他們兩人有種異樣的感覺。
「音矢,難道家裏發生了什麼令人擔心的事情嗎?而且小齋今天也沒有來。」
「齋只是因爲要補課,所以今天不能來參加社團活動。而且那事情也不是擔心,似乎比較像煩惱……」
「是,知道了,弦而老爺。」
「耶!? 穿着白衣進去不就好了嗎?」
雖然薰子、小梅和風花三人的話聽來像是推託,不過很遺憾的,那就是事實。由於音矢加入必須與他重新搭配音樂,這與薰子三人至今所練習的神樂,在很多方面都產生差異。
一旦坐了下來,要再站起來就會覺得麻煩。
「如果拉掉音矢的話我們就很順了……」
弦而不讓衆人有辯駁的餘地就硬要大家起身,徑自將所有人帶往淨身的瀑布。雖然弦而輕快的腳步令人在意,大家依然默默地朝瀑布前進。
「真是的……原本想說終於要認真練習了,結果竟然搞這種跟性騷擾沒兩樣的淨身。」
有某種東西潛伏在房間裏。
他發現天花板上粘着一個白色的物體。
裾除也就是穿在和服底下的內衣。齋只穿着一件純白長襯衣,以優雅的舉止動作進入瀑布。襯衣底下似乎還有件纏腰布,纏腰布因被水打溼而清楚地呈現出來。
「如果是有關女孩的煩惱就跟我商量吧,比起腦袋裏沒有人生智慧卻有一堆淫念的花和尚,找我商量要好太多了,不過也有可能視你煩惱的內容把你宰了。」
「大家快離那個竹筒遠一點!這可是攸關貞操啊!」
瀑布潭中浮起了臉俯於水面的弦而。原來弦而利用掉進瀑布潭的機會,用水遁術偷看巫女等人的雙腿和屁股;雖然用來呼吸的竹筒被葉子塞住了,他卻還是持續沉浸在觀賞屁股的樂趣中,直到窒息失去了意識。弦而的強大意志力實在值得學習,不過音矢認爲使用方式就不必學習了。
這個白色物體不是別人,正是齋。她像忍者一樣抓着天花板的樑柱,似乎是在等音矢回來。她的模樣讓人不禁想懷疑,難道大內流並非舞蹈流派,其實是忍者流派的分支嗎?
「不、不用,真的不需要擔心,如果是我自己的問題應該自己解決,家裏的問題就應該跟家人討論。」
他好不容易走到客廳後,坐下來休息。
光是說出好累這句話,就讓音矢有種越來越累的感覺,即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要說,日子就是這麼嚴酷。嘆口氣就好像會把剩餘的能量從鼻孔釋出般的疲勞感,讓音矢連澡都隨便洗洗就回房間裏倒頭大睡。
「原來是小梅小姐啊……我只是太累了,連回去房間都嫌麻煩。」
「音矢先生,覺悟吧!」
音矢雖然拼命地想要逃跑,但是就像用老舊的電腦播放DVD影片那樣,身體只能像定格似地緩慢移動。
「小梅小姐,像這種時候就要穿有可愛蕾絲的內衣褲纔行唷!」
每天在學校專心上完每一堂課,社團活動時全心全意地練彈吉他,早晚進行御神樂的特訓,這樣的日子開始讓音矢感到疲憊了,如同真那實和豪鐵在社團活動時說的那樣疲憊不堪。雖然彈奏樂器本身是件快樂的事,但是爲了弦而的性騷擾而辛苦奔波已變成例行公事,一邊教課業進度有點落後的齋,一邊預習和複習自己的功課,再加上薰子的講課,這些已經把音矢逐漸逼向疲勞的極限。
儘管天氣已越來越暖和,但是淨身瀑布的水流宛如會劃開肌膚般刺骨。不知是真是假,據說在很久以前有位名叫役小角的修行僧侶來到這裏,他用錫杖擊碎岩石讓湧泉噴出……這似乎就是此瀑布的起源。此瀑布即使是在夏天,水依舊十分冰冷。
「巫女們快點把桍裙和白衣都脫掉,進去瀑布底下!」
「唉……我不行了。」
音矢一腳踢向正挺着身子觀賞巫女們內衣褲的弦而腰際。
「來吧,音矢要也來淨身吧!想要洗去心靈的污穢,首先就是要淨身!」

「耶?」
「有煩惱的話就和貧僧我談談吧,貧僧尤其擅長女性方面的煩惱。」
磅的一聲,弦而跌進了瀑布潭裏。
「音矢先生,今晚一定要進行生孩子的儀式……」
小梅察覺到音矢的視線,趕緊轉動身子想遮住透明可見的內衣褲。
「我沒有討厭你啦!總之,內閣議會裁決生孩子等下一次有機會再說,在立法通過之前請遵循地方各自治團體管理法規,今天就此宣佈散會!」
齋用她柔軟的指尖摘下幾片葉子,再靈巧地以指尖將葉子揉成一團塞進竹筒。沾溼的裾除亦緊貼着齋的身體,可以清楚看見齋的白皙肌膚及胸前兩顆渾圓隆起物。在那隆起物頂端隱約……不,應該看得見——音矢有一種『這下刺激了』的真實感,面對這種絕妙好景,弦而不可能按捺的住。
雖然她有問過其他巫女們,但是聽說她們看着齋那種超級純真無知的模樣,根本無法赤裸裸地把所有細節告訴她。
弦而臉上浮現出無比幸福的笑容,眼角彎垂還一臉色樣。
音矢慌張地揮手否認,但是在他被小梅發現之前,他的視線確實在小梅的胸部到腰部間遊移。打溼的裾除透明地吸附於軀體,曼妙的曲線因而一覽無遺。音矢認爲對正值血氣方剛年紀的男性來說,讚歎如此美麗的線條,並且情不自禁欣賞的行爲是無法控制的。
音矢說到一半又把這句話嚥下了。雖然很感激豪鐵和真那實這麼關心自己,但是他們也可能又會因爲齋或其他巫女跟自己的關係而搞得神經緊張。由於有這樣的難言之隱,所以音矢選擇閉口不談。
音矢窺視着四周,悄悄地走出房間。
再怎麼說,齋是那種相信只要牽手一起睡一個晚上,就會懷有小孩的天真女孩。不管她的倒貼攻勢再怎麼激烈,她百分之百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
「很好、很好,接下來就穿着裾除直接進去淨身瀑布,讓瀑布的水流打在身上進行精神修行!」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爺爺!」
「……嗯!? 」
「好,一切都照音矢先生所說。」
因爲過度的疲憊而使神經變得異常敏銳的音矢,察覺到房間裏的某種異狀。
「喂,齋,你有看到那邊有一枝竹筒吧,把那邊的葉子捲起來塞進竹筒裏。」
「嗚啊!那、那種事還是等兩個人感覺一致時,或是那種氣氛正好的時候再做好嗎?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我們現在還是先從聊天開始吧!」
環顧房內,四周除了熟悉的光景以外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異狀,但是有東西潛伏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讓音矢的心跳逐漸加快。
因爲——
「風花真是的,在這種地方穿那種內衣褲又沒有人看得到——」
音矢就像生了根般癱坐在榻榻米上,他看着小梅身上發出沙沙摩擦聲的紅色桍裙及腳上穿的白色分趾襪從自己身旁走過。
音矢看着弦而那張就像施打了肌肉鬆弛劑的猥褻表情,一想到他竟然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音矢開始覺得也許獨自一人到遠海孤島上生活也不錯。
「呵呵呵,這纔是男人的本性。你的眼神很老實啊,音矢。」
「好了,別淨說一些歪理!根本就是精神不夠集中!所有人現在馬上到後面的瀑布下面沐浴淨身!」
「很抱歉,因爲音矢重新歸隊,音樂配合上有些困難。」
正好經過客廳的小梅問着音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神社的工作讓她忙到現在,小梅身上還穿着巫女的服裝。
嘴裏胡亂說着一些莫名的話,總算把齋請出房間,音矢靠着門嘆了一口氣。
可是音矢也到了這種年紀,他也曾想過或許就這樣順勢發展也是不錯。
「……音矢先生,我不是說過,如果討厭我的話就請說出來的嗎?」
「哎呀,音矢,還不去睡覺嗎?」
面對興致勃勃地挺身而出的兩人,音矢垂頭喪氣地心想『果然會這樣』。雖然是一半擔心一半好奇,但是他們兩人的態度似乎只是受到好奇心所驅使。
「這、這樣子內衣褲會看得很清楚耶……」
就算問齋,她一定會紅着臉頰回答,不管要做什麼事,只要是和音矢先生做都很高興之類的話。
剛纔那一戰已經讓音矢用掉大半精力,可是睡意卻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這樣一直待在房間裏反而平靜不下來。
腳步聲在背後停住,小梅的手突然搭上音矢的肩膀。
「啊~好累喔……」
風花微微笑道。
弦而則是大爲讚許地對音矢點頭。
「我、我又不是你!」
回頭望向突然傳來聲音的地方,發現一臉正經的兔貴子站在應該沒有人可以站立的斷崖一角。
薰子聽見弦而這一句話便把桍裙脫了,解開系在白衣上的腰繩。果然只要搬出帳務方面的事情,薰子似乎就會老實地順應要求。其他巫女也跟着薰子把衿裙和白衣脫掉,整齊摺好之後放在附近的岩石上。
「是我的錯覺……嗎?」
「喂,站在那邊很危險喔。」
「呼……」
當然不能說是因爲被齋偷襲,所以自己才逃到這裏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又要練習又要聽課,你一定累壞了吧。」
「哇啊,你不覺得覺悟這種話應該是由男孩子跟女孩子講的嗎?怎麼完全不聽人家說話啊!」
正當音矢心想,可能只是因爲太累才變得過於敏感,轉而仰躺在牀上時……
「是這樣嗎~~?」
「啊,音矢!? 」
「……白衣的清洗費應該不便宜吧?裾除是可以自己洗……」
音矢深深覺得這個藉口真是勉強,自己的問題也就罷了,家裏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可以討論的餘地。但如果現在不這麼說,把他們兩人的注意力拉到別的地方的話,音矢可以讓自己平靜的地方,可能就只剩下學校廁所了。
弦而的怒吼迴盪四周,明明是在破口大罵,眼睛卻是帶着笑意,這實在很奇怪。
「真是一羣腦袋少根筋的傢伙啊。」
但是問題在於現在逼近的齋,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搞什麼!你們至今到底學會了什麼!」
「嗚喔!」
從過去事情發生的情況來判斷,小齋似乎把決戰的場所定在這間房間,只要把她趕出房間就不會再攻過來,而且齋也不會硬是把睡着的音矢吵醒。
「如果只和薰子小姐與風花練習,就可以配合得很好……」
不論是樂曲方面或是演奏者之間,雙方都產生了不和諧的音律。
問題是,只要音矢在房間內是清醒的狀態,齋就有可能再度攻過來。
他順着兔貴子所說望向水面,赫然發現一枝竹筒立在水上並緩緩向巫女們靠近。環顧四周,弦而卻不見蹤影,而原本站在斷崖上的兔貴子也不見了。音矢覺得這個女孩子真是奇妙,但是目前最優先的還是確保巫女們的安全。
巫女們一邊尖叫一邊躲避着竹筒,幾分鐘後——
他完全被齋牽着走。
音矢不敢正視齋婀娜的身形而轉向後方,不過仍出言警告大家。
「危險的不是我而是巫女們,你們看那個漂在水面上的竹筒。」
音矢雖然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音,但是不一會兒就明白小梅是要幫自己按摩。
「嗚哇啊啊啊!」
也就是說,她到現在還是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啊,我沒有在看!只是……!」
薰子氣憤地注視着音矢,但是誰也沒有察覺到。
「音矢你很緊張吧,背後的肌肉都很僵硬喔。」
小梅用她柔軟又溫暖的手在音矢背上撫摸着,不是那種用蠻力猛按的粗暴按摩,而是慢慢地讓緊張的肌肉放鬆下來的按摩,音矢有種連心靈的疲憊都被抒發的安適感。
「小梅小姐,你好會按摩喔。」
「是啊,我在幫宮司大人按摩時慢慢學會的。好,接着要躺下來喔。」
小梅有些靦腆,帶着笑意的說話聲傳到音矢的耳裏。
音矢聽從小梅的話趴在榻榻米上,所以看不見小梅的表情。
「哇……總覺得全身都輕鬆多了……」
「呵呵,太好了,以後累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唷。」
音矢從不知道原來小梅有這項才能。
雖然剛纔小梅說幫弦而按摩的事讓音矢有點在意,但是她的按摩技巧真是太棒了。
「小梅小姐幫我按摩後,就覺得好像可以再繼續努力了……」
「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在小梅溫柔地按摩之下,隨着她手心的溫暖和按摩的舒服感,音矢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小梅還是繼續溫柔地幫睡着的音矢按摩。
此刻是如此地安靜,只聽得見從客廳前院傳來微風撫過草木的聲音。
小梅面帶微笑地看着音矢的睡臉好一會兒。
輕快的節奏自流行音樂社的社辦裏流泄而出。
社辦的窗戶全打開,外面走廊上聚集了一羣想一睹齋舞姿的學生們,在操場上汗流浹背的體育性社團學生,也被其中的旋律所吸引而頻頻失誤,因此遭到囉嗦的顧問老師怒斥。
「嗯,感覺不錯,陣陣酥麻感從體內竄出來了。」
真那實興奮地彈着貝斯。她撥絃的手指沒有停下來過,就像貓用後腳搔頭那樣快的速度在貝斯弦上滑動着,彷彿還留下了殘像。
「這個曲子編的真好!」
「我看你們剛纔三個人合奏地挺盡興的,也有那麼多觀衆聚集過來。」
齋最後幫忙打了圓場,讓在場的氣氛緩和下來。
他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着。
三人各自任由自己的技巧發揮。齋身穿制服並單手拿扇子,儘管這首曲子是以16分音符爲一拍,她還是以行雲流水般的身段盡情舞動。
儘管剛纔以快速的節拍跳着舞,齋依然氣息平穩,也沒流下一滴汗水。
「呵……明明就完全把我忘了,還會關心我的傷勢嗎?」
王子以噬人的眼神來回打量着這把吉他,然後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這還不是你真正的實力吧?」
「我不在的話樂團就組不起來,想必大家一定都在等我。」
「你的意思是說,我被排除在那些複雜的原因之外囉?」
「等音矢的吉他恢復真正的實力,我們就用這首曲子打進去比賽吧!」
王子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沒看任何人就要離開。
「……你是什麼時候得到那種稱號的啊?」
「呃,有一件事我從剛纔就很在意。」
「我暫時先不計較爲什麼沒有人來探望過我……」
「既然談話告一段落,那我去泡個茶給大家喝吧。」
他用纏有繃帶的手撥弄劉海,並且環顧着四周。
「葦原什麼時候被安排到彈吉他了?」
「吵死了,你還不是一樣把王子忘得一乾二淨!」
「那個,王子,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複雜。」
「這只是應付我的藉口吧,剛纔還聽到你們討論參加比賽的事……」
「嗯……大家沒有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嗯,還沒合奏過之前原本有點擔心,但是沒想到比想像中的還好!」
「再找我一起參加嗎?真是好聽。」
「我的耳朵可不是長好看的,我剛纔坐在特等席,從頭到尾聽得一清二楚。」
「真太郎,出賽的話保證可以集衆人焦點於一身喔?」
「可是沒想到竟然會這樣啊。」
「不是的,我只是在王子不在的期間先幫忙彈吉他,然後等你回來再——」
「那些東西根本一文不值。完全把我忘了還和樂融融地演奏,甚至要出去比賽?算了,友情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可靠的,我從來就沒相信過。」
「嗯,對喔!說到搶眼的程度,我比音矢還要搶眼多了!」
真是的,這樣總算能避免一場爭執了吧。
「你、你是真太郎嗎……?」
「……是什麼事啊?」
「友情、團結、同伴啊……」
「——像這些事也都以後再說吧。」
正當大家一邊嘻笑着一邊繼續演奏的時候——
「或者是最寶貝的吉他壞掉了,我一直在醫院的病牀上大哭等等——」
豪鐵的一句話,讓準備離開的王子頓時停下腳步。
「什麼『打進去』啊?真那實……」
「還有,爲什麼我的傷勢會嚴重到連最喜歡的吉他都不能彈——」
「呵……我的確是比較搶眼,至於吉他技巧應該是平手吧。」
三個人偏着頭仔細思考卻回答不出來,現場只聽得到音箱發出一陣雜音,在走廊上尖叫的觀衆以爲演奏結束了便一鬨而散。
有個全身散發着消毒藥水及貼布氣味的人影,正安靜地抱着膝蓋坐在那裏。
「纔不是那樣。老實說,我們真的是因爲太專注於練習纔沒注意到你,我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我只是因爲音矢好不容易又開始彈吉他,所以纔會提出要以參加比賽爲目標,出賽的時候——」
「所以我那個時候才說,不能這樣擅自決定!」
「這樣一來,比賽就看我們的了。」
「怎麼了?小齋,什麼在意的事?」
「還不只這樣而已吧!音矢如果認真起來,我們還會更棒的!」
「真太郎,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在音矢的催促下,齋默默地指向社辦的一個角落。
王子每說一句話,就——盯着真那實、豪鐵和音矢。沒看齋的臉不知道是因爲他害羞?還是因爲對齋有怨恨呢?
雖然音矢心想,自己並非爲了要引人注目才組樂團的,但是自己看起來有那麼黯淡嗎?然而,音矢還是附和王子說:
王子緩緩走到音矢面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Stratocaster電吉他。
可能是心情好轉了一點,王子也跟着答腔。
大家都已遺忘的人物——王子真太郎,他所說的那句話讓真那實無言以對。
音矢等人的演奏也紛紛停了下來。
「唔……」
王子在真那實的禍津神騷動事件中兩肩脫臼,隨後直接住院。雖然馬上就出院了,但是因爲必須回院複診一段時間,所以有一陣子都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就算有來或許也跟剛纔一樣,沒有任何人發現)。
「王子,你、你在啊?你的傷勢還好吧?」
他用一種宛如深閨大小姐剛從療養院出來纔有的步調,緩緩地站起身。
「我很清楚你剛纔彈奏出來的音色,並不是任何人使用這把經典吉他都能彈得出來的。別看我這副樣子,我也還是一位吉他手。」
「他、他們只是想看齋跳舞而已……」
真那實和豪鐵竊竊私語着互推責任,音矢則代替他們開了口。
「我也想不起來耶。」
「齋,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們吧。」
齋跳着舞的同時,不經意地說出了一句話。
「耶?我一直都很認真啊?」
音矢尚未恢復自己以前的水準,但是藉着每天彈吉他,已經慢慢接近這個目標了。
不,別說是遺忘了,因爲儘管他從剛纔就在大家眼前,卻只有齋注意到他,這種氣氛實在太尷尬了。
雖然這是王子的稱讚,但是這句讚美來得實在太突兀了,音矢短暫猶豫了片刻,不曉得是否要謝謝他的稱讚,最後還是向他點了個頭。
如果是與音矢有關的事情,真那實說的通常都比音矢自己還正確。
「唔……」
「沒有發現你來了這點我們道歉,可是你這樣講未免太過火了吧?」
手指有時候的確無法隨心所欲地滑動,但是練習的成果已經顯現在比神樂還更容易彈奏的吉他上了;這樣的喜悅讓音矢忘記了平日的辛勞,並且能精神飽滿地彈奏吉他。
「沒錯,『打進去』吧!號稱打架和尚的我要大鬧一番了!」
「哎呀,惱羞成怒了嗎?來棲。」
從他強調『暫時』這一點來看,似乎打算哪天再來好好地算帳。
「對啊,不管是搶眼程度還是吉他技巧,我都差太遠了,所以一起參加比賽吧。」
「啊,嗯。」
面對王子從劉海間隙迸發的戰慄目光,大家只是陪笑着並步步往後退。
面對似乎在自我解嘲的王子,大家只是一味地點頭回應。
即便音矢心裏這麼認爲,但是誰也沒有察覺到,以纏繃帶的手笨拙地喝着茶的王子,眼眸深處閃過一道陰沉的光芒。
「所以說啊,王子也一起……」
豪鐵對於王子迂迴的說話方式感到不耐煩,因而催促他講重點。
「我從剛纔就在了呢。」
「還以爲樂團的靈魂吉他手不在的話,你們會沒辦法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