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羈絆之所在、爲了朋友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4萬 字

在薰子懂事前,在那遙遠模糊的記憶中,只有一個回憶如烙印一般,讓她難以忘懷。
薰子的家曾經是古老的神社家系,不過她的父親並沒有繼承家業,而是靠自行創業獲得了龐大資產,再借由捐獻與神道界保持着關係。
當時年幼的薰子正與雙親一同坐在飛往歐洲的客機上。
那是突然出現在高空一萬公尺的死亡風暴。
禍津神出現在機內。
一名乘客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
當那男人再度站起的時候,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禍津神造成的第一名犧牲者是薰子的母親。
那恐怖的怪物在殺了母親後還笑得很愉快。
隨後薰子發出悲鳴。
恐怖與瘋狂就以此爲引爆點,在機內迅速擴散。
有的人想對抗突然出現的怪物而被吸取生命。
有的人則是爲了讓自己先逃命,四處殺害妨礙自己的人。
然而飛在天上的客機內根本無處可逃。
禍津神簡直像是理所當然一般,隨手殺害遭遇到的人,他砍斷求饒者的頭,挖出逃竄者的心臟,就連死者的屍身都遭到踐踏。
就這樣,禍津神的魔手終於伸向趴在母親亡骸上哭泣的薰子。
什麼都還不懂的薰子並不恐懼,只是想着自己要被殺掉了吧。禍津神散發出的死亡氣息,甚至連年幼的孩子都可以直接感受到。
就在千鈞一髮之刻,有一名和服——如今她知道那是狩衣,是神樂主的正式服裝——少年衝入阻擋在父親和自己之間。
薰子只記得她拼命抓住少年的胸膛,之後的記憶就是一片空白。
事後薰子被告知生還者只有她一個人,她詢問救了自己的和服少年後來怎樣了,但對方卻說乘客中並沒有那樣的人。
「話要思考過才說出口!你是想要我怎麼做!」
「已經不能再回到那樣的生活了吧……」
那是薰子的父親。
真是愚蠢的人,薰子只有這樣的感想。
「爺爺,你知道要怎麼連絡薰子小姐家裏嗎?」
「車站的服務員也說沒有見過長得像薰子的女性。」
弦而則仍是眉頭深鎖。
大家圍繞着溫暖的餐桌,一團和樂的日常生活。
但是先情緒失控的卻不是音矢,反而是弦而。
「還問我做什麼,就是和以前一樣啊。」
集訓住處正因薰子的失蹤引起一陣騷動。
薰子呢喃自語,但就連這呢喃細語都被雨聲無情地掩蓋。
只見弦而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音矢,車站的人都說沒看到像是薰子的人!」
「哼!都是這笨蛋拒絕和薰子生孩子,纔會害得薰子回老家去……自己有錯不說,還要我把薰子叫回來,說什麼傻話啊!」
以前她時常夢見那時的光景而恐懼顫抖。
「叫回來做什麼?」
這些景物在腦海裏揮之不去,讓她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前往車站。
又是從何時開始能夠安心入睡呢?
是從何時開始不再做過那樣的夢呢?
「唔,不行,就算對音矢發怒也無濟於事啊……」
薰子向他點頭打招呼,而男子也笑嘻嘻地向她點點頭,光是看到他的笑容,薰子就感到一陣惡寒,至於會這樣的原因爲何,薰子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爲比起那種事情,今後該何去何從就已經夠讓她煩惱了。
一想到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她就胸口難過得想要哭泣,但她也知道就算再怎麼哭泣也是無濟於事。
「真傷腦筋呀,就算知道她回家了,我們也不清楚薰子家在哪裏……」
那個男子就是在夏日祭典的夜晚,向齋她們搭訕的小混混之一,身上的傷就是被齋和真那實毆打所致,然而薰子並不認識他。
「我端茶過來了,還帶了浴衣過來,寒酸的小地方沒什麼好招待,不過還是請你慢用。」
弦而像是放棄般的說法,讓音矢感到火大。
弦而所說的那些傢伙是指薰子老家的神職人員,這點音矢當然不可能知道。
事到如今再隱藏也只會讓事情更復雜,於是音矢便老實地將昨夜的事告訴大家。
看來平時替來享受釣魚樂的釣客出船纔是這裏的主要業務,也就是所謂的船員旅館,並不是單身女性會選擇投宿的場所。
「薰子是我們的家人吧!? 難道你不想設法叫她回來嗎!」
另外一組尋找薰子的真那實和齋也回來了。
音矢握緊拳頭,憤憤不平地瞪着弦而就已是他的極限,但弦而本人卻還是一臉苦澀的表情仰望着陰暗的天空。
弦而說的並沒有錯。
一道蒼老的聲音讓音矢猛然回神。
眼露兇光,四處獵殺性命的形貌,以及在他胸前隱隱發光的勾玉。
彷彿就像是能發出孤寂音色的打擊樂器一般。
「這樣啊,那她可能是搭乘計程車之類的來代步吧。」
「不用去找。」
「爺爺,該怎麼辦?要快點去把薰子小姐找回來纔行呀。」
「其、其實我本來是想當成我和爺爺的祕密啦。」
去車站找尋薰子的風花與小梅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茶沒有香氣也沒什麼味道,只不過是與白開水沒什麼差別的粗茶,不過喝了溫熱的飲料,還是多少讓情緒平復了一些,她又再喝了一口,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上。
「看來會是場大雨呢。」
對薰子而言那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回憶。
而是明明已經有所覺悟,閉上眼就會浮現音矢、弦而及巫女們的笑容。
只要繼續參加御神樂與禍津神戰鬥,一有差錯就可能喪命。
也曾害怕夜晚的到來。
儘管薰子留書出走,卻並沒有直接前往車站。
那個禍津神的臉孔,就算到現在薰子也記得十分清楚。
「所、所以說就是連絡薰子小姐家,把她叫回來啊。」
「到處都找不到薰子姐。」
「薰子就是覺得做不到才自己離開的啊!只要她不是自願回來,那就算帶她回來,她還是會再次離開啊!還是說怎樣?你要強迫薰子回來,然後用繩子把她綁在倉庫裏是嗎?」
「怎麼可以那樣!你明明說過她和我們就像一家人。」
薰子知道新聞報導是錯誤的,不過她卻守口如瓶,什麼也沒有說,因爲她怕把真相說出去,禍津神的身份也會爲人所知。
「……真不好意思,謝謝您了。」
「我說啊!」
她並不是害怕在等首班列車的期間被音矢等人撞見。
而在燈泡周圍則有一隻小飛蛾正飛來飛去。
看到弦而明明知道卻裝傻,就算是音矢也不禁快失控了。
只見音矢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一名男人穿着令人不敢恭維的夏威夷T恤和短褲,站在窗戶下方。他撫摸着過時的飛機頭,抬頭仰望上方的薰子,他的身上各處都是繃帶和0K繃,讓人看了不免觸目驚心,不過那些傷不管怎麼看應該都是他自作自受吧。雖不知他是這家的兒子還是下人,但是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卻讓薰子感到毛骨悚然。
「叫她回來?爲了什麼?爲了讓她再強迫你生孩子嗎?」
薰子心想這沒氣質又下流的聲音,反而排解了憂鬱的心情,她無意識地看了看窗下男人的臉。
「那些傢伙……老是自作主張胡來!」
後來薰子才知道,父親由於巨大的投資失敗,爲了彌補虧損纔將憑依玉帶往國外,打算以高價賣給國外的珍品收藏家。
一切都是從她來到葦原神社的那一天開始。
「……也就是說,薰子是強迫音矢未果,於是逃回家去了嗎?」
既然弦而說出口,一切就都白費了。
聽了風花與小梅的對話,音矢轉而面向弦而。
「可、可是爺爺,我、我……」
薰子現正投宿在海岸附近的民宿。
弦而這一問讓音矢無言以對,儘管生氣卻找不到話反駁。
聽完事情的經過,弦而表情苦澀地對音矢詢問道。
「嗚……如果是那樣就沒有線索了呀,該怎麼辦?音矢。」
但是現在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弦而也已經無法可施了。
她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恨不得馬上就離開此地,又想忍下羞恥回去集訓,過着和往常一樣的生活,兩種心情在心中糾結衝擊,就像化作淚水般在薰子心中不斷沉積。
「會不會已經在往她老家的路上了……」
「嘰嘰喳喳的吵死人啦!!」
然而弦而責怪的人既不是音矢也不是薰子,而是下達無聊的指令,擾亂薰子她們心情的那些分派人等。
「喔?真稀奇,有客人呀?」
抬頭仰望天花板,可看見老舊的燈泡掛在上面。
可是那樣的理由無法讓音矢認同。
薰子心情抑鬱地坐在窗邊,茫然眺望着煙雨濛濛的街景。
新聞報導客機是被捲入亂流,因氣壓差而產生了爆炸。
弦而明顯表現出焦躁的樣子。
音矢該責怪的人是自己。
薰子雖然脫離了戰線,但死亡的可能性也會因此激減。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訴你。」
她手伸向冒着蒸氣的茶杯,拿起來啜了一口茶。
齋、真那實,以及風花都是這時才聽說薰子失蹤的原因,她們一齊驚訝得大叫,只有小梅低着頭,緊握着巫女服的袖子。
「咦~~~~!」
「是不捨嗎?」
那就是薰子記憶中父親最後的模樣。
此時窗下傳來男人的聲音。
「啊,咦?都這種時候了,音矢和老爺爺還在吵什麼啊?」
弦而突然的怒吼讓音矢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頭。
「等等,音矢,別那麼生氣,薰子又不是死了,她是回老家了對吧?而且也不會因御神樂而遭遇危險,如果她能在某處過着寧靜的生活,那麼我們就祝福她吧。」
那是個能否稱爲民宿也很可疑的老舊廉價旅社,除了薰子外看不到其他客人。
「……我會暫時在這裏打擾。」
「爲什麼啊!」
驟雨拍打屋頂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寂寞。
弦而在對音矢如此大吼過後,原本激昂的情緒總算又冷靜下來。
「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
「薰子小姐豁出去了啊……」
原本以爲聽說事情經過後風花和小梅會發脾氣,但她們卻是陷入了沉思。
而齋則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凝視着薰子所留下的信。
「什麼嘛!怎麼可以那樣做!居然無視音矢的意志強迫他,薰子姐是瘋了嗎!? 」
只有真那實一個人滿懷憤慨。
「再說那是什麼規矩啊!說什麼生小孩,什麼不讓神樂主的血脈斷絕……那種事只要結了婚,兩人感情好的話,寶寶就會一個接一個生出來啦!」
姑且不論寶寶是不是想生就生得出來,真那實的意見倒是相當合理。
一般而言,確實是如她所說。
弦而則是安撫着真那實說道:
「真那實說的沒錯,雖然我也認爲很正確,但是我們家從很久以前就是依循這樣的規矩,爲了延續神樂主的血脈而努力至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自己就是這樣生下來的,兒子響一郎是如此,音矢也是同樣。」
儘管弦而如此對真那實曉諭,但身爲現代小孩的真那實畢竟還是無法接受。
然而弦而接下來的話就讓真那實不得不閉嘴了。
「既然是年輕男女,放着不管孩子也的確會生下來,只不過真那實應該也很清楚,我們的對手可是禍津神哦。」
只是聽到這個名字,真那實就不禁嚇得縮了一下身體。
光是回想起來,深植於腦海某處的死亡恐懼又會重新復甦。
那是一種世上萬物都被死亡所取代的感覺。
即使如此,真那實還是不能認同這種做法,她認爲不能那樣做。
或許大家會說她太任性、太自私,不過如果真那實不說,那麼不論是音矢的心情,還是什麼纔是常理,這些事都會被大家忘記了。
所以真那實要說出口,爲了大家說出理所當然的事。
無法責備任何人的悲傷難過之情充塞在齋的胸口,讓她難過得快無法喘息。而說要倒茶而離席的小梅想必也是相同的心情吧。儘管小梅極力想裝得若無其事,但她的內心絕不可能平靜。
現在先不選任何人的這個選擇,也是音矢經過反覆思考得到的結論,並不是錯了就可以嘗試別的選擇。
「對,我想薰子姐大概也收到同樣的命令,不然薰子姐不可能突然做出那種事,說不定小梅姐也有收到相同的命令。」
不過他不想爲此而傷害到人。因爲那樣做就等於是,在對自己的所作所爲都不明白的情況下,任意踐踏他人的心情。
風花痛苦地抽泣着吐露心聲。
他們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各自保持沉默。
「這樣啊……」
「其實強迫奪走音矢的血脈這種事,薰子也不覺得自己做得到吧?」
以前弦而曾經前往分家作過說明。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即使如此薰子還是非做不可吧,就算明知自己做不到。」
現在先不決定選誰,大家一起進行御神樂——自己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嗎?當然,對於御神樂所代表的意義,他並沒有抱持輕佻的態度看待,然而這樣的結果他是責無旁貸。
「冷靜一點,真那實,沒有人說要無視音矢的感受啊。」
薰子只是個性認真,而且太過溫柔了。
「一開始是分家來信寄給我們三人,在那之後我的信上浮現了文字,要我馬上把神樂主的血脈帶回,但是那種事我做不到啊。」
原本靜靜聽着的弦而,目光因風花這句話而變得銳利。
「早知道會這樣,就由我!我來用強迫手段把音矢……!」
「不是要叫回薰子,那又是什麼事情?」
房間裏只剩下音矢、弦而、齋,以及風花留在原地。
「嗯,應該是吧……」
只見哭得如淚人兒般的風花抬起頭看着弦而。
而且薰子想達成使命卻失敗,自己則是不惜違背命令也決定要留在葦原神社,這絕不代表薰子懦弱,也不代表自己堅強。
平常總是活力十足的風花,如今卻是沮喪得低頭看着地面。
「因爲我喜歡大家,和音矢、爺爺、薰子姐還有小梅姐一起生活很快樂,自從齋來了後,音矢也醒悟要當一個神樂主,大家的感情變得比以前更深厚,要我做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弦而低聲沉吟,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着。
御神樂因爲缺少薰子一人,大家心中都已產生動搖,現在已經是四分五裂的狀態。
「……老爺爺,我有話要對老爺爺說。」
不管是薰子還是真那實、齋、風花都是這樣,而小梅一定也是吧。
「好了,你想說什麼呢?又是要我叫薰子回來嗎?」
「你們太差勁了!音矢和薰子姐都是……還有我,我是最差勁的人!」
「對不起,風花,這件事我也辦不到。」
薰子是抱着怎樣的心情逼迫音矢,如今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打算回家,這些對齋而言,感覺就像是自己的痛苦一般,話雖如此,她並沒有要責備音矢的意思。
「因爲考慮到音矢的感受,我就無法強迫音矢生孩子了啊!」
真那實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隨後就低着頭走出了房間。
齋能夠深切體會風花的心情。
風花用力緊握着拳頭,接着猛然抬頭。
然後就這樣傷害到自己,躲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哭泣。
如果受傷害的只有自己就無所謂。音矢考慮過抱一個陌生人來解決事情,但那一定也是辦不到的吧,因爲就算是陌生人,在見面的瞬間就不是陌生人了。
原本以爲一切順利,結果卻變成這樣。
「……啥?」
「我收到分家來的連絡,命令我馬上和音矢交合,然後帶着孩子回去。」
風花擤了擤鼻子,聲淚俱下地開口說道:
你剛剛……說什麼?
她的心情音矢也十分清楚。
如果自己能再多一點勇氣……
或許那只是害怕自己受傷害的膽小表現吧。
小梅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完這句話便走去廚房。
「我去泡茶吧,大家先休息一下比較好。」
可是躁進的派閥,以及想取得神樂主血脈的派閥也的確存在,上層大概也無法完全掌控他們吧。
「那又爲什麼!」
「……真那實姐。」
留下繼承人有多麼重要,這點音矢也十分清楚。
音矢聽了風花的話抬起頭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風花輕輕擤了擤鼻子,然後輕巧地貼着弦而的身體而坐。
弦而懇求在音矢決心要成爲神樂主之前,希望他們能夠多寬限一些時日,而這個請求他們應該也答應了纔是。
「誒?還、還好啦,或許是有一點好色啦。」
「真那實,我……」
若是伸手可及,音矢想替她們拭去淚水。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風花和絃而。
默默靜觀事情發展的風花,這時則是寂寞地叫着真那實的名字。
他們只是每個人都不想傷害到任何人。
她以眼神示意音矢離開,於是兩人便悄悄退出房間。
事情一旦曝露,整個派門也難逃責任的追究,但那樣並不能讓薰子回來。
「我就算懷的是老爺爺的孩子也不在乎喔。」
風花大聲叫喊,然後就直接趴在茶几上大哭起來。
一切問題都是出在音矢曖昧的態度。
音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薰子小姐又該怎麼說呢?薰子小姐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
只是薰子要是能像自己這樣不認真就好了。
結果等不及就想偷跑吧——弦而如此推測。
「薰子一定非常煩惱吧。」
在這樣的狀況下根本不可能組成完整的御神樂。
「什麼嘛!音矢!事到如今你還要拖拖拉拉的嗎?」
風花的眼淚滑過臉頰低落地面。
「風花小姐,不要這樣責備自己。」
可是自己究竟要怎麼做?該如何做呢?
都是自己的錯,這個想法不斷折磨着音矢。
「嗯……」
風花突然小聲地嘀咕道。
「嗯?哦~~是覺得寂寞想向我撒嬌嗎?」
弦而好色地露出微笑,不過看到風花認真的神色,他臉上的表情不禁僵住。
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正如同弦而所說,就算那是出於命令的行動,但薰子之所以會那樣做,歸根究底也是自己到現在還無法決定選誰的責任。
音矢用力握緊拳頭,握到手都要發白了。
「可是薰子姐她太認真了……明明辦不到的事還要去做,擅自失敗又擅自離開。」
「……是音矢不好。」
「可是我覺得還是不能那樣做,大家都只顧自己,完全忽視音矢的感受,還說什麼孩子、繼承人的……」
「風花啊,剛纔你說直接下令,要你把神樂主的血脈帶回去是嗎?」
弦而摸着禿頂沉吟着。
不管是音矢、弦而還是齋,大家都不發一語,靜靜傾聽風花說話。
「音矢先生……」
如果自己的手能夠再長一點……
「既然你知道錯了,就現在立刻決定要和誰生孩子吧。」
不不,我是足以向人誇耀的色情狂,弦而雖然想像這樣重新改口,但看到風花的神情,感覺似乎不是說這種話的氣氛。
「都是音矢不好!」
真那實沉默不語,只是全身顫抖着,小梅此時將手輕輕放在真那實的肩上。
結果由於音矢的拒絕,讓薰子失去了容身之處。
「老爺爺呀,你很好色對吧?」
「不是的,不是那樣。」
風花將因眼淚而模糊的視線移向音矢,然後哽噎地繼續說道:
「我是想保護音矢才參加御神樂的,可是現在我沒那樣的自信了。」
「……對不起,或許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齋搖了搖音矢的肩膀。
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只有自己受傷的離開。
而且那同時包含『懷下音矢的孩子』之事也希望暫緩的意思。
「這個嘛,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啦……」
「老爺爺,給我你的孩子!和我生孩子吧!」
「等、等一下等一下!突然這樣說我會很困擾啊!」
弦而慌張得交錯揮着雙手。
「困擾?我不行嗎?」
「風花的確既年輕又可愛又很有精神啦,話雖如此也不能隨隨便便就生孩子啊!」
弦而雖然平時以性騷擾爲嗜好,不過說到生孩子又另當別論了。
面對風花突然的請求,弦而的狼狽模樣更甚音矢,但或許是該歸功於年歲之差,他很快就恢復冷靜。
「我必須要懷下神樂主的孩子,可是音矢又是那樣……」
風花也不想傷害音矢。
只見弦而清清喉嚨,然後端正坐姿。
想到風花對這件事情如此煩惱,他就不能用玩笑矇混過去。
「風花,你仔細聽我說。」
「好。」
「我的身體已經無法生孩子了。」
「咦?……什麼!? 」
「你看這個。」
弦將上衣拉開一半,露出留在他身體上的傷痕。
「老爺爺,這個傷是……」
弦而的傷在水垢離的時候,風花就看過好幾次了。
「半身?就是半邊身體嗎?」
「是這樣嗎?音矢就是珍惜那樣日常的生活,所以纔會賭命戰鬥不是嗎?」
「十八歲嗎?雖然你說十八歲,但並不是音矢一到十八歲,就會有強敵出現讓音矢死掉吧?若是這十八歲期限是有明確證據那我還能理解,要是音矢死了我也會很困擾。」
「老、老爺爺,不是人類?」
「我也是一樣啊,可是……」
「在那之前?自從我與禍津神扯上關係,包括我被禍津神附身那次在內,到此已經有三次面臨生命危機了耶?」
「不會痛嗎?」
「不是的,這是十八年前受的傷。」
事實上,音矢現在正處於無計可施的狀態。
——捨棄如同一家人般度過的那段日子,今後她又該如何是好呢?
行動失敗的現在,拋棄一切的覺悟已經輕易潰散,不論是要出發還是回去,薰子她都做不到。
於是這個話題又回到原點永遠不會有答案。
「不過那樣救不了音矢的性命啊。」
弦而如此說着想要逗風花笑,但風花卻沒有笑出來。
兩人交互嘆息了一聲,隨即又抬頭仰望下着濛濛細雨的天空。
「所以小齋到現在的夜襲纔會都沒成功嗎?」
弦而露出連孫子音矢都不曾見過的慈愛笑容,不斷安慰着放聲大哭的風花。
只聽說過在十八年前曾與禍津神發生大規模戰爭,音矢的父親就是在那時喪命。
不過真那實也知道,音矢並不只是爲她而戰。
悲傷流淚的風花去找弦而後就沒有回來。
現在後悔也沒意義了。
雨勢下個不停,音矢等流行音樂社成員都集合在寺廟的主殿中。
「十八年前……是『大災厄』嗎?」
而齋儘管知道說什麼也無法安慰真那實,但她還是如辯解般地回答她。

在此之前一直製作中的新曲也因豪鐵寫好鼓的部分,可以說已經算是接近完成了,接下來只要合過音,再做細部修改應該就可以了。
「是啊……」
就算古老的規定對自己再怎麼重要,她也不能強迫別人接受。
在同一個時刻,有另一個人也和音矢同樣看着雨發出嘆息。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薰子是如此看待這件事。
齋卻是不同。
「就是呀……」
「音矢先生在和真那實學姐一起演奏時都會露出非常美好的微笑,在練習御神樂時雖然威風凜凜的很帥,卻從沒有那樣笑過。」
「我不想失去音矢先生,音矢先生對我而言就是我的一切,所以我要做好我能做的事。」
「反正剩下的半邊肉身本來就快不舉了啦,哇哈哈哈。」
真那實說的沒錯。
「……該怎麼辦啊。」
「過去也曾經出現過許多位神樂主,但正式的神樂主只有音矢先生的嫡系,而爲了不讓神樂主的血統斷絕,纔會定下十八歲前必須生下孩子的規定。」
「這是舊傷了。」
這一切都怪自己太沒用了。
弦而點點頭,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他在那時失去了半邊身體。
或許真如齋所說。
風花撲在弦而的胸前眼淚流個不停。
只見橘色的光隨着手指劃過之處而浮現。
「只要時候一到,不,時候一定會到,到時事情自然會照它該運行的方式進行,那就是所謂的宿命喔。」
風花哭個不停,弦而撫摸着她的頭溫柔勸慰道。
在對弦而傾訴過心情之後,風花就像潰堤一般號啕大哭起來。
關於大災厄的事情,風花也不是很清楚。
「那種事我做不到啦!剛纔那樣責怪音矢,我現在就已經後悔了,因爲我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
「你摸摸看。」
手肘撐在窗邊不斷哀聲嘆氣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薰子。
隨着時間的經過,她打算離開葦原神社的決心已經開始產生動搖。
其實只要音矢做出決定,事情就可以圓滿——或許還說不上,但至少可能已經解決了。
「但是……」
背上的大傷口和側腹的傷口相連,一定是身體被砍成兩半纔會有這樣的傷痕,但是弦而的身體卻還連在一起,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笑得出來,平常有說有笑的弦而拖着這樣的身體,他纔是拼命爲了使命,爲了音矢而活。
看到齋與真那實兩人意氣消沉的樣子,音矢找不到話可以對她們說。
「……風花是個溫柔的孩子,不過這是音矢要走的路,必須要音矢自己決定纔行,最終要做出抉擇的人是那孩子啊。」
風花的手指再次觸摸弦而的傷口。
爲了不使神樂主的血統斷絕,必須要有拋棄一切的覺悟全力以赴,薰子就是接受這樣的教育長大,在對音矢做出如同偷襲般的舉動時,她也有捨棄一切的覺悟。
音矢凝視着窗外下的雨,無可奈何地發出嘆息。
真那實也知道自己有些語無倫次。
「真那實學姐,我有時很羨慕你。」
如果她們是在生氣吵架,那隻要讓她們把憤怒的矛頭轉向自己就好,或許還有方法可以解決。
「我當然也不想無視音矢先生的感受。」
「這是小齋那時的……?」
「風花啊,我在那場戰役失去了兒子響一郎,也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而另一方面,音矢則是在主殿的正中央靜坐,不斷絞盡腦汁思考着。
然而那些都要以『成功』爲前提。
「我們能爲音矢做些什麼呢?」
「那樣就可以無視音矢的感受嗎?太不講理了。」
「我一直認爲音矢就算不是選我也沒關係,不管是小齋還是薰子姐、小梅姐都好,甚至是真那實也沒關係,這樣一來大家就可以像一家人一樣生活……」
「我才更羨慕小齋啊。」
當然那對齋而言也是必須遵守的規定,因爲自己就是因循那樣的習俗被扶養長大,現在纔會站在這個地方。
齋可能不知道,在學校的下課時間,每當音矢談到齋時那種溫柔的笑容。
「只要音矢活着,總有一天會結婚生子,那樣不就一切都解決了?不是嗎?」
此時豪鐵倚靠着另一邊的土牆,正在用隨身聽聽音樂,王子則是將耳機接在音箱上,一個人彈着吉他自得其樂。豪鐵與王子兩人都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這對音矢來說算是求之不得。
薰子沒有達成懷下音矢孩子的責任,對於回到分家後將要承受『無用』的污名,她沒有一絲猶豫。
看是要鞠躬道歉,還是像搗米槌似的下跪磕頭道歉……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齋與真那實並排而坐,視線注視着地上。
「不用害怕啦,我也是勉強維持着半邊人類的身體,但是這身體已經不能生育了。」
只不過是個和音矢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稍微會彈一點貝斯的平凡女孩而已。
然而薰子的失蹤卻讓流行音樂社的活動連帶受到影響。
不過越是仔細看,風花越覺得受了這樣的傷還能活着真是奇蹟。
薰子的事也是如此,自己完全無能爲力。
她知道大家都很痛苦,但是她認爲最痛苦的人是音矢,爲什麼這樣悲慘的命運非要音矢來承受呢。
自己和齋不同,並沒什麼特殊的力量。
「……唉,該怎麼辦纔好。」
「對不起,老爺爺,我什麼也辦不到,也沒辦法爲你做什麼事。」
——少了自己的御神樂,以後不會問題嗎?
——傷害了音矢卻以失蹤的方式逃避,這樣可以嗎?
「要是在那之前有兇惡的禍津神出現破壞,到時就爲時已晚了。」
風花依言提心吊膽地觸摸傷口,傷口上癒合隆起的肉在她觸摸之下隱隱發光。
「所以大家纔會這麼急着需要下任神樂主,而最後期限就是音矢先生的十八歲生日……」
薰子之所以會煩惱,其實是有數個理由。
道歉手段音矢多到可以大拍賣,但是他卻不知道安慰女孩子的方法。
齋繼續說道:
「……你就責怪音矢吧,把錯都歸給音矢也沒關係啦。」
可是她無法不說出口。
打從剛纔音矢就只能這樣唉聲嘆氣,什麼事也做不到。
「多虧了那位大人,我才能延命至今,我的半身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了。」
這種情況別說是新曲的合音,就連練習也辦不到了。
雖說戰敗之兵下場悲慘,但悲慘的並不是指戰敗這件事。
將一切都投入戰爭中的人,在戰敗後失去戰鬥的意義和目標,以致於生活過得有氣無力,這纔是悲慘之處。
「我如果懷了音矢的孩子回到分家的話……」
這樣仿真的能像她對音矢所說,齋和真那實、小梅及風花都能像之前一樣要好嗎?薰子如此堅信才展開了行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樣不切實際的結局實在不太可能實現。
薰子本身並不知道,若是能夠將神樂主直系的音矢血脈帶回去,那麼派遣薰子的分家對本家的影響力將會大增。
就算音矢又與誰生下孩子,靈力強的孩子必然將會成爲神樂主。
即使薰子所生的孩子靈力稍有不及,對本家的發言力也必定會提升。
結果薰子也只受被分家內部的權力鬥爭所利用而已。
「……到了這個地步還想回到那段時光,這種想法也未免太自私了吧。」
薰子大大地嘆了口氣,無意識地注視着煙雨濛濛的視界前方。
在灰濛濛的景色之中,只見一個人正漫步離去。
那是一個穿着夏威夷T恤和短褲的男人背影。
是薰子隔着民宿窗戶打過招呼的那名男人。
由於薰子在與那男人打招呼時,曾經一瞬間感到莫名的寒意,以及他包滿繃帶的樣子太過怵目驚心,因此薰子記得他的模樣。
男子在雨中傘也不撐,搖搖晃晃地蛇行走在道路上。
——該不會是大白天就喝醉酒吧?
薰子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並沒有將他放在心上,視線又移動到海的方向。
他看到日前大家還一起玩要的海灘。
音矢等人一手建造也一手破壞的沙堡,還是維持着崩毀的狀態留在原地。
此時薰子的視界模糊,彷彿籠罩一層薄霧。
「受到那件事的影響,所以纔會演奏得那麼差勁。真是的,感情好也該有個限度吧。」
——兩人的心有很大的隔閡。
抬頭仰望如極光般變色的天空,弦而緊咬着嘴脣。
一直垂頭喪氣也沒有意義,於是真那實便提議大家來合音。
而在兩人身後,風花以坐墊爲枕睡得正熟。
真那實用力握住貝斯的琴頸,默默地開始彈起弦來。
有自己在居然還會陷入結界中,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纔不是呢!我是被你的鼓拉走的!」
朝聲音的方向轉頭看去,只見豪鐵和王子一臉悠哉的表情站在那裏。
這不是平常那種『總覺得』的曖昧感覺,而是很清楚明白兩人的心漸行漸遠,這一點王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彈吉他的同時頻頻看着音矢的臉,而豪鐵也是尷尬的面對着鼓。
「是真那實的貝斯節奏亂了。」
然而音矢卻感到些許的不協調。
「搞什麼嘛!節奏都亂掉了!加持,你的鼓太急了!」
剛纔很明顯是真那實太快起步,擾亂了節奏。
弦而在陽臺喝着綠茶,聽了音矢他們的演奏後如此喃喃說道。
「……曲調一團混亂呢。」
「嗯,雖然很丟臉,不過就是如此。」
見弦而與豪力非比尋常的樣子,豪鐵感到疑問。
「嗯,那我們就從頭再來一次吧。」
王子難得插嘴表示意見,平時的王子雖然懦弱,但對於錯誤他是直言不諱的個性,儘管他這個性並不十分爲人所知,不過確實是如此。
「雖說年輕有時會看不清事物,但也有些事是年輕人才能體會,世事應該就是如此吧,貧僧——」
音矢也小聲說出與豪鐵相同的意見。
若是爲了其他的事,她們或許還不至於如此交惡,但她們如今卻是彼此無法容忍對方而對立,在這種情況下不管音矢說什麼,都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豪力與弦而同樣盤腿坐在陽臺,嘴裏喫着羊羹。
「咦?叔父啊,你什麼時候有在陽臺喝茶這種高尚的嗜好啊?」
「哈哈哈,修行深厚如弦而兄,也會有灰心的時候啊。」
弦而苦笑地說道,豪力聽了則是大笑道:
與齋爭執了那麼久,好不容易纔開始練習……真那實卻是不高興到極點的狀態。
「嗯,這個氣息是……」
音矢在心中如此祈禱,再度展開吉他的演奏。
真那實和齋都刻意不接觸對方的目光,看起來只是適當的做好自己負責的部分。
對於弦而之言,豪力用力點頭深表贊同,他雖然是個超乎常人的好色和尚,畢竟還是高深修行的僧侶,設身處地體會受苦之人的心情,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嗯,這個是要這樣用。」
「……真那實學姐。」
「薰子只不過是遵循規定而已,可是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想通吧。薰子還太年輕,並不像我們這麼達觀,而且我們若是站在同樣的立場可能也會迷惘吧,特別是牽扯到感情這種東西啊……」
豪力彎下巨大的身軀向弦而問道。
音矢原本想要辯解,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音矢心想如果那樣能讓真那實發泄一下心情又有何妨,於是便拿起吉他在手,而豪鐵與王子儘管並沒什麼幹勁,卻還是無奈地跟着音矢開始練習。
「嗯,我也希望是那樣,不過會有那麼順利嗎?」
見他振筆疾書的樣子,一向對其他事物不感興趣的王子詢問弦而。
手上的匹克感覺似乎格外沉重。
上次以這樣的心情彈吉他,是在他捨棄音樂的那一天。
目睹眼前發生的超自然現象——王子自己被禍津神附身時也曾經張過相同的結界,不過他不記得了——就算只是些微小事,他也無法視而不見。
「就是有替彼此着想的心,纔會容易受到好或壞的影響,在多愁善感的年紀更是如此。弦而兄,依貧僧之見,這件事或許會意外的順利解決哦。」
齋啪的一聲將舞扇闔上,無視於其他人說出如此的抱怨之言。
「……說到底這都是你的錯,音矢。」
豪鐵終於出面勸阻她們兩人,若是音矢來勸阻,反而會讓齋和真那實更想反駁,不過換成豪鐵的仲裁,她們就沒有理由抱怨了。
「我說啊,我是不知道你們兩個爲什麼沮喪,又爲什麼焦慮啦,可是再不練習真的會很不妙喔,來這裏集訓也沒意義了啊。」
弦而立刻目光銳利的瞪着兩人。
看到真那實怒氣衝衝的樣子,豪鐵也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見到齋臉上浮現出自責的表情,真那實也不禁爲之語塞。
「等一下等一下!完全不對啊!」
音矢的吉他也跟着加入,王子的吉他則是毫無窒礙的彈奏着主旋律,整體來說雖然節奏有些趕,但是感覺得出樂曲創作得很成功。
「嗯,豪鐵,你看那個。」
「喔喔!是你們啊,練習結束了嗎?」
「好、我去拿!」
薰子呼喊着萬分想要挽回的人們之名,可是一想到如今那已是不可能的奢望,她只能流着淚,心中不斷掙扎。
雖說她憤怒的矛頭依然是指向音矢以外的人,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說與音矢完全無關,因爲一切事出的原因都是音矢的優柔寡斷所致。
「弦而兄,你察覺到了嗎?」
不管真那實還是齋,她們其實都沒有惡意。
「不是的,我也覺得真那實今天的貝斯有些不對勁,豪鐵和王子他們也是這麼認爲,所以才……」
弦而則像是要探查某種氣息般豎起耳朵,繃緊了每一條神經。
「主殿?呃……有葦原、大內、來棲,還有……大胸脯的巫女有端茶點過來。」
「那是……?」
「貧僧覺得出走的傲嬌眼鏡妹的心情,貧僧多多少少也能夠體會。」
表面上看來,樂曲和齋的舞步都編得相當成功。
——要是這次兩人能認真演奏,專心跳舞的話……
「有嗎?我打得很確實呀?我感覺是來棲走調了耶。」
他也明白真那實內心的焦慮,不過那是兩回事,不能公私混淆。
「有誰還留在主殿?」
「來棲的貝斯確實亂了節奏,簡直就像纔剛玩貝斯一兩天的外行人。」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倒還無所謂,一旦換成年輕人的事就不免如此啦。」
「……OK,我們再從頭來一遍,先整個演練一次。」
「趁現在把年輕人們帶來這裏……」
豪力的語氣像是對此事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他注視着雨中庭院如此說道。
以往那個和樂融融的空間並不在此處。
他們彼此不愧都是修行深厚的聖職者,兩人的對話都似乎頗有寓意,卻不是無情的說教,而是充滿溫暖包容的氣氛。
「出了什麼事嗎?叔父。」
豪鐵則是配合真那實敲出強而有力的鼓聲,其實本來應該是貝斯配合鼓的節奏彈纔是。
豪鐵與王子朝豪力所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發出如極光般異樣光芒的光之壁,讓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叔、叔父!那究竟是什麼?」
平常總是和顏悅色,臉上掛着微笑的齋,如今卻散發出讓四周爲之凍結的寒氣,讓音矢嚇得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
「……哦~~你們要聯合起來把錯全都推給我啊。」
「弦而兄,原因果然是那個嗎?」
儘管多少有些急躁的感覺,真那實的貝斯還是刻劃出旋律。
「音矢、宮司大人、小梅、風花、真那實、小齋……」
「不,已經太遲了,主殿已經落入敵人的結界之中了。」
王子將留在主殿的成員告知弦而。
風花似乎是哭累了,然後就直接睡着了。
說到一半,豪力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不好意思,樂曲沒完成我就無法跳舞了。」
很明顯就是那道鴻溝造成了不協調。
在豪鐵前去取法具的這段期間,弦而從懷中取出懷紙和筆。
「好!」
一開始每個人都只是默默地在演奏,不過纔不過五分鐘不到,提議合音的真那實就歇斯底里地大叫。
齋配合旋律張開舞扇,腳步輕巧地開始跳起優雅的舞蹈。
「豪鐵,去把法衣和法具取來,事情變得有些麻煩了。」
兩人警戒着四周,同時緩緩面向對方。
「嗯,貧僧並不懂音樂,不過音色聽起來像是失魂落魄呢。」
「哦,的確是如此呢,小齋,畢竟舞姬只爲了音矢而舞嘛,我的意見你怎麼可能聽得進去呢。」
真那實和齋之間有一道鴻溝。
他銳利的眼神彷彿老鷹尋找獵物般在庭院搜索。
「什麼?連音矢也說是我的錯嗎?」
「也沒什麼結束不結束,是來棲和小齋大吵了一架,所以沒辦法練習啊。」
弦而將寫好的符貼在王子背後。
「嗚哇!好燙好燙!」
符一貼到背上的瞬間,王子立刻感到如灼燒般的痛楚而跳了起來。
「做、做什麼啊!你貼了什麼!? 」
「別擔心,只是小小的護身符,只要有那個東西,你就不會死……大概。」
「大概……」
「好了,接下來有件工作非做不可,你是王子同學吧?可以來幫我個忙嗎?」
「喔、喔……」
王子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從天空出現異樣的牆壁,以及豪力與弦而火藥味十足的行動,他似乎也有『發生不得了的大事』如此程度的認知。
「你看就知道我老人家無法戰鬥。」
「戰、戰鬥是指……」
弦而不理會發抖的王子,又開始動筆書寫數幾張符。
就在同一個時間。
「——音矢先生,有異樣的氣息包圍住了主殿。」
齋的舞扇在手,以無比銳利的目光注視着周圍同時告知音矢。
「嗯,我也感到不尋常。」
音矢望向寬敞的主殿走廊,察覺到異樣的氣息。
「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確實是結界的氣息呢。」
原本抱着貝斯發脾氣的真那實,以及端茶點來的小梅,兩人不安的在主殿中四處張望。
音矢一彈奏Stratocaster,飛來的石塊立刻在空中粉碎,然後如煙塵般掉落在主殿的地上。
包裹在男子頭上的繃帶滑落,繃帶的前端軟弱地垂下,然後掉落地面。
只聽到真那實發出悲鳴,她被彈飛至後方,儘管身體沒有受傷,衣服的一部分卻已破裂,露出了她的肌膚。
「應該是禍津神所爲。」
「嘿,好美的巫女啊,當我的女朋友好嗎?」
齋以威風凜凜眼神對音矢堅定的點了點頭。
「哎呀~~哈哈哈!好呀好呀!能直接觀賞肌膚真是太棒了呀!」
音矢重新抱好吉他,準備應付隨時會襲擊而來的禍津神攻擊。
「喝!」
他的手臂從醒目的夏威夷T恤裸露出來,上面還纏繞了一層如甲冑般的東西,那就是禍津神附身的證據,硬化的飛機頭就像鑽子般尖銳。
「也就是說我們出不去囉……豪鐵和王子不會有事吧?」
此時放置在主殿正面,刻有『奉納』兩字的青銅製巨大香燭臺突然裂成兩半。
「音矢……這裏的結界算強力嗎?」
「是的,既然選擇以結界壓制,我認爲禍津神的目的就是這裏。」
而那碎片筆直地朝位於主殿的音矢飛來。
男人緩緩踏步向前,損壞的香燭臺立刻破碎四散。
「我當然不甘心啦,畢竟我沒有女朋友的時間可是有二十三年曆史耶。」
「……大內流大內齋,敬奉神明的鎮魂之儀!」
「不管是怎樣的狀況,我都是盡全力跳舞。」
「……雖然現在拿的是貝斯,但我要參加御神樂。」
禍津神的神化是直接與被附身者的慾望和煩惱相關連。
「從學長他們沒回來這點看來,應該是在結界將主殿完全封鎖前就出去了吧。」
重新看了一下四周後,他才發現不只是薰子,風花也不在。
齋揮動扇子,飛散的香燭臺碎片隨即在空中靜止,然後落在地面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每當閃光發動,那光線就會化作如剃刀般的銳利光刃,朝音矢等人飛來,由於無法直視男人,要估算發射時機便十分困難,這樣子根本無法完全避開,正當音矢如此想的瞬間……
音矢本來想設法說服男子,但在看到男子閃爍異常光輝的眼神後,他便放棄說服男子的想法。
——要是再給他任何刺激,一旦神化進行下去,到時想救也救不了他。
她從雙峯中間取出被稱爲『高麗笛』的橫笛。
「誰管你啊!把我的女人交出來!」
男人站立在不停落下的雨勢當中,身上卻沒沾到一滴雨水,全身都還是維持乾燥狀態。
音矢看到男人的相貌,不禁抱着吉他啞然失色。
破碎的石板浮在空中,成爲飛石往音矢衝撞而來。
男子不耐煩地叫囂,隨即手朝齋一揮。
說到一半音矢才突然驚覺。
男人口水直流,笑嘻嘻的又向前踏出一步。
真那實抱着貝斯,以冰冷的眼神對男子斥責道。
「是的,爲了隨時都可以組成御神樂,我都隨身攜帶這個。」
齋的話讓在場全員忍不住一陣戰慄。
「說什麼甜頭,我……」
齋似乎也同樣感到不對勁,只見她神色略帶困惑的在跳着舞。
「我是來請你把戀人還我的,小哥。」
仔細一看,男子的周身有一層如皮膜之物覆蓋,替他阻隔了雨水。
「什麼嘛!讓我這麼期待,結果你不脫嗎!」
「我不准你對她們出手,那個時候我就說過了,你沒聽到嗎?」
「是,我隨時都可以開始。」
「嗯,拜託你了,真那實。小梅小姐可以嗎?」
「雖然薰子小姐和風花不在,不過身爲神樂主的我會盡力保護大家,所以希望大家也全力幫助我。」
——因爲風花找弦而哭訴後就直接睡着了。
「我知道了!」
「音矢先生,這間主殿已經被包圍了。」
薰子並不在此處,他並不是忘了這件事,只不過每次御神樂薰子都一定在場,對音矢來說已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才差點喊出薰子的名字。
「咦?那該不會是……」
正當大家打起精神的時候,撼動結界的噪音傳人衆人耳中。
「喔喔喔!真性感!居然要表演附音樂的脫衣舞秀給我看啊!」
齋以舞扇彈開光刃,回頭對音矢說道:
——不會吧?御神樂完全無效嗎?
「是的,音矢先生,看來是有人突破了這間寺廟所張設的普通結界,侵入之後又在內部張了一道新的結界。」
真那實雖然很在意她把將近四十公分長的高麗笛收在胸部的哪裏啊?不過現在並沒有時間管這種事。
「……我雖然也想交給你,但我們也有我們的不方便。」
「……對了,風花也不在啊。」
爲了準備抵禦禍津神的攻擊,她抱着貝斯連接上音箱。
「喂!小哥!別不吭聲,快把女人交出來!」
貝斯與吉他的音色輕柔響起,而小梅也配合演奏起高麗笛。
像是變得情緒激昂,或是感到痛苦,然而男人卻是高興地觀賞齋的舞。
「二十三年?你現在到底幾歲啦?」
音矢衆人凝神應敵。
「……是那時的小混混啊。」
「嗯,雖然還沒有到我們神社結界的程度,即使如此對方居然能不破壞一物就侵入……」
「這樣啊,那隻能靠現在在這裏的成員設法解決了吧。」
音矢扶起因腳軟而癱坐在地的真那實,然後再度握好Stratocaster,而真那實也將破裂處的衣服綁起遮掩肌膚,隨後也同樣握住了貝斯。
在過去與禍津神的戰鬥中,不是他們要找的地方都不會布結界。
雖然還不完全,不過禍津神對男子的侵蝕,似乎已經到了相當深重的地步。
男人笑嘻嘻地露出變態獨有的下流笑容,並且對音矢叫囂。
就在男子拳頭揮落的瞬間,飛機頭的前端突然發出激烈閃光。
「今天就是我二十三歲生日,大家一起來幫我慶生吧!」
「啊~~!你是那個時候小哥啊,竟敢妨礙我的戀愛之路,喂!」
「啥?說那種話,你想一個人獨享啊?別那麼小氣嘛,小白臉,也讓我嚐嚐甜頭啦。」
刷的一聲,齋展開舞扇,以華麗的舞步向前邁進。
「即使編成不完整,我也會努力加油的。」
男子高聲歡呼,雖然那是男人擅自誤解,不過男子『想要女朋友』的慾望若是能因此稍有緩和,那麼也可以延遲神化的進行。
「嘿嘿嘿,巫女美眉再跳啊!而且也要脫啊!」
齋點頭答應,同時打開了舞扇。
鼓膜就像氣壓改變時發出低鳴,而明明是夏天,他們卻感受到腳下被異常寒冷的空氣所包覆。
即使真那實沒有關於結界的知識,也瞭解發生什麼事了。
「你這個變態鄉下小混混!被扁得那麼慘你還不學乖嗎?或許應該說你就那麼想要女朋友,甚至不惜被禍津神附身嗎?」
「我也會努力!就算薰子小姐不在,我也會設法彌補過去!」
「……齋,這果然是結界嗎?」
「呀~~!」
貝斯與吉他的音色從音箱流瀉而出,與高麗笛清澄的音色絕妙的結合在一起,讓主殿也因此震動起來。
攻擊被化解男子也毫不在意,臉上仍是掛着賊笑緩緩走近,他每走一步,境內的石地就會產生龜裂,碎片四處飛散。
被附身者的慾望和煩惱越強,神化就會更進一步。
「齋的舞嗎?不要緊吧?」
「啊……」
過去以御神樂演奏『鎮魂響音』時,都是馬上就會起某些變化。
「嗯,拜託大家了,我一定會保護大家的。」
事先完全沒有預兆——若是有預兆有時也可以防範於未然,不過考慮到對方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將他們關入結界,要不是寺廟所張的結界太脆弱,就是對方是靈力遠遠凌駕於結界,只有這兩種情況。
「……來了!」
看到男子歡喜的給予喝采,音矢不禁疑惑尋思。
男子完全展露出執念,大叫着揮舞拳頭。
「——喝!」
「那薰子小……」
香燭臺發出鈍重的聲音往左右滾落,在其後方有一名男人飄然出現。
若是神化到達最終階段,被附身者將會完全受禍津神支配,再也不能恢復成原來的人類,在禍津神受到淨化的瞬間,也就是男子迎接死亡到來的時刻。
音矢和小梅互相看看彼此,點頭認同齋的判斷。
「音矢先生,御神樂!」
「嗚!」
齋遭到閃光襲擊,儘管及時以舞扇避開直擊,褲裙的一部分卻被閃光割裂,從紅色褲裙的裂縫處隱約可見齋雪白的腳。
「呀哈!隱隱約約的真性感!要是再多露一點更棒啊!」
男子興奮大叫,然後又讓飛機頭髮出閃光,每當閃光瞬動就會有銳利的刀狀物飛出,朝齋、小梅和真那實的方向飛去。
「危險!」
音矢彈奏吉他的弦,以聲壓彈開襲擊而來的攻擊。
雖是阻止了直接攻擊,御神樂的威力卻還不到足以展開反擊的程度。
「小梅小姐的音量要更大一些!真那實用快彈,別讓音停下!」
「是,音矢!」
「我知道了,要快彈對吧。」
即使兩人遵循音矢的指示演奏『鎮魂響音』,卻沒有平常的威力。
「可惡!果然是人數和音數減少的關係,所以纔會減弱嗎?不,只要我更努力些應該就可以了。」
音矢以稍嫌過度用力的氣魄彈奏着吉他的弦。
自禍津神噴出的寒氣覆蓋了主殿,但只有音矢一個人滿身大汗彈着吉他。
「哦~~小哥很會彈吉他嘛。」
男人似乎對『鎮魂響音』沒什麼興趣,反而佩服音矢的吉他而鼓掌叫好。
「換首更來勁的曲子,讓美眉們跳脫衣舞給我看啊!」
「抱歉,這個我辦不到。」
御神樂完全無效讓音矢感到非常焦慮,不過這時灰心喪志一切就結束了,被禍津神操縱的男人會殺死他們。
「不然你介紹女人給我啦!」
——雖然緩慢,不過御神樂的效果已經出現在男子身上了。
「你退下!我在前面應戰!」
音矢彈奏吉他的手指滲出血來。
「只要我、只要我更努力些!!」
「什麼嘛!小齋只要閉嘴安靜跳舞就好了啦!」
薰子帶着祈禱般的心情,朝通往寺廟的道路直奔而去。
「這裏有這麼多可愛美眉耶,我知道你很捨不得,不過帥哥你別那麼小氣嘛,反正只能選一個,總不可能這個也要那個也要吧?」
自己的心要堅強纔行,因爲他必須保護大家。
「音矢先生,這裏由我來!」
「弦而兄,這個裂縫並不是由外部之力造成的啊。」
總之禍津神附身的男人似乎就是從此處入侵的樣子。
——事到如今,只有靠我一個人與禍津神戰鬥了。
「是、是的,只是褲裙被割破而已。」
「不了,謝謝您的照顧。」
「什麼?小哥閃一邊去,我對男人沒興趣!」
「什麼嘛,小齋,你要說是我的錯嗎?」
當然,薰子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巫女,她馬上就明白那是靈波之膜。
男子步履異常沉重地踏出第一步。
「不用了,快退下!你那個樣子只會更刺激那傢伙!」
只見閃光激射而出,朝音矢筆直飛來。
「對不起,神樂鈴不在這裏!」
一瞬間薰子還以爲是弦而因爲某種理由而張設的結界,不過若是那樣,應該不是張設在寺廟,而是張設在神社才合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結界正發出有些污濁的黯淡光芒。
男子似乎是滿腦子想着女人,而這份煩惱可說是到了頑固的地步,所以纔會被禍津神附身吧。
若是對方用音波來決勝負的話,那麼就算是現在的編成也足以抵擋。
——是發生什麼異變了嗎!?
「沒錯,從剛纔到現在,就是真那實學姐在擾亂御神樂。」
其實一切的起因,是在於對不畏懼御神樂的禍津神所產生的焦慮。
溼暖的血沿着手臂流下,從握住琴頸那手的手肘滴落至地下。
「唔,這個地方居然有結界的裂縫。」
小梅看不下去於是介入仲裁,但由於嘴離開高麗笛,主旋律之一便因此中斷,而閃光就像趁虛而入般閃動而來。
音矢打算揹負一切而向前迎戰。
「齋!你沒事吧!? 」
「那並不是真那實學姐該下的指示。」
「哎呀,客人,你不住一個晚上明天再走嗎?」
真那實與齋開始起了口角。
「我、我知道了,齋就保護真那實和小梅小姐吧。」
然而對方卻是操縱光的禍津神,這樣的戰鬥對音矢來說還是第一次,而且以少數編成也無法隨心所欲的應戰。
男子意外說出口的常理,讓音矢的吉他在短短的瞬間頓了一下。
音矢雖是以吉他抵禦攻擊,但畢竟只靠一把吉他實在無法抗衡,因爲就算有真那實的貝斯和小梅的高麗笛輔助,他也無法完全擋下攻擊。

音矢如此確信之後,又繼續以快彈演奏『鎮魂響音』。
「不、不行,我要負責防禦。」
「謝謝您,只是留在這裏也解決不了問題……」
薰子正在民宿的玄關處準備穿上鞋子。
薰子發現寺廟的一部分有着如氣泡般的皮膜。
「……?」
收下女老闆送的傘,薰子無意中望向寺廟的方向。
「喂,快點把女人交出來啦,那我就會讓你死得爽快一點。」
「謝謝您,那我就收下了。」
音矢彈響吉他取代回答。
男子好笑着舔了舔嘴,然後將飛機頭對準音矢。
「我決定在把小哥大卸八塊之後,再來將美眉們剝個精光,然後再好好的疼愛你們,到死爲止哦!」
「咕!齋用神樂鈴幫忙增加音數!」
真那實終於受不了,便主張「要更快一點纔行」,而齋對此卻以「那樣會很難掌握舞的拍子」反對,這就是口角的引爆點。
愛上我了,這種話他畢竟說不出口。
薰子站在民宿的玄關前,向年老的女店老闆鞠躬致謝。
「咕哇!搞、搞什麼啊!好惡心的聲音!受不了啦!」
煙雨濛濛的山腰處可見寺廟與神社聳立。
就在音矢等人與禍津神對峙的時候。
「……也就是說,這是結界內的某人破壞的。」
被男子閃光割裂的傷口還陣陣作痛。
琴格線被血沾溼,彈動琴絃的手指也麻痹了。
「呀~~!」
對於音矢演奏的『鎮魂響音』,男子終於表露出不快的感情。
「小梅小姐很努力在演奏,是真那實學姐彈太快。」
這句話讓音矢緊握琴頸。
方纔他每踏出一步都具有粉碎石地板的破壞力,現在看起來卻是普通踩着地面而已。
男人慵懶地看看音矢,撫摸着他自傲的飛機頭。
可是想要從結界內破壞結界,首先就要先侵入結界中才行,這兩者頗爲矛盾,至少這不是禍津神所能辦到。
本來就已缺少了薰子和風花,現在齋和真那實又在吵架,御神樂已經不行了。
「小梅小姐!高麗笛的音慢了!」
薰子向女老闆吐露了心聲,儘管薰子煩惱了許久,她還是無法像信中所寫的回老家去,因爲她的家人並不在那裏,正如她所說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她沒有地方可去,但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齋發出小聲的悲鳴,褲裙已經被撕裂到迷你裙般的長度,雪白的大腿以下都露了出來。
再加上音矢等人的狀況也開始惡化。
音矢彈着吉他迎向前去。
直到剛纔薰子還想着要前往車站,到葦原神社收拾行囊,然後返回分家,然而現在那種想法已經拋至九霄雲外了。
只見數個像是光波回力鏢的東西劃過音矢的身體,剛纔齋和真那實都只是被割破衣服,可是音矢的手臂卻浮現如同被剃刀劃過的傷痕。
只見男人將飛機頭的前端,對準用滿身瘡痍形容也不爲過的音矢。
「停下來!那種怪音樂!快點停下來~~!」
「哦!看來這東西也可以用來殺人呢,學到一招了。」
——大家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音矢的這份思念脫口而出,彷彿就像歌詞一般不斷重複唱着。
「你們兩個,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呀。」
具有靈力的巫女直覺,推動薰子朝寺廟的方向邁進。
「不行,這個我也辦不到,因爲在場的女孩子全都……」
男子露出苦悶的表情,垂死掙扎地閃動飛機頭。
男子毫不留情的發動煩惱閃光攻擊而來。
「只要真那實學姐的拍子正確,不用你說我也會靜靜跳舞!」
「既然你不攻擊,我就先下手爲強!」
「不然至少等雨停再走如何?而且我已經收了你一晚的住宿費了,你不用在意,就照我說的做吧。」
「能從外部破壞這結界的人也不多。」
「對,是從內部施力造成破裂的裂縫……應該就是這樣吧。」
薰子轉身衝進旅社,迅速換上巫女服裝。
「我也只要一個就好了啊,不過反正很快就會殺了,再找下一個女人啊!」
「咕……!? 」
弦而與豪力在露天澡堂附近發現了結界崩壞處。
男子雖然想要用手搗住耳朵,但『鎮魂響音』並非對耳朵產生作用。
「音矢,你是神樂主吧,要確實掌握節奏啊!」
「那至少拿個傘去吧,就算是本店特別招待。」
「再跳啊!再脫啊~~~~!」
音矢不顧因快彈已受傷的手指,猛然的彈起吉他來。
御神樂編成不足的部分,就以快彈增加音數來彌補,這就是他的作戰計劃。
爲了進行御神樂的練習,齋有將神樂鈴從葦原神社帶來,可是卻放在寺廟再上去的神社主殿裏了。
有人從內部破壞結界,然後又另外有禍津神從這個結界裂縫鑽了進來——這麼想自然就合理了。送信給小梅的烏鴉是在結界之外,送信給音矢的式神也並沒有穿越鳥居,那都是因爲有這個強力結界的關係。
「弦而兄。」
「嗯,我來破壞敵人的結界,並且修補破裂的結界。」
「拜託你了,那麼失陪了。」
豪力身穿法衣手持法具,率領豪鐵以及抱着吉他的王子前往主殿。
「……好了,我也來做我的工作吧。」
弦而取出數張畫有星形紋章、桔梗印的白色護符,撐着柺杖,踩踏着地面,開始進行淨化的工作。
就在同一個時間,奔出民宿的薰子也正朝集訓地前進。
若是平時的薰子應該是可以跑得更快,薰子對於現在無法全力奔跑的自己感到惱火。
——都是對音矢使用那樣的術法,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爲了奪去音矢的行動能力,薰子在燈籠的火上動了手腳,但如果自己也中術法就沒意義了,所以爲了避免受術法影響,她對自己施了抵銷用的咒術,而那咒術的效果意外地久,她的身體無力,手腳也相當沉重。
意識急着要早一刻趕到音矢身邊,但身體卻沒辦法跟上,以這樣的狀態參加御神樂又能有什麼作爲呢?——薰子一瞬間產生這樣的想法,但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前往寺廟。
笨蛋。
自己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她明明重視家人更甚一切。
聽從分家命令的是自己,傷害同伴的也是自己,讓家人四分五裂的還是自己,那是薰子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枷鎖。
自從父親殺害母親的那一天起,消滅禍津神就是薰子最重視的事情,而響一郎則是她心靈的依靠。
在得知他死訊的那天,薰子要消滅禍津神的意志更加強烈。
但那又是爲了誰呢?
就算打倒禍津神是自己的願望,那又是爲了誰而打倒呢?
最糟的情況就是一旦對方完全神化,就要將禍津神連同被附身的人類一同淨化,而現在或許就是那樣的情況了。
而小梅則是心裏七上八下的繼續吹着高麗笛。
心中極其細微的歧見,都會讓御神樂產生重大偏差,逐漸將音矢等人逼入絕境。
「我……真是笨蛋。」
她以華麗的舞步避開、或以舞扇彈開男子的閃光攻擊,可是或許是御神樂的支援太過薄弱,他的巫女服裝到處都被割裂開口。
儘管還不足以使光衣顯現,強力的靈力卻是逐漸從吉他中滿溢出來。
「我厭煩了,你也差不多去死吧,這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先殺了再脫光你衣服好了。」
「快點、我要快一點纔行……」
「哎呀……」
那樣不安定的感情對御神樂而言,是致命的不協和音。
「嗚哇啊啊啊!」
「我纔沒有說我很了不起!要是神樂鈴在手,我自己就會支援音矢先生了!」
大家可能正面臨危險。
「音矢先生!」
男子的神化已經相當嚴重,從繃帶和OK繃脫落之處,開始露出如甲冑般的皮膚。
露出下流笑容的男子,開始對齋展開『死亡的求愛行動』。
「什麼……」
「該、該不會已經完全神化了吧?」
這該說是受傷又被逼到絕境,激發出音矢火災現場的爆發力吧。
齋、真那實、小梅三人一起奔向倒地的音矢。
然而音矢還是抱着吉他,腳步踉艙地來到齋身旁。
音矢翻滾一圈後倒在主殿的地上。
「不好意思,我是不能死的,因爲我必須保護重要的同伴。」
單隻防禦根本無濟於事,齋如此判斷後便轉守爲攻。
神化嚴重的男子就像小孩玩具玩膩般,以不在乎的語氣如此喃喃說道,隨即便朝音矢等人跨步而出,打算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持續彈奏貝斯的真那實相當焦慮急躁,再加上疲勞的關係,使她厭惡地大叫。
音矢則是全身傷痕累累,露出明顯疲憊的表情,雖然一道道傷痕都是小擦傷,但數量一多也可能會成爲致命傷。
要裝得遊刃有餘是有點勉強,儘管音矢也有所自覺,不過他無論如何都想拯救大家,就算力有不足,只要身爲神樂主的自己多努力一些,就一定可以度過難關的。
她以舞扇揮落接連而來的閃光之刃。
閃光從天而降,齋爲了保護音矢而大幅度揮動舞扇。
一邊爭吵,真那實還是一邊演奏,齋也持續保護着兩人。
御神樂本來的目的是用來淨化禍津神,拯救遭到附身的人類,
男子笑嘻嘻地露出彷彿已獲勝般的低級笑容,他將手緩緩舉起,準備發射飛機頭。
「沒事的,你別擔心,真那實。」
——神化到這種地步,是不是已經來不及了呢?
齋勉強避開不斷襲來的閃光攻擊,一步又一步地向敵人逼近。
音矢對憂心忡忡的三人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不知何時,原本握在手中的傘已經離手。
「真是的!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御神樂完全不管用呀!」
在這可說是絕望的狀況下,音矢所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爲什麼要妨礙我!差一點就可以殺死他了啊!巫女小姐,如果你再妨礙我,我就把你脫光後再殺哦,嘻、嘻嘻嘻嘻……」
接着敵人的攻擊就像櫻花花瓣受風吹拂一般翩然飛舞,然後落在地板上融化不見。在千鈞一髮之刻,音矢躲過攻擊而沒有直接命中,不過……
——我來當大家的擋箭牌!
他露出的皮膚已經大半變成甲冑,眼神也已經開始變得不像人類了。
「音矢~~!」
「我沒事的。」
只見愛用的Stratocaster電吉他開始發出微薄光芒,琴絃就像霓虹燈管般發亮。
音矢將全身之力都灌注在吉他上。
只見光球觸碰到由青銅製成,約四公尺高的菩薩像。
薰子因暈眩而模糊的視界,此時看到的是通往寺廟的漫長石階。
見音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重新握好吉他,男子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己明明一副過來人的態度,一直看着他們。
四處亂射的閃光,與音矢吉他所彈奏出的樂音在主殿人口處衝擊,彈開的閃光刺入主殿的牆壁和柱子,再轉爲黑色後就消失不見了。
「哦~~我很厲害嘛,這還真不錯。對不起囉,小姐們,你們在成爲我女朋友前就會蒸發了吧,哇哈哈哈哈!」
就在男子差點跌倒的瞬間,閃光自飛機頭放射而出。
「別說了!快繞到我後面排成一列……然後儘可能把身子壓低!」
音矢在齋來之後所學到的事,薰子應該也親眼目睹纔是。
「不管發生什麼事,齋你都要保護好真那實和小梅小姐,因爲要是她們兩人受傷倒下,我會是第一個暈倒的人,這樣就算是能贏的戰鬥也會輸啊。」
「我要反抗神樂主、音矢先生的命令!」
「……小哥,你還活着嗎?」
「可是音矢先生,你的傷勢……」
即使如此音矢還是演奏吉他,想要淨化禍津神。
光球依然留在原地,隨即青銅製的菩薩像就像蠟做的一般開始熔化。
音矢抱着一死的覺悟握緊了吉他。
靠近禍津神附身的男子一看,齋小聲地驚叫一聲。
「說得好像你很了不起啊。」
「音矢先生!」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居然直到那一刻才發覺,薰子一邊奔跑,一邊咒罵自己的愚蠢。
血沬從被割開的傷口處噴出四散,地板被染成紅黑色。
被光球觸碰到的菩薩像發出巨大聲響,受到擠壓變形而彎曲。
「音矢!」
而小梅也因爲不停吹奏高麗笛而呼吸急促,她肩膀上下起伏,痛苦地喘着氣。
只見音矢吉他上的光消失了,一度壓倒對方的攻擊,如今卻一口氣轉弱,看到音矢露出破綻,男子毫不留情地發動閃光攻擊。
這也是因爲齋沒有發揮出她本來擁有的靈力。
神化非但沒有因『鎮魂響音』而減緩,反而比剛纔更加嚴重了。
「嗚啊!什、什麼!? 」
一旦讓他完全神化,到時別說是無法拯救,甚至還會帶着禍津神本來的靈力襲擊而來,事情若是演變到那個地步,依目前的編成可說是毫無勝算。
音矢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音矢有了自信,於是毫不保護已破皮的手指,奮力演奏『鎮魂響音』。
只見男子搖搖晃晃地定近,他的眼神已經不是人類了。
「齋、真那實、小梅小姐!你們三人到我背後來!」
真那實看不過去大叫起來,看到音矢渾身是血還要戰鬥,真那實不可能坐視不管,這一點小梅和齋也是同樣的心情。
「音矢佔優勢了!」
「不行!你們要繼續演奏御神樂!」
「不行,音矢先生,請你專心演奏『鎮魂響音』!」
——好,這樣或許就可以了!
不。
不協和音。
光球具有能熔化青銅的驚人熱量,熔化菩薩像的熱氣甚至傳到音矢等人之處,從天而降的雨也在半途蒸發,原本潮溼的石板地也有蒸氣升起。
「齋!太危險了!攻擊讓我來,你防禦!」
「齋,我會保護大家,一定會保護大家的,所以請你支援防禦。」
音矢再度下達指令,並且拖着身體緩緩站起,似乎是耳朵或頭部有擦傷,只見血滑過臉頰,從下顎處滴落。
齋和真那實又開始吵起來,其實齋和真那實心裏也很清楚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是她們就是壓抑不住激盪而出的感情。
——無論如何我都要擋住這次攻擊,就算萬一擋不住而直接命中,只要大家躲在我的身後,就有可能得以逃過一劫——
「咕、嗚哇啊~~!不要啊!這曲子讓人不舒服!快停!快停啊!」
薰子奮力奔跑。
「真那實學姐,請你更灌注靈魂去彈貝斯,這樣才能掩護音矢先生。」
「你想做什麼呀?音矢!」
可是光是揮落就已竭盡全力,根本無法展開攻擊。
「……我要攻擊了!」
可是音矢身爲神樂主,他的指示是絕對的。
「沒有也沒辦法啊,你這就叫做死不認輸!」
音矢不斷重複相同的話,齋也看得出他已經疲憊不堪了。
「音矢!」
在此之前,男子所放出的閃光都是回力鏢狀的光之鐮刀,而這個朝意外方向飛出的閃光則形成一顆光球。
「音矢~~!!」
「音矢先生!!」
「音矢!!」
耳中聽着背後必須守護的三人聲音,音矢奮力動起匹克。
同時,男子的飛機頭也放出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