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櫻與巫N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3萬 字

內褲在空中搖曳。
色彩繽紛的半透明布料佔據整個房間上空,房間的主人葦原音矢仰望着不屬於自己的衣物,不禁絕望地發出嘆息。
——我想要自由。
這句猶如陳腔濫調歌詞般的話語,是音矢衷心的期盼。
如果凡事能盡如人意,生活將會是多麼愜意啊,任誰應該都這麼想過。
當然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這點音矢也很清楚。
所以祈求儘量不要遭遇『麻煩的狀況』,是音矢在現實中僅能追求的自由;對他來說這樣就夠幸福了。
反過來說,正是因爲音矢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不自由』,才使他甘於只追求這樣渺小的幸福。
但是,那一天的黃昏,音矢購物結束回到家時,眼前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狀況。
也就是——內褲在空中搖曳。
——爲什麼我家老是這樣?爲什麼不能讓我過平凡一點的日子?
音矢將視線從眼前景象移開,嘴上唸唸有詞。這應該不是什麼奢侈的願望啊。
舉例來說,就像是打開自己房門時不會感到驚訝的日常生活。
只要能在平凡的環境之下,過着普通高中生該過的生活就好。
可是這微小的願望,絕對沒有傳達給上天。
房間中搖曳的內褲彷彿在告訴音矢,神不在家。
而且內褲還不只一件,五顏六色的內褲循序吊掛在沿着天花板與牆壁環繞的好幾條細繩上,隨風擺盪,簡直就像運動會里懸掛的萬國旗。
而且音矢眼前內褲的數量,依然不斷增加當中。
「啊、音矢,你回來啦。」
身穿巫女服裝的短髮少女對這件事(當然是指內褲的事)沒有絲毫表示,神色自若地與音矢打招呼。
「痛死了……咦?真那實?」
「我借走囉~~」
「爲什麼要在我的房間裏面……那個……晾內褲啊?」
「這作爲前衛藝術似乎不錯喔~~我拍下來投稿給雜誌看看。」
「誰受得了啊!」
話一說完,風花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
「啊,幹了之後幫我收一下囉,麻煩你啦~~」
可是音矢的爆發似乎晚了五秒。
「我也還沒看……」
「難得有這~~麼可愛的女生打給你,你竟敢不接,未免太沒常識了吧。」
「嗯,晚安,明天見啦。」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有助於用功唸書的環境。
點綴着金色睫毛的藍色瞳孔近在眼前,在日本人當中幾乎找不到的白皙臉頰微微泛紅。真那實的個性粗暴又強勢,總是像高傲的女王一般把人當僕役使喚,不過論長相卻是無可挑剔的美少女。
「你在做什麼啊?」
「呃,小時候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再說時效早就……」
「喂、喂,真那實。」
真那實是音矢的高中同班同學,也是他所屬的流行音樂社的社員,與音矢是青梅竹馬。
遮住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華麗又小到沒道理的小褲褲,對年輕男子而言可說是充滿神祕的一塊布,音矢當然不會沒有興趣。
當音矢的目的將要達成之時,兩人的臉只距離不到幾公分。
「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晾內褲啊。」
音矢慌忙把臉別開問道。真那實微微側着頭想了一下,一臉認真地回答。
只要手機在手,無論何時都能打給朋友聊些蠢話——不過實際上音矢幾乎沒有自己打出去過;就算沒有要跟誰聯絡,只要記下一些手機最新機種的情報,就不用擔心沒有話題聊。
「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
「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其實真正的原因,只是真那實在春假中閒得發慌,又好一陣子沒見到音矢,所以來看看他而已。但是真那實並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音矢,音矢也沒有發現真那實的心意。
不只如此,他神情不悅地看着自己的兜襠布。
話雖這麼說,但是他感到的羞恥卻遠遠超過內心的好奇,要是這種事給誰——譬如同班同學看見了,後果不堪設想。
那件事是音矢這輩子最大的失誤,都是年紀小不懂事惹的禍。如果真那實真的那麼做,音矢的青春生活將是一片黑暗。
少女沒有回答音矢的問題,自顧自地繼續把新的內褲掛到繩子上。
「哎呀哎呀,真那實,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然後咧,你是來做什麼的?」
現在已經震動到第四次,事到如今再接電話音矢也覺得尷尬。
音矢伸手打算搶下真那實手上的手機,真那實當然不會乖乖就範,兩人就在狹窄的單人牀上展開追逐。
從真那實的表情看來,五秒前的對話似乎只是過去往事。
音矢先前擔心的事——被同班同學看見這副景象——如今已經成爲現實。
「做什麼。」
不管面向哪裏,一定會有內褲出現在視界的一角,而且不可思議的是,祖父的紅色兜襠布還隨機夾雜其中。這點風花雖然不是故意的,反而更讓人覺得可恨。
「明明人就近在可以踢到對方的距離還打電話,難道不叫沒常識喔。」
音矢對着拿走自己手機、身穿睡衣的老人伸長了手。
那本雜誌大概不會回來了吧,音矢一邊在內心想着,一邊目送真那實離開。
「明天去學校的時候還你就行了吧,那我回去了。」
從各方面來看都慘敗的音矢只能在一旁咬牙切齒,真那實不去管他,而把目光移到桌上的雜誌。
「等、等等,你這是什麼意思?」
真那實打來的電話多半都是些麻煩事,但要是不接電話,改天肯定會面臨更嚴重的下場,這點毋庸置疑。
音矢將無從發泄的憤怒硬是吞下,坐在書桌前打開教科書。
「啊、這不是這個月的『音樂現場』嗎?可以借我看嗎?」
風花拍了拍雙手,快步從音矢身旁穿過。
「就是來告訴你,如果我打電話給你,你得在三秒以內接起來。」
「嗚……」
音矢死也不願相信這竟然是自己的房間。
如果只看風花的笑臉,以一般世俗標準來評價,稱得上是十二分的可愛;和她的短髮小臉不成比例的大眼睛閃閃發亮,淡桃色的嘴脣勾出弧線般的笑容,正代表她的好心情。
「我倒覺得房間裏吊了這麼多女用內褲的高中生才更沒常識。」
「你可是已經向我求過婚了,就在國小三年級的時候,你給我的情書上是那麼寫的。」
音矢將內心激起的衝動硬生生忍下,因爲儘管發泄出來也不能解決任何事;再說音矢比風花大上兩歲,這種時候應該採取大人的態度來應對。
「不是說過我的電話要在三秒以內接起來嗎!」
再加上因爲兩人是青梅竹馬,徑自進門閒聊也成了家常便飯;就算音矢不清楚高級綠茶放在自家廚房何處,真那實卻是瞭如指掌。
真那實離開之後,音矢咒罵起自己的手機。
「還不快給我接電話!」
但是,絕不能被這乍看之下可愛的笑容矇騙。
音矢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突然間手機被人拿走。
震動兩次。
究竟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終於弄完了。」
可是這名老人——葦原弦而,也就是音矢的祖父——手上拿着音矢的手機,兩眼卻入神地凝視在天花板搖曳的內褲。
爲了得到自由,把手機丟了或許會比較好,這件事音矢不知道想過多少次。
音矢打算乾脆在晚飯前睡個午覺,剛爬上牀躺好,突然屁股震了一下,嚇得音矢從牀上彈起了快五公分。
四周色彩繽紛的布料映入眼簾,令音矢忍不住在意,教科書的內容也因此完全無法塞進腦中。
每當真那實來電,音矢的確都會猶豫要不要接,然而光是爲了說這件事特地跑到音矢家裏,還在房門前打電話,確認音矢猶豫的反應之後衝進來大發雷霆,這種行爲完全脫離音矢的常識。
纔剛聽到一聲怒吼,下一刻音矢的後腦勺突然就被踢了一腳。
他沒在聽。
——所以我才討厭這樣啊!
聽見這句話,真那實回頭對音矢笑着點了點頭。
震動三次。
「你有什麼意見嗎?想要我當你的新娘子,卻連這樣的小事都辦不到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音矢只好用明顯不悅的語氣再問一次。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而且擦身而過的時候,還不忘落井下石。
——嗚。
「這真是絕景,可惜這紅色的兜襠布太礙眼了,不能想點辦法嗎?」
他從牀上起身,注視將手機拿走的人。
面對無話可說的音矢,真那實毫不在意地環顧室內之後,居然就拿起手機一張接一張拍起照來。
就像是理所當然一般,真那實全然不理會音矢的意見,拿起音矢纔剛買的雜誌轉身便要離開。
「那封信我還收得好好的喔,要不要我影印個幾份在鎮上發送啊?」
音矢摸着後腦勺回頭,只見一名金髮少女雙手插腰站在牀上,兩隻藍色的眼睛狠狠瞪向音矢,這人便是來棲真那實。
「我並不會高興,你還是拿回自己房間晾吧。」
雖然音矢儘可能讓自己的口氣平穩,但是風花完全不把他細膩的用心放在眼裏,笑着這麼斷言。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來棲真那實』,音矢不禁猶豫是否要接電話。
音矢私底下給這表情如此封號;每當風花要對音矢惡作劇的時候,都是露出這號表情。要是自己一不小心盯着內褲看,不知道會被風花羞辱成什麼樣子。
「我說啊……真那實。」
「因爲我覺得這樣音矢應該會很高興。」
「夠了!住手啦!」
他不發一語地把教科書合上,將書丟向房間角落。
震動一次。
但是這件事他做不到;一般的高中生就算沒帶手帕,也不可能沒帶手機。
儘管如此,要是不稍微抗議一下,只怕她今後愈來愈過分。
——這是小惡魔的笑容。
真那實在學校裏也屬於頂尖水平的美少女,而且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造就她金髮碧眼的醒目外貌。
面對這蠻不講理的答案,音矢不知該作何反應。
手機是讓音矢維持一個普通高中生身分的必要道具。
「風花,你到底在我房間裏幹什麼?」
「等等,真那實別這樣!你這是做什麼!」
這並不是什麼怪異現象,而是放在牛仔褲後口袋裏的手機所發出的震動。
「又來了又來了,不用假裝了啦,其實心裏很高興對吧?別害羞嘛!」
「我說爺爺,你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來看內褲的話,可以把手機還給我嗎?」
「做什麼還用說嗎,當然是說教!」
弦而以銳利的眼神瞪視音矢,口氣不悅地說道。
「我難得大開金口來給你說教,你卻爲了手機這點小事囉嗦個不停,證明你的心態太過鬆懈!」
弦而口中怒斥,同時把手機往空中一拋。音矢見狀慌忙要接下手機,但是在那之前弦而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支白木球棒,對準下墜的手機全力揮棒。
「看招!」
鏗鏘!
弦而發出充滿氣勢的吶喊。伴隨着清脆的聲響,被打飛的手機從摺疊處斷成兩半,液晶屏幕的部分衝破窗子在遠處消失,按鍵的那一半化成碎片散落一地。
「哇啊啊啊!你幹什麼啦!」
「嗯、這個是……」
弦而瞇起雙眼,交互看了打破的窗戶與地板,而後小聲地喃喃詢問。
「剛剛那個你覺得算是全壘打還是失敗的打擊?」
「那種事怎樣都行啦。」
「這可不行,這件事很重要,來,說說是哪種。」
「……失敗的打擊吧。」
音矢纔剛說完,弦而就拿起睡帽往牀上砸下去。
「都是因爲你……」
弦而緊握的拳頭微顫,他緩緩抬起臉。
「都是因爲你的手機太軟弱,才害我沒打出全壘打!」
「你在說什麼啦!」
音矢快速地把飯菜扒完,迅速起身。
音矢打開事先抽出的節目表,走到餐桌旁就坐。
雖然他想這麼吐槽。
「可以請你不要每次都這樣嗎。」
「啊!薰子小姐,可以不要生我的氣,因爲我是明知故犯的。生氣也是會消耗熱量的嘛,對不起,這樣可以嗎?」
弦而留下這句話,隨即離開房間。
「……我的配菜全部讓風花喫了不是嗎?」
風花的五官長得十分具有現代感,稍稍鬈曲的髮絲和明亮的髮色與她很相配,只要不說話,怎麼看都是個美少女。可惜天不從人願,她的個性淺薄又靜不下來,絲毫不懂一丁點禮節;不、是就算知道也學不來。
說話語氣溫吞的是小梅。還帶着少女稚氣的容貌,配上胸部看似要破衣而出的魔鬼身材,這種必殺級的對比,使得男性的參拜者無一不爲之傾倒;只是本人似乎對此毫無自覺,讓正值敏感年齡的音矢有時在應對上不禁感到手足無措。
小梅倒在地上發出呻吟。
高中三年級的第一天看樣子將是一個爽朗的好日子。
從音矢家裏到學校之間的距離,騎腳踏車全速前進的話花不到三十分鐘,只是途中有件行李必須回收,那行李算是有點重,所以音矢往往必須提早出門。
葦原神社的繼承人——這就是最讓音矢感到不自由的束縛。
音矢的抗議在進行討論之前就會被弦而一口否決;葦原家的規矩就是這樣。
雖然音矢大聲怒吼,可是弦而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練習揮棒。
慌忙要去廚房拿抹布的小梅又在途中摔了一大跤。
雖然這是弦而每次固定的說話模式,但是一聽到這句話,音矢仍舊不禁怒氣上升而不自覺地大吼。
「嗯……我看節目表就好。」
音矢憤怒地舉起拳頭打向牆壁,玻璃窗因而細微地震動。
「宮司大人,您這麼想死嗎?」
——最好是啦!
「早安,音矢。」
被薰子責罵而陷入低潮的小梅身旁,有一人手忙腳亂地動個不停,她是第三位巫女,也是萬國旗內褲事件的犯人——風花。
不過弦而的說教還沒結束。
「要怎麼說都好,可以請你先把這個慘狀收拾一下嗎?」
「真是的,早餐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喫嗎,早餐可是三餐當中最重要的一餐,也是一天開始時頭腦最重要的營養補給,如果因爲這種無聊的吵鬧拖慢我神道上的研究……」
葦原音矢是一個就讀市內縣立高中的普通高中生,在這個春天就升上三年級。他的體型不胖不瘦,身高也不高不矮;雖然他覺得自己五官長得還可以,不過也差不多是一般人的水準吧。
——已經無所謂了。
「音矢,你可是這個葦原神社的繼承人啊。」
「再說在房間不能用手機,沒道理就可以揮球棒吧!」
當弦而開始自誇地娓娓道來之時,音矢已經放棄繼續聽下去了。
坐在餐桌的除了弦而之外,還有三位住在神社中工作的巫女;雖然三人都是穿着相同的巫女服飾,但是予人的印象卻天差地別。
音矢從石階最下方的信箱當中取出報紙,又往回登上石階;雖然是長到連頂端都看不清的石階,不過拿報紙這件事從小一直是音矢的工作,因此他從來都不覺得辛苦。
①注:神社中讓人進行參拜的地方。
儘管嘴上說得飛快,風花依然沒有停下筷子。
音矢與其它朋友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在有着古老歷史的葦原神社當中出生,也是神社唯一的繼承者;雖然這件事一直爲音矢帶來煩惱,但是音矢並沒有因此認爲『只有自己是最特別的』。
「真是的,小梅做事還是這麼不小心。音矢,煎蛋可以給我嗎?啊、不用回答了,因爲我已經喫掉了。」
音矢的願望以及所有的努力,就只因爲這件事而遭到否定。
這是音矢每天必做的事。
不管面向何處都看得到的漫天內褲,令他心情更加低落。
薰子對弦而做出完全未加修飾的忠告,弦而的動作因此緊急剎車。
薰子頻頻調整眼鏡的位置,叨叨絮絮地開始說教。
「嗯、跌痛了屁股嗎?來給我看看~~我幫你揉揉吧!」
①注:爲日本神社建築物,頗似中國之牌坊建築,主要用以區分神域與人類所居住的世俗界,算是一種結界,代表神域的入口,可以將它視爲一種「門」。
在神社境內隨處盛開的櫻花香氣撲鼻而來;音矢很喜歡清晨的空氣在臉頰滑過的感覺。
「我根本就沒打算要繼承神社,也早說過不會當什麼主祭!」
小梅好不容易站起來的時候,弦而的手在空中一邊做着搓揉的動作一邊貼近。
①注:日本祭神時,在神前朗誦,用以向神祈求的文章。
先向音矢打招呼的是三人當中年資最長的薰子,她有一雙細長的眼角,臉上配戴着無框眼鏡,過於冷硬的態度令人難以親近;如果她穿上西式服裝不開口,感覺就像大企業的社長祕書。
當然這樣子也是音矢所期望的。
他眼神堅定地注視弦而。
儘管沒辦法考到第一名,音矢認爲自己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已經頗爲用功,弦而就算不誇讚,也不該大聲斥責。
也就是在任何方面,都像是『普通高中生』的範本。
「對不起,我現在馬上擦乾淨……啊!」
「成績單你有看清楚嗎?雖然只有一點點,不是有進步了嗎?這有什麼好氣的。」
音矢用力伸了伸懶腰,背對拜殿①抬頭仰望澄澈藍天。
音矢從主屋廚房的出入口走進餐廳,把報紙遞給正在喝茶的弦而。
「你這是對努力唸書的孫子說的話嗎!太奇怪了吧!」
爬上石階再度穿過鳥居,在回到主屋的途中,音矢走到手水舍①前,把報紙夾在腋下,兩手掬起湧出的水洗臉;多虧了這一年四季都沁涼如常的冰水,音矢總算徹底清醒。
音矢對世上發生的事並不感興趣,而且從來沒讀過報紙,學校的朋友也都是這樣;如果說有什麼內容會讓他感興趣,大概只有晚上的音樂節目的特別來賓是誰這類報導吧。
「哎呀~~是這樣嗎?」
神這麼無視他的存在,當什麼主祭可真是笑掉人家大牙。
音矢放棄了,反正對弦而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
「與其浪費時間在不上不下的學業,還不如多背點祝詞①。」
音矢放下碗後就衝回房間換制服,他很快地把立領的扣子扣上,再將書桌上的手機零件放進口袋,然後抓起書包,用與進房時同樣的速度跑出房間。
「我喫飽了!」
跑向玄關的途中,音矢朝餐桌的方向打聲招呼,把腳尖穿入運動鞋就奔出大門。他跑下石階,跨上停在石階下方的腳踏車,用力踩着踏板飛馳而去。
弦而正面迎向音矢的目光,以勸導的口氣對音矢說道。
「音矢早啊,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哦~~」
①注:設在神社或寺院境內,供參拜前洗手的建築物。
當家的弦而都還沒動筷,風花就已經擅自喫起來。
因爲不論是誰都一定是某人的孩子,只不過有的出生在魚店,有的出生在電器行,而他只是恰巧出生在神社罷了。
薰子用手指按住開始陣陣刺痛的太陽穴。
音矢一早醒來,穿着代替睡衣的T恤便跑出主屋,經過葦原神社內鋪滿圓形碎石的區域,穿過鳥居①(快步走下綿長的石階。
「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啊~~要是因爲這樣丟了巫女的工作,真不知道該怎麼向家鄉的父母說……」
音矢伸直手指指着弦而扛在肩上的白木球棒抗議。
音矢從出生父母就不在身邊,所以音矢、弦而再加上三位巫女就是葦原家全部的成員,也等同是音矢的家人;換個說法,音矢的日常自由就是被這四人所束縛。
弦而在口中唸唸有詞。
再說第三學期的成績,音矢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出門了!」
音矢一邊從風花的盤子裏搶回配菜,一邊注意牆上的時鐘。看來似乎無法悠閒地享用早飯了,要是新學期的第一天就遲到,面子可掛不住。
要是不這麼想,他早就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低血壓體質的薰子在早上的情緒特別差,如果說教便能了事還算幸運,要是再繼續鬧下去,恐怕薰子的怒火將會爆發;就算是弦而看來也不想觸怒薰子,他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痛哦……」
昨天的騷動他已經不放在心上,因爲一直憂鬱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樂趣,況且在不自由的夾縫中生存可是很需要精力的。
可是弦而卻把通知單撕成碎片撒在牀上並這麼放話。
「如果不能當第一名,那還不如別唸了。」
「爲什麼我不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當中呢……」
「我在國小、國中、高中可一直都是吊車尾哦!」
正將早點擺上餐桌的小梅不小心把味噌湯打翻到桌上,薰子見狀皺起眉頭。
依照弦而的說法,他原先似乎是想要針對音矢的成績說教,既然這樣,一開始直說不就得了?到現在他連成績的成字都沒有說出口,真是離題太遠了。
「音矢你也已經是高中三年級,多少要看點報紙吧。」
「音矢,你的十八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抱着這樣的心態可沒辦法勝任神職啊。」
音矢輕聲自語,俯身仰躺到牀上,沒多久又翻身換成側躺,合上了眼。
這三人都是爲了巫女的修行而寄宿在葦原神社,跟隨弦而學習神道。
「音矢,這是你的味噌湯~~啊!」
音矢一直想要當個正直且有常識的人,過着平穩、普通、無風無浪的生活,爲此他也不惜付出努力,但是周遭的人們卻一點都不體諒他,這是音矢最大的煩惱。
就這樣,葦原音矢春假的最後一天落幕了。
她負責神社經濟方面的事務,換言之就是葦原家的掌權者,是絕對不能反抗的對象。
「大家都怎麼啦,不喫嗎?」
「嗯?音矢你不知道嗎?用球棒敲擊手機的儀式稱作機打,是一種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傳統儀式哦。」
「報紙我拿來了。」
音矢臉上浮現哀傷的神情,他把地上的手機碎片收集起來,輕輕放在書桌上。
音矢啞口無言。
穿過葦原神社一帶的田園地區就是住宅區了,音矢避開路上的行人,朝遠遠就可看到的大型公寓前進。
隨着距離縮短,已經無法將公寓全體納入視野之中時,只見前方有一位金髮少女朝這邊揮手。
那就是音矢每天早上非得回收不可的行李——青梅竹馬的來棲真那實。
「音矢!這邊這邊!」
腳踏車在並排的公寓入口停下,真那實將書包塞入車籠後,一屁股坐上後頭的置物架,然後把兩手環在音矢的腰上。
「慢死了,你在做什麼啊?」
真那實口中的抱怨與洗髮精的香味掠過音矢的耳際。
「還不老樣子。還有,不要黏得這麼緊。」
「什麼啊,你在害臊嗎?」
「才、纔不是!這樣我不好騎啦!抓好,要走囉。」
音矢向身後的真那實說完,便用力往踏板踩下。

真那實的家剛好在音矢家與學校的中間,依據校規,真那實居住的公寓所在區域的學生不能騎腳踏車通學,所以真那實每天早上都把音矢當出租車,讓他接送上學。
「喂、春假過得怎麼樣?有到哪邊去走走嗎?」
「什麼也沒有,一直窩在家裏閒着而已。」
真那實最喜歡坐在音矢所騎的腳踏車後面,像這樣一邊與音矢閒聊一邊去學校,對她而言這正是美好一天的開始。真那實心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唯一讓真那實感到不滿的,就是音矢似乎並不這麼想。
從音矢的觀點來看,爲了載送真那實,他必須每天提早出門,要是遲到的話還會遭到老師與真那實雙方的責難,會這麼想或許也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音矢還是至今整整兩年都像這樣來接送真那實,如果抱怨太多,他就有些可憐了,真那實心中這麼想着。
「什麼都沒有的話,那個內褲祭典是怎麼回事。」
真那實不經意說出會讓音矢呻吟出聲的話。
兩人的邂逅只有一瞬間,豪鐵從音矢的胯下滑過,眼看就要滑出走廊,卻因爲肩膀過寬而卡在門口,結果演變成身體還在教室裏,只有頭部露出到走廊上,這種彷彿在斷頭臺上的姿勢。
音矢在心中抱頭。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要是回答0元的話,想必真那實會不滿地說『音矢對我根本不感興趣是嗎』;可是隻要出價一元以上,一定就會被罵『變態!』之類的吧。
「什、什麼?」
「誰要付錢啊,真是不知羞恥的女人。」
「什麼啥啊,我在問你要是想看我的內褲,你願意花多少錢?」
音矢回頭,只見真那實鼓起臉頰瞪向他。
「好痛!你、你幹什麼啦。」
即使在電視上也沒看過像這樣的美少女。
真那實氣勢十足地往音矢看去。
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把社辦的門關上。
昨晚由於不管看向哪邊都是內褲,實在沒辦法睡好,髮型就變成這樣了,不過這件事當然無法對真那實說出口。
走在櫻花步道上,真那實拍拍音矢頭髮倒豎的後腦勺。
而音矢今天也如同以往的每個早晨發出嘆息。
拍下的只有板擦直擊音矢頭部的瞬間而已。
「當然沒有,本大爺的別名可是內褲狙擊手,而且已經接下來的委託可不能反悔,不拍到你的內褲照片,整組收藏就沒辦法完成。」
「啊……」
一打開門,只見一塊黑色物體如此大喊,並快速地從地上滑過來。
「對不起,豪鐵……」
當然音矢並沒有當面這麼告訴真那實,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麼說纔好;就算順利告訴她,到時候真那實也只會以有如火箭升空的氣勢得意忘形起來。
「你好啊,加持同學。」
音矢無可奈何,只好乖乖將手搭上門把;既然知道會有東西掉下來,就算音矢的運動神經再差,要閃避或撥開應該都不是問題。
「剛剛哪個?」
明明有了這般美少女的青梅竹馬,還絲毫不知感恩,看其它女孩子看到發呆……想到這裏真那實更爲光火,她丟下不知所措的音矢,獨自走向學校正門。
稍微開啓的門縫最上面夾着板擦,一開門板擦就會掉下來砸到頭上,是個老套的古典惡作劇。
走在後方不遠的真那實因此撞上音矢的背。
穿過商店街以後,就會接到通往校園、兩側種有櫻樹的散步步道,到了這裏兩人都從腳踏車上下來改爲步行,因爲雙載一旦給老師看見不但會被罵,在到處都是學生的步道騎腳踏車也有些危險。
「剛剛那……是夢?」
——早知道就不來接她了。
豪鐵一邊檢查數字相機的照片,一邊懊惱地碎碎念。
「來、來棲,你好啊。」
音矢接下書包,與真那實並肩走出教室。
面對音矢的疑問,真那實一語不發指向門的上方。
豪鐵生於寺院,所以對於同爲神社繼承人的音矢格外親切,從入學以來兩人一直混在一起。要說豪鐵與音矢有什麼不同,那就是豪鐵對於繼承寺院並不抗拒,甚至認爲那就是自己的天職。
音矢之所以被強迫提書包也毫無怨言,是因爲他很清楚這已經是無法迴避的慣例了,就算抗議這不合理待遇也是枉然,不如省省力氣;這是音矢與真那實相處十多年來所領悟到的密技。
「喂喂,我連多少錢都還沒說耶。」
「真那實,你有看見剛剛那個嗎?」
「混帳東西,我還以爲頭會被夾斷咧!」
真那實邊說邊伸長手,豪鐵看着她的手擺出厭惡的表情。
「音矢!」
真那實把手伸到音矢面前。
「你真的是和尚嗎?」
「可惡,本來想利用上方的陷阱讓你分神,再趁機在下面猛拍。我覺得這計劃應該完美無缺啊。」
「啊、嗯。」
「要是把我的鼻子撞塌了,你要怎麼負責?」
真那實以懷疑的眼神盯着豪鐵。
突如其來一陣風捲起櫻花花瓣,音矢不禁舉起手臂掩住臉,下一個瞬間,少女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空氣中櫻花的香氣。
真那實俯視手持數位相機朝上看的豪鐵,並露出甜美的微笑。
音矢還來不及說話,真那實就已經不由分說地下達命令。
「就是剛剛有一個女孩子走在前面……」
「什麼嘛,你是說我的內褲根本不入你的尊眼嗎?」
「音矢你先進去。」
「音矢,怎麼是你……」
①注:只在頭部中央部分從前到後留下一條細長形狀的頭髮,其餘全部剃光的髮型;這是模仿美國哈德遜河上游居住的摩西根族的髮型而來。
「這麼想拍我的內褲就付錢啊!給我付錢!」
「這個啊……0元吧。」
可是真那實的抗議音矢並沒有聽進去。
……雖然這只不過是放棄抵抗,但是他本人並不承認,堅稱是密技。
音矢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奪去了。
「啥?」
之後參加完新學期的開學典禮,等班會結束就放學了。
「你頭髮怎麼睡成這樣!這真的是睡出來的嗎?」
而且時間像是停止一樣,空間滿溢着神聖的氣氛。音矢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一心注視眼前這位巫女打扮的少女。
音矢仔細考慮後這麼回答。
正打開窗子拍落滿頭粉筆灰的音矢畏縮地把頭轉回來。
既然怎麼說都會被罵,不如就站在豪鐵這邊吧,這纔是男人之間的友情。音矢在心中下了如此判斷。
「什麼?看女生看呆了所以突然停下來?然後你還敢跟我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校舍的樓梯登上四樓之後,馬上就能看到流行音樂社的社辦。
追着怒氣衝衝快步離去的真那實,音矢不禁又一次回頭望向櫻花步道。
「來棲,今天一定要拍到你的小褲褲!」
真那實顯得無法接受。雖然死也不願意被偷拍內褲,但是不被需求也令人難以心服;這是正逢花樣年華的微妙女人心。
「走了,東西幫我拿着。」
因爲學生服沒有適合一百九十公分高、一百一十公斤重的體型穿的尺寸,所以豪鐵總是穿着僧衣,對此校方當然已經許可,或者該說是包含老師在內,學校當中並沒有人敢正面向豪鐵表達意見。
可是同班同學卻很羨慕音矢,因爲他每天早上都能夠護送校園的女王;這個時候音矢也只能在嘴裏叨唸『那是你們不瞭解真那實的本性』。
「什麼嘛,你是說我的內褲一文不值嗎?」
音矢如夢囈一般喃喃自語,真那實拿起書包朝他的背打下去。
「不必了,你又想弄成摩西根髮型①吧。」
「釋迦牟尼佛也是男人,肯定會理解男人的浪漫。」
音矢對真那實的問題完全摸不着頭緒,再說兩人的談話他根本沒注意聽。
塊狀物的真實身分就是拿着數字相機的加持豪鐵。
「不進去嗎?」
「什麼完美無缺的計劃,你是笨蛋是不是?除了女孩子的內褲以外就沒有其它的事可以想了嗎!」
真那實在門口停下腳步,直盯着上方。
「一毛也免談。」
說到一半音矢突然停下腳步。
——那真的是夢嗎?
在櫻花的花雨當中,那名少女沐浴着林間灑落的晨曦,步伐如舞,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櫻花花瓣彷彿嬉戲般,順着烏黑的長髮及紅色的袴裙飄落而下。
豪鐵一面整理僧衣的衣領,一面左右活動脖子而咯咯作響;另一邊音矢則是一副『怎麼會沒事』的眼神看着他。
「我來幫你整理吧,弄個帥氣的髮型。」
打開門只過了零點一秒,透過數字相機的鏡頭,音矢與豪鐵四目交對。
真那實一邊捂住撞個正着的鼻子,一邊數落音矢。如果是普通男生,儘管那是事實,也不會當着真那實的面說出來;音矢在這方面可以說是非常遲鈍,完全不懂女人心。
少女的身影已經深烙在音矢的眼簾。
好不容易想裝成事不關己來矇混過關,卻在這時候被發現。
「我是這個打算沒錯啊。」
有個女孩子走着。
班上的同學相互報告在短暫假期中發生的趣事,正當音矢和同學熱烈地聊着對人生來說可有可無的對話,品嚐這對一般人來說最美好的幸福滋味時,突然有人戳了他的頭,抬頭一看,只見真那實正俯視着他。
——啪叮!
「要付多少?」
話雖這麼說,音矢他也不是討厭真那實,要是有人問他到底是討厭還是喜歡,那當然是喜歡了;雖然她總是無理取鬧,還帶來許多麻煩,不過音矢認爲真那實也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有着超過一百九十公分巨大身軀的豪鐵面向上方、頭朝門口,如同魚雷一般在地上滑行。
「再跟你耗下去可會遲到,我先走了!」
「好痛、喂,不要突然停下來好不好!」
真那實就如預料中一樣火冒三丈,而豪鐵又哪壺不開提那壺。
「你真的一點也不懂耶,花錢就能拍下的內褲,就缺少那種若隱若現的感覺了。阿音啊,我說的對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吧。」
音矢不由得點頭,真那實見狀突然皺緊眉頭,不屑地說道。
「變態。」
音矢頓時垂下肩膀。不僅讓她發火,而且還被罵,實在是慘到不行。
真那實望向牆上的時鐘,不掩焦躁地抱怨。
「怎麼到現在人還沒到齊,我明明說過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宣佈啊。」
「……我在啊。」
從教室的角落傳來仿若瀕死蚊鳴般的聲音。
衆人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只見教室角落的桌子底下,同是流行音樂社社員的王子真太郎兩手抱膝,不知爲何正在發抖。
豪鐵走到教室的角落,猛然用力抓起王子的衣領,把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來。
「真太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從一開始就在。」
「人在的話就說一聲啊。」
「誰叫你們的對話那麼愚蠢,讓我說不出半句話。」
王子就像後頸讓人抓着的小貓般被豪鐵吊在半空中,卑微地笑着。
「你幹嘛發抖?」
「……我會冷。」
「嗯、是嗎?謝啦,葦原。你雖然什麼樂器都不會,耳朵倒特別靈。」
「什麼?」
「還問我……一月的現場演唱就用光了啦。」
「好!大家辛苦了,接下來的明天再討論。」
吉他手的王子、貝斯手的真那實、鼓手豪鐵以及掛名社長的音矢四人集合起來,流行音樂社的成員便到齊了。
「這可不行,我們今年就要畢業了耶,你們覺得這樣下去這個社團會怎樣呢?」
「要辦現場演唱我是不反對,但是我們有經費嗎?」
「啊~~應該死去還是活下來呢,這就是問題所在。」
全員都這麼大叫出口,不然就是拳頭輕敲朝上的掌心,以尊敬的眼神注視真那實。
王子說出和剛剛完全不同的言論,不過音矢等人早已習慣了。
一直不發一語的豪鐵終於發表意見。
豪鐵用食指與大拇指作成一個圓圈,並伸長手給大家看。
到了明天她本人也早忘了這危險發言吧。
「我是轉學來的所以不太清楚,流行音樂社有這麼久的歷史啊?」
「這是什麼?……惡~~」
「你這傢伙有好好喫飯嗎?」
「流行音樂社將會消失。」
如果有鐵簽在手,真那實真想從旁邊將三人刺成一串。
調音結束以後,王子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
「就是這樣,流行音樂社流傳至今的傳統,可不能毀在我們手上!」
突然湧現心頭的煩躁感其實與真那實的話沒有直接關係,但是……
順帶一提,主唱是真那實與王子各負責一半。
舉辦現場演唱得租借場地和器材,需要花不少錢。
儘管不奢望會有那麼熱烈的反應,可是真那實認爲自己的發言至少也該獲得贊同纔對,然而三個男生卻只張着嘴巴呆呆看向真那實。
最後王子則看似愉快地發表意見。
「雖然社團消失的話我也會覺得寂寞,要舉行現場演唱暫時是不可能啦。」
一談到預算的事,全員的視線都轉向音矢。
「也就是要辦現場演唱對吧?YEAH!」
「來棲,這個給你。」
也就是說……
「喫東西這麼下流的行徑,你以爲我會去做嗎?」
音矢斬釘截鐵地告訴衆人,王子接着用像在演戲的口吻搭腔。
王子從真那實手上把吉他搶回來,像寶貝般抱在胸口。
但是真那實卻帶着充滿自信的笑容說道。
「爲了要招收新社員,首先必須提高本社團的知名度,知道了嗎?」
鐘聲還沒結束豪鐵就站起來,用他大扇般的手掌在真那實頭上拍了拍。
「既然如此,就來進行街頭演唱作戰吧!」
真那實慌忙挺直背脊,裝作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真那實拿起粉筆在黑板寫上『提高知名度』,然後畫個圈把文字圍起來。
「還有這一招啊!」
「啊、不要碰我的吉他!」
「這是我的個人照,聽說外頭一張要三百元,比來棲你的內褲還要有價值多……嗚!」
從流行音樂社社辦走到鞋櫃的路上,真那實一直忿忿不平。
演唱會本身是盛況空前,免費的什錦湯與紅豆年糕湯深受附近老人小孩的喜愛,但是因爲器材受到浪濤浸水,根本沒辦法演奏。
「啊~~真是的!都是因爲王子啦,害得議題一點進展都沒有!」
真那實大步走到教室後方,拿起王子放在桌上的吉他袋。
對於音矢的回答,真那實大大地點頭。
音矢搖了搖頭,王子則是誇張地嘆氣,表現出一副哀傷的樣子。
三個男社員完全不想爲了招收新成員而採取任何行動,只有真那實一人充滿幹勁,在黑板上敲了敲。
「沒人加入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你想音樂才子會甘願埋沒在這種鄉下地方嗎?」
鏗~~!沒有透過音箱的電吉他沉沉地響着。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依照文獻看來,今年是創立第一百二十週年哦!只要稍微追溯上幾代社史,就會發現這個城鎮到處都是流行音樂社的學長姊呢。」
真那實在黑板寫上這樣一句,男社員們則盯着黑板的字。
王子回答之後用手指撥了一下吉他弦。
「Life is music!就讓那些過着無趣日子的人們聽聽我的吉他吧!」
「這世上最後還是錢最重要,就連阿彌陀佛也這麼說啦!」
真那實確認王子拿好吉他後,再走回黑板前。
王子背起吉他袋,默默走出教室。
豪鐵一副興趣缺缺的口吻說道。
真那實不理會王子的制止,拉開吉他袋的拉鍊取出吉他,然後塞給他。
在鞋櫃換好鞋,正要走出玄關時,音矢想起口袋裏的東西。
!這時學校鐘聲響起。
彷彿要把這個感覺揮去一般,音矢握緊拳頭,不過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狀。
終於被從空中放下來的王子從制服的內袋當中取出一樣東西交給真那實。
「呵呵……與其要教那些小鬼怎麼彈吉他,不如去教蚯蚓好了。」
——可以和我一起嗎?
真那實緊握拳頭,以滿臉意外的表情仰望音矢。
雖然明知那不是一般世俗的『交往』的意思,只是單純指『回去的路上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卻依然使她感到雀躍不已。
儘管真那實緊握拳頭說得鏗鏘有力,衆人依然沒什麼反應。
「咦……爲什麼沒有錢?」
「吉他拿着。」
「享受樂團的樂趣應該和才能無關吧!」
「第二絃的音不對。」
「就算來了也一定很快就會退出。」
「現在樂團早已經不流行了,既然是時代潮流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穿着泳衣準備演唱會的社團成員在那之後都患了嚴重的感冒。
就算已經是四月溫暖的天氣,有慢性卡路里不足的王子還是覺得寒冷。
「我再說一次,街頭……」
流行音樂社社員只有目前在場的四人,大家也都在這個春天升上三年級了。
王子的腹部捱了真那實一拳而不支倒地。
「只要我一彈吉他,一定會讓新生全都目不轉睛盯着我。」
「對了,回去之前可以和我一起嗎?」
聽到音矢這句話,真那實的雙頰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音矢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太稀奇了。
——本來應該如此。
「佛像的手指不是作圓圈的手勢嗎?那個叫做印相。」
「我、我的吉他啊啊啊!」
接着真那實從在地上蜷曲着身子的王子背上踩過,走到黑板之前。
「本年度值得紀念的第一項議題就是……」
真那實的主張讓音矢的胸口隱隱抽痛。
接着音矢也消極地附和。
元旦時在海邊舉辦的冬泳演唱已經讓社團的預算見底。
那是一張照片,裏頭有一名上半身赤裸的男子在彈吉他,而他的頭髮不知爲何像是被風吹拂一般飄揚。
有雙重人格的王子只要拿起吉他,就會從原來懦弱的陰沉少年變成瘋狂的搖滾人。
這也難怪,又不是在講什麼老牌的糕餅店,創立一百二十年聽起來就很假,那個時期應該連這所學校都還沒成立吧。
——如果和才能無關,那我爲什麼……
真那實則像是心情欠佳的惡犬般發出低沉的聲音。這個世界上真那實最無法容忍的兩樣事物,就是青豆以及自己被忽視。
管理流行音樂社財務的音矢無奈地舉起雙手聳了聳肩。
「想來的自己會來啦。」
王子聽了輕聲笑着反駁。
「怎麼可能會有。」
「剛剛那是什麼意思!明天讓我遇到那些傢伙的話,非得在他們額頭上熨下『街頭演唱』幾個字不可。」
豪鐵用鼻子哼了一聲,抓着王子回到社辦中央。
不知何時已將長髮束在腦後的王子說完便開始調絃,露出的面容和表情都與方纔判若兩人。
王子把瀏海往上撥,不過頭髮很快又散落下來回到原本的樣子,從髮間隱約可以看見他的嘴角依舊泛着卑微的笑容。
——關於新社員的招募。
「可、可以啊,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嗎?」
音矢有些難過地回答。
「要說是買東西也沒錯啦……」
兩人並肩推着腳踏車走向鬧區一處手機專賣店。進入店裏,真那實從音矢身後看到他從口袋裏掏出的東西,不禁瞠目結舌。
「這是什麼東西?垃圾嗎?」
也難怪真那實會這麼說,可是店員光是看到東西,馬上就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並開懷大笑。
「怎麼,又被你爺爺弄壞了啊。」
店員邊說邊拿出全新的手機交給音矢。
「那個……請問這個多少錢?」
「因爲你的手機還在保固期之內,所以不收取費用唷。」
店長笑着在保證書的『毀損原因』字段寫上『天災』。音矢看了之後心裏覺得十分歉疚,因爲一個月總要一次這樣交換新的手機。
音矢向店員點頭道謝後正要走出店家,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而轉回來。
「那個……請問這個該怎麼辦?」
音矢指着握在手裏、原本是手機的殘骸。
店長用下巴朝店內的角落示意。
「垃圾桶在那裏。」
音矢神情落寞地垂下兩肩,把手上的殘骸丟進垃圾桶裏。
「能免費換新不是很好嗎?」
回去的途中,真那實拍拍消沉的音矢的肩膀,出言安慰。
不過音矢想着;那稱得上是交換嗎?
「再來只要等音矢過了十八歲生日,你們兩人就可以正式結爲夫妻。」
音矢見狀慌慌張張把舉起的拳頭藏到背後。
「我可是巴不得想代替你咧!」
「嗚哇……所以我現在不就好好地跟你說了嗎!」
齋的眼眶滲出斗大的淚珠。
一切都莫名其妙。
早上看見的美少女就在眼前仰望自己。
音矢將大門關上。
「對方可是點頭說好了!你還有什麼問題!」
「喂!音矢!你給我過來一下!」
「音矢,明天也麻煩你來接我囉!手機不要再被弄壞啦!」
音矢和心情愉悅地說着話的真那實並肩定在路上,進行已經重複數十次的通訊簿登錄作業;當音矢登錄完畢時,兩人已經走到真那實的公寓入口。
久住鎮上的居民們都說『受到葦原神社很多的照顧』,所以對音矢非常好;就算知道音矢拒絕繼承神社,大家對他的態度依然不變,這讓音矢感到很過意不去。
「啊?你說什麼?」
音矢犀利的一拳擊中弦而的側腹。
「是小齋啊!好久不見了呢。」
音矢一語不發,指向還低着頭的齋,朝弦而的方向看去。
弦而不作說明,反而開口如此宣佈。
「已經可以接通了嘛,我的電話號碼可要好好地登錄進去哦。」
齋此時終於將頭抬起來,滿臉歡欣地微笑。
「小女子年滿十六,依照約定來到此地。小女子不才,還請您多多指教。」
這種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啊!
音矢因爲弦而的聲音而回神,他一邊瞄着少女一邊脫下運動鞋,接着走向客廳,少女則是退下半步靜靜地跟在音矢身後。
大內家是葦原家的旁系,爲從事神職的古老家門。小時候的齋被與她神似的美麗雙親帶來葦原家,還記得最後見到她的時候她纔剛學會走路不久,沒想到現在已經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這麼說來眼前的她確實還留有些許當年的模樣。
他如往常一般在神社下方的信箱旁停下腳踏車,爬上石階。
往身旁一看,只見真那實拿着手機微笑。
「音矢先生,您已經累了吧?請問要用餐了嗎?洗澡水也已經燒好了喔,還是說……想要我呢?」

但是手機已經可說是日常必需品,要是沒有這個就稱不上是普通高中生,儘管覺得萬分內疚,音矢仍舊因爲取得新的手機而鬆了一口氣。
「小齋呢,是你的未婚妻。」
「是,我十分樂意!」
「是的,這是我向風花小姐請教的,可是音矢先生沒有回答我……」
聽到這個名字,音矢終於想起來,在他還小的時候,曾在親戚的聚會中見過她。當時由於大人們的談話對兩個小孩來說太過無趣,於是兩人就一塊玩起家家酒。
這次輪到弦而施展出德式後腰橋。
——等一下非把那傢伙好好訓一頓不可。
「那種說法纔不叫做好好地啦!」
『還是想要我呢?』
弦而以彷彿是鄉下不良少年的口氣叫來音矢,把他拉到客廳的角落。弦而巧妙地調整到齋看不見的角度,往音矢的肚子揍上一拳。
音矢一邊喊叫,一邊對準弦而的臉使出飛躍側踢。
「怎麼可能沒有問題!」
「請不要這樣!音矢先生與弦而老爺兩人不是這世上唯一的血親嗎?既然這樣又爲什麼要打架呢?」
「這件事我根本沒聽說,事先也不知情,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就快點告訴我啊!」
「咦?你是說那個『還是想要我呢?』嗎?」
深長的眼角與修長的睫毛、如同櫻花般的粉紅色脣瓣,還有最大的鐵證就是那頭及腰的烏黑長髮。絕對沒有看錯,她就是早上那名美少女。
「嗚……可以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結婚哦!你這蠢貨有什麼好不滿的!」
音矢再一次戰戰兢兢地打開門。
音矢就像是要把齋的說話聲覆蓋過去一般,竭盡所能地在聲調中做出疑問語氣問道。
不過齋此時卻收起輕鬆的表情,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看着音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正經八百地說道。
少女露出令人眩目的笑容凝視音矢。
「那麼你們這不是在爭吵對不對?」
懷念的回憶讓音矢露出笑容。
音矢不禁語尾上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要指教什麼音矢本人一點頭緒都沒有。他依舊帶着疑惑的神情看向弦而,然而弦而卻是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口中發出嗯、嗯的聲音不斷點頭,完全沒有要向音矢解釋的打算。
不管是真那實還是家裏那些巫女,女生對音矢來說都像是異次元的生物,完全搞不懂她們的行爲模式。
「痛……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我會不知道啊!」
「就、就是說啊,我們之間感情可好得很喔。」
「歡迎回來,音矢先生。」
音矢使勁握緊茶杯。不過話說回來,有件事非得與眼前的少女確認不可。
空氣中飄來櫻花花瓣那溫柔又像會讓人心痛的甘美花香。
齋的眼中浮現悲傷的神情。
看來音矢眼中的少女並不是幻覺。
真那實對於每次音矢手機故障後拿到新手機時,都能成爲通訊簿上第一個登錄的人這件事感到有些高興,因爲在這個瞬間,音矢的手機當中只有自己的號碼,就彷彿音矢只屬於她一個人。
太奇怪了,家裏應該沒有人會在門口迎接自己回來纔對。雖然也懷疑該不會走錯家了,不過再怎麼說這都不可能;這裏絕對是神社沒有錯,而這一帶的神社僅此一家。
「不、我們這不是打架,是親人之間的肢體交流,對吧,爺爺?」
「誰要讓你代替啊!去死啦!老色鬼!」
儘管頭上的血流個不停,鼻血也冒了出來,兩人依然互相摟着對方肩膀,對露出祈求般眼神的齋微笑。
這已經不只是異次元生物的程度。
剛纔弦而確實說了『夫妻』兩字,如果音矢的理解正確,這兩字是用來稱呼結婚的男女的用語。可是他與齋十年以上沒見面,實在無法將兩人的關係和他常識裏『夫妻』的定義搭上邊,因此他只能一臉茫然地看着齋。
「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走進客廳,只見風花正盯着電視看,她也沒開口。
齋一說完,再度將兩手的三指輕輕抵在地上,深深低下頭。
「這種事重要的是當事人的感覺啦!」
「那個……請問我迎接的禮儀是否有什麼不周到之處?」
「你聽好了!我只跟你說一次。」
突然間緊握在手中的手機發出電子鈴聲。
「這麼好康的事竟然還不敢面對,你還是男人不是……」
音矢從來沒有這麼用力揉過自己的兩眼。
音矢心裏想着『明明出校門之前還那麼生氣』,一邊目送真那實離去,然後跨上腳踏車。
音矢用手押住遭到強力撞擊的後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絕不能就這樣被說服!
「難道是因爲我來到這裏的關係嗎?」
——能說明一下嗎?
「你不記得了嗎,小齋啊,大內齋,以前有見過吧。」
「好啦,今天就跳樓大甩賣再跟你多說一次,你們兩個是未婚夫妻,等你到了十八歲就結……嗚咕!」
音矢鼓起勇氣發問。在少女回答之前,弦而就先看不下去地接口。
男人之間靈魂的對話愈演愈烈。
無意中音矢想起早上見到的美少女,她也是會動不動發火,下一瞬間卻笑盈盈的嗎?他完全無法想象。更何況那位少女真的存在嗎?音矢不解地歪着頭踩起腳踏車。
音矢想偷看一下少女的樣子,卻只瞥到一眼就慌張地低下頭,因爲少女正以激光束般的目光望着音矢。
音矢對巫女裝扮已經見怪不怪,但是這樣的狀況他想都沒想過。
「嗚……是到哪步田地啊?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真那實笑着揮揮手,走入公寓中。
「咦?哦,那個……請多多指教?」
「音矢你還杵在那裏做什麼,還不快到這邊來!」
這時小梅端了茶水過來,除了弦而與音矢的份,另外還多了一個茶杯。
事情演變至此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薰子放棄勸架,在一旁翻起書;小梅看見兩人的血幾乎要暈過去;風花則是興高采烈地吶喊助陣。
「你這傢伙!該不會到這步田地還想要讓女孩子家丟臉吧?」
眼前一名少女身着巫女裝束,兩手伸出三隻手指輕觸地面,深深低下頭。
少女有些失落地詢問音矢。
「什麼!? 夫妻?」
眼見事態快要不可收拾,齋站到音矢與弦而之間。
音矢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真那實的聲音。
「小齋都低頭向你行禮了,還不快點回禮。」
弦而就像是沒看見這名少女一樣,什麼也沒說。
接着也如往常一般打開大門,可是眼前的景象卻與往常不同。
兩人不住點頭。
「那音矢先生是認同與我的婚事了對嗎?」
音矢就要點下去的頭硬生生停下來。
齋見狀,兩眼又一點一點滲出淚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哭了!」
音矢投降了,要是這時候讓齋哭起來的話,剛剛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我如果不能留在這裏,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齋看向音矢的眼裏,音矢無法迴避那個目光。
「音矢先生,請您告訴我,我留在這裏的話會給您造成困擾嗎?」
如同往常一般,音矢依然沒有選擇的自由。
「怎麼會呢,沒有這回事的……」
聽到音矢的回答,齋開心地露出微笑。
彷彿花開了一般,多麼惹人憐愛的笑容啊。一瞬間音矢不禁心想,如果齋能夠一直對自己笑,儘管失去自由又有什麼關係呢。不對、問題不在這裏。當音矢搖着頭想擺脫這個想法,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咦?奇怪?」
「啊、音矢先生?音矢先生……」
音矢因爲用腦過度而引起貧血,當場倒地了。
既柔軟又溫暖的感觸十分舒服。
半夢半醒之間,音矢想着這個觸感究竟是什麼;這個感覺讓人覺得有些懷念,好像很久以前也曾經有過……音矢爲了解開心中疑問而張開雙眼。
「咦?」
美少女的臉近在眼前。
齋在門口徘徊了一陣子,或許是終於放棄了吧,只聽見有氣無力的腳步聲走向客房的方向。
齋羞得滿臉通紅,兩眼水汪汪地望着音矢。
音矢往發出聲音之處看去,只見其它人正在舉辦宴會,桌上擺滿美味的菜餚,而地上已經有好幾個空酒瓶橫躺着。
逃走的音矢打開自己的房門,眼前的光景使他不禁頹坐地上。
慾望與不安在音矢內心交戰,而音矢的負面思考讓局勢漸漸倒向不安那一邊;當不安壓過慾望,答案就只剩一個。
「謝謝你的祝福,薰子小姐。」
「我、我是不是有什麼失禮之處……?」
音矢把不明就裏、坐在牀上望着他的齋夾抱在身側,帶到房門外放下,接着快速將門關上,撿起地上的白木球棒卡在門框,不讓人從外面打開。
「我要睡了。」
身穿睡衣的齋與剛纔的巫女裝給人的感覺不同,似乎增添了一些嬌媚,使得音矢感到暈頭轉向。
音矢聽說自己的母親似乎也修習過大內流舞樂。
這個人影是齋。
音矢向薰子求救。如果是這個家中良知派的薰子,應該會爲他解決這個失控的狀況吧。
①注:日本用以供神的酒。
「哇哇!是、是小齋啊。」
「那個、我是第一次,請您溫柔一點……」
音矢急忙想要拿回手機,卻被風花輕巧閃過。
「雖然人家都說先生女孩比較好照顧,不過第一胎還是男生好吧?」
「真是的!薰子小姐也幫我說幾句吧!」
像是要對抗黑音矢般出現的白音矢這麼說:
「哦!音矢你終於醒啦!來這邊一起喝一杯啊!」
本來以爲只要日後好好說明,相信齋也會發覺這門親事的不妥之處,可是從齋的眼神與態度看來,情況似乎不是如此。
就算要他溫柔一點,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要裝了啦,真那實姊要是聽到這個,不知道會有什麼表情呢~~」
不知道齋是用了什麼方法,竟然比音矢還早到達房間,她身穿白色和服睡衣端坐在音矢的牀上。
「音、音矢,要上了……」
母親一生下自己馬上就離開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音矢並不知道,弦而也從不告訴他,但是被母親拋棄的事實,一直擱在音矢內心深處。
「哎呀~~真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哇!那不是我的手機嗎!什麼時候拿走的!」
柔軟的觸感原來是齋的大腿,音矢注意到以後慌慌張張地跳起來,卻覺得腦袋搖搖晃晃,伸手一摸,才發現頭上被包了好幾層繃帶,難怪會這麼重。
「這個問題得要再好好談談不可。」
事已至此,音矢才驚覺自己對此事太過輕怱了。
「實在不好意思,我修習的是大內流舞樂。」
看到齋天真爛漫的笑容,音矢的胸口湧起一股苦悶。
「小齋,對不起!」
聽見齋發問,音矢不禁在內心大喊不妙;想必齋一定以爲音矢與她同樣熱衷於神道方面的修行。
音矢當然也有從書上與DVD學來的知識,可是最重要的地方都被馬賽克擋住,真要真槍實戰使他有若干……不,是很大的不安。
但是音矢的想法太天真了。
而且音矢知道,修行大內流舞樂除了學習舞步之外,還有另一層特別的意義。
這樣的狀況不喝叫人怎麼受得了!
——這時候可不能讓女性丟臉,現在也只能上了。黑白意見一致。
音矢嚥下唾液,走近齋所處的牀邊。
盯着齋白淨的後頸、纖柔的指尖、以及從和服下襬露出的腳踝,音矢甚至開始有就此隨波逐流也不錯的想法。
音矢覺得沉着臉默不作聲也有些失禮,於是隨口一問。齋穿上巫女服的樣子,別說是葦原神社的巫女們,甚至比音矢目前爲止看過的任何巫女都還要合適。
面對音矢的疑問,齋垂下眼瞼回答。
「嗯呼呼呼~~我要怎麼做好呢?」
——既然對方都答應了,現在也只能上了吧?心中黑色的音矢不停地煽動自己。
「喂、風花,你可別多管閒事,真那實那邊讓我來解釋就好。」
——不好了,她是認真的。
「我可以也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嗯?哎呀,音矢,恭喜你要結婚了。」
「原來我是夾錯菜了!哈哈、哈哈哈哈!」
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的齋並沒有發覺盤據在音矢內心的負面情感。
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甚至不是音矢原來的牀鋪,尺寸比從前的大了兩圈——不知何時音矢的牀已經被改成雙人牀了。
「啊!宮司先生真是壞死了!這得要處罰纔行!」
「怎麼會,您抬舉了,因爲這些全都是爲了要嫁給您而做的……」
齋把手交握在胸前,不知爲何扭扭捏捏地詢問。
弦而敲敲自己的頭,開心地發出笑聲。
音矢聽了以後,不自覺地仔細端詳齋的臉。
「噗!小、小孩?」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那個……詳情我們明天再談吧!晚安!」
「真不愧是我的夫君,真是豪爽極了!來、再一杯……」
受傷程度應該與音矢差不多的弦而一杯又一杯、心情大好地喝着御神酒①。
風花一臉高興地看向音矢。
音矢跳到牀上用棉被蓋住頭部,什麼也不願想地入睡。
聽見這樣的腳步聲,讓音矢感到辛酸不已。
音矢房中的天花板無聲無息地打開了,黑暗中一雙閃爍的眼睛確認音矢熟睡之後,一道黑影同樣無聲無息地從天花板下來。
薰子說完隨即舉高手中的玻璃杯一飲而盡。
音矢擠出回答。
爲了奉神所跳的神樂,它的集大成便是大內流舞樂。與自己年齡相去不遠的女孩子竟能習得,想必是下過一番苦功。
當不安襲上心頭就宣告放棄是音矢的壞習慣,想到要是自己丟掉的香蕉皮害人滑倒,他就連香蕉都不敢喫了;百分百的負面思考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音矢在國中的某一天之後,完全放棄神道上的修行。那天以來音矢再也沒碰過樂器,不過這是自己決定的事,他並沒有感到後悔,然而如果因此讓齋感到失望,音矢自己也覺得有此一自責。
要是被齋嘲笑了呢?更糟的是如果因爲自己笨手笨腳而傷到齋,自己恐怕會一輩子都無法再振作吧。
「小齋你有做過巫女的修行吧?」
如果能夠選擇,音矢甚至覺得滿屋子的內褲還比較好。
「您終於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音、音矢先生?那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呢?」
「不過啊,像這種值得慶賀的事情,不會想早一點讓她知道嗎?啊~~我好想說喔,現在就告訴她好了……就用『這個』來說!」
弦而口中一邊說,一邊想要把手伸進身旁陪侍的小梅胸口裏。
到了深夜,草木也入眠的時刻。
音矢說完之後,側耳注意門外的動靜。
「要問什麼儘管問吧。」
然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齋一說完就羞赧地低下頭。
「大內流嗎……真是了不起呢。」
臉頰通紅的小梅把弦而的手擋開之後,順勢下手毫不留情地往他的兩眼重重戳下去。
「哦、哦哦哦~~」
「音矢先生也請用。」
小梅露出開朗的笑容爲音矢與齋兩人祝福。
事態已經超越音矢能夠應對的極限,除了逃之夭夭沒有其它辦法。
「音矢總算能夠成婚,這酒又好喝,下酒菜更是極品啊!」
「那個,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好呢?」
——不行,她完全醉了。
音矢注視齋爲他倒的酒,接着就一口氣喝下。
門外的齋砰砰敲着門。
音矢說完後猛然站起,快步離開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
「不過能夠娶到這~~樣可愛的老婆,音矢你真是幸運呢~~」
音矢不斷大口喝下齋斟給他的酒,卻一點醉意也沒有;音矢無法判斷現在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這樣的現況讓他就算想醉也醉不了。
音矢絞盡腦汁想着藉口,可是面對齋那充滿期待的眼神,音矢漸漸無路可退;在視界的一角可以瞄到風花正豎起耳朵偷聽,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
「走廊的盡頭有一間客房,小齋拜託你就睡在那裏吧!」
看見音矢醒過來,齋把手放在胸口鬆了一口氣,從她這放鬆的表情看來,是見她是打從心底爲音矢擔心。而這纏得像是阿拉伯人的腦袋,音矢覺得一定是齋包紮的。
音矢屏息靜待齋的問題。
無計可施的音矢身旁,只見齋滿臉笑容地爲薰子斟酒。
弦而按住雙眼在地上翻來滾去;他每次嘗試對小梅性騷擾總會遭到反擊。音矢正覺得無奈,弦而又笑嘻嘻地像殭屍復活一樣站起來。
舞蹈就是要以不發出聲音的方式移動,而如何消去自己的重量便是要領所在。
對於精通大內流舞樂的齋而言,這種程度的徒手技根本輕而易舉。
齋以連忍者也爲之遜色的動作無聲地站到牀邊,凝視音矢浮現苦悶錶情的睡臉。
確實她從小就被教育要嫁給音矢爲妻。
儘管如此,想到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一個陌生人,她還是感到稍稍的不安。
可是齋的不安已經煙消雲散。
被告知結婚對象後已經過了十年;心中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就近在咫尺。
在他的臉上依舊看得出年幼時的溫柔。
齋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頭,然後潛入音矢的棉被中。
隔天早晨。
葦原家的主屋因爲音矢的慘叫而搖晃。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音矢躺在牀上,發出這輩子最悲慘的叫聲。
在他的身旁,應該已經被趕出去的齋睡得正熟。
音矢雖然想要馬上跳起來,但是卻辦不到。
因爲齋緊緊握住他的手。
被齋握着手的音矢慌忙開始確認狀況。齋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自己的穿着也與睡前相同,內褲也穿得好好的。
如果真的做了,也不可能會什麼都不記得,更何況連清醒時都沒做過的事,不可能睡着後還做得出來;音矢並沒有這等能耐。
——很好,什麼也沒發生。
音矢作出這樣的結論試圖讓心情平靜下來,不過他的煩惱還沒有結束。
「嗯……早安,音矢先生。」
「……再讓我睡三十分鐘。」
齋說着並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好高興。」
音矢揮了揮沒被握住的手,小聲低喃。
「高、高興什麼?」
齋似乎沒注意到音矢無力地倒在牀上,高興地繼續說。
「因爲接下來只要再過十個月又十天,我們的小孩就會誕生了呢。」
音矢感到全身無力,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禁覺得有些可惜。
齋的睡臉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心動,非常美麗,還發出迷人的香氣。
原來齋根本就不知道生小孩的方法。
然而他一點都不感到無趣。
而另外一隻手,依然與齋緊緊交握。
——只是這情況有點像拷問。
或許是感覺到音矢的苦笑,齋醒了過來。
說到底。
音矢說完之後,這次總算是安下心來,與往常一樣進入夢鄉。
不可思議的是,音矢並沒有因此感到不自由。
「嗯,早安……」
「因爲互相心儀的男女只要手握着手共度一晚,就能懷有小孩不是嗎?」
「是男孩子呢?還是女孩子呢?名字要取什麼好呢?……音矢先生?」
他全身動彈不得,只要動一下身體就會碰到齋,可是他也不敢使力掙脫被齋緊握的手。結果音矢就保持這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持續三十分鐘靜靜地凝視齋的睡臉。
「啥?」
齋看着自己握住的音矢的手,然後把音矢的手貼到臉頰上,齋的體溫與安心感似乎也因此傳達給音矢。
齋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棉被隱約傳來。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竟然跟自己同牀共寢,音矢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